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02章

其实在入世前,施万桥自己就曾卜过一卦,知道有那么份机缘能促他更进一阶。毕竟目前他能学到的东西有限,许多原本的历史都已葬于过去,他的能力早已与其他人乃至那些道行匪浅的老一辈都远远拉开距离,如若不找到增进的办法,施万桥也知道自己怕是会因此而道心失稳。即便是如此,施万桥也没想到会如此突然地触发秘境,连同石崴也一起卷入其中。

也许是因他入了道术的门,秘境对他很是友好,施万桥也隐约察觉到了其存在时间悠长下依旧磅礴的灵气。那些丝丝缕缕钻进体内的纯粹灵气洗刷着他的内里,毫无阻塞地将其修为越推越高,施万桥对此完全没有半点抗拒,对这种匪夷所思的馈赠接受得心安理得。

源源不断的信息顺着灵力哺入,相比起枯燥无味的白纸黑字可来得便利许多。

与之同时,被意外卷进来的石崴却俨然是另一番境遇。他是拽着施万桥一起被吞入的,自然两人是落到一处没有被分散开来。只不过施万桥意识还未归位,呈现出的也是昏迷状态。石崴尚且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再过几个月才能算成年的岁数遇到这种诡诞的事情想也是害怕的。他心脏咚咚直跳,依稀判断他们是在一片林子里。

“喂,施万桥?”石崴连连唤了几次,但对方却没半点反应。他神情沉凝,哪怕是心里发慌的情况下也强打精神去考虑当下处境。他们身上虽说穿的是长袖,但在气温骤减的树林里并不顶用。石崴从小到大体质还算是不错的了,自觉还能扛一扛,可施万桥看着就不是太经得起折腾的模样。石崴将手背贴上人侧颈,只碰着发凉。这人要不醒过来,恐怕是大半夜就得发烧。

现在施万桥没有意识,石崴也不好将人放着自己往外走看看。他权衡再三,索性咬牙将自己身上的长袖外套脱了下来裹到施万桥身上,他身上只剩下一件打底的白色短袖,冷风从领口衣袖处倒灌进来,立刻激起层鸡皮疙瘩。石崴弯下身,扶着施万桥将人背到背上,这才缓缓挑了个方向前行。

这片野林生得很是茂密,石崴刚走出一段路暴露在外的手臂上已经被两旁的细长叶条剌出几道血口。他也不知怎么想的,脑袋发热一样回头将自己的外套网上拎了拎,盖住了施万桥的大半张脸。石崴神情颇专注认真,都未察觉自己动作小心得过头,连施万桥额前乱了的头发也好好捋进外套包裹下。待将人掩得严严实实了,平日里娇惯的小少爷才因手臂上那些伤口泛疼而瘪嘴皱眉。

施万桥个头高挑,但背起来倒不重。对方轻缓的呼吸声就贴在石崴耳边,不知怎的倒是让他发慌的情绪渐渐缓和下来。现在施万桥昏迷,恐怕等意识清醒过来的时候也会不知所措,他到时候总得安抚对方。石崴慢慢找着呼吸的节奏,勾紧施万桥腿弯的手用力提了提,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

待走了一段时间,石崴才渐渐感觉到不对劲。

他们周遭实在太过安静了,像是除去他们之外完全没有别的活物一样。石崴一步步走得愈发谨慎,但却也无法想象逐渐正往他们聚拢过来的如同活着一般的藤蔓。附着在藤蔓表面上的潮湿青苔令摩擦声几近微不可闻,更是在石崴毫无察觉的情况下猛地缠住了其脚踝。

石崴重心蓦地一矮,整个人被朝后拽去。好在他以前练过身手,这时反应迅猛得拧转腰身,在眼角余光瞥见施万桥低垂的侧脸后便硬着头皮将人抓到怀里,背脊狠狠摔向树根盘踞的地面。他根本受不得痛,一下就通红了眼眶,结果反倒是将施万桥搂得更紧了些,生怕叫对方蹭到分毫。

那藤蔓回缩极快,没多久石崴单薄的短袖就整个上翻,令他的后背直接与地面刮擦,这短短十几年石崴怕是都没吃过这种苦头,他背上烧痛不止,一时间连呼吸都有些喘不上来。索性拖行的距离并不算太长,即便如此石崴也出了满脑门的冷汗。唯独昏睡的施万桥安然无恙得很,这人歪靠在他胸口连呼吸都未变过,因衣服整个掀起的关系,施万桥的脸就直接贴贴在石崴的胸上,脸颊肉微微被挤压着,看上去倒没有平日里的疏远清冷劲儿了。石崴的肤色一衬,施万桥的脸就更显得白嫩,瞧得石崴有些面上发烫。

