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爷爷也知道小衙役一紧张、一着急就结巴。
“大白日里找更夫能有什么事?”老头儿瞧着小衙役,满脸像是他撒谎就拿藤条抽他。
小衙役瞅着围观的大娘大婶都散去了,他爷孙二人离人群也越来越远,这才凑近老头儿压低声音道:“县衙里头吩咐我来问问更夫昨夜里打更的时候可曾遇见什么事儿。”他也不敢说这是他收了银子所以才来跑腿,更不敢说这不是官府吩咐的事。
那大侠看上去脾性温良,绝不是大奸大恶之人,在联想今儿一大早的案子,小衙役心中自有盘算,猜测大侠问更夫的事绝对和昨夜发生的案子有关。
他从小就是爷爷养大的,做衙役的道理也是爷爷教的。
小衙役拢着老头的肩膀,轻声道:“爷爷你知道昨儿夜里发生的那事不?”
老头儿皱着眉头,转念一想就明白了,他干了几十年衙役,经验可比小衙役丰富多了,只问小衙役:“一大早的县太爷火急火燎都出了这天昌镇两回了,连包大人来都没去迎,哪儿出案子了?”
“可不是!”小衙役说,“满林子的白骨呢。”他也怕吓到周围来往的老百姓,都快凑到老头儿耳边说话了。
老头儿愣了愣,半天回不过神。
“你刚刚说满林子的什么?”他隐约听到的是尸骨还是白骨来着。
“白骨骷髅啊。”小衙役叹气,“还不止这些,县太爷去了趟陈家村回来又运了好几车,全村一百零七人竟是无一活口。”
老头儿手中的藤条都掉地上,整个人都呆住了,只是念叨道:“白……白骨骷髅、陈家村。”
“对啊,满村子满林子的白骨,身上还都好好地穿着衣衫,听说那都是一夜之间化了白骨的。”小衙役忍不住就和他爷爷谈论起来,“爷爷你说这凶手怎会有这种本事。”
“一夜之间化作白骨骷髅……”老头儿盯着地面,心里也不知在想什么,只是一个劲儿地念叨着小衙役的话。
小衙役也没顾上他爷爷的反应,他爷爷当了几十年的衙役,会忍不住细想县衙里的案子也正常。他想着没能从更夫这问出话来,对那位掏银子的大侠可没了交代,又想起展昭和他说,若是更夫什么也不说便跑一趟安平镇。
“爷爷,我先忙去了,回头在说。”小衙役和老头儿打个招呼。
还没等小衙役跑出两步,他便被老头一把拽了回来。
别瞧着老爷子年岁大了,可早年毕竟是当衙役的,身强力壮的很。
“哎哎哎哟喂痛!”小衙役的手臂被扯的生疼,“爷爷你干什么呢!我还有事呢。”
“你先陪我去趟县衙。”老头儿认真说道。
“啥?”小衙役傻住了。
县衙内,展昭瞧着王朝和赵虎二人和包拯说了一声,乔装打扮后偷偷出了县衙,心里虽是担忧却也压下了悄悄跟上去的念头。
他还得亲自去探探白玉堂所说的,极可能是长顺镖局的镖队身亡之地。
不过展昭回来和陈文聂打声招呼,却叫陈文聂给拖住了。
“展大哥,昨儿夜里你问我可是安平镇陈家村人氏,你还记得吗?”陈文聂满腹心事,在房间里都走了十多个来回了,见着展昭回来连忙将他拉住。
展昭一愣,只是颔首表示记得。
陈文聂又沉默了一会,展昭只觉得自己都替他急,面上却半点不显,耐心等着。
“我原是不敢说。”陈文聂埋下头,声音小了些,似是有些犹疑,“展大哥所说的安平镇陈家村可是位于深山之中?”他顿了顿,声音有些颤抖,“可是我昨夜所经官道边上那座山、那座山山后的村落?”大约是因为独自一人在这县衙呆了好几个时辰,大约是因为门口来回巡逻的衙役,大约是因为听闻包拯包大人就在这天昌镇的县衙里……叫陈文聂终于安下心来,脑子也清醒了,竟主动和展昭谈起前几次都闭口遮遮掩掩的事。
展昭的眼底微闪,神色不变,却还是应答了陈文聂,“陈家村确实是在那儿,我昨夜里说错了,应当是天昌镇陈家村。”
“我不是陈家村人氏,也不是天昌镇或者安平镇的人,”陈文聂说着仰起头来,目光直直地望进展昭的眸子里,“我从陈州境内避难而来。”
展昭没说话,只是稍稍蹙眉。
当真是陈州难民?
