第4章

王子现在只剩下傻瓜蛋一个人在身边了,他承担不起失去对方的痛苦。

傻瓜蛋听出老婆话里对自己的依赖,心里一热,把林哈特给丢在脑后,哈哈笑着说:「那、我们自己回砂尘宫去。」

「嗯。」阿奇点头,记得傻瓜蛋说过,亡者荫谷离此地只有一天的距离了,粮水等等,应该够撑到那时候,至于之后的际遇,得碰上才知道。

两人驰骋着骆驼,爬上一道又一道的山脊,脊顶形状尖锐如刀锋,最强健的骆驼在奔驰过一阵之后也累了,中午烈日开始灼人,骆驼开始踟蹰不决,傻瓜蛋建议停步,两人可以在骆驼的阴影下休息。

阿奇当然累,又虚弱又晕眩,嘴渴到连吞口水都困难,就连耳朵都失去了正常的听觉,只想放弃一切,倒在炽热的沙地上。

驼背上回头望,却惊见黄色烟尘滚滚飞扬在东方那一片沙上,一看就知道那是兽蹄卷起的尘烟,大批人马正声势浩大朝他们袭来……

傻瓜蛋平伸掌在眼上遮阳,了望后奇怪地说:「哪来那么多人?老婆你不喜欢他们,我来赶跑……」

「亚格、亚格追过来了!」阿奇苍白的脸更白,叫:「快,要比他先一步找到砂尘宫!」

说完又立刻喝令身下的骆驼快动,傻瓜蛋见状也只好跟着去。

接下来的路上,阿奇一直保持警戒状态,三不五时就往后头望,好不容易后头追兵扬起的大片尘埃已经不见,前头,暮色怱笼的地平线上出现了奇怪的事物。

是塔楼及墙垣之类,残柱破砖上尽是时间啃咬的破痕,即使已经看不出原来的繁华璀璨,却依旧顶着残躯屹立,如蛰伏在砂下的怪兽,突兀的伸出了狰狞巨爪,欲待捕获沙原上游荡不安的魂魄。

有些个望而生畏,却又不得不让人感慨,迟暮的佳人啊……

「海市蜃楼?」阿奇喃喃自问,进入沙漠之后,眼睛所看到的往往似真似假,他不得不怀疑。

「亡者荫谷,老婆不是一直念着要来?」傻瓜蛋回答了他的疑惑。

「这里?!」阿奇惊怖。

亡者荫谷,恶灵出没之所,被形容成与死亡同义的地点就在前方,王子真的有点儿却步。

「老婆?」傻瓜蛋提醒着问:「天快黑了,我们就去那里扎营吧?你怕啊?不怕,里头我熟。什么都没有。」

「真、真的什么都没有?」阿奇试探性地问:「不是叫作亡者荫谷?」

「噢,这是旧名啦,一千年前还叫作莫叶城的。」傻瓜蛋想着什么,忿忿说:「这城里的人太嚣张了,活该城池被化为废墟,哼!」

「……这里就是莫叶?因为欺骗沙漠之神,被灭掉的那个?!」阿奇记起曾经跟傻瓜蛋开玩笑聊过这话题。

「对啊。」傻瓜蛋一脸的正是如此,又说:「老婆你不用担心,亡者荫谷里任何事都我说了算。」D_A

愈靠近倾颓的古城,愈是有种窒息般的压力袭来,焚风在四周盘旋缠绕,就连骆驼都表露出不想前进的姿态,死跪在地上闹脾气呢。

傻瓜蛋还狠狠瞪了两骆驼一眼,又叽哩咕噜说了些什么,两骆驼才以前进两步后退一步的方式前进,这速度太慢,两人最后决定以步行方式走完这一小段路。

走着走着,尖拔的哨音由古城内狂嚣怒吼出来,阿奇一抖,腿软在地上,两骆驼更是拔腿狂奔,转眼间跑了不知道影儿。

「那、那是什么……恶灵?」莫名的恐惧溢满在王子的眼里、脸上。

傻瓜蛋眼睛都笑得瞇起来,哈哈,老婆吓坏的样子太可爱,不过沙地仍散着白日的余热,怕老婆烫伤,他赶紧过去抱了人起来,还拍拍背安抚。

「不怕不怕……」老婆很乖。

「可是,骆驼跑了。」倚在他怀里低声说。

「没关系没关系……」老婆小鸟依人,好棒。

「粮食衣物都在牠们上头,你说今晚我们怎么过?」很乖好棒的老婆仰头骂。

「啊啊、这……」傻瓜蛋呆了好一会儿后说:「我记得荫谷里头有水泉……老婆别担心。不会让你冷着冻着。」

听到有水,阿奇放下心,七手八脚从傻瓜蛋身上下来,不过刚刚城内传来的声音太过诡魅,他仍在犹疑,进去、或是不进去?天快黑了,谁知道入夜后,亡者荫谷会有怎样的恶鬼出现?

考虑又考虑,拿不定主意,这时旋风突然又起,刹那间天昏地暗飞沙走石,各种怪声仿佛有生命似的倾巢而出,肆虐着两人的听觉。

阿奇下意识抱紧傻瓜蛋,又发起抖来,他不是个胆子小的人,在柏葛克王宫被众士兵包围时,他能怀抱必死的决心去对抗,可现在他却打从内心害怕,实在是因为那些声音太过……

无法形容,那是唯有恶魔,才能制造出的鬼哭神号,间杂各种怪声,有驴叫、马嘶、狮吼、甚至像闹市中的吆喝吵架声,总而言之,每一声都是刺、刺入人类神经的最深的恐惧敏感处。

千年前死去的莫叶城,到底成了一个怎样凄怖的存在?

