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虽平日里会下山去买些糕点,但大多时候我会窝在房里睡觉,人多的地方会让我浑身都不适应。

下山的时候我会把自己从头到脚地罩起来,保证自己不露出一根头发丝。

因为身体里的邪物,我有许多寻常人不能理解的习性,我不喜欢照镜子,镜子里的那个女人让我觉得很陌生。

小时候我又在村子外的湖水里见过自己的样子,干瘦干瘦的,脑袋比身体大上许多,两颊凹陷,瘦脱了相。

村长那讨厌的儿子经常笑话我,说我长得就像芦柴棒上插着的粪球。

后来到了剑宗,虽然我修炼速度奇慢,但在这灵气充裕的地方,又被大把的丹药给养着,我的样子已经和之前先天不足的样子差了很多。

但那镜子里的人浑身上下那股挥之不去的妖气让我觉得很陌生,我感觉自己长得带着些非人的怪异感。

我不喜欢这样的长相。

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周围只要人一多,我心里就开始打鼓。

我还不喜欢剑宗里的师兄,因为他们身上的浮动的内力会让我的胃部火烧火燎的痛。

当然,我最不喜欢剑宗的伙食,因为根本填不饱肚子。

这样算来,我不喜欢的事情真的太多了。

要细数我喜欢的事情,似乎只有吃东西和睡觉了。

就像个野兽一样。

五师兄和我不一样,我一下山就专门挑僻静地小道走,买东西一次性买很多,然后好几个月都不用下山。

而他却专门挑人多的地方凑热闹。

他御剑而行,吸引了路上不少行人的目光,在加上身上剑宗弟子的服饰,引得四周的人议论纷纷。

我却只觉得头皮发麻。

“师兄……太招摇了……”我忍不住出声提醒。

以往都是我带着他下山,之前他下山没有什么经验,我往哪里走他就往哪里走。

他可能是对我缩头乌龟一样畏首畏尾的行径不满许久了,这次不光在大庭广众之下御剑而行,还伸手摘掉了我用来挡住自己的帷幔。

“你是凡人闺阁里的大家闺秀吗?出门还要蒙面?是怕别人看见你的脸以后嫁不出去吗?”他说话一贯刻薄,向来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根本就不在乎旁人有没有被他所说的话给刺伤。

这种人真的自我又讨厌。

我深呼吸一口气,想要去抢他手里的帷幔。

而脚下的剑却晃荡了好几下,我差点没站稳,万幸他拦着我的腰没有让我掉下去。

“别动,再动我就松手了。”

他在威胁我。

但我没有办法,只能忍气吞声。

五师兄是我所有的师兄里面最讨人厌的了。

其他的师兄看不起我,却也不会来招惹我。

只有他,总会来找我麻烦。

他带我御剑飞到了酒楼里。

这个酒楼叫醉仙楼,是镇上最有名的酒楼,不少散修杂修回来这里打打牙祭。

掌柜的也是见过世面的,见五师兄御剑停在门前,连忙吩咐着店小二去接待。

店小二笑得一脸谄媚,身上带着剑宗人身上所缺少的人味,眼神里是不加掩饰的讨好和市侩。

在很多年前,我也是生活在这样一群人之间的。

那时候我虽然过得也不好,但比现在像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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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仙长好,是打尖还是住店啊?”店小二的目光从我和五师兄的弟子服上略过,然后目光凝在了我的脸上。

我不喜欢别人一直盯着我看。

微一蹙眉。

他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连忙诚惶诚恐道:“仙长勿怪,现在龙章凤姿,小的一不小心看迷了眼,小的罪该万死……”

“噗……”五师兄直接不客气地笑出了声来:“你是在纠结她是男是女吧。”

剑宗从不收女弟子,这是世人都知道的铁律。

从未有人见过剑宗的女弟子。

因为没有招收女弟子的先例,剑宗的服饰也都是男弟子服,我又束了胸,看起来和剑宗其他的男弟子无异。

“不不不不……”店小二吓得舌头打结:“仙长生得芝兰玉树,俊美无铸……怎…怎会是女子……”

他似乎很害怕我动怒。

我心里开始有些厌恶身上剑宗弟子的服饰了,如果不是五师兄二话不说就直接拉我下山,我其实并不打算穿这一身下山的。

修士在这些朝生暮死的凡人心中可不就是仙人般的存在吗?