“昨夜里我也不知怎么迷了道,竟翻山入了陈家村,”陈文聂却不等展昭反应,继续往下说,只是说着说着便忍不住打起颤来,仿佛夜里所看见的一切和被追杀的阴霾始终缠绕着他,“只想讨杯水喝、讨口饭吃,却没想到……”
第十二回 县衙厢,知案俱寻展南侠
却没想到遇上满村骷髅还叫人追杀。
展昭从陈文聂未尽的话中听出了这些,也大概明白了陈文聂的意思,“你不是从天昌镇来的,是从陈家村那座山上下来的。”
陈文聂点头。
难怪昨夜展昭一说起陈家村,陈文聂吓得连包子都落地了。
展昭瞧着陈文聂的手指,早上的时候展昭叫他洗了脸和手,但昨夜里确实是满手泥污,应当是徒手爬过山;见到食物便目中含光,也是久饿之相。
“你家中可还有人?”展昭问道。
陈文聂迟疑了半晌,第一反应似乎是想摇头,或许是想到父母双亡,他的眼圈滕然红了,但是他又说,“还有个姐姐,大我三岁,失散了。”声音几乎哽咽不成句。
展昭看得出陈文聂这几句话是情真意切、句句属实。
陈州大难多得是这样家破人亡、父母双殒的孩子,有些或许比陈文聂的年纪还要小,只是陈文聂的运道未免太差,刚刚逃出了陈州,又和家姐失散,竟遇上白骨骷髅还叫人追杀。
不过这倒是叫展昭心里头那些怀疑都掩去了。
白玉堂三番五次提及那被他救下的陈文聂太过古怪,大半夜任谁瞧见所谓的鬼火都躲得远远的,哪个正常人会像陈文聂这样还凑上前去看一些不该他看的东西结果被追杀的。而且一个小乞儿竟识字,展昭这两个字可不是常用字。白玉堂还笑南侠倒是心宽,陈文聂浑身上下都是古怪,说话遮遮掩掩、三番五次沉默不言,必然是隐瞒了不少事。
“你识字可是曾读过书?”展昭想了想又问道。
陈文聂半天才哽着声音道:“我爹是个教书先生。”
“除了你所见的蓝色火焰,可还曾在陈家村看见其他的?”展昭又问道。
陈文聂想了想,摇头。
展昭并不意外,夜黑雨大,对方若是有点功夫陈文聂定然是发觉不了。
不过过了一会,他又忽然说道:“但是地上曾闪过一道黑影,很大的影子,一下就不见了,还有奇怪的声音。”
“如何奇怪?”展昭追问。
陈文聂思考了半晌,埋着头嘴里念叨着什么咔擦咔擦、磕嚓磕嚓,大约是在找合适的形容,最终他仰头脱口而出一句:“就像是在啃东西。”
门口一个人咚的一声摔坐在地上。
展昭和陈文聂齐齐扭过头。
只见小衙役带着个老头儿正在房门口,展昭早就听见小衙役带着人在门口等着的声响,暗忖是小衙役将更夫直接带来了,因而并未在意,却未想那老头儿听着陈文聂说完就扑通摔坐在地上,面带惊惧。
第十三回 县衙院,花叶毒似西南来
展昭眸中闪过异色,上前去扶那老汉,口中只问:“可曾摔着了?”
小衙役却心道这位少侠果然是一顶一的好人,就连他都从爷爷的反应中察觉到了些什么,展昭却半句不问,耐心十足,只待老汉自个儿提起。
未等老头儿说话,远远的就听见一人喊道:“展爷可在此?”
正是那跟随包拯的土龙岗四兄弟之一,排行老三的张龙。
展昭转身迎上,面上也带了些久见故人的笑意,“张兄竟是寻来了,展某未曾拜见,还请张兄多有见谅。”
“展爷说的什么话,”张龙说道,“展爷行走江湖素来潇洒,所谓英雄多有忙碌,哪里须要顾得这些小节。先头大哥叫我在公孙先生门口等着,说是公孙先生那儿一有结果就来跟展爷说个明白,省的耽误了展爷的事。我还怕展爷先一步走了,在公孙先生门口转悠了几十圈都没见公孙先生出来,急得很。”
展昭心知这是王朝沉稳且心细,遂不在多言,只问:“公孙先生如何说的?”
“水中无毒,但似乎另有蹊跷,还未能解开。”张龙逐字逐句地重复从公孙先生那儿听来的话,“倒是花瓣之上确实沾了毒,公孙先生说不是剧毒,不过非中原之物。”
“非中原之物?”
“公孙先生说仿佛是西南那边才有的毒物。”张龙点头,公孙先生博学多闻,张龙几个兄弟都十分信服,既然公孙先生说仿佛是西南才有,那便十有七八是西南才有,半点不疑。
展昭微微一愣。
西南可不仅仅指大宋西南方,而是那边疆之外的大理段氏之地。
与大宋不同,大理乃南诏之后,虽举国传扬佛法,百姓却对毒物深有研究……尤其是女子。展昭想到那个模样姣好的姑娘,似乎并不像是外族女子,又想到他叫王朝同赵虎去探听,心中难免有些不安。
中原江湖每当有未曾见过的毒物多是来自大理。
可这花瓣是展昭那匹马叫展昭发现,从庙外捡来的。早上雨过天晴,庙外草叶茂盛,唯独那一处花叶俱腐,展昭猜测是昨夜那几个黑衣人欲杀陈文聂灭口遗落了什么毒物,没想到真叫他给猜中了。这么说来那几个黑衣人竟是来自大理的外族人,这牵涉可就太广了,若是查出大理之人于大宋行凶,还屠了一村的平民百姓,那此事可不得善了了。
展昭这一瞬便想清了其中的干系,背后难免惊出些冷汗,他连忙拉住张龙,“张兄千万告知公孙先生莫要声张此事。”
张龙干咳一声竟笑出声来,“展爷这话跟公孙先生说的竟是一模一样,叫我莫与他人说,也叫展爷暂时莫要与人提起。”虽然他不曾想明白公孙先生和展昭缘何如此紧张,但两人叮嘱的神态倒是出奇的相似了。
展昭心下一宽,心道自己多虑。那公孙先生博学多识,自然是比他更能想通透其中的联系,何须他一介草民来提醒。
不过眼前要紧的还是查清此案,两国之事自有朝堂处理。
正这般想着,展昭侧过头,瞧了那被小衙役带来的、六神无主的老汉一眼。而那小衙役也抓着老汉的手臂,低声问:“爷爷你不是说来县衙有事儿要问吗?”
