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01章 楔子
那个人又一个人在那儿看书了。石崴心不在焉地与朋友们聊着天,却还是忍不住分神去看靠窗座位的那个人。他们现在刚升高二,学习任务虽说不轻,但也不至于到丁点休息时间都没有的地步。毕竟这个年纪,总归会偷摸着挤出点时间放松,以免早早被学习磨秃掉头。但每回,石崴余光瞥见时,那人都一直在看书。他似乎在班上,或者说整个年级都没有能说上话的朋友,再大胆猜测些许,兴许是连学校外都可能不怎与人交集。
其实要说长相的话,还是不差的。毕竟就算是这么独来独往的性子,学校论坛里也常有其一席之地,那张脸长得就很讨女生喜欢,是细皮嫩肉眉清目秀的好看,他体格清瘦,个子却和石崴相差无几,都快逼近一米九,可惜在男生圈子里并混不开。
石崴却是很早之前就注意到了对方,应该是说因为对方身上那股与他们格格不入的感觉。他托腮明目张胆地看过去,自然引起了身边朋友的注意。“老大,你看施万桥就这么不顺眼?”石崴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富家子弟,模样随了他农村出身白手起家创业的爸,浓眉大眼但瞧着有些凶相,一皱起眉更愈发显得脾性不好。
他没怎么听,闻言也只含糊应了声。石崴被别人哄惯了,显赫的出生很难令他领会一些东西,包括不自觉的对于施万桥的关注。以至于到后来,学校里就隐约传出他与施万桥不对盘的风声。可素来金贵惯了的石崴根本不会屈尊纡贵为这么一点小事去费心解释,他索性将施万桥带进了自己的圈子里,想着久而久之那些无稽之谈也会不攻自破。
但没想到,谣言倒是愈演愈烈,已经进化到他们小团体集体霸凌同学的地步了。石崴自己理直气壮得很,但到底是即将迈入成年的岁数,一些事并想不全面,也是想不到旁的一些想与他攀交情的人见风使舵惯了,明里暗里都会给施万桥弄些小麻烦。
“嗳,把他叫过来。”石崴朝施万桥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自然而然的颐指气使。他受父亲影响,身体锻炼方面抓得重,因此体格远比同龄人要来得成熟且健壮些,此时往椅背上一靠,倒还真有几分唬人的气势。
又被要求去把施万桥逮过来的小伙伴不情不愿地抱怨,但终归还是过去了。石崴自己是被父母严格要求的典范,家教与特长将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因此对什么叫做劳逸结合深有感悟。这种除了满足基本需求以外全部用书来充实自身的人,保不准以后反倒会被身体拖垮,今天太阳也不错,还不如趁这会儿午休到操场上走两圈好呼吸下新鲜空气。
他在位子上伸了个懒腰,在瞧见施万桥从座位上起来之后就站起身往教室外走,几个平日里交好的自然也跟了出去。待几人离开后,教室里才窸窣响起议论声来。
“施万桥又被带出去了……不会是要被打吧?”
“嗐,别管这事了——你也不看看带头那人是谁……”
他们背地里议论纷纷,明面上倒都是不敢与石崴直言,平日里也多避着施万桥,生怕被拖累,也就这些当事人不在时才多说两句,只不过权当是谈资罢了。
而即便是将人带出了教室,他们也并不会过多搭理对方。他们依旧讨论着哪个游戏好玩,谁家又多了什么新玩意儿,施万桥就远远坠在后面,手上还捧着那本书。石崴慢悠悠走在最前头,眼角余光却不离施万桥。这人看起来比班上几个女生都要肤白,阳光照下来都像是洒了层金粉,他眉宇生得英气,偏生有双无棱角的桃花眼,要非得挑刺,那只能说是好看得没多少男人该有的样儿。
石崴走了神,脚步不自觉缓下来,待与施万桥只差半步之遥时,他就抬手抽走了对方的书。施万桥跟着抬眼看向他,连疑问的兴致都无,足见其性子沉闷到何种地步。结果却是石崴耐不住性子,他把书拿在手上,语调带着不自觉理直气壮的骄矜劲儿:“怎么?不问我为什么拿你书?”石崴还是比起施万桥高出几厘,这会儿下颌微抬地睨着人,反倒像挑衅。
施万桥却显意兴阑珊,又好似勉强敷衍问:“嗯,为什么?”这人说话就总是这一幅懒洋洋的调子,像是置身事外时被牵扯打扰,碍于修养而应和。石崴自然听得出来,他习惯性地抿起唇,眉头也跟着皱紧。毕竟他带着施万桥已经有点时间了,这人却还是游离在外,没有半点和他们混熟的意思,石崴这是第一回想着主动将人带进自己的小圈子,想着总得做些什么。