「老婆走啦走啦!你看天都黑了,我们去找个好地方睡觉。」大剌剌的傻瓜蛋像个开心的孩童,无畏无惧,拽着老婆硬拖着走。

「好……」颤着音回答,阿奇想着无论如何都得进去,为了寻找梦幻砂尘宫。

说真的,要不是身边有傻瓜蛋陪伴,他可能一步也踏不进这亡者荫谷。

古城笼罩在一片蒙蒙的昏暗之中,上头有黑云压顶,城内迷离,鬼哭狼嚎,各式遗迹暴露在外,除此之外,却没有传说中的亡灵在里头晃荡。

凄厉如同女人的尖笑横空掠过,然后是婴儿般的啼哭声,阿奇忍不住抓紧傻瓜蛋的手,恁地紧,要不又得腿软了。

「老婆讨厌这些声音?我让它停……」傻瓜蛋说完,往天空挥摆着手,煞有其事喊:「别吵了!」

呼应似的,声音果真变小了,最后终至无声,就连黑云都散开,星月的光透照下来,视野清明了。

「你……」阿奇目瞪口呆,想问傻瓜蛋怎么办到的。

咚!傻瓜蛋摔倒在地上。

阿奇等着傻瓜蛋爬起来,过了一会人都没动静,讶异,蹲下身摇人:「喂喂,起来啊!」

可能是爱妻唤声起了点作用,傻瓜蛋动了动,双臂撑地站起来,阿奇见他脸色有前所未见的异样,担心地问:「你累了吗?」

傻瓜蛋有些个茫然:「……头有点昏……」

很快他又神色自若,指着前头:「前头应该有个喷水泉的,那水甜,我带你过去。」

识途老马领着爱妻东拐西弯,绕过颓圮的屋舍,脚下是各样的城民遗物,破碎的赤陶罐及碗皿、小块的软玉石散布,黑幢幢的废墟中,人与鬼的气息交错。

不是错觉啊,这里吹拂的风根本就是冷森森的黑气,随着步伐的踏进,阿奇有前往冥府的错觉。

他发现傻瓜蛋的异状仍持续,步伐明显踬碍,就像沙粒之下反透着某种力量牵制,让他每一跨步都有如举着千斤重的脚镣。

「别走了……你还不舒服?」阿奇问,不祥感陡升。

「这是老毛病……」傻瓜蛋回想:「因为我不太完整……嗯、刚刚又用了力量,所以……」

「什么不太完整?是说你少掉的这只眼睛吗?」阿奇开玩笑地问。

「对、呃、应该对吧……」傻瓜蛋不是很确定。

阿奇真被他逗笑,随即倾了自己肩膀,从倚赖他的姿势转而支撑对方的重量。

傻瓜蛋心里乐得吱吱叫,当然感受到老婆愈来愈爱自己了,更加明目张胆搂着人家,要不是脚步真的沉重,他早飞上天了。

越过几道砖墙,听到了细微的水声,两人同时精神一振,绕过瓦砾堆,前头类似广场的正中央处,石砌的圆形泉池里满是水,池底气泡涌动,显示这是一泉活水。

「有水、真的有水……」阿奇不敢置信:「既然还有水,这城荒废的不合理,难道真是苍鹰大神歼灭……」

「是啊是啊,人类都这样,一开始态度还崇敬,久了就生轻慢之心,居然以下等香草来祭神,高等的乳香留着自己用,当然要给点教训。」傻瓜蛋说得理所当然。

阿奇扶着人到水泉旁,确认这水没问题后,跟傻瓜蛋一起掬水洗了脸,想到了梦里那严峻的神祇。

「听来沙漠之神挺小心眼的,既然如此,百年来琵玛国一直没照约定送来『苍鹰之眼』及新娘,他怎么不过去降灾?」他突然间问。

傻瓜蛋伸伸懒腰,边喝水边回答:「因为睡觉时间到了嘛,然后,我也想要个老

婆……」

「我问的是沙漠之神,不是你。」阿奇白一眼。

「老婆你又笨了。」傻瓜蛋正经回答。

王子继续白眼,傻瓜蛋哪有资格说他笨啊?!气到不想理他了,跑了一天又饥又渴,没有食物吃,干脆冲冲冷水睡觉,明天再出发去找砂尘宫。

对,按照傻瓜蛋的说法是,呼唤砂尘宫……

就在傻瓜蛋照以往百般诱惑老婆下水洗澡的时候,天空傅来一声突兀的短促鸣叫,那是猛禽的叫声,阿奇心底喀噔一惊,猛抬头看,猎鹰罗拉正疾如闪电低空飞行,在他们头顶盘旋。

阿奇先是大睁眼,霎时间天旋地转,很快镇定下来,知道大势已去。

「……被追上了……」阿奇苦笑着对傻瓜蛋说。

没多久,废城东边的方向尘烟漫起,那是敌人追逐来的方向,而尘烟,想当然就是几百名士兵骑着骆驼行军而来的暗示,蹄声愈来愈近,最后在废墟之外停下来。

夜暗下来,看不清楚外头围城的人,只有时不时的骆驼低吼,似是警告里头的两人勿再妄动。

听到有人询问的声音:「……是否……」

「这里真是亡者荫谷?什么鬼都没有。林哈特,那两人是否故意兜着圈子来故布疑阵?」宏亮有力的声音响起。

阿奇立刻就辨出说话的人是亚格将军,软禁了琵玛国王室的叛乱者。

林哈特回答:「不,这里是所有地图都未曾记载过的奇异之地,一定就是亡者荫谷,罗拉也发现了他们,他们躲在里头。」

「亡者荫谷虚有其名,不过是座荒废的古城。为免生变,我们立即进去搜,把人抓出来!」

听到亚格下令的阿奇脸色大变,陡然间推着傻瓜蛋,低吼:「快躲!找地方躲!」

「我以为只有林哈特先生想对我老婆图谋不轨,怎么又多了个谁?我去揍他们。」捋袖揎拳,傻瓜蛋要去打架了。

「不行!」使尽吃奶的力气拉人回来,阿奇忙劝:「他们人多,你出面稳死。不是说这里你熟吗?找个最最隐密的地方……」

「老婆讨厌见到他们?」傻瓜蛋问。

「嗯,恨不得他们消失,我……」阿奇咬咬牙,说出心底的话:「恨不得他们死。」

「我会达成你的心愿。」冰冷的低音陡然间铿锵有力的砸在空气里:「只要你吩咐……」

阿奇惊讶的扬起眉,看看对方嘴角的一勾微笑莫测高深,杀气若隐若现,一股寒气立刻从背脊窜上来,感受强烈的令他震撼。

「睡着的,将会起来。」声音略略高昂,傻瓜蛋又对着空荡的四周喃喃说:「讨厌的胡狼、或是耗子……不管是什么……太吵了……」

死寂的土地突然间涌动,嘶嘶声响起,暗红色的尘雾如同滚水上的蒸汽上升,很快的,废墟被笼罩在一大片腥色的黑暗之中。

脚下的灰沙应声而起,一层一层增长起来,跟猩红色烟尘混在一起,虚空之中就像有只神手,为那些沙尘捏塑成型,短时间内就创作了数百数千只的魑魅魍魉。

全是些怪异的亡灵,在嚎吼的风声中绕过阿奇两人朝外奔掠,杀气腾腾,一触即发。

废墟之外开始一阵骚乱,骆驼群不安的低吼,亚格将军率领的精兵正在侵入,陡然间发觉废墟之内也有敌人,暗云遮蔽了视线,看不清那些都是非人类,善战勇猛的他们只是顺着以往的训练,往内进攻。