展昭自然是听见了,心里却奇怪小衙役带来的不是天昌镇的更夫而是小衙役的爷爷。
老头儿一下晃神,冲着小衙役低声凶道:“胡说什么!没瞧见几位大人正忙吗,我们打扰他们做什么,回去!”说着就要把小衙役拖走。
“哎哎爷爷爷您您慢点!”小衙役被扯了一把手,差点没站稳。
不过展昭拦住了他们,“小兄弟可曾见到更夫了?”他对小衙役笑道。
“见、见着了。”小衙役一下就想起大侠掏银子叫他跑腿的正事,“不过叫更夫给赶出来了,什么也没说。”
“那安平镇……”展昭又问。
小衙役没说话,神色有些尴尬,瞧了他爷爷一眼。展昭一下就明白了小衙役怕是中途因为什么事被他爷爷给拦了,又拖回了县衙,只是不知老汉为何到了这县衙反而闭口不言,嚷嚷着要回去了。
老头儿立马就推了小衙役一把,虎着脸催促道:“事儿还没干完你回来作甚,还不快去。”
小衙役脖子一缩,嘟囔着这不是您叫我回来的嘛,什么怎么又怪到我头上来了。他终究是没还口,跑了出去,边跑还边喊:“大侠您再等等,我去去就回。”
张龙瞧着小衙役的神态也是一乐,只觉得从没在官府里见到这么有趣的人。
“我还当那孩子不务正业,大白日里在街上瞎晃悠,就给提溜回来了,没成想误了您的事儿,真当是该打。”老头儿也不管那穿着一身官服的张龙,对展昭十分有礼地赔不是,两句话就把他拦下小衙役的事儿讲的清楚,半分不能叫人怪罪。
展昭一挑眉,伸手了老头儿的手臂一把,“还是展某思虑不周,误了小兄弟的公事。”他的面容带笑,叫人不由得心下一松,“不过小兄弟年纪轻轻就在县衙当差,懂得倒不少,大爷这路引得叫人佩服。”展昭夸得真心实意,那小衙役不仅会做人、还会做衙役,懂事的很。
老头儿却一点不自得,反倒心里微微一颤,直说不敢当,说罢便道家中还有事,不待展昭说话就匆忙离去了。
第十三回 县衙院,花叶毒似西南来
展昭盯着老头儿的背影,直到他从院落里往县衙外走得不见了踪影,张龙凑了上来,“展爷可是觉得他有古怪?”
隔了一会儿见展昭没说话,张龙又道,“我也觉得老头儿古怪得很,分明是自己带着那衙役回来的,竟又矢口否认。”
“只是天昌镇的老衙役罢了。”展昭终于笑道。
“展爷怎知老头儿是天昌镇的老衙役?”张龙疑惑道。
“世人皆道官大于民,遇而双膝着地、俯而拜之,可你这官服加身老头半点瞧不见,反倒对我一个江湖草民礼待有加。”展昭低语了一句,面上带着笑,却没有再说下去。
老汉分明是知晓这日包拯来了天昌镇,又瞧出张龙对展昭的态度,心里有些胡乱的猜想,只道和展昭结个善缘必是能叫小衙役得好处。
这份眼力劲寻常百姓不多见,倒是在官府混两口饭吃的人懂的多,老汉估摸着早年也是在县衙里当衙役的。
不过张龙所说的古怪也未必没有,便是那老汉的孙子都一头雾水,就差没把懵字写脸上了。老汉如今不再县衙当差,哪里就敢肯定小衙役是偷懒摸鱼在街上晃悠而不是领了差事,还拖着小衙役特意回了趟县衙,必然是心底揣着事。
展昭瞥过屋里站着的陈文聂,打从他说完什么啃东西的声音,吓得老汉摔坐在地上后,就一直沉默不语。
陈文聂不知何时低下了头,盯着自己的鞋面,神色有些晦涩难辨。
说实话展昭也是被陈文聂所描述的场景所惊,满地白骨再加上啃食之声,只觉得大半夜里在满村骷髅里听到这种声音确实叫人惊骇非常,但也不至于像那老汉一般吓成那样,甚至也没真的当回事。陈文聂只说是像那种声音,夜里的林子什么古怪的声音都有,展昭闯荡江湖几年也知最可怕的往往不是林中野兽而是风灌过树叶的声音,像极了不知名的妖魔鬼怪。
且山有恶虎,夜中难辨认,指不定就是恶虎正在捕食。
原先展昭是这般想的,可见着那老汉的反应却有了些其他怀疑。
“那……”张龙还想说什么。
“县太爷可是在拜见包公?”展昭问道。
“公孙先生前去见包大人了,我瞧着县官从包大人屋里出来了。”张龙立刻回道。
展昭颔首,双手一拱客气道:“展某有些疑惑欲请教县太爷,此番麻烦张兄了,若是王兄同赵兄归来,而展某不在县衙内,还请到长乐馆寻一寻,告知展某一声。”
展昭心想着和白玉堂约定了回头在长乐馆碰头再议所惑,叫他们来长乐馆寻他应当也能碰上。
“展爷说哪里话。”张龙连忙摆手,“若是展爷还有什么需要我兄弟几人做的,尽管吩咐,听候差遣。”他拍拍自己的胸膛,一脸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的神色,“我们兄弟四人没服过几个人,展爷您怎么说也是头一个。”
展昭一笑,转头对陈文聂道:“陈小兄弟且在县衙多等上一会儿,展某去去便回。”说着他轻身跃上屋檐,就跟燕子在檐上划了个影,就消失不见了。
不过几个闪身,展昭在走廊上逮住了抹着满头冷汗念佛的县太爷,吓得县官差点惊叫出声,“少、少侠?!”
