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孟微熹:??!
听得太快以至于什么东西进入耳朵里了?
简茹后知后觉捂住嘴:“唔没什么你当没听见。”
孟微熹化妆结束之后就跟着简茹站在摄影场地旁边等待。
有的演员的服装色彩鲜艳,如同拉了极高的饱和度,而有的演员服装又分外清凉,布片轻盈,极致洁简,总而言之,都充分体现了小剧组的贫穷特性。
孟微熹举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衣袖,感叹道:“租这些服装也很花钱吧?”
比起其他这些小剧组,他们也是小,但服装质感显著性优良。
他看了下王导发给他的人员信息表,好家伙大半是学生来打工,演员的薪酬尽量压低,但是道具和服装等不能省是吧?
简茹正在掏她那大背包:“你是说这些衣服?买来确实很贵,但是我租给别人我赚钱。”
孟微熹:“?”
简茹:“我从大学开始就搞这个了,打工还有家里给的零用钱几乎全拿来买华服了,我现在有一整间屋子专门来放这个,我需要接单的嘛,而且这些年华服潮兴起,大批量来租借拍写真之类的多起来了。”
孟微熹:“所以说...这都是茹姐你个人的?”
简茹扬眉:“我知道你想夸我审美好,每个拍过我的单子的都这么说,经常有回头客。”
孟微熹默默比了个大拇指:“...茹姐牛逼。”
段导演也真是深谙省钱之道。
孟微熹一转头,看见上一组已经收拾好准备离开了,下一组就是他们了,可是他看到那摄影师也走了,他突然意识到,他们这边拍摄的摄影师怎么一直没见到。
简茹:“行,其他人赶紧的,上去摆道具!”
秋良替孟微熹提出了这个关键问题:“茹姐,我们摄影师呢?”
简茹:“你说什么呢?不就在这儿呢吗?段乘焕那家伙真的是一个字都没和你们说啊?”
说着,她掏出了一款“大.炮”,微微一笑:“我的助理们动作很迅速的,你等会过去听我让你摆什么动作你就摆什么。”
孟微熹:...
段导从哪里请来这么个神人?!
总而言之,在专业人士的指导下,新的布景很快设置好了。
但孟微熹很是不解。
一般来说,他印象中的定妆照,拍的是正面。
但是简茹给出的指示都是侧面的。
“挺直腰背,左手放在后腰,握拳,右手握着书,抵着下巴,不,斜着放在锁骨这边,不对,抬起来一点,展开,遮住下半张脸,好这样可以,思考的眼神——”
孟微熹的视线盯着墙上的大风扇和通风口,按照要求摆好姿势,简茹就在他身侧正前方拍摄。
简茹拍了几张看了下,摇摇头:“感觉不太对。”
孟微熹头没动,眼珠子悄悄移动到她那边,看她到底在做什么,结果刚好与她的视线撞上了。
简茹突然定住了,手指伸向他:“停!不对,回去,把头和脸转回去!”
孟微熹赶紧照做,他知道摄影师拍摄期间大多数是完全沉浸在自我里的。
简茹举起相机:“保持刚刚我和你说的那个姿势,书再抬起来一点,遮住鼻子,遮住下面一半,对,然后等我说一二三,就把你的眼睛移动到我这边,像——对,像是发现窥探者的人的那种眼神。”
孟微熹静静等待着她的指令。
孟微熹的头和腰身都没有丝毫的挪动,眼睛迅速而又静谧地扫到简茹那边,穿透镜头而来的是锐利如冰刀般的眸光。
简茹霎时屏息,手指快按,连拍了好几张。
她下意识放下相机,喘了几口气,去看拍出来的效果,不禁喃喃道:“真是天才……”
也不知道是说她自己还是说拍的那个人。
她回过神来,向孟微熹比了个手势:“OK了!做得好!!”
古典封皮的书册后面,孟微熹嘴角微微翘起,他的眼皮微微下垂,纤长的睫毛遮住了一半眼眸,焦距略微有些失散。
咔嚓。
简茹当然没有放过这一瞬间。
孟微熹从愣神里清醒,习惯性地走过去问她:“还要拍别的动作吗?”