很快的,此起彼落的惨呼声夹在鬼哭神号之中,琵玛国士兵等看清敌人有如何恐怖时,馁怯也来不及了。

「不准退,退者回国死路一条!」亚格将军在暗夜中声嘶力竭呼吼。

夜晚的一场夜袭殊死战,正酣。

当时,阿奇看着鬼怪们阴风惨惨的行过身边,自己也仿佛被轰了魂魄,目瞪口呆站在当地。

那就是传说中亡者荫谷里的亡灵吗?死亡的腐败气息散落在它们行经的路上,那味道让阿奇几乎要当场晕厥,挨着傻瓜蛋才感觉好些。

他现在有很多问题想问傻瓜蛋,亡灵是如何出现的?为何凶恶的魂魄并不伤害他两人?刚刚傻瓜蛋那种睥睨的模样又是要哪出戏?

无从问起,只好努力看着对方的表情,想看出些端倪,却只见到独眼里的波澜不惊。

然后,突兀的,傻瓜蛋脸色黯淡下来,罩上了死人般灰白的气息,他摇晃了一下,全身脱了力就往前要倒。

阿奇什么都来不及想,顺着他的势,让自己成了他的肉垫。

好重啊啊,几乎让他闭了呼吸,暗骂傻瓜蛋的个子真不是白长的。

暗骂是暗骂,却还是担心地说:「你又不舒服了……」

「……召唤……用了更多力量……」哼一声后嘶哑回答:「不是你该问的事……」

「我不该问?你!」阿奇被他压得全身痛,难得的体贴还被回嘴,气往上冲,又想骂人了。

突然间天旋地转,身体整个腾空,原来是傻瓜蛋站立了,还拎了他后衣领提起来,将人给扛在肩上,往一处半颓的拱门走去。

「嗳嗳你,身体可以了吗?放我下来!」阿奇挣扎,半是体谅对方身体、半是讨厌被人当个布袋扛。

傻瓜蛋任肩膀上的人扭动,沉默往前;不远处,兵器声铿锵,时不时传来惨呼,天空上暗云汹涌,空气中血味浓厚……

对阿奇而言,傻瓜蛋变得陌生了,却也知道天地之大,只有此人可依靠,虽然有些抗拒,还是打算鼓起勇气同进退,然后也不挣扎了,随便傻瓜蛋要去哪里。

越过拱门,进入洞穴似的大房间,房顶的破洞适度引入了微光,壁面上的镶嵌画已经看不出图形,周围石块架成高低不等的平台,地板铺砌得平整无比,正中央处,一块大理石板上头暗渍斑驳。

砰咚一声,傻瓜蛋将阿奇给丢在大理石石板上,毫不怜香惜玉,阿奇娇贵的王子脾气又熊熊燃烧起来。

「傻瓜蛋你疯了是不是?!」被这一摔还真痛,忍不住破口骂:「我要杀了你,杀死你算了,我也不当你妻子,我……」

他气呼呼要起身,傻瓜蛋却扑到他身上,将他给压制回地下,俯视,琥珀色的独眼冷漠,却又狷傲邪魅。

「……知道这里是何种场所?我很乐意告诉你……」傻瓜蛋低头舔了舔王子的脸,情色的、暧昧的说:「愚民总是将牲牛祭血洒在这片石板上,燃起馨香取悦我……」

阿奇翻白眼瞄向屁股下那些大片暗渍,猜测这里是神坛。

「高不高兴、领不领受……只在我一念之间……」舐舐唇,强调他话里的残忍之意。

傻瓜蛋的异样削减了阿奇的盛怒,转而担忧。

「你、你是不是被荫谷里的亡魂给附身?」这是目前他脑海里唯一得到的答案。

淡淡的低笑回荡在发问者的耳际,这人故意的,以温热的气息搔痒着王子的感官。

「现在的我正高兴。」独眼的他吻上王子的唇,又说:「要领受我的新娘、我的祭品……你……」

吻的动作是缓慢的,炽烧的唇却透露出主人有多么烦躁、饥渴。

阿奇大睁眼,没心情去回应,现在是亲热的时候吗?外头一堆的牛鬼蛇神正混战,谁知到了天亮后,等待的命运是如何?

他跟傻瓜蛋或许会被亡灵给吞吃、也或许会被亚格的人马掳回,旅程到此为止.

「你是个被动的祭品,不懂得如何取悦神……」怀抱王子的男人微微恚怒。

阿奇眼神移了开去,不久又回来对视,微微的喘气泄漏出他的心跳正急促。

「你过分了。」他同样恼怒。

「没有人能违逆我。」独眼闪烁,不冷不温,他说:「我的新娘也不能。」

湿热的吻重新胶着黏合,夺去怀里人的抗议,阿奇的衣衫被卤莽褪尽,变了性子的男人以大手在蜜金色的皮肤上自在行走,缓慢的,像掂秤这人的斤两。

冰冷被压在大理石板之上的躯体,更能感觉燥灼的手所撩起的火焰,被惩罚似的占据了话语的权利,不让抗议、甚至是叹息。

阿奇知道这一天迟早来,他的心早已经陷落给这人,付出身体也不是问题,却不应该在此时此刻,时间地点皆不合,于是慌乱的想推开人,却推不动。

这人抱得太紧、力量太重、两手围成一个无懈可击的囚牢,让犯人逃不了,只能任意的被侵凌。

阿奇什么也不能做,也从来没感受过这样的无力,柏葛克的王宫中,他还能奋力拼击,琵玛国神殿的地道之下,他死命般的脱出,可现在,他是真的感觉无力,就像是落入蛛网的一只虫,眼睁睁看着蜘蛛过来,给予致命的吻食。

为什么总是温柔听话的傻瓜蛋变成这样?变得没表情,变得冷,变得目中无人,却掌控着他的一切?