“县太爷头上的帽子可是保住了?”展昭笑眯眯地说。
县官干巴巴地笑了笑,“少侠说笑了。”
“县太爷在任天昌镇几年了?”展昭也不逗这胆小的县官,径直问起了事。
县官显然是想训斥展昭问这个干嘛,但是一对上展昭那笑眯眯的面容,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他抱着个白骨骷髅头蹲在屋檐上报案的模样,立马比划着手、转口道:“三、有两三年了,承蒙圣上厚爱,明道二年任的天昌镇县官。”
明道二年。
展昭想了想,又问了一句:“县太爷可认得你们县衙……?”
县官等了半天也没见展昭问出一句完整的话,“少侠欲问何事?”
展昭的眉毛微微扭动,实在找不到形容的词,他也不晓得那个小衙役的名字,终于带着笑容问了句:“你可认得那个随着他爷爷当了衙役的小衙役他爷爷?”
“……”县官瞪着展昭,半天没能转过弯来。
展昭却半点不见尴尬,面上的笑容更是叫人没法说半句不是。
过了好半晌,县官终于一拍脑门,“少侠说的可是当了几十年衙役的石老头儿?两年前他孙儿突然跑来说想跟他爷爷一样当个衙役,当时是另一人看在他爷爷的面儿上给我举荐的,而他爷爷七八年前就不当衙役了。”
展昭神色微动,“七八年前……”
说到石老头县官突然就打开了话匣子,“石老头儿可有点本事,几十年的老衙役了,鸡皮蒜毛的事找他妥妥的。这两年我没少请石老头回衙门办事,他死活不肯,说什么人老了没胆子了,我也没听明白。倒是他那孙儿干脆爽快,年纪瞧着轻,办事却利落的很,石老头教得好。但是奇怪的是石老头不太高兴他孙儿自个儿跑来县衙当衙役,头一天就拿藤条揍了他一顿。”
展昭一边听,心底想着另外的事。
他并不是从院落里直接来寻县官的,与张龙道别后展昭先是去把小衙役给拎了回来,仔细问了小衙役为何带来的是他爷爷而不是更夫。
“我也不知道,我猜是爷爷想打听今儿早上的案子。”小衙役答的实诚,两句就把他爷爷给卖了,“我还小的时候爷爷就是衙役了,这两年县衙里有什么案子爷爷都会问问,他懂得比我多,好多事儿都是爷爷跟我讲明白的,隔壁的鸡丢了爷爷都能找回来。”
但这不足以叫他惊慌成那样,展昭这般想着,却没说出口。
“你爷爷听了早上的案子可有说什么?”展昭又问。
“只是一个劲的重复什么白骨骷髅、陈家村的,没别的。”小衙役说。
展昭只觉得小衙役的话、县官的话还有那石老头的反应串联起来,有什么念头呼之欲出,半晌他忽的逮住县官的肩膀,“天昌镇这些年,县太爷可曾记得,”展昭停顿了一下,改口道,“七八年前可曾发生过什么案子?”
县官先是对展昭莫名其妙地问题想要发出嗤笑,“若不是这白骨案这两年最大的案子就是丢了个孩……”他的表情古怪的停顿了下来,仿佛是想到什么扭成了一个奇怪的角度,惊恐得双腿一软,就跟石老头儿一样差点摔坐在地上,“八、八年前——卷、卷宗写着——”
展昭扶了县官一把,只见县官六神无主道:“妖、吃人——”
第十四回 陈年案,拜妖祭人百毒门
县官也不知哪儿来的胆气,一把推开了展昭的手臂,扭过身跌跌撞撞地往一侧走。他倒也没去使唤县衙里的衙役,嘴里一边念念叨叨着“卷宗”“陈家村”“怎么可能”“定是记错了”什么的,一边皱着一张脸往前走。
展昭皱起眉,虽然县官面如菜色,眼神倒没有先头的老汉那么震惊和慌张。
他脾性和耐性都在江湖中都排的上号,倒也不曾出声打扰县官,只是跟上前去。而县官顺着县衙内的走廊拐了一趟,推开了一道房门,连连呛咳了好几声,眼睛都睁不开了。展昭眼见着那门上的灰就这么洒落了下来,也不知是多久没开过门的屋子,弄得县官灰头土脸的。
不过满屋子的纸页发霉的味道冲鼻而来,展昭忍不住揉了揉鼻子。
他大概是明白这屋子里放的是什么了,正是那县官念叨了一路的官府陈年卷宗。这县太爷明道二年也就是两年前才来的天昌镇,想来这都是上任留下来的,不需现任常常查阅,但又不好处理,指不定哪天又要用上,只好堆了满屋子。
展昭站在门口拎起一本就落在门边上的卷宗,轻轻拍了拍,扫了扫灰,忍不住就想打喷嚏,不过叫他给忍住了。卷宗上写着的明道元年十二月,想来是靠近门的架子上落下来的,里面记着的都是些鸡皮蒜毛的事。展昭估摸着这越靠外的架子年份越近,想想石老头七八年前就不做衙役了,县太爷想起的陈年旧案必然要在里头寻。
果不其然,县官用手在面前扇着走进里侧书架,在一个架子前停下了。他眯着一双小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专注地看了半晌,终于捡出了一本案宗。
展昭瞧着县官小心翼翼地揭开卷宗,隐约瞥到了天圣五年的字样。
八年前。
还未等展昭细想,县官猝然双腿一软,捧着卷宗跌坐在地,仰着头满目惊骇。
本立于门口的展昭也再无顾忌,一脚踏进这官府藏卷之地,捡过县官手中的卷宗,双手轻轻一抖灰尘甩落,目光则是上下飞快扫视一遍。
然而,展昭亦是怔了神,满眼不可置信。
踩着屋檐进了安平镇的白玉堂全然不知展昭已经知晓陈文聂夜里是从陈家村下来的,心里还盘算着叫人探探那乞儿陈文聂的底细。没有半点功夫大半夜里就敢在山林里走,还这么巧就遇上黑衣人搬运尸骨,若说没古怪,白玉堂怎么说也不信。
刚跳下墙,转进安平镇西边的巷子,就迎面撞上了挎着个篮子的姑娘。
白日里来往的人少,白玉堂只是轻轻一侧身就躲了开去,风拂过那姑娘的头发,而白玉堂眼睛都没眨,只要一提劲就要窜进柳眉那开着的窗子里去。
他避开的姑娘突然开口叫住了他:“可是、白五爷?”
