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这里居然能发现比格犬。”丁文心和陈雅雅抱着纸箱下车走近。

面前的比格犬像刚从泥塘里捞出来,见他们走近时不但不躲,还抬头眯眼看,视线在陈雅雅脸上停留,喉咙里发出疑惑的咕声,类似于领导在见到下属不误正业后想要指责的动静。

陈雅雅显然没当回事,放下纸箱让比格更方便地走进。

“它腿好像断了。”

“小可怜,”丁文心观察了一会儿狗,对一旁的丁文乐道,“哥,它腿好像是被人打的,嘴边还有点血渍,会不会是从屠宰场逃出来的?”

这月北城市政府接到数个宠物失踪案件,在市场监督部的丁文乐自然收到调查任务,终于找到屠宰场有关线索,本来打算今日收网,未曾想被大雨耽误在路上。

“这地方太偏,光救狗也找不到路啊。”丁文乐环视周围。

正这时,箱子里狗像是有重大建议。

它忽然朝几人大叫起来,急躁地用前爪扒着纸箱边缘,艰难跳了出去,一瘸一拐来到在指着分叉路其中的一条站定。

“汪!”

狗回头,催促一般叫道。

一周后,北城TV报道了长达十分钟的屠宰场真相与背后新闻,屠宰场的老板以及狗肉供应人员均被抓获惩处。

尚在手术后修养期的虞新故躺在喵汪宠物一楼,和一只同样从屠宰场救出来的博美做了邻居。

丁文心往他们碗里舔了些味同嚼蜡的狗粮,博美吃得起劲,虞新故却毫无兴趣。

幼时虞家也养过一只边牧犬,餐食至少要有新鲜生肉和蔬菜,狗粮口感如同塑料,虞新故认为完全是人类为了方便省钱而虐待动物。

“行吧,看在你是小英雄的份儿上。”丁文心给他放了些肉干和冻干,然后去接前台电话了,“雅雅,可以啊,现在就行,我有空。”

作为喵汪宠物的店长兼医生,丁文心总是忙碌,刚把狗狗从屠宰场救出来时,她给虞新故做手术忙到后半夜,第二天又给博美配药输液。

好在有朋友陈雅雅帮忙。

说来是巧,陈雅雅作为中连的员工,周六日竟然也在宠物医院兼职,还正好在虞新故窘迫之时出现。

实际上作为董事,虞新故不会关心除郁元外的其他员工,可陈雅雅是郁元在公司里最好的朋友,两人一起在厂会挨批,郁元被钱越陷害时,陈雅雅甚至带郁元去越级找钱越部门的主管理论。

虞新故推测,不善交际的郁元愿意和陈雅雅做朋友,多半是因为两人同样喜欢小动物,并且智商也较为接近。

既然陈雅雅能出现,说不定他能有机会见到郁元,或者可想方设法和虞家取得联系。

不过首先要在宠物店待一段时间,不能让丁文心太嫌弃,于是虞新故挑了几个冻干吃完。

作为无人认领的流浪宠物,虞新故躺在笼中,百无聊赖地观察外面来往的路人,不一会儿便困了。

丁文心还在讲电话。

大概是一会儿陈雅雅某个朋友要来店里帮忙。

虽然没有偷听被人讲话的坏习惯,无奈变成狗后,听觉与嗅觉都灵敏许多。

比如这时尚在早春三月中,他便可闻到外面的青草香味。

虞新故闭上眼,感受从前因为忙碌从来不曾在意过的细节,陈雅雅不知什么时候挂了电话,又过了不知道多久,虞新故意识朦胧时,闻到一股令他熟悉到战栗的气味。

他和郁元刚刚认识时 ,郁元身上总带着的一股很淡也非常廉价的香味,让虞新故一度对他印象不佳。

后来两人同居,虞新故才知道那是郁元在超市打折买的沐浴露,还剩了大半桶,郁元非要带到枫庭湾用完,虞新故受不了,给他扔了出去。

没想到郁元大半夜颇有意见地从杂物间把东西找了回来,虽然再也没用过。

类似的打折物品,有用的没用的,他总喜欢买,好像买到划算的东西就是赚钱。

于是枫庭湾原本空荡得和酒店套间一样的房间里,多出了几双毛茸茸的棉拖,遗忘在茶几上的钥匙扣,贴在墙上的鸭子形状睡眠灯,还有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矮脚郁金香。