这店小二对着我的态度,就像我曾经第一次见郑崇礼时对着他的态度一样。

这让我回想起了自己的愚蠢和有眼无珠。

这么些年来,在午夜梦回忍受着蚀骨钻心之痛时,我时常克制不住地去想,如果自己当初没有那么贪心,不妄想着改命,是不是就不会这么痛了……

可惜这世上本没有如果。

五师兄也不想和这店小二解释我是男是女,摆了摆手道:“行了行了,她不会生气的。”

“把你们这最好的菜都给我上一遍。”

在菜上来之后,我很快就忘记了刚才那短暂的不愉快,闷头吃了起来。

五师兄早已辟谷,这些凡间的吃食他并不感兴趣,用筷子夹着吃了几口后就兴致缺缺地放下了筷子。

然后就用手撑着脑袋看着我吃。

我不喜欢人盯着我看。

于是我抬起头来回视他:“你能不能不要再看着我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你这样让我很不舒服。”不舒服了要说出来,这是最近大师兄告诉我的道理。

大师兄告诉我,只有说出来了,别人才不会让我不舒服。

之前大师兄教我剑法的时候,会和我离得非常近,好几次我的背都贴到了他的身上,整个人都仿佛被他的气味包围了。

我很不习惯,然后我就很少再去请教大师兄了。

后来大师兄过来找我,问我为什么不去找他询问剑法了,我才吞吞吐吐地把理由说了出来。

从那以后,大师兄便很少这样了。

我以为五师兄也会和大师兄一样。

但事实却是,这一定律放在五师兄身上并不适用。

他就喜欢让我不舒服。

“看你多好玩啊?像头小猪似的。”

剑宗修士身上的弟子服其实就是块金光闪闪的活字招牌,穿出去比皇帝穿着龙袍私访还要惹人眼球。

哪怕我下山是郑崇礼许可的,我也不敢像五师兄这样高调,他反倒对自己是偷跑下山的这一点没有一点清晰的认知,生怕不够打眼,带着我御剑一路风驰电掣。

我很长时间没有吃过饱饭了,虽然郑崇礼和大师兄给我的灵玉不少,我还能每个月领取固定的弟子份额,但由于我用剑需要烧灵玉,所以余下来给我用来解决伙食问题的并不多。

其他的剑宗弟子大多出身名门,平日里既不需要吃饭也不需要烧灵玉,甚至由于修剑,他们修炼连丹药都不怎么需要用。

修真界公认剑修是同境界内的战力王者,其中的佼佼者能够越界杀敌的也不在少数。

例如大师兄赵彧,就曾以元婴中期的修为越级斩杀化神期的蛟龙,据说他的本命灵剑的剑柄,就是用那蛟龙的鳞片锻造的。

也因此,剑宗修士哪怕看起来再怎么穷酸,本质上都是不差钱的主。

我这几年来的唯一一顿饱饭是五师兄帮忙解决的,因为这一点我对他便没有刚出宗门时那样抵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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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他喜欢在背后蛐蛐我,但在我面前的时候还算是克制的,虽然我还是很讨厌他,但我打不过他,和他对着干惹毛了他对我也没有好处。

所以在他拉着我到处逛的时候我还算配合。

“你一顿吃了我二十块灵玉。”五师兄捂着胸口道:“说你是猪一点也没错。”

他一边数落这我,一边拉着我东蹿西蹿。

虽然之前他威胁着我带他下过山,但我一般都把他往人迹罕至的地方引,这么热闹的地方他没来过,看什么都觉得新奇。

他拉着我到了一处卖着各种面具的小摊前,用花花绿绿的涂料装点的面具形态各异,有慈眉善目的圆脸神仙,和青面獠牙的阴鬼,还有眉眼画得极细的狐狸。

五师兄伸手摘下了那个狐狸面具,怼到了我的脸上来。

我忙得伸手扶住,让面具固定在我脸上不至于掉下来。

然后他就伸手把我不久前刚戴上的帷幔取了下来,没了帷幔的阻隔,肌肤与尘俗吵嚷的空气直接接触的陌生感,让我浑身不自在。

“戴这个,长得和你挺像的,这个就别戴了。”