白玉堂脚步一顿,挑起眉梢往回瞧了一眼。穿着布衣旧衫的姑娘挎着篮子半点没有被惊到,只是站在墙边盯着白玉堂问:“阿文可是认错了?”
瞧着面生,白玉堂心思回转,先瞥过姑娘耳朵上的一对耳坠子,冷淡应了句:“何事?”
他向来过耳目不忘,这张脸确实未曾见过,但声音却是听过好几回。眼前的姑娘正是几次给柳眉端茶送饭、洗衣拎酒的阿文,只是前几次阿文总是低着头、十分腼腆的模样,就连白玉堂也未曾瞧清面容。倒是阿文带着的这双成色极好的耳坠子白玉堂印象极深,是他亲手从苗家集的苗夫人耳朵上削下来的。
“阿文还未曾谢过白五爷。”说着,阿文给白玉堂行了一礼,说话有些急,语气里满是感激。
“若不是白五爷,娘亲留于阿文的遗物耳坠怕是再也夺不回来了。”
白玉堂嗯了一声算是作答,他只是讨债时顺手行事,又不是刻意为这素不相识的姑娘夺设么耳坠子,犯不着叫阿文一副大恩大德无以为报的神情。
还未等白玉堂提气,阿文又叫住了白玉堂:“白五爷,阿文另有一事相求。”
见白玉堂没什么反应,阿文忙道:“阿文有一幼弟,小阿文三岁,却与阿文失散……”
白玉堂眉梢微动,语气却是不冷不热,“寻人之事,你应求官府。”
“阿文也知此等小事不当麻烦白五爷,只是安平镇县官见阿文来自……”阿文顿了顿,像是有些说不出口,神色甚是哀戚,“来自西巷,便不欲理会阿文所求,莫说张榜寻人,便是见都不肯见阿文一面。”
她本是良家女子,却落得如此境地也是叫人可怜。
白玉堂却半点不见同情之色,只是冷眼扫过阿文,心知当官的一个比一个势利。这西巷窑子里的女子若是穿着布衣旧衫都被当作贱民,若是遇上个心善的父母官还好说,若是那些个尸位素餐的县官,还真是不愿意见她,更别说在这茫茫人海中寻人了。
“阿文实在没法子了,这才将这等小事求到白五爷身上来。”阿文见白玉堂脸上并无动摇,心中更是凄惶,双目垂泪,只差没给白玉堂跪下了。
“你自陈州而来?”白玉堂终于问。
“正是。”阿文低声道。
“柳眉说你是在这安平镇卖身葬父,才被苗家转手卖进了窑子。”白玉堂话虽这么问,却根本不欲管这事,回头叫白福去官府报案便是。
第十四回 陈年案,拜妖祭人百毒门
锦毛鼠白玉堂确实是行侠仗义,平生见不得邪的歪的,逮着了横着就是一刀,但又不是南侠展昭见着闲事都去管上一管。而且他这几日心里挂念的首要还是那几车草药和他四哥的性命,旁的便是那陈州尸横遍野他也得先放放,更何况这姑娘所说的幼弟要去陈州灾民中寻,等他寻到了怕是他四哥尸体都凉了。
“确是如此。”阿文垂着眉眼似是想起这几日的经历又要垂泪,根本没察觉白玉堂口吻中的冷淡。
不过白玉堂想起另外一事,“你是何日入的安平镇?”
“五日前。”阿文回道。
白玉堂眯起眼,似是掩去了眼底的凶煞,本就生得艳丽的面容就更加眉目清秀起来,“你白日里出入西巷,可曾瞧见有什么人沿着西巷的尽头入了进山的道?”展昭才说五日前陈家村村民活得好好的,还能去天昌镇报案山有恶虎,阿文夜里要给窑姐儿端茶送水,白日里惦记着去官府报案寻人,来来去去的,指不定就瞧见了。起令酒四陆伞栖叁伶
阿文细想了半晌,才道:“五日前阿文初来西巷,倒是正巧遇见有人从陈家村出来,还带了些衙役进了山。”
白玉堂瞧了阿文一眼,神色不变,只待她继续说下去。
“那两个衙役大哥是好人,阿文曾求到他们那儿去,但是两位大哥说是天昌镇的衙役,不好来安平镇寻人,倒是说会在天昌镇打听打听。”阿文这些话刚起个头,忽的意识到白玉堂的神色有些冷,想来是不愿听她絮叨这些话,立马转口道,“之后就是三日前,阿文从县衙回来,遇见了一位大娘进了山,手里还提了些药,其他时候阿文未曾注意到。”
“你记得倒是清楚。”白玉堂说。
天昌镇的小乞丐都对昨夜里那般惊人的事说的稀里糊涂,这位阿文却连五日前的事都说得明白。
阿文沉默了片刻,垂着头,眼底通红,几次哽咽,“……阿文日日幻想幼弟能朝着阿文走来,恨不得白日黑夜都能睁着眼睛好好看清这路过的每张脸……”
白玉堂忽的想起他亲大哥。
不难理解这位平日见到他连头都不敢抬的阿文姑娘竟就求到他这里来,走投无路的心焦不是旁人能够明白的。
“既然你跟在柳眉身边做事,应当将此事告知柳眉。”白玉堂最终留下一句话,便跃上墙钻进了柳眉的屋子,也不管那阿文被点醒后满脸激动的神色。这安平镇里柳眉算不上地头蛇,手里头的消息却比白玉堂多得多,寻个走失在灾民中的小孩不应当求白玉堂,而应该求柳眉。
“……就是从陈州迷了道不知怎么的就进了山林,结果摸到那骷髅村子里去了。”
白玉堂翻进窗子恰好一句话窜进他耳里。
他抬起头,盯着那对柳眉说话的少年,两人也不知先头谈了什么,就这么一段时间竟摆了一桌好菜边吃边聊,“你刚刚说,从陈州有路往陈家村去?”
