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分手好不好?”

11 人生存盘011

虽然我很不想承认,哪怕是心理年龄到了二十七岁,在我回到我十七岁的时候,我还是有一点害怕褚佑。

虽然没有像在十七岁的时候那样听到他的名字就发抖,但我的手心和后背还是起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褚佑有暴力倾向这件事并不是假的,虽然我没有亲眼见过他打人,但我还记得在高中的时候,我被他骚扰,忍无可忍地对他动过几次手,他好几次拳头就快要落在我身上了。

我能够感觉到他是很想动手的,但是忍住了。

他可能并不知道自己那时的表情很吓人。

他会把自己的拳头捏得咯吱作响,眼里带着骇人的猩红,无处不昭示着他的理智正处在岌岌可危的边缘。

我有的时候觉得这人就是个野兽,一个完全不受俗世规则束缚的、我行我素、崇尚暴力的野兽。

不论是再怎么冷静成熟的人,在手里没有猎枪的时候,都会害怕野兽,害怕他突然伸出利爪、亮出獠牙,把我撕成碎片。

所以在我和他说出分手两个字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是发虚的,浑身紧绷着,做出随时要跑的准备。

但我千算万算没有算到褚佑会是这种反应。

巨大的荒谬感笼罩了我。

“我真的会改的……”一米九几的男人低着头,张扬红发下锐利的眉眼耷拉了下来,他眼眶发红:“我没有想凶你,我就是脾气急…你每次表现的不喜欢我的时候,我就觉得很难过。”

“但是……”他似乎受到了天大的委屈似的,泪水居然真的一颗一颗地往下掉了下来:“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你也不教我,你根本不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样做你才会喜欢我。”

我顿了顿,心中陡然生出些怜悯出来,当然不是怜悯褚佑,是怜悯我自己。

这样的少爷,学习成绩差得一塌糊涂,学校里的老师跟在他屁股后面求着他学,人品烂得一塌涂地,做了可怕的事情之后只要轻飘飘地来一句:“我会改的。”就能够得到绝大多数人的谅解,他理所当然地觉得所有人都应该教他如何去改正错误,然后理所当然地获得原谅。

他人生的容错率大的可怕,是哪怕没有人生存盘,做错无数的选择,在最终最终,只要他突然幡然醒悟,穿上人皮,就可以从野兽变成人。

我记得在未来的某一天,我满身疲惫地开车回家,穿过灯火阑珊的街道,在商业大厦的广播屏幕上看到了他的采访。

那时候正好是红灯,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这个曾经带给我恐惧的恶魔吸引,屏幕上的褚佑已经将头发染黑,穿着意大利的手工西装,从头到脚打理得一丝不苟。

采访的内容我听不清,能看见的只有在镜头下褚佑那俊美到没有一点瑕疵的五官,以及那彬彬有礼的虚假笑脸。

那和我记忆中的褚佑完全是两个不一样的人。

我那天回到家,高中时期被他纠缠的恐惧如影随形地缠上心头,我不知怎的,在互联网上搜索起了他的名字。

荒谬地发现这个高中时期的烂人居然成为了百度百科上面有名有姓的大人物,板正的证件照挂在上面,他抿着唇,照片上的他看起来二十出头,高中那不太看得起人的嘴脸还没有收敛干净。

我点开了他最近的采访,他配了眼镜,样子比之前斯文了很多。

“褚先生觉得对自己人生影响最大的事情是什么呢?”有些台湾腔的记者将话筒放在男人面前。

褚佑微微低头,就着话筒答道:“可能是大学时候的留学经历吧。”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我高中的时候可能就是大家口中的学渣吧,我那时候每天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惹是生非。”

“后来被爸妈送出了国,断掉了所有的经济来源,穷得没了惹是生非的经济基础,只能跑去唐人街刷盘子,我记得我那时候晚上打电话给我妈,哭着求她让我回去,我知道我妈心软,我哭了她肯定会答应的。”

“结果接电话的是我爸,他把我臭骂了一顿,并且告诉我要是拿不出像样的成绩这辈子都别回国了。”

他幽幽地叹了口气:“就这么被逼成青年才俊了。”