虞新故虽对此抱怨颇多,也找设计师在杂物间做了一面墙的柜子,让郁元可以拥有分门别类的收纳场所。

那味道类似于虞家的佣人经常在夏天使用的驱蚊药水,让虞新故立刻困意全消,猛地睁开眼。

门被打开,风铃和有些慢的说话声同时响起,虞新故的大脑如同过电,心脏跟着剧烈跳动起来。

他抬起头,在看到来人的一刻愣住了。

收到市场监督部门赠送的锦旗后,陈雅雅火速发了朋友圈,却没想到第一个给自己点赞的人居然是离职快两个月的好友兼同事郁元。

她知道郁元这份工作并不开心,又遭遇职场霸凌,离职确实是早晚的事,但没想到如此突然。

郁元走那天,一个组二十几个人,只有陈雅雅去送了他。

但郁元的状态不太对劲——他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黑眼圈快掉到下巴,精神恍惚到离职手续都差点走错。

陈雅雅问他是不是有事,郁元却什么都不肯说。

后来陈雅雅再给他发消息,他也很少回复。

如今郁元主动提出来喵汪宠物帮忙,两人才有了时隔数十日后的第一次相见。

“我靠,”陈雅雅见鬼一样,“你……你没事吧?怎么成了这样?”

外面风还挺大,郁元把空荡的外套裹紧了,朝陈雅雅笑笑:“没事。”

陈雅雅拉住他:“你说实话,是不是生病了?”

她神情严肃:“你别骗我。”

郁元移开目光,这才不得不低声承认:“就是,分手了。”

关于郁元有背景的事,陈雅雅多少听过一些。

可郁元始终不像个有钱人的样子,在人群里并不突出,连脊背也总是挺不直。

陈雅雅愣了下,嘴唇张了张,好像不知道怎么开口。

“不过没事,都过去了。”反倒是郁元用安慰人的语气说,“失,失恋而已。”

单方面提出分手后,郁元用不到一周的时间从枫庭湾搬了出来,带出来的行李用两个行李箱就能装下。

原本是不打算带和虞新故有关的任何东西,但遭到背叛的人是自己,于是赌气一样选了几样看上价格不低的东西扔到了行李箱里,就当是补偿这些年的付出。

可一刀两断并没有他想得那么简单。

清醒的每一秒钟都是折磨,因为虞新故给他的甜蜜是真的,说要和他结婚是真的,想追上爱人的脚步是真的,虞新故话筒里的女声也是真的。

两个月的时间,虞新故没再理会他,像是终于摆脱一个巨大的麻烦,虞新故优雅轻松地抽身,终于得以步入正轨。

只有无处可去的郁元,在金风园狭小阴暗的房间里蜷缩着,为这段草草结束的感情不甘到无法停下落泪。

在以前幻想的无数个会分手的理由里,郁元从没想过虞新故会背叛他。

虞新故用这样陌生又令人失望的方式,完全离开了他的生活。

终于,郁元在某个早晨去物业缴纳水费时晕倒在楼下,让上门收房租的房东刘淑芬捡到,送进医院,并诊断出由于长期失眠导致的脑供血不足和低血糖。

刘淑芬盯着他输完液,让这个瘦弱的年轻人赶紧联系家里。

“我跟家里,没联系了。”郁元虚弱地说,“早就闹,闹僵了。”

刘淑芬原本要提房租的事,这时却咽下了话,裹着毛外套的圆胖身子动了动,郁元感觉到手被柔软掌心包裹,像在极寒之地遇到小小火焰。

“可怜的孩子,你和我的儿子差不多大吧?都刚刚工作,”刘淑芬像在安慰一只被抛弃在冷天的流浪猫,捂着他有些凉的手,十分担忧地说,“很难受吧?我们先养好身体,好吗?”