简茹没立刻给他看拍出来的推了他一把:“是的,继续下一组。”
虽然她本就不想止于这一组拍摄,但她看着侧身孟微熹垂眸和侧目的动作对比,她心中燃起了更高的创作欲望。
这个“模特”对于细微的动作表现能力,比她想象中要强很多,而且容貌身材姿态上,无可挑剔的好,她最喜欢的素材,这可是平时很难碰到的。
孟微熹还是跟刚刚一样,侧身给她拍。
“书卷起来,指着前面,头低下来,看着下面,不对,是看着桌子,假设那里有一张桌子。”
她这么一说,孟微熹就理解了。
他的眼前构建出一张放着地图或者局势图的桌子,而他卷书而对,沉思着,俯瞰模型,天下江山尽在我手的感觉。
简茹连声道:“没错没错!就是这种感觉!”
夜光在她身后打滚,时不时看看相机屏幕,没有打扰他们拍摄。
这一组也很快结束,因为直接拍出了想要的效果,所以花的时间不多。
简茹让助手再上去改布景,这回放了一张桌子和棋盘棋子。
木桌子看上去比较粗糙,属于非常老旧的类型,棋盘棋子也是一看就质量不好。
这回有实物了,孟微熹就只需要坐在那里,按照网上搜来的棋局把棋子摆好,做出下棋的动作即可。
简茹等他做好准备,直接蹲在桌子前面,从下至上拍。
孟微熹没有盯着她,而只是认真地看着棋局,仿佛认真思考下一步怎么走。
简茹:“完美!”
简茹又换了好几个角度给他拍,才结束这一套的拍摄。
然后孟微熹赶紧跑进去换第二套。
第二套比第一套华丽太多了,象征着阶级的跃迁,红黑色的官袍,金玉做的束发冠,香囊玉佩流苏一应俱全。
孟微熹印象中历史上没有类似的正装官服,应该是架空背景下往尽量好看的方向改的,倒也有模有样。
他一出来,整个人气势和第一套完全不同,简茹手疾眼快给他微修了妆容,看起来贵气强势了不少。
第二套服装换上之后,他对简茹心中的构想也稍有猜测了。
果然,简茹要求他做对应的动作。
只不过这一次,他手中没有了书。
侧身拍摄的动作换成了抬头望天的感觉。
而正面拍摄的时候,孟微熹双手抬起做揖礼,双袖遮住了下半张脸,他轻轻掀起了眼皮——
不卑不亢、平静无波的眼眸下藏着深邃的野心。
简茹拍摄的时候,脑海里突然冒出了这句话。
不需要她说出口,在改变服装的时候,孟微熹做的动作,神态,自然地就发生了微妙的改变。
简茹听说他刚招来两天?
她简直说不出话来,只能不停地定格每一瞬间。
拍下棋的场景的时候,孟微熹看见那桌子和棋盘棋子都变成了看上去光鲜亮丽的品质。
于是他拈起棋子的时候,嘴角多了一丝若隐若现的笑意。
简茹在他前面发自内心地赞叹:“神了!”
孟微熹想了一下似乎所有摄影师都喜欢在拍摄过程中不停地变着法子夸模特,他自己似乎也不例外,于是他欣然接受了她连串的彩虹屁,听着确实贴心。
第三套很厚重,感觉是冬天穿的袍服。这套只拍了一组闭眼的动作就结束了。一系列拍下来,尽管速度比想象中快,但两个小时就这样飞走了。
为了不污染衣服,他里面还穿着一件衬衫,孟微熹被厚重的衣服闷得浑身浸着汗,拍摄的时候他没感觉,站在大风扇前面,灵魂简直要升天了。摄影棚内的空调开了跟没开似的。
秋良用湿巾给他擦脸,孟微熹问道:“茹姐,今天拍的这些只是定妆照吗?”
简茹在相机里检查拍下的:“怎么可能?定妆,角色海报、剧宣海报、人物简介、角色介绍,所有的都能用。”
果然!能省则省!当然这也意味着他不需要再经历第二次这样的拍摄了。
简茹最后和他加了心语的朋友,他们俩进行了一通彼此都很满意的商业互夸后分开了。
秋良送孟微熹到他住的宾馆,孟微熹问他:“你呢?你住哪里?”
秋良笑笑:“已经定了住处,公司会报销的。”
但是不和他在同一家宾馆是吧?
通常来说在同一家工作上会更方便,但是对于私人来说就不太方便了,孟微熹倒是也乐得如此,他们俩毕竟还没那么熟悉。
“晚上好好休息!记得看通告表!到时间了我会去叫你的!”