他手里拿着我的帷幔给自己扇风,边扇边转身给自己挑了个青龙的面具,挂在脖子上,之后再随手朝小贩丢下了一块灵玉就缩地成寸地往另一个摊子走,完全不管自己的突然出现会不会吓到旁人。

“诶,这位仙长……”小贩拿着灵玉面露苦色地朝五师兄消失的地方挥手。

凡间也有修士设立的维护仙凡秩序的俗世阁,不少散修也是和凡人混居在一起的,帮凡间清理一些妖兽赚些报酬。

像帝京这样繁的地方,百姓很多是和修士打过交道的。

但并非所有人都和那酒楼的掌柜一般见过世面,这种摆摊子的小贩是不收灵玉的。

灵玉兑换凡银的手续复杂,一般的百姓也没有门路。

我是被中途掳下山的,身上自然也没有特别充足的银钱。

我在身上找寻了好一会儿,才从腰带里摸出了我上次买米糕余下的铜钱。

扁扁的钱袋倒出几块铜板,递给了摊子的老板。

由于我身上的弟子服饰,周围的人都盯着我瞧,将我瞧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帷幔也被五师兄拿走了,此时能遮住我的只有脸上的面具。

我感觉不自在极了,也不熟练地施展了几个术法想要更快地跟上五师兄。

他感兴趣的东西太多了,看上什么直接拿了,然后丢下一块灵玉,他脚程又快,店老板没来得及叫住他,他人就不见了。

反倒是我这么个苦主被拦下来付钱。

但还好一袋铜钱换了一袋灵玉,也挺值的。

在我赶上五师兄后,身上已经彻底没了多余的银钱,我远远地看见他站在一家脂粉铺子前,左右打量着,然后伸手去拿那柜台上放着的胭脂盒。

他们剑修手掌宽大,那女儿家用的脂粉在他手里显得分外的小。

“仙长是要给心上人挑胭脂吗?”摆摊的是个梳着妇人发髻的小娘子,生得珠圆玉润,两边耳垂吊着碧翠的耳饰,笑起来让人觉得舒服又喜庆。

凡间散修众多,剑宗弟子注重仪态,光是往那一站,给人感觉就是降妖除魔的正道大侠。

再加上五师兄他人生的俊秀,看起来年纪轻,那小娘子就起了些逗弄的心思:“这些都是铺子里极好的成色呢,仙长的心上人高兴了,睡不定会让您帮忙点胭脂呢。”

她手里拿着团蒲扇,遮住了自己半张笑意盈盈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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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东西怎么用啊?”

那小姑娘细声同他说了些什么。

只见五师兄拧开胭脂盖,我想阻止他的,因为我已经没有多的银钱给他收拾烂摊子了,于是我快步追了上去。

但他动作太快了,我赶到他跟前的时候只见他先是把胭脂凑到鼻子旁闻了闻,然后伸手进去蹭了一把。新章来九5贰医六呤贰八三

他见我气喘吁吁地跟了过来,先是笑了一下。

然后就见他用他那根蹭了嫣红胭脂的手指朝我没有被狐狸面具遮住的下半张脸摸来。

我抵触地往后一躲,没给他擦到嘴巴,但还是让他那手指蹭到了我的下巴,往上蹭开,估摸着会留下好长的一道红痕。

不用照铜镜我也知道,此时的我脸上肯定滑稽极了。

泥人还有三分火气,这一路来被各种怪异的目光注视,外加被十几个摊子的老板叫住付钱。

之前吃饱饭的感激在此时终于告罄,我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历声骂道:“你有病吧!?”