他语气幽默,长相帅气,现场的气氛被他带得很轻松。

我心情复杂地关掉了采访,一个晚上都没有睡着。

说到底我是看不起褚佑的,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在有人生存盘作弊的前提下,我没有混过楚琅就算了,居然连这个烂人混得都不如。

剧烈的自厌情绪几乎要将我淹没。

虽然我知道我此时的情绪来得没有任何缘由,不够公正也不够客观,毕竟我和褚佑的家事起点并不相同,他这种人一开始就注定和我走上完全不同的路。

我曾以为时间可以填补一切沟壑,但现实的重锤总能将我锤得浑身发冷。

在由人生存盘篡改的未来里,我对自己一切的期待都会随着旁人的成功而砰然坠地,而我握着这样的一个别人都没有的存盘,却只能不断地重复着“现实的引力太沉重了”。

从小到大,我都是一个没有犯过错的乖小孩,哪怕有错也都被我修正了。

我热爱生活、严于律己、品学兼优,我已经做到了我能做到的最好,可是为什么……我的人生是这样的?

外人看起来帅气多金的未婚夫在私下里是一个品德败坏的玩咖,哪怕和我在一起之后他收敛了很多,但毕竟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我有好几次坐他车的时候无意间发现了别的女人掉落下来的口红,我觉得恶心,他让我想到了我的父亲。这友肉文+午吧灵留④以误O舞

但我终究不想闹得太过狼狈,我没有妈妈那样鱼死网破的魄力和决心,我从一开始就是个怯懦胆小的人。

外人看起来清闲高薪的工作,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要在非工作时间下工地考察、开车出去送礼陪笑、喝酒喝到胃穿孔,才二十七岁坐上我现在的这个位置。

我的人际关系糟糕透顶,难过的时候连打电话哭诉的人都没有。

我真是个很脆弱很喜欢嫉妒的人。

我就是看不惯那些不如我努力却过得比我好的人。

我很容易心理失衡并且无法接受自己的不完美。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养成这样的性格,我曾很多次想过,如果我有一个和褚佑的爸爸一模一样的爸爸,我的人生会不会就不一样呢?

可是没有如果。

“我教你就会改吗?”我觉得有些好笑,但是我面上还是一副怯怯的样子。

“我会改的,我真的会改的。”褚佑听我这么问连忙擦干眼泪破涕为笑:“不要和我分手,我都能改。”

能改就怪了,我和程子鸣在一起的时候,他也和我说他会改,但从来都没有改过。

说得比唱得好听。

“那你……你在下次考试的时候考上五百分,我就相信你。”