掌控了他的身体,强制性的抚摸各处,吻遍他的嘴能触到的地方,甚至是不留情的咬啮,挡无可挡退无可退。

「痛……」霸道的人让王子只喊得出这个字。

上方传来回应似的冷笑,与对方身下某处胀大的火热成反比,那样的火热是一把刃,捣入湿热的体内,换来王子痛极的闷哼,眼泪跌了出来,很快被对方舔了干去。

就这样躺在石板上被占有,阿奇失去了全身的力气,上头人怎么摆弄他,他也就被动的摇撼,从手到脚都被任意狎弄,遭承一次又一次剧烈的撞击,连体内也在他的侵略范围里。

阿奇分不清,这人对他到底是凌暴苛虐,或是……怜惜疼爱?

好久好久,久到脑子昏昏胀胀的,只知道一直在这人的怀中,前行不得、后退无路,他已经不再是王子、不是阿奇、而是这人的所有物,或者、成了他的一部分。

就像是供上了祭坛的羊犊,连着血与肉,成了神祇肚子里的飨宴。

天微光,阿奇仰躺着,高大的人则俯在他身上,即使沉睡正酣,手脚还是朝外伸开,蛮横的压制着他。

不爱示弱的王子流下眼泪,很委屈,想起昨晚那彻骨的疼痛,他气愤填膺,抬起手狠狠捏着上头的人。

「痛死了,你弄得我好痛……」用力、用力掐。

奇怪的是,不管他怎么捏怎么掐,折磨到肉皮都紫了,傻瓜蛋还是睡到一点动静都没有。

四周同样阗寂无声,在这样极端安静的气氛里。让人更容易惊惶失措,甚至胡思乱想。

「傻瓜蛋!傻瓜蛋!」阿奇开始用力摇晃上头的人:「我不骂你了,你快醒来!」

没醒、没回答,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回想昨晚,傻瓜蛋像是拼了命的朝自己索讨情事,发了狠的劲道简直就要将他给拆吃入腹,不节制的结果是阿奇咬牙硬撑,底下湿漉漉的,热液持续填满,无止无休。

好久好久以后,摇撼的动作缓了下来,火烫的刃遁走,结束了一场欢爱的酷刑。

几乎是同时间,外头啾啾的鬼声骤歇,风平浪静,阿奇却无暇理会这异样,他疲累的跟着傻瓜蛋睡熟了去,直到刚刚被痛醒来。

紧闭着眼睛的傻瓜蛋脸色真的难看,嘴唇白的一丝血色也无,身体更是冷,冷到像死人。

阿奇心开始凉,立刻去探他呼吸,遗好,虽然微弱,可还是维持一呼一吸的频率,只是那频率极缓,比正常人还慢个三、四倍。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外头也不知道是怎样的景况……阿奇于是奋力先推开身上的人,这一用力,剧痛由椎部蔓延向肩背,身体被雷劈似的疼心泣血.

屏着气等这疼痛过去,然后他咬牙嘶嘶道:「傻瓜蛋,我一定要杀了你!」

想着办法起了身,脸更是忿红,臀间黏腻腻的液体被他的动作带出来,很多很多,小范围漫上冰冷的大理石地板,自己腹部间也布着黏液,生疼的欢爱还是刺激出了他的情欲。

「你害的……你害的……恨死你……」不自觉的哽咽。

报复似的撩起傻瓜蛋的衣服擦拭,边擦就边骂,骂完了、擦干了,怔怔又湿了眼睛。

从认识傻瓜蛋以来,有哪一次真心恨过他呢?反而是依赖他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

「……老婆别哭……」突然间,傻瓜蛋咕哝着发出声音来。

「傻瓜蛋你醒了?起来、快起来!」大喜,心立刻飞扬。

傻瓜蛋的眼睛根本没睁,呓语般的说了那句话后又沉沉睡去,阿奇又推又拉,依然唤不醒人,累得自己一身汗,还惹得股间那刀割的疼再次袭来。

算了,阿奇最后决定,要到外面看看状况,天几乎要亮了,飘风也止,地下扑满厚厚一层沙,冥王的军队似乎已经回到地底,或许,他乐观的想:两败俱伤。

拽步走了出去,脚步跟千斤重似的,痛感演绎剧烈,搞得他头晕眼花大汗淋漓,每走一步就加深总要剐了傻瓜蛋的决心。

终于走到了水池边,眼观四面,安静,废墟呈现出废墟该有的样子,他掬水喝,喝水的动作在听到附近的人声时,惊恐的停住。

疲惫的声音顺着风传来,缥缥缈缈,他却认出是亚格将军的声音。

「……亡灵在夜半突然退却消失……大神的恩典……现在天亮了……去抓人……」

鬼怪在半夜退了?对,阿奇记起来,昨夜,就在他跟傻瓜蛋倦极拥眠时,外头静谧了,这这这,也退得太不是时候了吧?好歹将亚格将军杀了再退啊!

现在该怎么办?头皮发麻了,亚格没死,反而要将他跟傻瓜蛋给抓、不,只是抓还好,就怕傻瓜蛋会被杀……

斥喝声继续飘来,亚格吩咐残存的士兵进来,口气严厉,似乎是士兵们满怀疑

虑,不敢轻易跨足废墟里。

阿奇回头奔,说是奔,其实举步维艰,可他不敢耽搁,拐着拐着到傻瓜蛋身边坐下,后者仍旧死人一般睡着,他慌里慌张用力摇,摇不醒。

「怎么办?怎么办?他们、他们进来了呀……」沮丧攫紧了心脏。

思绪紊乱,却不能坐以待毙,阿奇将傻瓜蛋推到边角一处平台后,遮住他高大的身形,这费掉了他全部力气,然后解下胸口的牛皮小袋,放在傻瓜蛋的手中。

「傻瓜蛋,听我说。」垂眼,温柔的:「我把他们引回琵玛国,等你醒了,替我继续未完的旅程,寻找砂尘宫。」

傻瓜蛋的眼睫微动了动。

「找到了,用这颗『苍鹰之眼』……」拍拍小牛皮袋,阿奇续说:「求沙漠之神赐予你指挥鬼沙军队的能力,来琵玛国救我,我会依照约定,找寻最美的新娘送给他,知道吗?」

说完,他也觉得茫然,能不能找到砂尘宫是一回事,找到了,沙漠之神会不会慷慨的给予援助又是一回事,目前,只要能保住傻瓜蛋一条命就够了。

现在,轮到傻瓜蛋比自己的命还重要。

亚格将军刚驾着骆驼步入废墟几步,就看见塞奇王子跌跌撞撞出了来。

王子整个人狼狈万状,粗糙的麻布衣衫被撕破多处,手脚上还有大小不等的瘀青,只有脸没伤到,薄媚雅致一如往昔。

「抓了。」亚格吩咐左右,瞇着眼问身边的林哈特:「不是还有一个?」

林哈特回答:「那傻小子有点本事,怕是逃了。」

几个士兵上前制住了阿奇,后者不反抗,冷眼旁观,亚格将军率领的几百名士兵只剩几十个,其余死状凄惨倒在废墟之外,空气中浓烈的血味尸味,剩余的骆驼惴栗嘶鸣,不安分的只想离开此地。