白玉堂也认出来这是今早从山上滚下来、跟了他一路的那个泥球少年,洗干净了脸上的泥,却洗不掉那双。
少年被白玉堂神出鬼没的本事吓得魂都飞出来了,整个人都蹦了起来,指着白玉堂大叫:“你、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白玉堂的长刀往墙上一搁,靠着墙嘴角微扬,似笑非笑地瞧着他,“你的手指是不想要了?”
少年哆嗦了一下,下意识地把手收了回来。
“好像有一条小路,夜里黑的要死,而且还下着大雨,爷——我哪里能看得见那么多,不然也不会放着好好的官道不走。”少年说。
白玉堂也没在意,这少年要是来过安平镇也不可能拐去陈家村。
“五爷可是找到那几车药材了?”这时柳眉小声插话。
白玉堂却仿佛未曾听到,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你有多少人在安平镇?”
虽然未曾指名道姓,柳眉自然听得出白玉堂是在问她的,连忙赔笑道:“人不多,但是还算顶用,五爷可是缺人使唤?”
“去打听打听这几日哪个门派跑来安平镇了。”白玉堂还是没叫柳眉的名字,只是直白的吩咐她,便是傻子也听出来白玉堂这心里还堵着气。
柳眉也不敢招惹这会儿的白玉堂,低眉顺眼地哎了一声,又问:“药材可是被哪个不长眼的门派给截了?”她手底下虽有人,却没叫人忙着打听这事,柳眉心说有古怪,毕竟白五爷分明心里头怒极却一点儿没迁怒到她头上来。
白玉堂没回她,叫柳眉心里捏着一把汗不敢多言。他的目光扫过柳眉摆到一旁架子上的那个虎头骷髅,这才又开口说了先头才对白福吩咐过的事:“还有,探探江湖上哪些门派在研究叫人一夜化作白骨的毒物的。”
柳眉闻言滕然站起身,脸色都变了。
“五、五爷?”
慢一拍反应过来少年端着茶杯的手一抖,茶杯摔在地上发出啪嗒的响声,他的脸上写满了你在说什么我听错了吧的荒唐。
白玉堂这才抬起眼,从柳眉的面容上瞧出端倪来,“你知道。”他并不是在疑问,而是相当肯定。
柳眉扭头看了看那架子上的虎头骷髅,咽了几次口水,才缓缓开口道:“五爷,这江湖上没有门派有这般毒物,但是有一个门派能够做到。”
白玉堂只是看着柳眉,半句话不说。
“掌门人是一位女子,来自西南大理,十多年前因嫁给汉人才来到中原,但是他丈夫出门做生意意外叫匪徒杀害,那位异族女子便成立了此门派专杀匪徒。”柳眉的声音很轻,但是在安静的房间里还是清清楚楚,“门派弟子皆受她指导研制毒物,但是他们可怕的不是那些稀奇古怪的毒,而是他们所祭拜的……妖。”
白玉堂眉头紧蹙,手又握住了他搁在墙上的长刀。
柳眉扶住桌子,像是怕自己摔倒,盯着白玉堂似乎在寻求说话的力气,语速却愈加飞快,“传闻百毒门祭人拜妖为神,凡是上供之人皆是片刻化作白骨,因太过骇人听闻江湖无人相信却也无人敢招惹。”
“唯有这百毒门能叫人的尸首一夜之间化作白骨。”
同时,在那天昌镇的展昭盯着那卷宗上的字字句句一遍遍确认。
那卷宗上赫然写着:天圣五年六月大旱,夜里山体滑坡阻道,翌日接到陈氏报案,陈家村程氏满门皆亡,一夜之间只余白骨,无一幸免。村民皆道夜里尝闻不明恶兽呼噜声响彻天际,另伴有不明啃食声。
查无所获,村民陈言:夜里莫名封山阻道,实乃有妖吃人。
第十五回 安平西,哪管妖魔实与虚
柳眉话音刚落,就和一旁的少年一同打了个寒噤。
柳眉顺着白玉堂的视线瞧了瞧那架子上的虎头骷髅,心里胡乱想着这玩意儿五爷到底是哪儿捡来的,该不会是妖怪吃剩下的吧。
她同少年目光隐隐交汇却不敢再出声,小心翼翼地瞄着白玉堂的脸色。
本是倚墙而立、神色漫不经心的白玉堂闻言仿佛是怒极,手中虽是轻轻地拎着刀,却好似抬手就能将人削成七块八块,不带半点商量的。那直直承受白玉堂怒气的少年脸都白了,全身都止不住地哆嗦,只觉得眼前这怒煞带笑的白玉堂简直跟个玉面修罗无二。
可白玉堂却不管少年心里头在想什么,面露嗤色,语气微妙:“祭人拜妖、专杀匪徒的百毒门?”
“倒是对平头百姓动起手来了?”