显然没想到我会发那么大火,他愣了愣,脖子上还挂着那丑得出奇的青铜面具,看起来有些罕见的蠢:“我就是好奇这东西抹上会是什么样子的。”

卖胭脂的小娘子见状连忙劝道:“仙长别生气别生气,来擦擦脸吧。”

边说还便递过来一块帕子。

我把帕子接过来,对小娘子道了声谢。

随即便转过来对五师兄道:“那你可以擦在自己脸上。”

“我又看不到自己的脸。”

“那你不能擦在手上吗?!”我捏紧了手中的剑柄,真的很想对他拔剑。

这胭脂被拆开来试过了,按理来说必须买下,但我已经没有多的铜钱了。

此时的五师兄已经把他那蠢得要死的青龙面具从脖子上取了下来,拿在手上,站在一旁耷拉着脑袋默不作声。

我木着脸在小娘子探究的目光下把我藏在腰间的耳饰拿了出来。

血一样的鲜红色。

我第一次下山的时候也像五师兄这样,不过我没有他那么招摇。

在山下逛了好久好久,买了很多女儿家的衣服,虽然不能穿回宗门,但能在山下穿也很让人开心了。

我一眼就相中了首饰铺子里的这对耳坠。

很艳很艳的红色。

我很喜欢这样的颜色,但剑宗没有。

将耳饰买回去后,我拿着根银针对着镜子给自己扎了两个耳洞,将这对耳饰挂了上去。

那些师兄总在背后蛐蛐我,说我涂脂抹粉,我不敢将这串耳坠戴出去,但又真的很喜欢。

便一直藏在腰带里。

把自己心爱的耳饰给了出去,这让我心里不好受的要命,但摸着自己腰间鼓鼓的一袋灵玉,心里也有了些安慰。

五师兄似乎看出来了我的心情不愉,一路上也没有说话,没逛上多久就御着剑把我带回了宗门。

刚在宗门前落脚,我就看到了大师兄。

在遇见大师兄这件事上,五师兄显得比我更加慌乱。

眼神飘忽的对大师兄作揖道:“大师兄。”

郑崇礼日理万机,寻不着人,大师兄便时常作为代理掌门掌管宗门事务。

“小五,你心性不定便偷溜下山,自己去后山领罚吧。”大师兄蹙着眉,俊秀的面容此时看起来有些阴沉。

五师兄嘟囔了一句:“她心性就定了?”

我知道他在说我。

他估计很不服,明明我修为比他差那么多,凭什么我能下山。

其实原因很简单,因为我是个废物,用剑都要烧灵玉的废物,一个十年都筑不了基的废物。

郑崇礼和赵彧对我从来都没有期待,我只需要拖这我这副被邪祟侵染的残破肉体苟延残喘,来让他们的道心得到片刻的清明,这就是我的作用。

所以我晨练迟到大师兄也不会对我像对别的弟子那样疾言厉色,因为,我只是一个不被期待的花瓶。

而五师兄,他是六岁筑基的天才,将来有望成为和郑崇礼一样顶天立地的剑修。

他大可不必自甘下贱的与我相比。

大师兄沉着脸继续打量了五师兄片刻。

五师兄很快就泄了气:“好吧。”

然后他抽出自己的剑,御剑离开了。

此刻便只余下我和大师兄了。

他目光落在我身上,柔和了下来。

这种柔和让我浑身僵硬,我不知道他柔和的目光里面蕴含着什么,或许是对不幸之人的怜悯,或是对弱者的宽容。

不论是那种,都很让我恶心。

“穗穗。”他没有喊我师妹,而是叫了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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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剑宗里第一个开口问我名字的人,作为回报,他也是我在剑宗里除了郑崇礼唯一记住名字的人。

“是小五让你带他下山的对吗?”虽是用着询问的语气,但给人的感觉却分外笃定。

“日后他再来让你带他下山,你就来找师兄。”

我没有说话,其实比起讨厌五师兄,我更讨厌的人其实是大师兄。

他朝我伸出手,我知道他是想要带我御剑飞行,我御剑术不行,每次起飞都磕磕绊绊。

我看着他的手掌,很宽大的一双手,手指修长,掌纹很明显,很标准的,剑修会拥有的手。

我把自己说手放上去,肤色对比起来很打眼,大师兄在男子里面算是白皙的了,是我的皮肤白得有些诡异,像那洁白菌丝。

他握住我的手,我发现我的手掌只能占他手掌的一半。

如果我的根骨没有被废,是不是我现在也能和他们一样,可以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剑修了。