郁元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当着她的面大哭起来。

这之后,郁元遵循医嘱买了药物与食物,对房间进行彻底的大扫除,把自己封存许久的厨具重新摆好。

外面阳春三月,路上的树枝开始发芽,迎接新生。

郁元打开电脑,修改简历,决定先找一份工作,慢慢将生活摆正。

也重新打开了朋友圈,发现同学们都在按部就班地生活着。

室友杨骁成立了新公司,好有贝琳也发来问候,称自己换了新工作,租到了很好的房子。

郁元回复祝贺。

贝琳秒回:“大忙人,电话也不接,还以为你出事,有空出来约啊!”

郁元的胸口涌过简单的温暖。

外面的世界在缓缓运行,失恋对于郁元的人生来说就该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跟着陈雅雅进入喵汪宠物时,郁元便听到一阵极其刺耳的狗叫声——是一只中等大小的花狗,腿还瘸了一条,用爪子狠狠拍击笼子,一边朝郁元大声叫着。

“wer!”

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郁元,那架势就像只要开门就能把郁元扑倒似的。

郁元往后退了退,和陈雅雅汗颜道:“这狗好凶。”

狗哑火了,喉咙里不停发出委屈的哼哼。

“它平时不这样。”

丁文心附和道:“平时很少叫,今天怎回事,是不是见到新朋友激动了啊?”

丁文心拿手指碰了碰狗的耳朵,狗没理会她,还是抬头眼巴巴朝着郁元摇尾巴。

不知是不是生出攀比之心,隔壁的小博美也不甘示弱,尾巴摇得像直升机。

陈雅雅提议:“不然先把他们放出来?郁元你要是害怕的话,可以先去里屋。”

好歹郁元也是堂堂七尺男儿,哪能承认自己害怕。

于是丁文心先放出温顺的博美,等郁元熟悉后再让有些凶的比格出笼。

博美小跑到郁元跟前,仰着雪团子一样的脸看他,尾巴摇得特别欢,扭着身子蹭郁元的膝盖。

郁元忍不住拿手摸它,它顺势倒在地上翻肚皮。

郁元把它抱起来,小而温暖的一团让人心生怜爱。

这边人狗情意浓,那边比格犬一声厉吼,用爪子拍门刷存在感。

丁文心说:“那我把它也放出来了。”

“好啊。”郁元抱着博美微不可察地退后两步。

门打开的一瞬间,比格犬窜到郁元面前,还差点滑倒。

仰头冲着博美嗷嗷叫,博美娇弱回怼了两嗓子,就把脑袋扎到郁元怀里了。

郁元连忙哄着博美:“不,不怕啊,吓坏宝宝了是不是?花狗,又凶又坏。”

他又往后退两步,跟凶巴巴的比格拉开距离,把博美像抱小孩那样颠了颠,简直是慈父一般。

比格这时不叫了,呆站在原地。

丁文心极少在狗脸上看到这种心碎一样的表情,忙说:“比格叫声大,但是不凶,之前它还帮我们发现了狗肉厂,智商很高的,平时都高冷,不亲人…… ”

话说到一半,丁文心愣住了。

那只高冷高智商的比格一瘸一拐地蹦到郁元跟前,僵硬地蹭了蹭郁元的裤脚,仰头眼巴巴望着他,夹着嗓子发出别扭的“呜呜”声。

郁元:“……”

陈雅雅:“……”

见对方没反应,那比格嗷呜一声侧躺在地面,甚至注意没有碰到受伤的腿。

它四脚朝天,大耳朵展开在地上,嘴边的松皮展开,露出手帕一样的小门牙。

在郁元难以理解的目光中,比格学习博美一样扭动笨重的身躯,在地上和蛆一样蹭来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