孟微熹和他挥手告别,总觉得他走得很急,可能这就是下班的快乐吧。
孟微熹回到自己住的房间,先简单吃了点东西,他买了很多即食的便当之类的放小冰箱,大概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得过上吃便当的生活了。
他一边吃一边看群里发的近期拍摄通告表,将自己相关的几张挑出来保存了,然后打开了影视网站。
夜光凑过去发现他竟然在看影评视频,怒其不争地拿爪子挠他:“三天后你就要去现场正式拍摄了,现在竟然还有功夫在这里看别的?还不快去背台词?!”
孟微熹握住他的爪子:“诶诶诶!别闹!”
作者有话说:
试着演戏吧 孟微熹对一脸怒气……
孟微熹对一脸怒气的夜光解释道:“台词这种东西你该不会以为是要在演戏前全背下来吧?又不是舞台剧?这是拍电视剧!通常在一场戏之前,将那一场的台词记下来就可以了,提早把这些全背下来反而很混乱的!”
而且电视剧的拍摄是根据场景来的,并非剧情连贯的,在不连贯的各个零碎片段里,他应该分别专注于各个阶段的台词和情绪,而不是将其融合在一起。
孟微熹将夜光提起来,他的身体变成了一长串猫条,他笑道:“我的短时记忆力比较强,长时的,稍微差一点,总而言之,记背台词不是什么问题,问题在于我该怎么演?”
夜光蜷起身子从他手中逃开,挥舞了两下爪子:“你之前不就会演的吗?看起来挺像那么回事的。”
孟微熹平静地道:“我压根不知道怎么演戏,我试镜的时候,只是做了减法。”
夜光:“嗯?什么减法?”
孟微熹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筛选自己需要的视频内容一边说:“我没有系统地学习过演戏的技巧,但是只要我有意识规避了一些不能犯的错误,起码暂时地骗过了导演。”
夜光:“比如?”
孟微熹扬起唇角:“我这么多年的烂剧也不是白看的啊!”
孟微熹点击了一个影评视频,暂停在一个片段:“比如这个人,他的目光呆滞,表情僵硬,视线对准镜头不聚焦,和女主角对戏的时候也不聚焦,明显在走神,这个是很多外行人会干出来的事情……关键他是男主!”
他又换了一个视频。
“又比如,这个女主演员,她的姿态,与一个小姐,大家闺秀完全不符合,她的动作,没有任何角色设计,她是在本色出演自己,我看过她出演的其他电视剧,八成都是一样的套路,一样的妆发,一样的演技,就好像没人给她指出这一点,或者说她自己压根就不想改!”
他越说越气,磨着牙,努力平复心情。
像这样的反面教材他随便翻翻脑海都能翻出一大堆,而且大多数是低级错误,这些错误只要是稍微有点心都能改正过来,而这些演员不改,要么就是真的悟性太差要么就是太愚蠢了,但大多只是态度问题。
夜光:“唔,所以,你只是将这些错误记在心里,让自己尽量不犯这些错误。”
其实这件事也不是那么容易做到的,尤其是作为从未有过演戏经验的人。
孟微熹:“仅仅只是做减法,当然也没用。”
他又点开了一些古装剧片段,看画质,已经是很古老的了,但看着看着他心情莫名的舒畅起来。
“我需要模仿,一些仪态、动作,我都可以从优秀的同类型的剧中学到,也不需要学到精髓,只要一两分就足够了,这段时间我会集中看古装剧片段,脑子里留下了足够的印象,演的时候会不自觉带着习惯,这个比背台词更重要。”
面对一个未知的领域,他也只能是尽力做到自己能做的最好的。他的时间太短了,只能是临时抱佛脚,看能沾到多少光。
“这样的剧真的太少了,而且我问了导演,他说我们拍的这部剧原声比较多,他执意要现场收声,这个拍摄的难度会更大不用说,也同样非常考验演员的台词功底,所以我可能还得跟着现场收声的剧念台词,熟悉一下他们的腔调。”
像这些年代比较久远的古装正剧,其中演员大多有戏曲功底,那种铿锵浑 厚的腔调神韵是经年训练的结果,他是不一定能学来的,但至少他要杜绝单纯地背诵台词,看也是不够的,还要跟着练。
夜光被他说服了,但他也说:“技巧固然很重要,但是演戏是感情的投入,假如你不能成为这个角色,怎样塑造得好这个角色呢?”