房里无一人敢应答白玉堂。
“呵,五爷倒是要看看是什么装神弄鬼的邪魔歪道,屠了满村的人还敢推脱有妖吃人,他、倒、是、敢!”
字字顿顿、句句杀气。
甭管是什么妖魔鬼怪、邪魔歪道,落到他手里都是一个下场。
闻言就连柳眉都微微低下视线,不敢对上此刻白玉堂那双极好看的桃花眼。即便是不看,她也想象得出白玉堂此刻微翘的眼梢是怎样一种张扬凌厉,可她真的不敢看,心里仿佛知晓看一眼是销魂的沉醉也是致命的心冷。
柳眉暗想这世上怕是难有哪个女子敢在这时与白玉堂对视,那里面有着我花开事百花煞的狠戾,有着华美与毒辣并存的心高气傲,有着万事皆能洞悉的七窍玲珑心。
唯独,没有将一个人放在心里头的温柔。
柳眉按下心思,不敢深想,只听白玉堂又叫唤她。
“柳眉。”白玉堂并未收起浑身的煞气,语气更是又冷又硬,“叫人探听清楚昨天白日里,长顺镖局的镖队可是已经进了安平镇。”
柳眉面露不解,虽应了话还是忍不住问道:“五爷这是何意?”
若是长顺镖局昨日就进了安平镇,她如何会一点消息都不曾得到。
“昨夜里长顺镖局当是从陈州官道来,却成了天昌往三星官道上的白骨,你却说药材需要今日才能入安平镇。”白玉堂冷笑了一声,倒不是针对柳眉,而是展昭所说的夜中移尸黑衣人,或者说那极有可能便是百毒门的门下弟子。
柳眉也没犯傻,几个心思回转便明白了白玉堂的意思。
按脚程算,长顺镖局的镖队确实是今日才到,但一夜之间镖队却跑到安平镇的天昌镇去了。便是被人移了尸也不可能这么快,拖着草药和白骨跑了至少两个镇,必是提前抵达了安平镇,中间摸着缝隙便能追查出镖队接触的人,顺藤摸瓜找到那些黑衣人——或者说,就是百毒门的弟子。
便是镖队人马在抵达安平镇之前就死在路上了,昨日黑衣人也必然带着那些尸骨进了安平镇,从这条线查下去定会有蛛丝马迹。
这才是白玉堂的打算。
柳眉心底另有心思回转,说好的今日到,难不成镖队中途没休息赶了夜路?
“也弄弄明白有没有百毒门的弟子在安平镇里。”白玉堂又道,百毒门的人他要一个个揪出来。
柳眉一边想着事,一边出了房门安排人去探听消息了,一点没瞧见少年那频频甩来的眼神,徒留少年一人应对白玉堂。
“那我也……”少年求救不成只好自救,挪动着脚步往房门走。
“你今日一早为何会从陈家村下山?”白玉堂眯着眼逮住了少年。
“我、我不是说了嘛——我当真是迷了道,当时饿的眼都花了,天又还没亮,黑的要死,谁知道那么晦气……”少年说话语无伦次地,也是几次被白玉堂的杀气给吓怕了,“爬了老久的山,好不容易从林子里钻出来的。”
“你不是乞丐。”白玉堂笃定地说。
“小爷怎么可能是——”少年气的脱口而出,结果双眼正对上白玉堂的目光,心里闪过柳眉对他说的话,吓得连忙闭了口。
他当然不是讨饭的,怎么可能!然而他的脸上依旧写满了这句话。
白玉堂叫柳眉把这个泥球拎回来的时候,心头可没这么多疑虑。当时他确实以为这是个小乞丐,之前还甩了他银子来着。
“叫什么?”白玉堂继续问话。
“……庞——”少年憋住不说话,却在白玉堂的视线压迫下还是挤出两个字,“潘安。”
“……”白玉堂的目光平平淡淡、隐含嘲讽,少年觉得自己仿佛被冻住了。白玉堂只是将长刀抱在怀里,对少年一笑,重复道,“叫什么?”
少年一个哆嗦,“庞……”仿佛感受到白玉堂那把抱在怀里的长刀的锋利,他吓得连忙说,“庞安——我、我叫庞安,不是潘安。”
白玉堂这回是真的笑了。
刚刚遇到的小乞丐,给自己取名阿昌,像是取自天昌镇;一回头这儿又有个叫庞安的,也不知道这安字是不是取自安平镇。
也罢,他本就没打算弄清这个少年姓甚名谁,若是跟这案子无关,白玉堂对少年的身份更是没兴趣。之前只不过是因为瞧着他是乞丐又挺机灵的模样,才叫柳眉把他拎进来,有些事想要……
“咚咚。”
白玉堂正想着,房门被敲响了,而紧张得要出汗的少年偷偷吁了口气。
第十五回 安平西,哪管妖魔实与虚
若是柳眉她自己会进来,还没等白玉堂做猜测,外面响起声来:“少爷。”
原来是白福回到安平镇了,白福没什么功夫,脚程不可能这么快,白玉堂猜着白福是去天昌镇租了马车。
“禀报少爷一声,已经备了礼往观音庙寺送去了。不过听今儿一位从三星镇回来的车夫说,那位在观音庙养病的云先生昨夜里急匆匆地备了马车离去了,那车夫在驿站正巧瞧见了,好像说是家中有要事。”
白福没推门进来,他向来是不进和少爷有关系的姑娘家的房间,哪怕是个窑姐儿。
白玉堂嗯了一声,算是知道了。
他本就没寄希望在这上面。
白福又道:“还有,白府确实有人在天昌镇,少爷开的单子药材珍贵,就算是白府的人也需要时间去准备,一时之间只能拿出三四样,分量也不够多。白福担心陷空岛等不及,擅做主张,叫他们先送去了。”
白玉堂这回倒是微微蹙眉,瞧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口中却应道:“理当如此。”
日渐黄昏。
此时的天昌镇县衙内,展昭手中托着那一沓天圣五年的卷宗,逐字逐句反复确认了五六遍,眼底是掩不住的震惊。
他往后翻一页,上面写着连日来多家女童走失,显然已经是上一个案子了,而往前一页也与这个案子毫不相关。陈家村程氏灭门惨案,整个案子只写了一页纸,或者说只有这么短短的几段话,还是已经了结的案子而非悬案。
这就是官府的卷宗?