离下次考试只有半个月了,让一个三百多分的学渣考上五百。

不可能的,除非他作弊。

这手我分定了。

12 人生存盘012

打发完褚佑之后,我在学校门口打算打车回家。

因为人生存盘的失效,我曾经为了改变人生所做的努力全都功亏一篑。

我现在的监护人,还是那个哪怕进了棺材,我都懒得回去看一眼的亲爹。

我靠着作弊拿下市奖,进入了联赛队伍,不断地重来反复地钻研,成功夺得了一等奖,和其他万众瞩目的天才一样组成了省队一同进入了中国奥林匹克数学竞赛的决赛。

最后我们市里只有两个人进入了国家队,一个是我,一个是楚琅。

在最后的国际性赛事里,我因为重来数次,又更多的时间钻研答案,靠着未卜先知的能力卑劣地立于人前。

而楚琅,却在天才云集的IMO数学竞赛里,只拿到了第九名。

我顶着金光灿灿的天才头衔,收到了全国顶级学府的录取通知书,在那时我是真的以为,我永远地赢过了这个人。

不,应该说,我以为我赢过了所有人。

当时我天真地认为我已经一脚踏上了青云之路,顷刻便能扶摇而上。

而楚琅,这个将我整个青春都困在腐烂的嫉妒与恨意的男人,将永远不会再有和我同台竞技的可能。

但事实证明,不论我再怎么努力,再怎么去用虚假的成绩欺骗安慰自己,我始终和真正的天才有着天堑一般的差距。

哪怕我将我所有的时间都花在数学上面,我也不过是一个努力的普通人罢了。

来到清大的第二年,我就被从天才的宝座之上一脚踢下,灰头土脸的滚回地上,重新变成了丑小鸭。

我发现,我的对手不再只是一个楚琅,而是千千万万个楚琅,再后来的后来,我需要研究的课题不再我不停地去重来就能够解开的了。

它们甚至没有明确的参考答案,哪怕重来一千次、一万次都没有用。

数学竞赛二等奖的那个男生也收到了清大的录取通知书,他叫刘烽,他是有真才实学的。

而我只是用卑劣手段抢走他排名的骗子,一个沽名钓誉地、可耻的骗子。

但是后来我再也没有赢过他,在清大里,我不再有条件靠着作弊得来的成绩踩在真正身带光芒的天才身上。

然后我发现,我是那样的虚伪懦弱,欺软怕硬,我敢去嫉妒憎恶楚琅,放任自己狰狞的恶意不断膨胀,只不过因为楚琅曾在意过我。

在最初最初的那个时间节点,在最初最初相遇的那个午后,楚琅对我露出了一个有些讨好似的笑:“你好呀,我叫楚琅,我能叫你卉卉吗?”

而对于刘烽,这个与我素味平生,且眼高于顶的天之骄子,这个在进入清大之后的半年里,不断地被用来与我对比,每一次都将我狠狠踩在脚底的可恨之人,我连嫉妒都不敢。

我至今还记得,我们在研究同一个课题时,在面对导师一个又一个复杂且一针见血的问题时,我紧张得满头大汗,思绪乱成一团乱麻绞尽脑汁也蹦不出一个字时,他的对答如流,侃侃而谈。

在答辩结束的时候,我近乎是狼狈地逃离了那个令我窒息的环境,手里抱着我的笔记本电脑,还有花费将近两个月整理收集的资料。

纸质的资料被我装订在文件夹里,从我衣服和笔记本电脑之间的缝隙滑落,掉在地上散落了一地。

那天的我仿佛被上帝收走了大脑,感觉自己什么也做不好,无论是大事小事,都能被我搞砸。

我手忙脚乱地蹲下来捡,刘烽此时从我身边经过,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一下我,然后顿了顿,弯下身来帮我把剩下一部分没有捡起来的资料捡起。

“谢谢……”我很小声地道着谢,接过他递给我的资料。

除了一个优盘,这次答辩他什么都没有带,我和他比起来就像一个全副武装的小丑。

“都是些很基础的问题。”他缓缓开口:“你是太紧张了吧,第一名。”

他语气很平,他有着一双很有特色的丹凤眼,可能他没有那个意思,但总给人一种高傲和嘲讽的感觉。

在他说出“第一名”这三个字的时候,我感觉有火辣辣的巴掌扇在了我的脸上,嗓子仿佛被苦涩的胶水黏住了。

我有想过用人生存盘重新再来,但想起导师们鹰隼似的目光,我在心底便生了怯。

刘烽的松弛和自信,将我打击得体无完肤,将我从来一次的勇气彻底击碎。

我知道,哪怕再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输给他。

第二年,我不再拥有被拿来和他对比的资格。

后来我的导师也逐渐对我的平庸司空见惯,提到我时,说得最多的就是:“山卉啊,一个很踏实上进的孩子。”

万众瞩目的天才,终成籍籍无名的伤仲永,不配再被人提及。

我在那些光芒万丈的人之中夹缝求生,过得灰头土脸,我甚至有想过,要不要再来一次……让自己轻松一些,不要……不要和刘烽进一个学校了。

但回到宿舍,我看着书桌上我整理的成堆的笔记,已经堆成山的数学著作,我突然控制不住的哭了出来。

没有舍得按下人生存盘的按钮。

我付出了那么多的努力,凭什么……凭什么要重来?

我舍不得,也放不下如今的一切。

这也就注定了我的痛苦。

我灰溜溜地读完了研,考完了博,刘烽则已经在中科院有了一席之地,其实早在大二的时候,他就收到了麻省理工的录取通知书。

按理来说他应该出国去深造的,但是他并没有,而是选择留了下来,进到中科院工作。

非常轻巧地就放弃了那个所有数学系学生都梦寐以求的机会,没有人知道原因是什么。

在外人眼中,我可能依旧还是天才,只不过不那么出彩罢了。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用存盘读档过无数次,才换来了这么个还算体面的结果的。