孟微熹举起剧本:“你还真看得起我!这就不是我现在这个水平需要考虑的事情了,总之我还会再多看几遍剧本,我需要将人物的感情吃透,在充分理解这个角色的思维方式和人物关系的情况下再去演,我不知道我这几天能做到多少,不过我会尽可能骚扰编剧和导演的。”
夜光突然意识到,他的这个使徒虽然没有任何经验,但是他明确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孟微熹躺在沙发上,首先他双手合十做了个祈祷一般的动作,当然他不知道演戏之神是什么祈祷的手势,随便做的。
夜光觉得他很虔诚满意地点了点头,孺子可教也。
随后他听见了孟微熹的喃喃自语:
“活一天赚一天,干他丫的!千面神这个煞笔!滚滚滚滚滚滚!退退退退退!”
然后他心平气和朝着半空比了个中指,打开视频,认真看顺便记笔记。
夜光气得甩尾巴就走了,跳到窗外瞎逛去。
但是他没过多久又回来了,实际上他压根不知道在外面该做什么,他的天生使命就只有照管自己负责的使徒。
夜光回来看见孟微熹正站在全身镜前面练台词。
和舞蹈一样,通过镜子照映他才能好好调整自己的表演动作,不止是盯着镜子看,他还用平板将其录下来。
孟微熹在各种场合看多了演员蹩脚的表演,合上窗户就是练,但看自己的练习录像还是被自己蠢到了。
他抵着额头,练完一次就复盘。
夜光拿爪子戳着他的屏幕:“你不能只是模仿啊!别的角色和你要饰演的这个角色又不相同!”
孟微熹:“我当然知道!但我还只是入门,我只能先模仿,如果我连模仿都做不好,怎么演好我自己的角色?”
夜光直接骂道:“你这样会养成坏习惯的!你不能模仿别人的演技和角色设计,而是要学他们演戏的思路啊!方法论懂吗?”
孟微熹仔细端详对比着影片和自己的录像,似乎明白了什么。
理论上的东西他肯定是没办法就地学了,学了也没用,但是一些技巧的东西会直观地从表演中传达出来,非特殊性的,普遍性的方法。这个他之前在看多个电影的拉片解析的时候深有感触。
他把台词摆在旁边:“那这样,我模仿一次,再练一段剧本里的台词,你帮我看着。”
他刻意挑选了贴近将要拍摄的场景的片段来模仿训练。
“细微的表情太少了!僵硬!呆板!扑克脸!死鱼眼!”
“牙齿动起来,别以为藏在脸颊里面看不见就不能用,眼睛被胶水黏住了吗!”
“目光走神!死人!重来!”
“这边是镜头所在的位置!!出镜了!”
“刚刚这句台词声音太轻了!!!”
“腔调平像一条直线,你想某天你的心电图上也出现一条直线吗?!”
“小学生背台词吗?”
孟微熹连着练了两个小时,而这期间,他不断高强度重复这几场戏的练习,夜光没说一句好话,全是骂。
不过,孟微熹一次也没有反驳,老老实实地调整修改重来,因为他知道夜光指出的全是正确的,而且有些他自己是看不出来的。
夜光踢过来一瓶水:“休息、保护嗓子!”
孟微熹擦了擦汗灌水后笑道:“没想到你真的会指导戏。”
他似乎丝毫不在意夜光逮着他骂了整整两小时。
夜光歪嘴撇过头:“哼。”
孟微熹递给他一包鱼干零食哄他:“哎呀,你还在生气?你和千面之神又不一样,你是他的精灵,而我是他的使徒,你是好猫,对不对,夜光?夜老师?”
夜光用牙撕开零食包装:“这还差不多。”
孟微熹利用休息时间继续看视频。
五分钟过后,孟微熹道:“我们继续吧?”
夜光:??
他抬头看了眼墙上的电子钟,已经晚上十点了。
孟微熹平静地说:“还能练两个小时。”
三天后,孟微熹早早来到拍摄现场。
简茹已经在那里等着了,她端着孟微熹的脸掰来掰去:“你是不是没睡好,脸色有些差?”
孟微熹这三天每天只睡五个小时,其他时间除了吃饭睡觉上厕所基本都在高强度排练和看视频,准备正式拍摄的前一夜满脑子的台词,做梦都是拍戏的场景。
虽然强度上去了,但是只有三天,他能做到什么呢?