他拉我上了剑,我感受着从我身边飞驰而过的风,突然觉得眼睛有些难受,我慌张地眨了眨眼睛,生怕泪掉下来。

没有泪滚落,我差点忘了邪祟是没有眼泪的。

我没见识,八岁前我没出过县,八岁后大多时间也都是在剑宗里面苟延残喘,只有实在饿得受不了了,才会下山去买些东西果腹。

因为畏惧阳光和人流,我对那喧嚣的人间没有什么好奇心,最多也就只敢在人流稀少的时候,在外头逛逛,买点新奇的东西。

我八岁前不是这样的,神婆说我有着一个能够看透一切的眼睛,所以我什么都不害怕。

我敢在赤地千里的边陲寻找泉眼、我敢摸进县太爷藏粮的地下暗窑,敢在光着膀子,在一身臭汗的男人眼皮子底下,帮我的爹出老千,更是敢求一个素昧平生的男人将我带走。

那时候的我没什么不敢的,如果不是郑崇礼这个该死的小人在我骨头里面种了这么个东西,我根本不会活得这样的懦弱和畏缩。

我好讨厌这样的自己,可能人对自己的期待总是比对旁人的要大吧,我总觉得自己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我攥着大师兄的衣角,他御剑御的很平稳,踩在他的剑上就像脚落在大地上一样,大师兄是这一代修真弟子中最出类拔萃的人物,据说那玄真派老祖的亲传弟子,被他七招斩落在剑下。

这让我不由想起了之前,郑崇礼将几位师兄和我叫到跟前教导,准确的说只是想要教导其他五位师兄,我只是顺带的,为了不让我多想。

他很害怕我多想,不论做什么都会小心翼翼地一碗水端平,甚至会偏向我一点,每次当他摆出一副关心我的恶心嘴脸的时候,我就会藏不住恶意地想,他是不是每晚都在做着心魔缠身,身消道陨的噩梦呢?

郑崇礼那时拍了拍刚摘下正道魁首的大弟子的肩膀,眼角眉梢都带上了喜色:“为师本是想让你晚些再下山历练的。但如今你夺了魁,能力越大责任也就越大,明日便下山去吧,多见些风土人情,也有利于你日后的修行。”

他还知道能力越大责任也就越大啊……

我攥紧大师兄的衣角,满心的嫉恨,那为什么不能让我这本领通天的大师兄,替我分担这邪祟缠身之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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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我照例将自己摊开成一团,蜷缩在角落里面熟睡,一阵尖锐的疼痛蔓延上我的神经末梢,我猛得睁开眼睛,散落满床单菌丝上爬满了血色的脉络。

我感觉到了我的第三只眼睛,火烧火燎的痛,我将自己的蜷缩了起来,菌丝缠在一起,变成来我的双腿。每日资源:952160283

很快,巨大的饥饿感吞噬了我。

太岁之所以是邪祟,那是因为它以精血为食,我入了剑宗,剑宗是名门正道,自然不可能捉人来给我吞食精血。

我以往失控的次数很少,在剑宗这十年来就失控过两次,郑崇礼将自己的手掌割破喂血给我,才让我熬过了那两次。

但最近郑崇礼有事出了宗门,在出宗门前还专门替我检查了一下心脉,确定没有问题之后才下的山。

所以,这次是为什么呢?