亚格也好不到哪里去,战衣残破脸容疲惫,却还是维持着威严,挺着背脊端坐在骆驼上;至于林哈特,身上的白衣染了血,与他形影不离的猎鹰则失了踪影。

亚格注意到王子比想像中冷静,端详了一回,开口又问:「我听说那个人从柏葛克王宫拼死救你出来,忠心如斯,绝不会弃你而去……他呢?」

阿奇红着眼,厉声答:「他死了,被荫谷里的亡魂给吞噬了!是你们好狗命,要不,现在你能在这里对我放肆?」

林哈特忧道:「这可糟糕,没了那小子,谁领我们找到砂尘宫?难道功亏一篑在这亡者荫谷前?」

亚格眉头不展,却很快镇定下来,要士兵去搜阿奇的身,却什么也没找到。

「『苍鹰之眼』呢?」他有些个忧恼:「王子身上若是没有那颗宝石,怎么会来寻找砂尘宫?」

阿奇扭头,负气不答。

「王子大概是忘了,国王等还在我的手中,只要一声令下,随时可让他们死……」将军威胁。

「我不过是赌一赌,就算没有宝石,或许能见到入神,请他垂怜……」阿奇低头说:「宝石不在我身上,还藏在琵玛国的神殿里,没带出来。」

「在神殿何处?」

晨光涌入眼里,王子答:「让我确认亲人平安,我就告诉你。」

亚格将军正在斟酌,昨夜被亡者荫谷的亡魂群袭击,己方损失惨重,剩下的则军心涣散.不敢再跨前,唯一能带路的那个人也死了,这样,不可能继续去寻找砂尘宫。

已经知道了亡者荫谷的所在,离成功也就一步之遥,不如先回琵玛国,拿到宝石,找到最美的女人,再训练一批更加骁勇的军队重回亡者荫谷,呼唤沙漠之神。

不确定王子对「苍鹰之眼」的下落是否有欺瞒,不过形势比人强,国王一家人都成了他的禁脔,宝石迟早会被吐出来。

主意已定,将军领着惨遭挫败的残兵、以及一名俘虏,沿着沙漠边缘,避开柏葛克,回去琵玛国。

被遗留在亡者荫谷里的人——傻瓜蛋——在老婆被带走前还一直酣酣沉睡着,日升月落几个循环后,他终于醒了来。

四周空荡寂寥,应该陪在身边的人却不在,他不满的蹙紧眉棱,怒气一触即发,忽然间想起了那个人曾在他耳边叮嘱过什么。

对照手中陌生的触感,那是一个装了硬实小物的牛皮袋,将里物倒出,一颗琥珀色的宝石跟他的独眼相辉映,无分轩轾,他兴致盎然起来。

笑了,他揭下脸面上的眼罩,眼皆内空洞无物,威凛的脸庞煞时变得悸栗。

将宝石嵌回虚匮的眼眶里,傻瓜蛋的身体瞬间灿耀盈然,白色的雾光绕满身周,让他看来神圣非常,亮洁的像是位神祇。D_A

走出亡者荫谷,迎接他的是一区草木茂盛的绿洲,那是传说中永远的绿洲,回漾其上的凉风欢欣鼓舞,知道统领之主已经回归。

他优雅的一挥手,朝虚空命令着什么。

「我的、砂尘宫——」

紧临着琵玛国王宫所建,神殿高高砌筑在基坛之上,精致浮雕及壁画装饰在高大的门廊立体柱之间,殿内供奉的主神正是沙漠之神苍鹰。

神殿之前是一座大广场,面朝西方,每天傍晚可以在此俯看猩红血色的夕阳沉落在沙海另一头的地平线下,同样,也是沙漠之神的砂尘宫所在的方向。

大广场上禁卫军执刀阵列,神殿之中,王子与家人久别重聚,亚格新王及其侍卫站在一旁面无表情,仔细聆听他们的对话。

久被监禁,国王王后公主都心力交瘁,不过亚格还算有良心,并未凌虐这一家人,或许是怕传出虐政的口实,会引起政治及民间动乱,他想要的是和平接收王权。

「父王,对不起……」一见面,阿奇低头对国王说。

国王明白了,这结果在意料之内,砂尘宫被称为梦幻之宫,数千年来人们找了又找,幸运碰上的却没几个,只是可惜,没能求得大神的鬼军相助,翻身无望。

看看自己的儿子,瘦了、憔悴了,整身狼狈不堪,以往丝缎布料包裹的修长身躯,如今是一身粗棉布衣在蹂躏,俊秀的脸庞满是风霜脏污。可见这趟旅程折腾得他有多苦。

紧抱住儿子垂泪。

亚格将军不是个爱拖拉之人,这时打断国王一家人的会面,冷声问:「见到面了,塞奇王子,『苍鹰之眼』在哪里?」

该来的终究会来,阿奇深吸一口气,挡在家人面前,答:「我骗你的,『苍鹰之眼』的确被我带走了,留在亡者荫谷里,陪着亡魂等待大神。」

亚格眉尖纠结,怒气隐在莫测的表情里,他转念想了想。问:「你以为还有机会回去?」

「总之,你不配面见大神,交换鬼军去作恶。」王子坦然面对结局:「你尽管杀了我,琵玛国正统王储既死,你继位继得理所当然。」

将军阴狠的笑了:「王子出宫一趟,胆识长进了,就不怕我拉了王室全族来给你陪葬?」

「我王妹莎塔公主公认为绿翡翠走廊第一美女,是唯一能配得上大神的人。」阿奇冷冷说:「你还需要她作为新娘祭品,献给沙漠之神,好换取支配鬼沙军对吧?」

亚格将军双眸闪烁,没错,莎塔公主的美貌在他看来是举世无双的,要不是打算献给神祇,他早就娶了来,身为驸马,继承琵玛国更是理所当然。

「……我记得王子一直不太相信大神的存在,斥为无稽之谈,除了在柏葛克吃

过亏,怎么,旅途碰上了奇遇?」亚格突然问。

奇遇?何止是奇遇?阿奇转头看着神殿前方的大神雕像,出现在自己梦中好几次,甚至有种错觉,这一路上,大神都庇佑着他,与他同行。

轻轻的回答:「他在的,我知道。」