假如只是模仿好演员的戏就能演好,那么这个世界上就没有狗屎演技和垃圾演员了。
剧本也只是通读了六次,他不清楚自己对于这几个片段的角色的感情理解是不是到位的,会不会和导演编剧想的有偏差。
作为观众批判演员的演技实在太过容易,真正尝试自己演戏才知道有多难。
最重要的是,他实在不能容忍自己稀烂的演技出现在大荧幕上。这一点也被夜光骂过很多次了。
“你三天就想让自己的演技达到完美,你不要太自大了!这个世界上只有更好的,没有完美的演技!”
当然,和命比起来,脸面不算什么。这样一想,他也能放弃自己那些微不足道的强迫症。
孟微熹沉淀了一下自己的心绪。
他经过夜光三天的臭骂,已经成功脱敏,段导演再怎么批评他的演技也不会兴起一丝波澜。
反正,他能做的都已经去做了,还有投资这一块保底,想来段导现在想换人也很难了。
同时,一想到那些演的稀巴烂的演员们还在电视剧圈子内活跃,霸占男女主的位置,他就心安理得了许多。而且他只学了三天,他能做得多好呢?他应该对自己宽容一些。
那些人是赚钱,他是赚命,从道德上来讲,他占据制高点。
这时候,夜光的爪子也轰到了他的脸上,声音终于传入了他耳中:“你有没有在听我的话!聋了吗?!”
简茹给他扑上散粉:“不过也行,这几场戏需要这样萎靡不振的妆容,恰到好处的微死感。”
夜光指向镜子:“你听好了!从现在开始,忘记前面三天学的所有技巧!你现在就是这个人!”
孟微熹看着镜中的自己,衣服妆容发饰都已经齐全,陌生的脸,又换了一张。
“我是...白检...”
这句话就像一句开关,关上了夜光的嘴,他从孟微熹身上跳开,飞到半空中,静静地从远处注视着他。
简茹托着下巴看了看,非常满意自己的作品,没注意到他的变化,又去检查另外两位主演的妆容。
她来到另外一名男主角身边的时候,他正在和别的演员说话,他们似乎是同学。
沈璋扭身朝孟微熹那边看了一眼:“剧本上写的,他的戏份和我差不多,还是说以后会多加戏?”
另一个配角演员一边给自己打底一边轻嗤道:“指不定呢?这样的小剧组竟然也有带资进组的人,第一次拍戏,真长见识了。”
沈璋想入神了,没意识有人靠近,小声说了句:“怪不得要优先他...”
简茹扬起一个微笑,把手按在他的脑袋上,让他的视线正对着镜子:“先画他那边是因为他的妆比较细,我的助手们搞不来,而且他底子好,很配合,完成得快。”
沈璋看见她,一惊,立马说:“麻烦茹姐了,我们都会好好配合的。”
简茹看出了他们的小心思,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
不过,年轻人到底藏不住话。
旁边几个配角演员边化妆边闲聊:“他是不是拿到剧本才几天?真的能演好吗?”
“高中刚毕业吧?年纪也太小了。”
“你指望‘资金’能有什么演技?搞笑,有钱就是能够为所欲为。”
“这种事情多了去了,能拿他怎么样?”
沈璋听着那些话,不露声色,心中却尽然同意。
在导演找上他的时候,他是真的被段导的热情所打动,当时,他能感觉到这个导演和那些个唯利是图的导演们不一样,他是真的为了梦想而拍戏的。尽管他知道在这个世界追求理想不切实际,但是比起在那些个只顾着圈钱的烂剧组拍摄,真正渴望做出一个好作品的剧组是他的本愿。
他自己也希望自己的第一部戏能是男主角级别的,他这个角色又与他这般适配,他看了剧本,看着这个剧组,哪怕穷点,他也相信,只要诚心所致,一定能拍出一部很不错的剧。
可是没想到开拍前几天,另一个男主角说不干就不干直接跑路了,导演临时招来的这个人竟然是带资进组。
他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心中构建的理想塔碎了一地。
前几场看导演拍前面几场戏的时候,除了小孩子,段导对所有演员都是那般严厉,高要求高标准。
可是转眼,他也和那些人一样,最终还是为了金钱妥协了。
白检这个角色是剧中非常重要的角色,如果因为这个人一塌糊涂的演技而毁了这部剧,那他们的努力都会白费,这是他最不想看到的情形。
简茹给他固定假发,一边道:“演技怎么样等会儿自己用眼睛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她的声音不大,但是周围的人都听得到,正如同他们刚刚聊天的音量。
其他人听见这话,全部都安静下来了,简茹坦然一笑置之。
简茹刚给沈璋这边搞完,外头场务就敲门来喊了:“三位主演,准备开拍了!”