我虽然不够聪明,但是老师有一句话说得对,我的确很踏实,做事情很利落,在学习方面也很认真,他打算写推荐信将我送进研究所里工作,和刘烽成为同事。

当然,这么说未必显得有些太过于不要脸,更大的可能是让我进去给天才刘烽打下手。

我在被惊喜冲昏头脑,但在得知博导打算让我协助他和刘烽一起攻克至今数学界都无人能够解开的数学猜想——黎曼猜想的时候,我的大脑瞬间就冷静了下来,像是被人兜头教了一冷冰水。

我不知道刘烽是什么想法,我只觉得这是一个我穷极一生都未必能够得到结果的命题。

我害怕了。

古人曾说:“德不配位,必有栽秧。”

当然最主要的是,我不想再遇见刘烽,他总能够让我很清楚的意识到,我只是一个作弊的普通人,于是我拒绝了这份工作。

回到了我应该在的位置上,我选择了一个和专业并不对口的工作,因为刘烽,可能是因为他投射在我身上的眼神、可能是因为他轻飘飘无所谓的态度、可能是周围人有意无意地将我与他对比,也可能是他句不知有心还是无心的“第一名”。

我成为了一个不敢再面对数学的人,我害怕,我害怕成为金子中的鹅卵石、天鹅里的麻雀。

13 人生存盘013

未曾拥有人生存盘的我,和拥有了人生存盘之后的我过得完全是不一样的人生。

西方的哲人曾说:“当真诚还在穿鞋的时候,谎言就已经跑遍了大半个地球。”

我用人生存盘作弊,将自己包装成了一个天才,从此每天都在提心吊胆,害怕自己有一天原形毕露,变成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笑话。

所以我全副身心都投入到了学习之中,从始至终我一直都是心虚的,因为我很清楚,我真正的成绩配不上那些荣誉。

我的世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越积越大的谎言。

而从未拥有过人生存盘的我,此时就是一个并不出彩的普通学生,生命里面充斥着各种各样或大或小的烦恼。

被并不喜欢的男生骚扰、和闺蜜之间闹的别扭、永远都比自己优秀的弟弟……

这些事情每单拎出来一件,对于青春期的我来说都是再要紧不过的事情,但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却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甚至不足以我花费太大的心神在上面。

十年来压在我身上的巨石仿佛顷刻间消失了,我终于不用再假装自己是个天才,因为我已经失去了那些本就不应该属于我的荣誉。

现在我最该烦恼的是怎么回家。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早就已经忘记了自己跟着楚致晟时住的地方是哪里了。这友肉文,误扒聆⑥四一⑤O无

就在我站在校门口绞尽脑汁地思索自己之前住的到底是迎川路还是银川路时,一阵自行车铃铛叮铃铃的响声从不远处传来。

“卉卉。”楚琅骑着单车到我身旁停了下来,他看着我拿着手机,似乎是想要打车的样子,脸不由地耷拉了下来,有些委屈的样子:“你怎么又不等我?”

老实说我真不太习惯楚琅现在这幅样子,我虽然小时候和他的关系确实好过一段时间,但那都是多少年以前的事了?

我更熟悉的还是那个大多时候面无表情,有时候会对我蹙眉,似乎对我有很多不满的死人上司。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鸡皮疙瘩起了一手臂。

有些事情在我决定按下人生存盘之后,就被我彻底丢进了记忆深处的垃圾桶,我以为我一辈子不会再想起那些事情。

直到我再次遇见最初的那个,没有被人生存盘所带来的蝴蝶效应影响的楚琅……

我想起了那带着清新洗衣粉味道的拥抱,和薄荷牙膏味道的吻,楚琅那时候靠我靠得很近,那吻就落在我的脸颊上面,那时候我和他的年纪都很小,我一直觉得这是小孩表达友善的一种方式。

如果不是后来我被他按在教室后排的座位上给吻透了的话,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把自己和他的关系往那方面上去想。

楚琅可以是弟弟,可以是朋友,也可以是仇人。

一切的转变都是稀松平常的,可一但变成了爱人,我心中就会油然升起一种恶心的感觉,这种感觉叫乱l。

“我忘记了。”对于这时候的楚琅,我理由都懒得找,他不是后来那个烦人且难缠的死人上司,这时候的楚琅,我说什么他都会信。

哪怕是很明显的借口,只要我给他一个理由,他都会无条件地相信我。

“那你上来吧,我们一起回家。”