答完忍不住失笑,再仔细看了神像,突然觉得,那样威仪俊朗的头像很熟悉,就像这几日被逼着赶路时,脑海中挥不去的人影。

那人影根深蒂固在心里了,藤蔓般缠绕体内,一想及,蔓条就收紧,让他抖颤、让他甜蜜,连死亡就在前方也不在意。

「塞奇王子,给你最后一条生路。」亚格提议:「跟我重回亡者荫谷,你找出『苍鹰之眼』,我们献上公主,取了鬼军之助,琵玛国统占翡翠绿走廊,再也不用畏惧神山及沙漠之外的蛮族威胁。」

莎塔公主在一旁哀哭起来,沙漠之神的喜怒无常是有名的,如同沙漠瞬息万变的尘暴,一旦咆哮卷起,能在瞬间毁平一座城市,谁知道嫁给神祇幸不幸福呢?

阿奇听到妹妹的泣声,自己也不忍,搂搂她肩膀安慰,却不知道接下来又该如何。

望向西边的天空,再过一、两个时辰就黄昏,他想着:这么多天了,傻瓜蛋是

否醒来了?醒了后,有没有照自己吩咐的去寻找砂尘宫?沙漠之神会为难他吗?

明明承诺永不分离的,结果,这次离开的,依旧是自己。

回头又想,以傻瓜蛋的傻劲,说不定会不顾一切。跑回来琵玛国寻他呢,想到这里,阿奇又喜又悲,真是的,从他出生到现在,从来也没这么多愁善感过。

亚格一直没等到回答,见王子脸色变幻莫测,他反而疑惑起来,正想吩咐士兵将王子提到牢房去吃点苦头,倏怱之间,狂风起。

他们人在神殿内,本不应该受到影响,可这风来得奇怪,夹带巨量风沙袭进,外头风声更是形同飓风怒吼,听者无不毛骨悚然,这让亚格止住动作,让身边侍卫看看外头怎么回事。

侍卫还没出去,外头禁卫军队长已经莽撞跑进来,惊骇指着外头,好像是吓到过头了,喉咙咯咯几响后才终于发出声音。

「沙、沙……妖魔……」

这名队长是亚格一手训练出来的人,个性谨慎处变不惊,现在居然脸色吓到发青,可见外头一定发生了骇人听闻的事件,妖魔?呵,能有亡者荫谷的亡灵可怕吗?这么想着,亚格走出神殿。

国王一家人面面相觑,王子却觉得这风声听来熟谙,亡者荫谷里听过的那种,凄厉如同神愁鬼哭,他于是也移步往前,想跟着出神殿,被侍卫挡下来,只好站在殿门边翘首外望。

荫谷里亡灵出现的场景活生生在白天上演一遍。

猩红色的尘云从西边沙漠涌来,飘沙一团接着一团随风盖过来,广场之外的低地在极短时间内堆积了一层楼高的厚沙,又往上蔓延,层叠上神殿前的广场。

有生命的沙子激起绯色的烟雾,渐渐的块状起来,沙子雕镂出了的人形骨架,更多的细沙凝成石头盔甲罩上,又化成闪闪寒光的盾剑,顷刻间,广场内外被几千名的非人类军团占据。

恐怖的状貌,让驻守的士兵部吓到往后退,虽然没人亲眼见过,可是每个人都知道,这样的骷髅士兵就是传说中的鬼沙军队。

琵玛国首都哈姆拉整个被暗云给遮盖,许多人目睹神殿外鬼军的集结,城内老老少少统统躲到屋子里喃喃祈祷,知道神驾到来,可能是神祇要来索讨琵玛国久欠不还的新娘。

所有人也都知道,除了莎塔公主之外,没人能担当重任。

阿奇怔怔,亡者荫谷的那一晚,因为暗云遮蔽看不清楚,可现在对照一下,确定了,当晚莫名其妙出现,还替他阻挡亚格进去抓人的那些亡灵的实际样貌,不就该是眼前这样吗?

鬼军当时怎么会出现在荫谷里?想想后觉得很正常,那里毕竟离砂尘宫不远,可是现在为什么这群妖兵又会侵来?难道傻瓜蛋真不负所托,带着鬼军来救他了?

他忐忑的猜,直到天空中出现了某个景物,戳破他的乐观。

在暴烈飘风之中,离神殿好一段距离的空旷沙地上,飙尘混沌、巨物成型,巍峨的建筑物轮廓影影绰绰浮出。

风止烟消,神祇的居处展现,暗红沙粒凝成玫瑰红的山形墙及圆形巨柱,珍珠红宝与祖母绿装饰其上,瑰丽的陶瓷塔楼映闪金色的光芒,宫殿入门有苍鹰大神的徽饰。

传说中的、梦幻砂尘宫。

广场前空地继续涌起无止无尽的沙,直至堆叠成好几人高的平台,空中的砂尘宫才砰然一声落在其上,大地因此震动,尘沙雨般洒落在神殿、广场、以及所有人的上头。

「砂尘宫?大神于此刻降临,是福是祸?」亚格沉吟,要禁卫军勿慌,立刻下令带莎塔公主梳妆换衣,又唤神殿祭司焚香,做好迎接大神的准备。

空气之中乳香的气味悠扬,是沙漠之神最爱领受的香味,嗡嗡之声在鬼军之中传荡出来,那是飘沙卷聚成漩涡的声音,很快的,广场之中空出了个大缺口。

缺口之中站了一个人,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出现的,黑丝绣锦缎长袍上,密集的翠绿色玉石镶缀出华丽的尾羽图样,衬托出神秘的华贵气氛,琥珀色的双眼威猛精审,气势超凡。

他只是随意站着,肃穆凝重却一如锤炼经年的冷峻高山,宁静里澎湃着强大的震撼力,他的存在就是一种神圣的图腾,拓印在凡人的意识深处,一见,就再也不会怀疑。

那是神,沙漠之神——苍鹰。

自动自发,广场之上所有禁卫军,包括亚格、国王一家人,神殿祭司,全都平伏跪拜,神的威严太盛,没人敢抬头直视,就怕灼伤了自己的眼。

例外的是塞奇王子,他跪在神殿门口,倚着门柱,抱着侥幸的想法往神祇周围去找,鬼军群里也没放过,又了望远处砂尘宫,寻找傻瓜蛋穿着粗袍的身影.