有人喊他们的名字。
“木丁香!沈璋!孟微熹!”
木丁香和沈璋分别起身走向门口道了声来了,但是孟微熹没有起身,像是没听到一样木然地看着镜子。
沈璋窥见他镜中的脸,心中暗暗咋舌,刚开始就耍大牌吗?而且来的时候也没跟大多数人打招呼,他对他的第一印象真的很差。
他距离他的化妆桌也不远,就走近了一些,喊道:“孟微熹,叫你呢,要拍戏了。”
他自认已经足够顾及他了,但孟微熹只是垂下视线,浑然当做没听见,第一次可能是真的没听到,刚刚这边挺乱的,吵吵嚷嚷,但这一次,周遭安静下来了,他也用足够的声音唤他,结果还是没反应。
刻意无视他吗?沈璋心中有些火了。
他扭头就走,到时候让段导来哄人过去好了。大家都是来拍戏的,不是来照顾小朋友的。
他走过木丁香旁边,说道:“喏,不理我,我们先过去吧。”
然而,木丁香看着孟微熹的背影,鬼使神差地喊了一句:“白检。”
孟微熹侧过脸,抬眸,轻而缓地勾起唇角,但是那丝笑意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倏然无踪,他一只手扶着座椅起身,默然地走到了木丁香身边,轻声道:“嗯,走吧。”
木丁香愣住,看着他专注凝聚的视线,一时挪不开眼睛。
而从头到尾被无视的沈璋站在旁边也挪动不了脚步,他只觉得浑身像触电了一般,有一股颤栗窜过脊背间。
作者有话说:
初阵 沈璋不明白那种感觉的真……
沈璋不明白那种感觉的真名是什么,只是,当孟微熹终于抬眼朝他这边望来的时候,他确信了自己对他的第一印象。
真的很讨厌!
阴冷得有些不太礼貌的视线,像是审视一样,又如同蔑视一般从他脸上掠过,太过轻飘飘,仿佛完全不将他放在眼里,而且他一开始以为那是自己太敏感,但是从他身上传递过来的微微的敌意,绝对不是错觉。
沈璋心烦意乱地加快步伐,走在他们前头。
而孟微熹略微落后木丁香半步,走的有些慢。
尽管如此,沈璋仍是有一种自己的背影被那个小他好几岁的男生抓住的湿冷感觉。
当他终于忍不住回过头的时候,孟微熹的瞳眸也正停留在视线交汇的终点。
他的嘴唇颜色有些淡,甚至有些病态,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不笑的时候,那表情着实不讨喜,让人觉得晦气。
但他不闪不躲也不畏惧,比起畏缩,更让人厌烦。弱不经风的扮相和气质,却藏着隐秘的攻击性,令人怀疑指不定什么时候背后捅你一刀子,看了很想直接揍过去。
当然,这只是想想,他不可能这么做,沈璋在离孟微熹比较远的地方拿了张凳子坐下,他想自己可能是被自己准备的这个角色的冲动劲儿影响了。
段乘焕过来的时候和他们一个个打招呼。
沈璋张了张嘴本想问他一句,是不是真的为了资金才让这个高中生顶上这个位置。
段乘焕:“怎么了?还有什么问题吗?”
沈璋:“哦,没什么,段导,我已经准备好了。”
总不能让这个问题破坏一天的拍摄。
段乘焕拍了拍他的肩膀:“好。”
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他道:“小孟刚拿到剧本没几天,因为进度安排,匆忙就参加拍摄了,不像你们之前参加过围读,如果他有不熟悉的地方,你们多和他讲讲。”
沈璋扯了扯嘴角,木丁香应了好,段乘焕走向孟微熹。
但是很快,段乘焕折了脚步走了,没有去和孟微熹说任何话。
王戈坐在摄影机旁边问他:“怎么不过去问下?”
段乘焕想了想:“呃...我怕破坏他集中的注意力?”
王戈:?