我看着他的自行车后座,我已经很久没有坐过了,心里别扭的要死,但面上还不能表现出来。

我没有犹豫多久,因为我是实在想不起家在哪里了,让楚琅把我载回去,是最好的选择。

于是我上了他的单车后座,手犹豫了片刻攥住了他的衣角,被他伸手握住直接揽在了他的腰上。

我僵硬了片刻,没有把手收回来。

感受着校园路上迎面扑来的微风,我再一次嗅到了那股洗衣粉的味道,在那一瞬间,当然只有一瞬间,我觉得楚琅也没有那么讨厌了。

“卉卉。”我听到楚琅在叫我的名字。

“你…你最近是谈恋爱了吗?”他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问出口的。

“我…我听他们说,最近那个国际部的褚佑老来找你。”

他听到的绝对不止这些,我面无表情地想。

褚佑这人到底有多高调我是知道的,别说我们这个年级了,就连在综合楼的低年级学生都知道我和他谈了。

摆脱褚佑这个狗皮膏药要想不脱一层皮其实挺麻烦的。

“卉卉你不要和他在一起好不好?我听别人说他这个人人品不太好……”他越说声音越小,似乎意识到在背后无故论人长短的不应该。

楚琅不是那种会在背地里嚼人舌根的性格,不论是小时候还是长大后,哪怕那个人是个品德败坏的人渣,他也能够以完全不含私人感情的态度去对待。

他唯一针对的就是我。

我一顿,突然想到了……楚琅现在……应该是……喜欢我的吧……

那是不是只要我告诉他我是被褚佑骚扰的,他就会想办法帮我呢?

我手上抱着他腰的动作紧了紧,楚琅似乎也感受到了:“怎么了?是我开太快了吗?”

“不是……”我的声音有些哽咽:“就是,不太开心……”

以后的楚琅冷硬又霸道,整一个令人讨厌的独裁者。

但十七岁的楚琅则只是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年,他受不了我的眼泪的,我很清楚这一点。

我对他发过很多次脾气,他会耐着性子来求我原谅,每次我难过得哭了,他都会想尽办法地逗我开心。

二十七岁的楚山卉对于二十七岁的楚琅来说,是一个不听话的下属,但十七岁的楚山卉对于十七岁的楚琅来说却是很重要的人。

“你…你哭了吗?……别哭啊……”楚琅慌慌张张地找了哥地方把车停下,然后就转过身来帮忙擦我的眼泪。

“别哭了…我就是随便问问……没想让你难过的。”

他在男生里面算很爱干净的了,校服口袋里面随身携带着纸巾。

我哭得一抽一抽地:“…怎…怎么你也知道了……”

“我根本不喜欢他…他…他一直骚扰我,我很害怕……”

“你不要告诉爸爸好不好啊?”

14 人生存盘014

人生存盘可以将时空逆流,但我多半逆流的时间不会超过三个月,一但超过了这个限制,我就会感到心悸和不适,这似乎是存盘给我的预警。

我扭转时限最长的一次,就是回到撞见爸爸出轨的那一天,并把真相告诉妈妈的那一次。

那一次我发了很严重的高烧,烧到了四十度,整整烧了两天,妈妈那时候忙得脚不沾地,又是忙官司,又是照顾我。

我唯一能做的只是将真相告诉妈妈,其余的我什么都做不了。

后来的无数次时空逆转我摸清楚了一个规律,逆转的时间越长,我对未来的把控能力就越弱,事情就越有可能不向我所期待的方向发展。

比如如果我在考试成绩出来后的后三天之内选择逆转时空,那么我改变自己成绩的可能性高达百分之八十,拖的时间越长越容易受到各种各样的意外影响。

比如我会遇到卷子没有被扫描到啊,答题卡被无意间地污损这样的情况。

这也就是不论在未来的我再怎么不满意那样的生活,依旧迟迟不敢按下存盘重新再来的原因。

说到底就是我很清楚自己什么水平,害怕面对未知,我依靠存盘做了那么多次弊,那么努力才走到今天,重回到添置了各种未知的过去,我凭什么又觉得凭自己的实力能够过得更好?