失望、又一个失望、直到视线忽悠转了一圈后,整个人空荡了,也没注意到谧谧之中,神祇已经铿锵发问,语中怒气毫不掩饰,险恶如同𫛭鹞拍翅,破开混浊的天空,一字一句暴旋入人的耳里。

「任神在此候立,凡人可是愈来愈大胆了——当今琵玛国主在何处?」

亚格回头恭敬垂拜回答:「大神威临是琵玛国之幸,我……」

神祇打断他的话,傲横又问:「『苍鹰之眼』已经回到我手上,我也依照约定派遣军队前来,现在,祭品在哪里?我的新娘在哪里?」

「苍鹰之眼」已经送回给了神祇?亚格愣了一下,他不自禁微侧头看看身后的王子,发现他也是一脸茫然。

亚格又瞥了瞥神殿,见公主已经被祭司带回,不安的站在神殿之中,于是回头答:「莎塔公主为绿翡翠第一美人,贞洁慧丽,无人能出其右,请大神笑纳。」

他手往后挥挥示意,两名祭司一左一右扶着莎[原文:沙]塔公主走向大神。

公主畏惧,成为神的新娘根本不是件好事,他气势凶悍,望而生畏,光是对望都会让自己发抖,更何况砂尘宫位于沙漠中心,此后长住其中,寂寞凄凉根本无法想像……

出神殿,经过塞奇王子身边时,公主眼里转着泪花的神情都被哥哥瞧见了,他不忍,可是,有谁能与神祇抗衡?

他没看见公主之后的神情。

公主走着走着,愈接近神祇,愈发现他拥有难以言喻的俊伟,脸容棱角如刀刻一般,琥珀色的眸子深邃如炬,足以撼动所有女人的心,她呼吸急促了,怯生生,突然间觉得嫁给神祇也没什么不好。

现在公主心里转的想法是:身上的衣服不够华丽、头发没有梳出卷翘的发络,长期被监禁,未受到香油保养的肌肤稍微干涩了些……

神祇盯着莎塔公主的脸,眉峰聚拢,黑气在琥珀色的眼里闪现,那是一种怒兆,天空暗云里劈啪作响的雷霆就是神不满的证明,他不满意这位女子。

亚格跪在下首,全身被恐惧浸透,神祇究竟想要怎样的新娘?莎[原文:沙]塔公主已经是前所未有的绝丽了,若是连她都不被看上眼,那么……

「……不是这一个……」阴恻恻。

亚格大惊,忙道:「若是不中意莎塔公主,请等待三天、不、一天,我将齐聚琵玛国所有美丽的女子,任大神拣选!」

「我要的是……这、一、个!」咬牙的脆声如冰迸裂。

神祇黑色的衣袍动了动,一张纸从他袖中飞出,被风轻托到了亚格身前。

「这!」没什么能形容亚格的惊骇,那张纸居然是……

他僵硬的回头,极度不相信的目光落在塞奇王子的身上,好半晌才又对神祇道:「可是这个……这是……无法成为新娘……」

神祇不说话,眼里黑气愈炽,像两枝羽箭按在弦上。

亚格无法可想,让刚刚架着公主的两位祭司去带王子过来,公主还呆在当地,不相信、真的的不敢相信,神祇居然不中意她?

阿奇就这样被带往神祇面前,他因为惊疑的关系,脚步放得慢,心想:神祇亲手传递的纸张,上头究竟有何种神谕?亚格的脸怎么都黑了?

他停在亚格身边,一张泛黄的薄纸在瞬间化为大斧,将王子的知觉整个砍碎.碎到连白天黑夜都分不清。

其实是一张普通的纸,从细小杂乱的皱折就知道曾被恶意的揉捏绞紧,上头一些字都晕糊了,看来还浸过水,可是,正中央的人脸画像依旧清晰可辨。

是亚格国王上任后发出的第一张悬赏公告,纸张上头画的,正是被悬赏的塞奇

王子。

就像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前行后退无法抉择的时候,某处一旦出现了光源,谁都会将之视为方向的依归,王子现在也是如此,无法自制的抬眼,终于面对面与神祇平视。

琥珀色的眼睛也看着他,露出深思的神采。

阿奇曾在重伤之时,在哈西麻烟的催梦下,看见缥缥缈缈的沙漠大神;神殿里,石雕的巨像也无误勾勒出神祇的英气模样,可这样面对面接触还是头一遭,而且,这身形、这熟稔度……

