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4章 -24
何宋明起床时已经逼近中午,想起昨晚和孟江颐的约定,下楼在餐桌上果然看见一把全新的钥匙。
何宋明把钥匙揣入兜里,收到宋一洋喊他吃饭的消息,问何宋明是否需要接送,何宋明还不认识去宋一洋家的路,答应了,在门口等着宋一洋来接他,坐上后座时想起昨天偶遇的三个人。
“你是不是还有个妹妹?”
“嗯,你怎么知道?”
“昨天孟江颐带我去买床上用品看见了。”
不过几分钟两个人就到了,宋一洋停车,门没关,何宋明径直走进去,昨天一闪而过的小女孩站在门口他打招呼,笑容明朗,和他哥一点也不一样。陈弥帆坐在沙发上,抬头冲他礼节性地翘嘴角。
何宋明和他们问了好,转头跟走进来的宋一洋说话,语气认真,声音较小,“我要内裤,还要衣服裤子。”
他什么也没带,网购也来不及了。
宋一洋找出没穿过的内裤,又让陈弥帆从衣柜里整出两套衣服,一并打包给何宋明。何宋明相当感谢。衣食住行的问题全部得到解决的何宋明开始悠悠地在宋一洋家打转,他浏览着宋一洋兄妹满墙的奖状,忽然想起孟江颐。
“那房东多大啊,我看着怎么跟我们差不多。”
宋一洋进厨房把海带排骨汤端出来,“小你两岁。”
“小我两岁都开始收租了?”何宋明惊讶转身,眼睛瞪大,算了算昨天他喊哥哥的人合着是个未成年,倒没有很害臊,无论年龄大小,有求于人时都是哥哥。何宋明在意的是孟江颐主页的网吧广告,“他解得开防沉迷吗?”
宋一洋笑了一声,“那可不关我们事。”
四个人吃饭,何宋明坐在宋一洋还在读二年级的妹妹身边,宋一洋和陈弥帆坐两个人对面,何宋明又出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好像从兄弟又降了辈变成儿子。
他小声问宋一妍:“你多大啦。”
“二年级呢。”
“这样啊,我也要二年级了,大学二年级。”何宋明开始和宋一妍讲一些莫名其妙的悄悄话,发现宋一妍喜欢数学,跟她聊了聊中外教学差异,宋一洋偶尔插嘴,陈弥帆只字不发。
饭后何宋明问宋一洋,这里有没有什么需要鼓手的工作,他需要一份兼职,宋一洋想了想,推给他一个联系人。
太阳爬到头顶,他们决定先午睡,下午去音乐教室看看。
地方不大,路也总是那两条,何宋明大概记下来了。
高温几乎要将他融化,何宋明微眯着眼睛,汗液一点点从他身体里分泌出来,变成薄薄一层水膜,将自己放纵在这种漫无目的的烘烤里,寻求落地的真实感,步伐缓缓,面庞和发丝都熠熠明媚。
他特别的发色在阳光的打磨下更加鲜艳,几乎每个人路过都要看他两眼,何宋明抬头回看了眼朝他走来的两个女生,穿着很短的衣服和裤子,手腿纤细。
“昨晚网吧又出事了你知道吗?”
“孟江颐和詹浩?”
“对对对,就是这事,詹浩居然敢在孟江颐值班的时间段闹事...”
“孟江颐打赢了?”
“那肯定了,孟江颐还有暴力基因呢。”
说完两个人笑了笑,何宋明和他们擦肩而过后,听到其中一个女孩难掩兴奋:“看见了吗,我操,真帅,潮男入驻城乡结合部。”
“看见了看见了,但是那件短袖怎么感觉孟江颐也有一件呢...”
说话越来越远,最后话题好像也不在他们身上了,何宋明抬头看了看太阳,刺目得闭上眼睛视线都还是红彤彤的。
何宋明开了门,偌大的房子里空无一人。何宋明对孟江颐的记忆停留在他嘴角的血,聊天内容来看孟江颐是打赢的了,但事实而言,就算胜者也很难全身而退。
换算两人年龄,孟江颐的十七岁居然不在补习班而是在网吧跟人起冲突。他的十七岁好像在不同的补习班里穿梭,下课回家还要练琴,做的都是不喜欢的事。何宋明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孟江颐的父母不管他吗?