他背上的状况不好,石崴有些艰难地坐起身,反手一碰就是满手的血。停下来之后,疼痛感反而加剧不少,石崴勉强将衣服拽下来,不再理会后背上的潮意,反而打量起四周。那些好似活着的藤蔓这会儿又全数都缩回进了阴翳之中,偶尔只见簌簌晃动的叶面。这一块地就好似是被挖过似的略微下陷,土质松软,并没有突起的树根和沙石,抬头还能瞧见树梢尖上一汪月色与星河。

可即便如此,石崴也依旧难以觉得放松。他不敢逗留在原地,便扶着施万桥挪到了边缘的树前暂作倚靠休憩。他脚踝在藤蔓剧烈拉扯下似乎是有些扭伤,石崴难免走得一瘸一拐。而在他们走出那块浅盆地后不久,那处松软的地面也跟着开始窸窣震动。

与泥土颜色相近的褐色叶尖擦着石崴的脚跟赫然抬起,如同悄然苏醒过来一般缓慢地舒展枝叶。石崴连其全貌都无法收入眼中,只隐约透过叶面瞧见方才在的地方下陷着露出饱满鲜红的蕊心,那里随着叶瓣的颤动而外翻出一根根尖刺,像是进食口般微微蠕缩。那刺看着几乎快与人一般高了,底端是熟红的颜色,过渡到顶端则是青白。不算密集的刺东倒西歪地伫立在那里,很是可怖。

那片离着他们最近的叶面大到仿佛连抬起都十足吃力的迟缓,松软的土质扑簌簌地顺着叶面落下,溅起飞扬的尘雾朝着他们扑面过来。石崴侧身将施万桥挡住,自己手臂伤口上倒是沾了不少沙土。小少爷亦是被吓得不轻,他忍不住又转头去看,才见那厚重庞大的叶面原来是一片花瓣,这会儿正支起向蕊心收拢,潮冷的阴翳也随之兜头笼向他们。

石崴的心跳快到连呼吸都有些喘不上来了,在缓慢意识到如果他晚些带着人挪出那儿的话,那些尖刺可能就已经将他们刺穿困在原地变成养分供其吸收的可能性后,石崴就遏制不住本能的颤栗。他的后腰发软,连带着人躲到树后头的力气都拿不出来,只能怔怔看着眼前的画面。

合拢的花瓣一共有五片,但动作却异常缓慢,或许也是因为体型过大的缘故。

这种时候根本没有时间容人考虑其他了,石崴连扶着树站起身都很是心惊胆战。他腿上发软,只得架着施万桥慢慢往树后挪。还不等石崴得空想出什么对策,那边似乎已发觉并未得到猎物,偃息旗鼓的藤蔓便又窸窣钻出,石崴面前就已有几根逼近过来。

这会儿石崴才想起不死心地叫一叫施万桥,他动作很轻,像是捧着株蒲公英似的不敢轻举妄动,“施万桥?施万桥你醒醒?”石崴低着头,也拿不出平日里的语气了,毕竟背上生疼不说还被当前的情形吓得不轻,连嗓子眼都在颤,反倒像是小狗被踩着尾巴的软吠,又哑又绵。可要是施万桥能醒,那也该早就醒来了,石崴忍不住揉揉发胀的眼睛,最后还是将自己的外套又往施万桥身上拢紧些。

他自我安慰地想,现在这情形施万桥醒过来恐怕也帮不上忙,还不如让对方这会儿先昏着。饶是他自己这样的都被吓得不轻,何况施万桥这样文气的类型。石崴开始还有些害怕,毕竟是吃过亏的,自然如临大敌一般面对藤蔓的靠近。不过在有所防备的情况下,那些藤蔓只要不近身就似乎并不会有太大问题,石崴从旁捡了根断枝,只要有藤蔓上来就直接用力挑远,万幸并不费太多体力。

只不过石崴没能注意,那个庞然大物在迟迟得不到养分后俨然有些躁动起来,只不过是轻微扭动就令原本就松软的地面开始逐渐塌陷。直至树干倾斜,扩大塌陷的剧烈轰鸣响起,石崴才迟迟意识到不妙。他蓦地将已被带着朝盆地倒去的施万桥拉进怀里,可也已无力回天,只得就着斜坡朝深处滑入。石崴本就受伤的背这会儿隔着衣服再一经磨,也是疼得人有些恍惚了,也是没能注意到怀里施万桥微微蹙起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