我因为一时冲动按下了人生存盘,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哪怕我一直在心里劝说着自己,要让自己冷静,但还是克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惶恐。

我可以吗?

我可以改变未来吗?

早春的天气多少还是有些冷的,我穿着与校服配套的薄外套,背着书包独自一个人走在凌晨五点的街道。

昨天晚上我被楚琅骑车送回了家,遇到了许久不见的父亲还有继母,就在我觉得一些事情我已经淡忘并不再记得的时候,它们像水银一般地灌入了我的意思。

我最先对上的是父亲冷淡的目光,那时楚琅帮我拎着书包,我猝不及防地就得来了一顿不轻不重地敲打:“楚山卉,多大的人了,书包还不会自己拿,你弟是你奴隶吗?”

我的十七岁的声音比我二十七岁的灵魂要率先做出反应,微不可察地一抖,下意识地伸手想要去拿走楚琅帮我背着的书包。

我习惯出门在外有人给我拎包,我虽然在未来没有混过楚琅,但好歹是个体制内的领导,出门在外有助理帮忙提包。

出去逛街的时候,男友虽然在某些方面挺不是东西,但在某些生活上的小事上还挺无微不至的。

楚琅侧身躲过了我的手,对楚致晟道:“是我自己想帮姐姐拎包的,姐姐没有强迫我。”

在小的时候,楚琅还没有我高,长得白白净净又安安静静的,继母经常在背地里说我欺负楚琅。

再加上楚琅平时的确对我殷勤得有点过分了,我时常动不动支使他跑腿,被楚致晟撞到。

在他这里,我欺负弟弟,不学无术的形象根深蒂固。

哪怕我无数次想要去改变都无济于事,偏见不是一朝一夕养成的,同样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更改的。

楚致晟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继母就和阿姨一起端着饭出来了。

其实有阿姨在,继母根本不用下厨房做饭,但不论饭是不是她做的,她都一定要在一旁打下手,假装自己每天都很忙碌的样子,他知道楚致晟喜欢什么样子的女人。

她笑容温柔:“聊什么呢?快过来吃饭吧。”

然后她似乎才注意到了我:“小卉今天也在啊。”

她语气里带着歉意:“对不起啊,阿姨不知道你今天要回来吃,没有准备多的饭,你看……”

我看见她就倒胃口,我以为重来一次之后我不会再对这一家子人有什么别的情绪,原来是我高估我自己了。

我之前就是在吃饭的时间被她排挤地像个外人一样,每次吃饭都觉得如坐针毡,所以一般能到外面吃绝对不回家,在这个时间线的我看样子,在外面吃已经成为常态了。

“没事,我点外卖。”我一边说一边伸手用力地扯过楚琅手里的书包。

“一天到晚不是往外面跑就是吃外卖,家里没饭给你吃了是吗?”楚致晟再次沉下了脸。

可不就是没我的饭了吗?

我在心底冷笑,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就往楼上走。

就一个晚上,我失眠了。

因为我发现我想妈妈了,如果现在我跟的是妈妈,晚上回家根本不可能没有我的饭。

妈妈哪怕忙到没有空给我做饭,也会让楼下的餐馆打包了给我送上来。

在未来,我不是忙着考研读博就是忙着工作,一年到头和妈妈见不了几面,最近一次见她是去年的母亲节,我以为我已经是个不会想家的大人了。

我五点钟就起床动身去学校了,因为我知道如果我晚点起床楚琅肯定会骑车送我,我膈应他妈的同时也膈应他,更不想在吃早餐的时在看那个女人怎么绞尽脑汁地上演一不小心忘掉了我那份早餐的戏码。

我在校门口买了包子和豆浆,走进了空无一人的教室。

我摊开许久没有接触过的课本,看着上面熟悉又陌生的知识。

漫无目的地想……或许重来一世,真的会有所不同呢?

六点四十是时候,班里的人才陆陆续续地到齐,柳青揉着惺忪的睡眼,看我摊开练习册在做着题,明显地愣了愣。

连忙上前道:“天呐,楚山卉,你开始学物理了!?”

