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回忆同郁元一团糟的初见,虞新故能想起夏末刺眼的太阳,蝉鸣,膝盖撞到地上的剧烈疼痛和急救车的声音。

数年过去,所有的画面都变得模糊浅淡,只有窗棂外郁元等在急诊室楼下的样子依旧清晰。

他穿旧而宽大的T恤,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手中拎着一排便当盒。

虞新故当时气恼这家伙的莽撞,拒绝他的探视。

于是每天都能看到楼下背着书包拎着便当的人,站了一会儿,又蹲下,抬头往虞新故所在的楼层看。

太阳很大,郁元头发上的光圈是圆的,脸是圆的,眼睛也是圆的,瞳孔是两个琉璃珠,在夏日没有阴凉的地面上迟缓而耐心地移动。

某次,虞新故帮助郁元找了一份给好友李景的艺术生侄子补习的工作,和郁元一起去对方家里时,两人一起看学生的漫画书。

虞新故在俯视视角画法教学那页端详许久,得出了郁元和教学书上画的简笔画小人一模一样的结论。

本来以为郁元会生气,可他只是顶着一张微红的圆脸嘟囔:“哪有这么可爱。”

虞新故想起采摘园里熟透的苹果,没忍住想去捏软白的脸颊肉,又觉得不合适,才揉乱了他的头发。

只是两个月没有见面,虞新故就见到了完全陌生的郁元。

他脸上没有血色,连嘴唇都是苍白的,一张圆脸瘦得凹了下去,眼睛大得突兀,像一株因为缺少水分而枯黄灰败的植物。

离开虞新故后,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萎着。

“郁元!”虞新故疯狂地拍着笼子。

先前对突然被分手的怨气,此时都变成自我责备的回旋镖。

郁元经历的痛苦,比他只多不少。

虞新故只想冲出去,告诉他自己根本不要分手,然后带郁元去做个全身检查,再同他道歉。

可郁元根本听不懂一只狗的话,看到他时甚至被吓得直往后缩。

比起一只乱叫的凶狗,郁元显然更喜欢温顺的博美。

这样下去,虞新故恐怕都碰不到郁元的衣角。

于是他只得咬了咬牙,回顾了迄今为止看到的所有犬类撒娇互动的画面,朝郁元露出软绵绵的肚皮。

“郁元,”虞新故软着嗓子叫他,“快把那傻狗放下吧。”

他努力歪着头,尽量让自己做出友善的表情,眼睛瞪得圆溜溜,全然失去了往日的高冷。

在丁文心和陈雅雅发出的爆笑里,虞新故羞耻到后背冒出汗来,但由于没有汗腺,只能滑稽地吐着舌头。

虞新故只望着郁元,把脑袋都放到了郁元的鞋子上。

郁元终于蹲了下来,把博美放到一旁,伸手去摸虞新故的肚皮。

触感是柔软而微凉的,和以前总是微热的手感并不相同。

虞新故看到郁元手背上凸起的青筋,还有比之前明显的骨节。

没想过原本凶巴巴的比格实则温顺,郁元觉得它越发可爱,两只手揉面团一样揉了一会儿,狗却忽然坐起来,绕到他身侧,半个热乎乎的身子贴在他身上。

郁元只得将它搂住了,它仰起头用鼻头贴他的脸。

“以前没觉得小比粘人,”丁文心说,“看来它真的很喜欢你。”

比格往郁元怀里扎,呼出的热气打得郁元整个人都暖烘烘的,很认同地“汪”了一声。

整个下午,郁元几乎都与比格度过。

他走到哪里,比格就跟到哪里,下午有客人来访,比格也不闹,只乖乖贴着郁元,当起了他的小挂件,还在博美试图靠近郁元时毫不客气地借住自己的体型优势将其挤走。

博美怨声载道,比格贴着郁元小腿,蔑视着看它。

和陈雅雅一起给一只边牧洗完澡后,外面夜幕降临了。

“时间不早了,我就先走了。”郁元把围裙解了下来,和丁文心说,“下次周末店里,忙,我就来。”

几人刚要道别,比格犬却不干了,很有意见地叫了起来,一瘸一拐追了出去,跑在郁元前面,拦住了去路。

“它好像很不舍得你走。”陈雅雅望着面前的小山堆一样的比格,见他直勾勾盯着郁元,便问,“郁元,其实如果心情不好的话,养只狗狗也不错,你要不要考虑下?”