他拍了拍孟江颐的头像,转头联系了宋一洋推荐的联系人。
何宋明发了简短的介绍信,对方主页是一些酒吧的视频,定位在距离这里半小时车程的苔脉路。
对方让他发点平常打鼓的视频看看水平,两个人很快敲定周末下午让何宋明过去跟酒吧的乐手合一合,薪水好说。
和老板聊完了孟江颐也没有理他,何宋明自己把话圆上:我拿到钥匙了,谢谢你。
仍旧没有得到回复。
午睡一觉起来何宋明和宋一洋去了宋一洋的高中,音乐老师很喜欢宋一洋,在校内有一定地位,和门卫提前沟通过,因此两人进来十分顺利,走过长操场,绕过教学楼,到了最后一栋楼,何宋明可以看见学校后山的墓地,似乎翻个墙就可以踩上别人的坟头,何宋明没有在国内就学的经历,多看了两眼,跟着宋一洋爬了四层楼终于到达音乐教室。
没有贝斯难以彩排,宋一洋主要是把琴背过来,剩下时间都在看何宋明看谱练鼓。何宋明摸到鼓棒,全身上下的细胞控制不住地狂欢,彷佛找到来茉城的初心和意义。据宋一洋的事后描述以为何宋明在翻拍爆裂鼓手。
“我可不敢把手打出血,”何宋明笑笑,“我妈还指着我弹琴呢。”
“钢琴?”
“竖琴,她是竖琴演奏家。”
宋一洋露出一副人不可貌相的表情,但也不难理解,古往今来没有一个竖琴演奏家的头发是蜥蜴绿的。
何宋明想说其实他从小要学竖琴游泳,周末要上语言课,上午练中文下午学法语,偶尔还要参加重大的宴会见一些和他不在一个年龄层的不能轻易得罪的人。咋一看好像没什么,可是这么多门的功课里没有一门是他喜欢的,甚至不能用这么多的不情愿却仍然学习的苦劳来换取学习一门或是一点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的时间。他是如此长大的,再固执的犟种也都被驯服,但问十九岁的何宋明时,何宋明也仍旧回答不适应不喜欢,身边同样家世背景的人却将这种宿命与茧房消化得很好。
“可以是竖琴,为什么不能是架子鼓?”
“我的发小到同学,他们学习大小提琴钢琴单双簧管等等诸如此类的嗯...乐器。”
宋一洋听到这里就明白了。
中途宋一洋接了个电话,对着电话那头嗯了几声,中断对话,问何宋明喝什么。
“都行。”
“两瓶汽水,谢谢你。”宋一洋又对着手机说,挂断以后,何宋明松了松脖颈:“你男人?”
“嗯。”
何宋明起来走动,走到窗边俯瞰后山树林里参杂不一的大小墓地问:“埋葬的都是这里的人吗。”
宋一洋点头,“没准以后你要来这里祭奠我。”
“去你的,没准是你破费飞去海外看我呢。”何宋明说完才意识到,连自己的潜意识都认为自己无法逃离家庭牢笼,无论现在身在何方,无论现在如何自由畅快,他也始终是要回去的。
何宋明转头朝宋一洋笑:“太不吉利了,换个话题。”
教室门开了,陈弥帆手里提着白色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绿色的汽水。
何宋明接过来时瓶身还结着水汽,冰凉凉的,松了汽,喝下去是甜丝丝的青苹果味。
空调房里何宋明也打出一身汗,后背透出浅浅的水迹,何宋明提出想先去洗澡,宋一洋要接小孩做饭,宋一妍的补习班要下课了。
“宋一妍上什么补习班?”何宋明对补习班三个字十分敏感,在何宋明看来补习班等于不情愿,等于施加的压力。
“她喜欢画画。”
何宋明差点忘了世界上还有人能够主动奔赴爱好。
他说了两声真好真好。
电动车坐不下三个成年男性,何宋明不想当电灯泡,说他已经记住了路,可以自己走了,宋一洋说好吧,载着陈弥帆给他留下一截影子的尾巴。
冷气和热气交织,何宋明靠着手心里的汽水回味着下午的疯狂。
如果有天他的手也拥有流血的权力就好了。
何宋明甫一开门就察觉到孟江颐的视线,孟江颐从洗手间出来,转身进了厨房。何宋明走到他面前,看过孟江颐的嘴角,然后看向他的眼睛:“你吃了吗?”