“……你去买点东西,”石崴把施万桥的书放到背后,转头对着朋友说道:“你们要吃什么,让他带回来。”买些东西请客是能最快融入小团体的办法了,石崴从小到大的经验就是如此,自然也将这套活学活用。于他而言,钱只不过就是个摸不到边的概念,甚至这会儿连想都不曾想起花费的问题。
先不论施万桥,即便是石崴的朋友听了也只以为是针对人的刁难,更懒得劝阻。施万桥和他们不一样,是普通人家出生,平常的零花想也不会太多,这才刚月初,他们今天这一顿下去,也不知道施万桥后面大半个月怎么过。可这事儿放他们这儿不在乎,石崴开了口,几人自然顺势报了些想吃的,一通算下来也有好几百。
真是烦人。施万桥的视线在石崴脸上短暂停留片刻后才缓缓移开,心中暗忖。与这些不谙世事的富家子弟设想的不同,施万桥倒并不十分普通。他幼时开了天眼,几番周折后被送进道观修身养性,直至十六岁才回到本家。施万桥学的东西自小就与现代社会相驳,在那个圈子里他凭着本事早已声名赫赫,可现在回归社会反倒显得格格不入。在他看来,这些金贵的小少爷与街边卖艺乞丐实则并无差别,甚至呱噪更甚。
可能是因为家底殷实,这几个人身上或多或少都佩戴了不少趋吉避凶的好东西,其中以石崴最为明显,他手上挂着的红绳串了个小金锁是请人开过光的,瞧着年头应当是从小带到大的护心锁,光缕莹莹,一般邪祟连身都近不得。施万桥过去有略施几番小惩,其他人或多或少都能见效用,唯独石崴被护得不受影响。屡次三番,哪怕磨得再好的圣人性子也是不行了,施万桥心感烦躁,面上却丁点不显,还慢吞吞地应了一声好。
见人答应了,石崴扬起眉毛,倒是满脸得意,这才回头继续和自己朋友们聊些有的没的。殊不知施万桥这会儿正考虑着什么悚人打算。他年岁小,自幼都在道观里学习,在玄术道法上天赋极高,可偏偏对道德伦常左耳进右耳出。说是声名赫赫,也是因他与同门比试起来下手不知轻重,甚至连长辈都险些无法拦阻的战绩,纵使天分再高,施万桥也不能现于人前,反倒是被安排来学校读书,补一补应有的人气儿。
他若是闹出的动静大点,还得被带回去训诫三日,总归不太划算。
可偏生用些不痛不痒的小手段又着实不解气,有力没处使的施万桥自己琢磨半晌愣是气笑了,他走进学校里开着的便利店时面上笑意还未退尽,敛眉低眸间皆是柔色,眼里近乎淌出蜜来,是天生无害又乖甜的长相。他捡着那些人说的零食抱在胸前,脑袋里却想着索性将那些人手脚全都打断还来得痛快些。
石崴该是他最特殊照顾的那个,打断的手脚修养一段时间能够养好,那这个小少爷干脆就把手脚都砍断了,才好不到他面前来惹人厌嫌。他结了账,温温吞吞地和店员道了谢正往店门口走,片刻后却又漾起笑来。这会儿正想的人刚巧站在店门口,似乎是来堵他的。
干脆弯进角落里去先将人打一顿?施万桥舔过齿尖,忍不住说服起自己来。到时候他只要施个障眼法,没有人会发现。对方虽然有东西庇护不受邪祟侵害,但一些直接暴力却没有办法阻挡。盛黔桥想着,已是朝石崴又踏近两步。
“去那边说。”石崴双手揣着裤兜,示意一般朝教学楼与便利店之间狭小的角落偏了偏脸。
施万桥一双桃花眼生得多情缱绻,便总叫人将冷冰冰的琥珀错当成是蜜浆。他缓了片刻,才慢慢点头,跟上石崴的脚步朝冷清偏僻处走。
石崴也不是无事找过来的,他后知后觉才想到那么些东西施万桥这么个瞧着轻飘飘的怕是拿不动,这才过来想着帮把手,同样也趁此能问问施万桥自己的想法,他思来想去,也开始担心自己这段时间以来做的事儿可能让施万桥不太适应。他还想问问对方平日里看的是什么书,也不知道到时候能不能推荐给他看看……
两人站定了一会儿,石崴真对上施万桥的视线了反倒是不会说话了,他眉头蹙紧,在踌躇半晌后才张口道:“施万桥你……”他刚想说些什么,视线却被施万桥身后突兀出现的东西吸引。“你背后有东西!”
那是一片正逐渐扩散开来的黑色,光看着都能感觉不对劲。
施万桥神情也略微凝滞,只可惜连他都未能来得及反应过来,身体已是被吞入大半进去。他右臂上传来一阵拉扯力道,施万桥回头只瞧见石崴略显惊慌的神情,转瞬便被黑暗急速淹没。
真该杀了他。施万桥在最后一秒如此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