比格也发出了哼哼声,像是恳求郁元收留。

“不,不了吧,”郁元脱口而出,“我马上要开始找工作,而且,现在也没,没心情养。”

他拿起自己的包往外走:“今天很开心,谢谢你——啊!”

刚抬腿,那只比格立刻咬住了郁元的裤脚,拼命将其往后拽。

一人一狗在店里挣扎起来。

丁文心吓得脸都白了,拉着陈雅雅一起,两人分别拽着狗腰腹和没受伤的后腿合力往后,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将其和郁元分开。

郁元自己都摔在地上,看陈雅雅二人手忙脚乱,本想上去帮忙,却被制止。

“郁元,你先走!你没受过专业训练,这里交给我们!”

陈雅雅把狗用力圈在自己怀里,简直像是要重进火场的英雄。

狗爆发出令人心惊肉跳的狂吠,郁元心有余悸地夹着包,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门。

虞新故眼见郁元落荒而逃,恨不得冲出门去把人追上。

一周复一周,每周只有短短一个下午的相处时间哪里够?

再说郁元离开自己,都过成什么鬼样子。

他大叫着郁元的名字,郁元却在慢慢消失在自己视线里。

虞新故停下了无谓的挣扎,贴在门上注视了一会儿郁元的方向,随后思索片刻,朝身后惊魂未定的两人看去。

“对不起了。”虞新故和她们说。

随即用尽全身力量,爆发出阵阵吠叫。

整个宠物店的其他狗也跟着起哄,变成了演奏大厅,无论丁文心和陈雅雅怎么安抚都毫无作用。

十分钟后,警车停在喵汪宠物,大门终于被人打开。

身着制服的男人出示证件,对丁文心说:“丁小姐,接到隔壁美容院老板娘投诉,你们这的狗已经严重扰民,请赶快处理。”

“警察同志,我们这就用绑带把它嘴捆上。”

陈雅雅在后面翻腾好一阵:“找到了!”

两人正准备将比格的嘴巴暂时捆上,谁知丁文心刚刚松开手去接绑带时,按着狗的手下忽然一空,一道黑影如子弹般飞速划过,以惊人的速度弹跳到没来得及关上的大门处窜了出去。

回到金风园的一路上,郁元的脑子里全是狗叫声。

那声音和寻常的狗叫不同,实在是太粗犷刺耳,像有人拿着大喇叭在耳朵边上循环播放。

去宠物店帮忙实则是想转移注意力,没想到竟然受到了惊吓,得不偿失。

到家时已经是晚餐时分。

搬过来以后几乎没有做过晚饭,郁元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厨房和冰箱,将需要的东西写在便利贴,贴到冰箱上,然后拿着购物袋出门。

在社区门口的小超市采购完毕时,外面下起雨来。

“需要把伞吗年轻人。”便利店老板问,“20一把。”

“不要了。”郁元毫不犹豫。

老板放下手机,抓起瓜子往外看,忽然脸色一变,起身冲外面道:“谁停车非要停人家店门口!”

SUV把超市门口挡了个严实,老板骂骂咧咧起身出门查看,忽然哎哟一声:“这什么东西?”