“嗯。”孟江颐发出一声鼻音,把开水壶里的水倒入杯子里,何宋明见状也渴了,他把手里的汽水放到一边,“我也要喝。”
“去柜子里拿碗。”
何宋明依言照做,拿出一只瓷白德勾着粉色花蕊的小碗,瞧着水流进碗里,热意似乎还在往上飘。孟江颐为他倒好水便拿着杯子上楼了。何宋明在饭桌上坐了会,这是一家人用的大圆桌,十分符合中式团圆的美感,三层楼能住两家子人,没有他就只有孟江颐。十七岁的房东。
何宋明冲完澡再下楼时孟江颐已经不在了,他走到宋一洋家里吃晚饭,回去时鬼使神差绕出原本的路线,去陈记小炒打包了一份西红柿炒蛋盖浇饭,敲响了孟江颐的房门。
孟江颐看见举在面前的打包袋顿了顿,没有伸手接,透过袋子看何宋明得意的表情,同时注意到对方已经换了件他没有见过的T恤。
“饭点了你身上没饭味。骗我呢。”
“狗鼻子?”孟江颐语气平平,仍旧没有接的动作。
何宋明的眼睛很圆,眸光明亮,用一种怪认真的语气说:“其实鄙人属鼠。”
轮到孟江颐欲言又止,嘴角抽了抽,扯动伤口,皱起眉,他伸手勾过何宋明手里的袋子,皮肤碰了一下就分开,“谢了。”
“报警不好吗?”
关门以前,何宋明问他。
可能是看在盖浇饭的份上,孟江颐居然跳过“你怎么知道的?”“谁告诉你的?”一系列问题,“这里很乱,网吧不是讲道理的地方,招来警察对他们对我都不好。”
何宋明理解了一会,或许是听懂了,继而没头没脑地说:“我要记住这一天,你跟我说了特别多话。”
他的睫毛扇了扇,最终弯着晶莹的眼睛,姿态轻盈地和孟江颐挥手说再见,转身消失在玄关处。
孟江颐在门沿处站了会,直到下楼脚步声彻底消失。
嗒。
房间门被关上了。
回到二楼的何宋明将换下来的属于孟江颐的衣服洗干净,晒到阳台上,盘算这样的晴朗天气,衣服不到一天就该干了吧。
何宋明在阳台上吹了会热风,回到空调房里时被冷得一激灵,上调空调温度到二十六,稠绿的房间里掺入稀少的阳光,何宋明以为自己要变成停尸房里的一具干尸。
何宋明趴在床头编写简单的鼓谱,在音乐教时发挥的一段即兴,但苦于当时没有纸笔,何宋明只能现在回忆记录,并做出一些细微的调整,他哼哼了一会,翘着腿,一个翻身连鲤鱼打挺,大功告成地站在床上又跃下了床板,还没有跟宋一洋分享他成功的喜悦就收到了孟江颐让他老实点的消息,以及一笔转款。
何宋明:我还没谢你带我买东西借我衣服穿呢,如果不是时运不济,一定请你吃顿更好的。我不跳啦。
他看了看天花板,看来房子并没有因为年纪增长而变得耳背,反而是更加脆弱与灵敏,脚部的微小震动居然影响到了头部。
何宋明点了退回,对面没有再发消息来。
他美美地拍照发给宋一洋,又美美地躺上床,美美地准备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