我微一偏头:“怎么了?”我依稀记得,再没有人生存盘之前,我也算一个比较努力上进的中等生啊。

“你以前明明只学英语和语文的,你终于把老陈的话听进去了?偏科要不得啊。”

哦,差点忘了,我之前是偏科战神来着的。六捌肆把吧伍-壹伍。六日日更‘

她一屁股坐到了身边:“来来来,有什么不会的题问我,我上次物理考了七十多分呢,让你见识一下你好闺蜜的厉害嘿嘿。”

15 人生存盘015

“要上课了,下课再说吧。”我排斥柳青的靠近,将自己的练习册往里面移了几寸,她和程子鸣的背叛让我觉得自己是个生活上的卢瑟。

一看到她这张脸,我就下意识的感到反胃,不知道是在恶心她还是恶心自己。

柳青转过头,见老师已经站在了讲台上,便也没有再和我多说什么,认真地听起了课来。

我看着柳青右手边对着的练习册,大多数是和生物相关的,柳青理综很成绩很不错,最拿手的是生物,她曾连拿过两次年级生物第一名,从来没有掉出过年级前五。

因为这个成绩,在生物老师心中,她是最受偏爱的金疙瘩。

每次聊起成绩来她说得最多的也是生物。

我没有兴趣听这些我早就已经烂熟于心的基本常识和原理,翻开了物理教材看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编撰教材的人员故意想要把知识编得晦涩难懂,想让知识成为一种门槛。

高中的理科教材内容不知所云,哪怕是教授这门课程的老师,都会习惯性地丢下教材,拿本知识全解就上台讲解。

但这些对于有了多年知识积累的我来说,是没有任何理解的障碍的。

就这样一直到了下课,柳青同寝室的好姐妹便围了过来。

我们学校本来就是寄宿制学校,所有学生都默认住宿,当然家长出面和学校协商,学生也是可以走读的。

每到了高三,学校的走读生就会多起来,为了让孩子考上更好的高中,有的家长会辞职陪读,柳青一直很羡慕我的走读生身份,说高三以后一定要说服自己爸妈让自己走读。

到时候她就可以和我一起出校门了。

我和楚琅从高一开始就没有住过宿,家里的房子建在离学校最近的高档小区,骑车大概十五分钟就能够到,我隐约记得自己那时候一直习惯搭楚琅的便车。

我不会骑单车,妈妈在的时候,我去上学的时候大多由妈妈车接车送,作为家庭主妇,她在我身上倾注了所有的时间。

后来妈妈不在了,又有了楚琅,我从来没有过自己应该去学车的自觉。

想到这里我蹙了蹙眉,我怎么又想到了楚琅。

可能是因为我关于青春的回忆大多都离不开楚琅,以至于这个在未来极少占据我心神的名字,在我这并不成熟的十七岁里,频繁地被触及。

“青青,你吃不吃薯条啊?”站在柳青旁边的是一个一米七个子的女生,体型在一众柳枝一样纤细的青春期少女中显得格外突出。

骨架看起来很大,扎着个低马尾,厚重的眼镜下面有着双小眼睛。

“谢谢。”柳青对她笑了笑,然后伸手拿了一根。

她见我望过来,也友好似地冲我笑了笑:“楚同学,你要不要吃啊?”

我对她有印象,但我不记得她的名字了,按理来说我不应该记得她,作为一个普通的高中同学,她的存在过于无足轻重。

能够让我深刻记得的,大多都是我嫉妒的人,和嫉妒我的并恶心到我的人。

虽然这么说显得我的青春非常恶心,但的确是如此。

这个人,在我的记忆里可没有那么友好。

“谢谢。”我也拿了一根薯条。

柳青就和那个女生聊了起来。

“给我看看大学霸又在写什么。”女生拿起了柳青放在一旁的生物卷子,柳青下意识伸手一压,但还是被拿走了。

“这么努力,怪不得生物考得这么好。”

柳青尴尬地笑了一下:“也就还行吧,我就生物比较好而已。”

“你物理和化学也很好啊。”

“但我主科稀烂无比。”柳青一直知道自己主科不行,当初她选择和我做同桌,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我主科很好,我们两个人可以互补。

“山卉主科很厉害啊,你们两个学霸坐在一起,强强联手。”她的目光往我这里瞟了一下,这么短的时间,她的称呼就从楚同学上升到了山卉。

“你是在学英语吗?”她绕道了我和柳青中间,扶着我的椅子背,我有些受不了地将上半身往前倾。

“物理。”

“天哪!看来下一次见到山卉,应该就要在一班了。”

那个女生走后,柳青给我传了张纸条:“卉卉,你觉得安静怡怎么样?”