但很快我就无法胡思乱想了。

我好饿,饿得浑身都在痛,鼻尖仿佛闻到了一股血腥气,像是被人对着鼻子当头打了一圈。

张嘴都是一股腐烂的酸味。

好饿……

好饿……

眼前全是一片晃荡的重影,一切在我眼中都化为了血色的脉络,我透过摆在我床边的铜镜看到了我现在的样子。

血色的脉络从我的脖颈爬上我的脸颊,我那一贯闭合的第三只眼睛不安地四处转动,瞳孔也浸染了不详的血色。

我将我的手变成了垂落下来的菌丝,张嘴就咬上了一口。

我感觉不到疼痛,被我咬掉的菌丝很快又长出了新的嫩芽。

以往我饿得实在受不了的时候,就会啃自己的手臂,但这次似乎不管用了。

月色流金一般的撒下。

夜半起了些雾,让四下的松柏都沾了些水汽。

我嗅到了精血的味道,纯净的、蓬勃的、滚烫的,精血的味道。

我摇摇晃晃地走了过去,眼前模糊一片,其实也不算模糊,我能够看到一个晃荡的人影,以及那布满人影全身的血管,和流动着灵气的经脉。

还有一股……让我胆寒的剑气。

我好饿……

饥饿让我不再犹豫,直接扑了上去。

一把咬住他的手腕,然后那股剑气便陡然变得锋利起来,我死死地咬着那人影的手腕,恨不得撕下一块肉来。

我被那人影连带着自己的手臂抬了起来,整个人双脚悬空的挂在那条手臂上。

带着寒气的刀刃劈向我的脖颈,我被那恐怖的刀刃冻出了鸡皮疙瘩。

我的腿已经控制不住地变成了触须缠在了对方身上,触须由于对危险的感知而神经质地颤动着。

我会死的……

这个想法在我混沌的大脑一闪而过,随着这个想法一起消散的,还有那骇人的剑气。

我听到了一个男人略显疑惑的声音。

“师妹?”

我狠狠地咬破了他的血管,温热的鲜血溢满了我的口腔,我的眼前也正因为精血的摄入而变得清明。

他轻轻嘶了一声   ,另一只手落在了我的头上,动作很轻柔:“冷静一点,师妹……”

我的菌丝将他缠得更紧,他手里握着剑,只要他愿意放出一点剑气,这缠绕着他的,没有一点灵力的触须便都会断裂,但他没有。

从未有过的,充盈幸福的感觉蔓延了我的全身,触须也舒服地蜷曲了起来,我终于抬头打量了一下这个被我选中的食物。

男人微低着头,眼睫微垂,薄唇紧抿,是大师兄。

我在抬眼望着他的时候并没有松开咬住他手腕的嘴巴。

“是身体难受吗?”他声音很温和,温和的让我下意识地松开了咬住他手腕的嘴,嘴里满是鲜血的腥气。

他知道我身体里被种了邪祟,看我如今这副丧失神智的样子,心下当即便有了猜测。

大师兄伸手擦拭着我的嘴角,我身上的触须逐渐收拢,腿变成了人的模样。

剑宗弟子的服饰松松垮垮地披在我身上,我没有束胸,也没有系着腰带,甚至束住我上身的系带也被撑裂,在月色下袒露出一片雪色来。

作者有话说:这本目前吃存稿,日更,存稿吃完就缘更。不收费,看珠珠和收藏,有人看的话我会尽量保证隔天更一章,如果没人看的话我可能就坑了……(坑太多了,根本填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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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露重,我觉得好冷,面前的人的皮下密布的蛛网似的血管,以及血管里流动的滚烫精血,就是唯一的热源。

大师兄看我的眼神有些躲闪,伸手帮我整理好衣物。

他小心翼翼地将我抱起,他身上的热意隔着衣服的布料传递到了我的身上。

他在这月色下许是待了许久,身上带着股露水的味道。

“我送你回去。”

我将脸埋在他的胸口,我一直都羞于以这样的面目示人,哪怕我心里已经很清楚,大师兄知道我骨头里被种了邪祟。

但哪怕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是邪祟了,我也不想让他们看见,我真的像邪祟的那一面。

“日后…日后若是还难受,可以过来找师兄。”一向能言善道的他难得说话有些磕巴。

“在宗门有什么不开心了,都可以和师兄说。”

我瘫在他的手臂上,第三只眼睛已经合上了,真正的饱腹敢让我浑身的触须都兴奋地在跳动着。

他说的是真的吗?