如果将黑色丝袍换成那人惯穿的普通布衣、如果他的表情再傻愣一些,阿奇会立刻飞扑前去,抱着高大的人又哭又笑。

可是对面站着的是神祇,他跟傻瓜蛋最大的不同点其实在于:眼睛单复数的差别。

傻瓜蛋是独眼,神祇却双目俱全,两只眼睛都呈深金黄的琥珀色,跟王子舍命保护过的那颗「苍鹰之眼」是一模一样。

等等……阿奇瞇起眼,开始连结脑中向来不连贯的思绪。

——沙漠之神的名讳是苍鹰,宝石名叫「苍鹰之眼」,如果将宝石嵌上傻瓜蛋的左眼里,那么……

旅途中所有莫名其妙的际遇终于有了解释,阿奇吁了口气,这几日来对傻瓜蛋的担虑原本如烈日曝晒后的干涸大地般绝望,却在想通的一瞬间,被大雨滋润的凉丝丝。

可是,仍旧有种不确定感,王子能确定傻瓜蛋是全心全意喜欢着谁要着谁,可是沙漠大神呢?大神在某方面来说,属于陌生人。

王子走到莎塔公主身边,两人是兄妹,容貌其实极为相似,只是妹妹更为柔美,哥哥则多添一分英气。

「我是塞奇王子,是男人,男人只能当丈夫,不能当新娘。」王子低眉垂头,试探着说。

广场上燥热的风瞬间栗冽,开始割着人的肌肤疼,所有人都感受到空气的冷意。

王子恍若不觉,继续说:「若是喜欢我这样的相貌,那么、莎塔公主会是大神最完美的……」

「没有人能对神的决定有疑义!」神祇陡然间哮吼出声,大地天空齐皆颤抖,沙粒凝成的冥兵甚至被音波给抖落了身上大片沙,残缺不全的身体看来更加的诡异。

莎塔公主白着脸扯扯王子,摇摇头,亚格则在后头大声提醒别忤逆神。

王子微笑,对啊,就因为他是神、而非傻瓜蛋,神祇跟傻瓜蛋在他心目中的重

量是成反比的,他情愿拿十个神祇来换回一个傻瓜蛋。

沙漠大神的脾气似乎不太好,见王子神游天外了,咬着牙又低声怒吼:「被拣选的新娘,到我身边来!」

不容违抗的命令是束缚的脚镣拉扯,王子不由自主走到神的身前,面对面了,他却歪着头,细细打量神祇灿然的容貌。

神祇,或者非神祇;是傻瓜蛋,却又不是傻瓜蛋。

神祇与他对看良久,眉峰依然揪紧,最后低声说了两句话。

「老婆,你真的很不爱干净……」声音很小,几乎只有被点名的人听得到。

回魂,阿奇眼睛几乎脱出来,这个、会喊他老婆还说他不爱干净的,只有一个人。

「住进砂尘宫后,每天都要洗澡……」神祇沉声又说,分辨不出是喜是怒。

阿奇笑了,笑得明媚娴雅,眨眨眼问:「我脏兮兮你就不想抱了?」

「就算你一整年不洗澡,我还是爱抱。」神祇回答的庄严,根本听不出来他正在跟新娘调笑着。

尾声

根据传说,当梦幻砂尘宫降临琵玛国神殿前的那一天,沙漠大神在狰狞凶猛的鬼军簇

拥中,钦点了日后陪伴他永生永世的新娘。

新娘的名字为塞奇,魅惑绮丽的美貌,让沙漠之神一见锺情,就这么带回砂尘宫,由大

神的母亲帕米尔女神赐予不死的生命后,此后跟丈夫同进同出,爱情深厚形影不离。

又过了一千年,史学家根据琵玛国宫苑内的藏书,找到千年前王家史料的记载,里头

详细记述大神降临的经过。

唯一启人疑窦的是:书里尊称塞奇为王子,而非公主。D_A

史学家因此又去询问一堆的历史语言学家及民俗学者。,最后做出结论:琵玛国王子其

实是公主,从小被当成男性教育,长大后好继承王位,却遇上逆臣夺位,她恢复女装逃出

去。求得大神的帮助后,回来复国。

史学家因此判定:史实与传说穿凿附会,成为了一篇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

现在回到事发当时,也就是大神拿了一张悬赏公告来琵玛国抓老婆的时候。

按照神殿前广场中央心有余悸的几百位禁卫军证言,大神很生气的跟塞奇王子

对了几句话后,然后伸出手要带着王子走。

王子偏头想了想,让家人及亚格都到他面前去。

广场之中心情最忐忑的非亚格莫属,他叛变夺权,逼得王子遁逃出城,如今王子回来,还得了沙漠大神这位无人能挡的大靠山,看来非得立刻逃走不可。

只是冥兵守着四周出口,他也无法逃,只好硬着头皮向前,看王子要如何发落他。

王子却说出了意外的话。

他对父王说,王家最近几十年来好逸奢华,政事荒弛,要不是将军亚格训练的军队精良,虎视眈眈的邻国早就过来欺凌,琵玛国被灭被并吞也是迟早的事,还不如留下亚格,他的长才正能帮助守卫家园。

他还说,亚格夺权后也没实施暴政,对国王一家也算礼遇,王子本身则是不可能继位了。

不如这样吧,将莎塔公主嫁给亚格,这样,国王跟王后不但能享清福,还多了个能手守国治国,一举两得。

最后王子对亚格说,琵玛国就交给他了,另外,柏葛克国王背信忘义,王子会将鬼军留下来供躯策,让柏葛克受点教训,至于教训的范围大小,由亚格决定。

当然,王子也有一条但书,他每隔一段时间会回到琵玛国看看,要是亚格欺负了他家人,大神会替他出手杀人。

以上的怀柔手段,你说亚格能不接受吗?就连公主本人也愿意,国王王后考虑了一下,也都欣然同意。

王子交代完事,沙漠大神的耐心刚巧用尽,就见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滚滚沙尘暴吹袭,好一会后,大神跟新娘都不见了。

一堆冥兵跟禁卫军就这样呆站在神殿之前,肉眼对着空洞的骷髅眼洞,相对两无言。

大神跟新娘上哪儿去了?

阿奇只记得正想跟家人再说句话,眼前就黑了,壮硕的手臂揽过他的腰后,天旋地转,接着落入一大片的水里。

挣扎着从水中起来,发现人坐在镶嵌宝石的大型浴池之中,水色青绿透明,四周绿意横生,花朵妙然,这浴池还是个露天的,坐落在鸟鸣啁啾的花园里。

花园旁,玫瑰红的宫殿巍峨耸立。

「这里是……砂尘宫?」问站在浴池边的那位神。

「嗯。」神祇回答,脸色依旧严峻。

阿奇可真怀念傻瓜蛋看他洗澡还会流鼻血的那时候了,多有趣,不过既然直接丢他到浴池,就是要把自己洗干净吧?

脱下衣服往池外一丢,眼光余波瞄见神祇脖颈上的喉结正上下滚动。

「一起洗。」阿奇说,故意诱惑。

神祇不说话,动作倒快,黑色丝袍几下除了去,同样跳浴池里,然后盯着刚抓来的新娘,继续不眨眼的看。

「帮我洗背。」阿奇趴在池边,勾着眼又说。

「我是神,只能你伺候我。」大神冷着声说,琥珀色眼睛却背叛那冷意,簇烧起两把丛丛的火焰。

骄纵的王子脾气来了,怎么,当神了不起是不是?

眼尖的他却发现神祇额上猛冒汗呢。

偷笑,他干脆往后一跌,直接靠向神祇的怀里。

「你那天弄得我很痛,也没骂你了,现在帮我洗个背也不行?」半怒半撒娇:「傻、

瓜、蛋——」

熟悉的名字是万灵的咒语,敲开了神祇的假面具,将那一身蜜色的躯体抱紧紧,喘着气说:「老婆我帮你洗背、帮你擦干头发……」

唉呀呀,清澈的绿色泉水都被接下来的大动作给搅动的混浊了啦!

好久、好久——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