展昭确实是不可置信,或者说心中亦是怒不可遏。
并非因为卷宗上写着妖吃人有多么惊人,实话说妖魔鬼怪害人之说江湖人大多不信,十有七八是人在搞鬼,至于剩下的两三展昭也认为是因学识浅薄有些东西无法解释罢了。大约是江湖人手底下有点功夫,所以胆气就大了。
不过不知怎的,展昭想起陈家村那些尸骨倒下的古怪方向,想起那些明明只余白骨却好端端的穿着五六成新的衣衫……展昭一个激灵,忽然想明白到这一整日,从镖队的密林白骨铺到陈家村的寂静骷髅村,他究竟觉得哪里不对劲却总是说不破了。
太寂静了。
无论是陈家村还是镖队,竟全是死物,连镖队拉车的马、陈家村所养的牲畜都无一活口、皆余白骨。
杀人灭口总不至于连家畜都顺手赶尽杀绝了。
竟真似妖魔作祟!
可展昭还是不信,他宁可相信这是因为西南大理又有什么不知名的奇毒祸害人世,公孙先生还说水中有问题没能查出来。
鬼神之说是虚是实,不可妄言,可要是拿这些做文章掩饰害人之事,才真叫罪无可恕。
而堂堂官府卷宗,县衙管辖之内出了满门皆亡的惨案,竟然以妖吃人草草了结!
离家游历江湖前,他父亲曾言莫与朝堂牵涉太深,其中关系并非展昭能轻易参透的,还是做一个江湖游侠、找个意中人,自在洒脱地过这一辈子为好。
展昭心道父亲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胸怀圣人言,一身武艺绝学却只想入朝为官、为民请命,可临终却几番警示他莫入朝堂。或许他今日是当真有些明白了。
展昭瞥了一眼那坐在地上还未回神的县太爷,胸中怒气渐渐平复。他伸手将卷宗再次轻轻一抖,所有的卷宗都滑进县太爷的手里,而他一扫衣袍上的灰尘,踏出房门。
明道二年才上任的县官恐怕也是一问三不知,能想起八年前的案子都得亏这县官曾花时间扫视过这些卷宗了。
还是得去寻那个面色惊慌却故作无事的石老头。
时隔八年发生了近乎一模一样的案子,而且都是在陈家村,若是其中没干系……
展昭猛然在门口站住了。
日暮西山,他的影子在墙上映出了很长的一条,但眨眼就消失不见。
眼见着天色渐暗,白玉堂的眉头阴霾更重。
他的神色叫房间里自称庞安的少年更加坐立不安。
这一天已然要过去,白玉堂来来回回地在天昌镇、安平镇跑,费了不少时间,最好柳眉有消息能一举逮住百毒门的弟子。
他虽同展昭议定破案后再取会那几车药,可也约定了他至多拖两日,逾期他就算是来硬的也要把那几车药给弄走。
不是他不给展昭面子,而是身在陷空岛的义兄等不起。
白玉堂未表现出慌张的神色,不过天性使然,知晓便是慌张也无济于事,更不可能立马破案,反倒是坐下来将线索理理顺,能更快摸清头路。拖两日回头送药之时快马加鞭、夜里赶路便能赶上,他出门前大嫂就和他说清了,能拖到草药顺利送到。
他又想起展昭,那人倒是更擅长打听这些。
长乐馆二人议定分头行事,或许展昭能从官府那边弄到些百毒门的线索。本打算在安平镇等展昭一同前往镖队葬身之地瞧瞧,现在看来还是赶不上,而且也没这个必要了,按时间上来看还是得去最初约好的长乐馆再见,将百毒门一事告知。
等了半晌,也不见柳眉归来,白福倒是先离开了。白玉堂独来独往惯了,这次出门能带上白福都是稀奇,但这次突然觉得手头没有人去探查麻烦得很,还得叫柳眉安排。
白玉堂正打算亲自出门寻街上的人问问,虽与这镇上的人不熟,但银子总是人人都熟的,打听点事还难不倒白五爷。他转过身,房间门又被敲响。
“柳姑娘,外面有几个小乞丐指名道姓说是要找您,还说是白五爷吩咐的。”
是个陌生姑娘的声音,不过想来也是和阿文那样给这窑子里的姑娘端茶送水的。而那几个小乞丐是谁白玉堂也猜到,不过没想到几个小家伙打听消息还挺快。
“把他们领进来。”白玉堂开口道。
门外的人似乎对于出声的竟然是白玉堂而吃惊,半晌才回神答道:“奴家这便去。”
“哎——”本来努力地当自己不存在的少年——庞安忍不住招呼白玉堂,那口气叫白玉堂横了他一眼,凌厉似刀锋。
庞安咽了口口水,又闭口了。
“听你刚才说,除了满村骷髅还有给你押镖的镖队也变成白骨了?”不过他到底是没忍住心里头的好奇,刚才听柳眉和白玉堂谈话是就憋了一肚子的问题,见白玉堂并没有一刀削了他的打算,又活了心思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