郁元此时恰好经过,也停下脚步,顺着老板的视线望过去,登时睁大了一双圆眼睛。

SUV的轮胎旁,大耳朵遮住毛茸茸的脸。

下午的那只比格犬就这么蜷缩着,眼巴巴地瞧着郁元,喉咙里发出脆弱可怜的叫声。

“我,我靠。”

郁元吓得差点跌坐在地上。

狗一愣,这才从阴影里走出来,被雨点浇得眯起眼来,仍然一步步接近郁元。

垂着的尾巴小幅度摇摆,耸拉着耳朵贴到他旁边,用头像下午那样,温顺地蹭郁元的大腿。

外面的雨越来越大,郁元的裤脚被它蹭湿了。

九点半没什么人的大街上,一把小黄伞在春雨中慢慢移动着,接住了几朵落下的海棠花。

红色的购物袋外露着一只褐色白色相间的狗头,无精打采的样子跟发蔫儿的芹菜一样。

郁元还是拎着狗来到了喵汪宠物。

丁文心和陈雅雅的头上仿佛顶着两朵积雨云,瞬间如临大敌,从沙发上蹭的站了起来。

“太吓人了,这狗自己跑到超市门口,外面还下着雨呢。”郁元把购物袋放在地上,无比庆幸道,“还好它没叫,不然超市老,老板也要报警。”

他将狗物归原主,转身和两人道别:“我先走了,你们早点下班呀。”

话没说完,就被陈雅雅拉住胳膊。

“郁元!”陈雅雅脸上是一种让郁元感到压力极大的、近乎是恳求的神情,“看在它这么喜欢你的份儿上,可以领养它吗?”

郁元立即摆手:“我家那条件怎么养,养狗啊?”

“冻干、狗碗、狗窝,你需要什么,尽管拿,只要你带它走!”

“元,”陈雅雅好像个跟母亲告状的孩子,“这狗在你走了以后就一直叫,叫得警察都来了。”

“警察怀疑我们店里非法饲养病犬,”丁文心眼眶都红了,“如果它再待在这,我店也不用开了。”

两人就差给郁元跪下了。

郁元眉心直跳,看看丁文心,看看陈雅雅,三人纠缠许久,郁元只能为难答应了:“那你们答应,找,找到更合适的主人,就把它送走。”

两人感激涕零。

郁元低头,跟原封不动乖巧窝在购物袋里一声不吭的比格四目相对。

或许是错觉,他第一次在一只狗的脸上看到类似于大获全胜的骄傲表情。

当晚,虞新故洗过澡后,成功入侵了郁元的领地。

一个看上去有些年头的小区,狭小的一室一厅,约莫只有二十几平,还没有枫庭湾的杂物间大,却十分空荡。

房间里鲜少有生活过的痕迹,电视柜和餐桌都干干净净,像给租客展示的样板间。

只有冰箱上的便利贴和放了东西的茶几上才能看出房子住了人。

好在宠物用品迅速霸占了剩余空间,整个房间乱了起来,也多了人情味儿。

虞新故跟着郁元走进厨房,看到空空如也的料理台时愣住了。

“出去,去吃饭。”

郁元给发呆的狗指了指外面早已放满狗粮的食盆。

狗和他对视一眼,往外走了,没有吃饭,只是绕着房间转了转,尾巴很挫败地垂着。

郁元没再管它。

这段时间他没什么食欲,便去厨房煮了碗清淡的面条,听见指甲碰在玻璃上的哒哒声,出来时发现狗正在茶几下面倒腾什么。

地上白花花一片,夹杂着掉落出来的小颗粒,散落在各处。

这狗不知抽的什么风,竟然把药盒撕开,搞得说明书和药片一起掉出来。

“我,我靠!”

今天才刚刚收拾好就被弄乱,郁元火气上涌,呵斥着揪起了狗的后脖颈,把它赶到了一边,自己一边叹气一边收拾完,才坐在沙发上开始吃有些凉掉的面。

狗厚脸皮地没走,背靠着郁元坐着,抬头望着他,耳朵耷拉着,喉咙里发出咕噜声。

它脑门上的皮皱着,一副伤心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因为腿脚不方便,坐姿都是歪的。

郁元无奈,一边说着:“我真是自找麻烦。”一边把剩下的半碗面条过了遍水,放在了狗狗的食盆中:“你想吃就吃吧,不要再打扰我了。”

说罢,郁元便命令他起开,从茶几下的药盒里取出药片,就着水仰头喝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