在社会上面摸爬滚打了许多年,我把自己活成了个没有社交的人,在纸条传过来的一瞬间,我并没有意识到柳青接下来想要对我说什么。

“有点自来熟,怎么了?”

她见我给出的不是什么正面评价,似乎松了口气似的,然后就开始写:“我之前和她是同桌,她老是喜欢偷看我,然后学我,然后就是和我比成绩。”

“我实在是有点受不了她才想着换同桌的,结果现在好,还和她一个寝室了。”

“那个寝室的人成绩都好差啊,老班到底为什么要把我分到那里?还不让我换寝。”

“而且她这个人……”她在纸条上面附上了六个点。

我很给面子地用笔问了一句:“怎么了?”

“我感觉她好媚男!!!”

“真的很神经病,她天天在宿舍说自己和男生玩得多好多好,到底谁在意啊?”

看着那些长篇大论的文字,我感受到了她满腹的怨气。

“好羡慕你啊,我也想走读,但我家离这里好远,我爸妈肯定不会同意的。”说完她还在纸上附上了个哭哭的表情。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样的柳青我有点怀疑自己的记忆发生了错乱,因为在我的记忆里面柳青似乎和谁都处得好,包括刚才那个安静怡。

我记得高中的时候我和柳青闹过矛盾,就是因为安静怡,具体什么矛盾我不记得了,但我依稀记得那时候柳青是在和稀泥帮安静怡说话的。

在我的记忆里面柳青似乎一直在和稀泥,她似乎就没没有在我面前表现得讨厌过谁过,似乎和谁都处得好。

我不知道该回些什么,于是就写道:“好好听课,别被讨厌的人影响了。”

她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见我这么写,就转过头去听课了。

下课以后我去了一趟洗手间,我不太爱去离教室近的洗手间,那里人很多,我比较习惯去对面高一的洗手间。

现在这个时间高一还没有开学,属于高一的教学楼很安静。

在我走到厕所门前时,就听到了一个女生夹着嗓子很夸张地说了一句:“我生物考了97分!”

16 人生存盘016

“她成绩也没有多好吧?都在一个班,大家水平能够差到哪里去?”

“就是!”

“也不过年级五十个人的名次而已。”

是这样没错,但是前a四班可能分数咬得很紧,到了五班就开始出现了断层,五班前十名努力一下可能在下一次挤掉四班的后几名进入尖子班行列。

十名往后成绩一溃千里。

柳青那个寝室的女生平均排名在五班中下游,今天那个来找她的女生是倒数,柳青因为出色的理综成绩,一直在五班稳居前十。

“她好像一直想换走,赶紧走好不好,让欣欣过来,煞笔陈国强,干嘛就是不给换寝?”

“原来你们都讨厌她啊?我还以为就我一个觉得她……”是安静怡的声音:“今天我还去给她分薯条了,好恶心……”

我这时候走了进去,里面的声音全都停了。

我假装没有看到她们,走进了厕所。

上完厕所后我依旧忽略她们,然后自顾自的洗手,然后抽了一张墙上的纸巾,把手擦干净之后就离开了。

我刚走出厕所门,就听到一句:“她不会听到了吧……”

“她好像和柳青关系挺好的……”

“嘘嘘嘘!”另一个女生连忙打断道:“你小声点,我们刚才没说名字,她怎么知道我们在说谁?”

嗯……很荒谬。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觉得有点想笑,曾经的我觉得我是个卢瑟,我无法在学习的同时兼顾好自己的社交。

到头来一个真心的朋友都没有。

可现在看来,原来不止我一个人在社交的泥淖里面焦头烂额,为自己不讨别人喜欢而感到自卑和内耗。

就连在我心目中,人缘好到万里挑一,在人群中如鱼得水的柳青,也有过这样不被人喜欢的时候。

这倒是显得我这么多年对自己的苛责像个令人捧腹的笑话。

作为一个二十七岁的成年人,我自然没有她们想得那么清闲和嘴碎,把今天在厕所里面听到的那些话专门地告诉柳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