我以后都不用饿肚子了?我嗅着他身上的气味愣愣地想。

我不由地产生了些困意,然后沉沉地在大师兄怀里睡去。

当我再一次睁开眼睛已经日上三竿了。

我又一次错过了晨练,有些时候不是我不想去晨练,而是我实在没有精力,这几年我都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吃饱过。

再怎么顽强的植物,在没有养料的荒漠里面也会变蔫,更何况太岁本就性惰喜阴,在艳阳高照的白日里不爱冒头。

我难得以人的模样醒来,换上弟子服戴上帷幔,然后御剑出了门。

我的御剑术虽然不太行,但在剑宗的范围内来去还是可以的,我第一次在醒来的时候没有感觉到饥饿,这对于我来说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

来到演武堂,已经没有师兄弟在里面了,算算时辰,晨练已经结束了好一会,大多数的师兄应该在自己的洞府里面打坐修行。

我因为总是睡过头,错过晨练好几次,但并不代表我在练剑这件事情上偷懒。

我身体无法汇集灵气,无法和其他师兄弟一样用打坐代替睡眠。

我独自站在演武堂中央,脑海里浮现出了青云第七式,我手里握着剑,根据着我脑海里的剑招练了起来。

五师兄总说我练剑不像是在练剑,有气无力,这其实只是他站在修道之人的角度,凡人体内没有灵力,动作就是会显得虚浮。

每个招式我都会重复上百遍,直到和剑谱上所指示的动作一般无二。

我挥动着手中的剑,灵玉在凹槽中转动,我的目光随着那游弋的剑刃滑动。

我厌恶郑崇礼,嫉妒大师兄和五师兄,但我无法骗自己,在郑崇礼执剑劈断缠绕在我身上的太岁触须时,我是有被触动的。

我刚开始是真的很钦佩他,要是能够成为像他那样的剑修就好了。

后来我发现,谁都有可能成为那样的剑修,大师兄可以,五师兄也可以,甚至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三师兄也可以,只有我不可以。

嫉恨让我周身的经脉再次剧痛了起来,我的丹田疯狂汲取着四周的灵气,作为天生灵体的我,理应呼吸都在修行。

我不该是个样子的,都怪郑崇礼。

疯狂聚起的灵气被灵骨上的阵法吞噬,我祭出了些许稀薄的剑气,却未能撼动面前的木桩分毫。

最后,我脱力地倒在地上。

四肢再次变成菌丝然后散落了一地,我感觉我的眼睛有些酸胀,我将自己蜷成一团,郑崇礼,你赔我骨头……

赔我……

我下意识地用触须捂住眼睛,我以为会摸到眼泪,但什么也没有。

我又忘记了,邪祟是不会流泪的。

③3〇1;㈢9。49③q,q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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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几年来都不曾吃饱过,勉强还能够忍受饥饿的感觉,在这一瞬间尝足了精血的味道,我便像上了瘾一样。

那些我靠着蒙头大睡和啃食自己就能熬过的夜晚开始显得格外漫长。

我想起了几日前大师兄对我说的话。

我去找了他。

我因为自己心里对他的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恨意,不愿意与他有过多的接触,除了一些修行上的问题必须解决,我是不愿意见他的。

哪怕他来找我,我也会想方设法地躲着。

我知道他的洞府在哪里,洞府门前有下禁制,我用了张传音符给他传了声话,禁制很快被打开了。

剑宗上下都是男弟子,从来没有人教我什么是男女大防,因为师兄们都很厌恶我,没人会主动来和我接触。

这四个字我是在山下听到的。

在我抬步走进大师兄的洞府,看到在石塌上打坐的大师兄时,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起了这四个字。

他抬眼朝我望过来。

他的洞府很冷,壁面全都结了冰,连他身上都覆满了寒气,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里衣,系带都没有好好系。

我见他此时是这样地一种状态,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想要离开。

但饥饿感却不断催促着我上前。

我整个人定在了原地,前也不是,退也不是。

“穗穗。”

我听见大师兄在喊着我的名字。

大师兄用刀刃割开了自己的手掌,鲜血的味道让我身上的每一根神经都兴奋了起来,同时也安抚了我那沸反盈天的饥饿感。

我迫不及待地捧着他的手舔舐着伤口处涌出来的鲜血。

我喝得很急,有的时候牙齿会磕在他地伤口上,但他并没有因此就阻止我。

他任由着我吞食他的精血,剑放在一旁,此时的他像个割肉饲鹰的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