没理会王导的疑惑,段导拉着两个主演讲了下戏,和摄影师说好便开拍了,期间,孟微熹只是默默地听着,没有出声。
沈璋看着他宛如心不在焉的脸,心中只充满了等看他出洋相的期待。
简陋的屋子里头传出轻微的咳嗽声。
身形瘦弱的男子一身素色麻布衣衫,长发只用一条破损的布条松散扎束,晨光透过风雨侵蚀的木窗落在男子手中的书页上,为干涸的油墨和误入光路的碎鬓发梢染上细碎的金色。
宁静的清晨,蒸汽从锅中上升,炊烟冉冉,溢出的米香充盈着外屋。
清秀隽雅的男子的侧脸在柔和的散光中显出平和淡漠的模样。
就在这样的光景中,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踏破了安宁。
“昔鸢!白昔鸢!”
几声急促的敲门声过后,男子还未应答,门就直接被踹开,在光中扬起一阵尘埃。
男子着一身黑底金绣纹的窄袖劲装,手持一柄长剑闯入,左顾右盼,只瞧见坐在桌边看书的人,他的眼神从雀跃兴奋立刻转变成嫌弃厌恶。
“白昔鸢呢?”
因此语气也不善。
面对对方气势汹汹,白检头也没抬,专心致志,似乎书页上有更吸引人的东西。
云来换了手拿剑,走至白检身后,居高临下一手按住他的肩膀:“白检!我问你话,那只嘴刁的山雀不在她的鸟窝飞哪去了?!”
白检眼眸微侧,放下书,用轻漠的语气道:“放开。”
云来嗤笑一声才松开了:“也是,我要是稍微用点力你这身板可能就被我捏碎了。”
白检又是轻咳了两下:“她去喂马了,估计又是忍不住跑马去了。”
云来抬头四处瞧:“我想也是。”
然后他就一手靠在饭桌,在长凳上坐下了,翘着一条腿,将剑横在膝上。
白检目光落在窗外的天空,云来的视线落在白检的背影上:“你也到束发的年纪了,还是这般和昔鸢住在一间屋子,太不像话。”
白检重新低下头,没有回答。
云来挑起唇角,语气压枪夹棒:“这地方我也懒得来,我上次让她搬到近府的别院来住,她死不肯,你这身子,每逢更季便要病上一次,她命硬不怕染病,你再住在这里也怕活不长久,今天我和她说上一说,准就应了,你要不也帮我劝劝?”
白检那边传来了若有似无的轻笑,却是带着绵里藏针讽刺:“关心便不必了,死在这破屋子总比死在你大公子的府邸里清净,另外,你这样劝她,再说上个几千次她也不会点头的,‘施舍’二字写起来有多不好看,你总是知道的。”
云来扬起下巴,挑眉:“死穷鬼假清高。”
段乘焕喊了卡,在摄影机里看了一遍,露出了惊异的表情,然后缓缓说了一个字:“过。”
他自己的表情也是很不可思议的。
沈璋把腿放下了,动作收拢,把剑放在桌上,双手握紧。
他刚刚注意力尤其集中,其实,这也是他第一次拍摄,曾经演过几次龙套不算数,第一次承担如此重要的角色,在镜头前完全展露自己的演技,既兴奋他心中也有些没底,在“过”字一落的那一刻,紧张和后怕感漫了上来。
然后,他察觉自己的演技被认可了,稍微增添了点自信,他才有功夫去看别人。
孟微熹还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没人打扰他,就一动也不动。
沈璋看着看着,紧接着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不是孟微熹,那就是白检。
沈璋脑子里突然就冒出一个疑问,这个人原本性格就是这么像这个角色吗?还是说他在休息期间仍在扮演这个角色?
段乘焕拍了拍掌:“做得很好!状态不错!就这样继续拍接下来几个连贯镜头,争取尽早拍完这一场!”
他自认对于拍戏的要求极高,几乎到了要被演员投诉的程度,但是刚刚这组镜头,无可挑剔。
两位摄影师按照他的设想移动拍摄,随着镜头的转换,光影的投射,两位演员在其中的表现,那种代入感,他提不出什么改进意见了。虽然是简单的镜头,但呈现效果非常符合他的想象。
段乘焕无法言明,他所追求的演员之间的化学反应,在两者对戏之间恰到好处地跃出。
他再次庆幸自己选人选对了,不但角色适配,演技潜力甚佳,价格实惠,互相之间的默契还那般浑然天成。
段乘焕接着赶紧招呼女主角的饰演者木丁香过来排戏。
然后那边有人牵着一匹马过来了。
段乘焕道:“这马是按小时租的,这一场只是出个镜,你试着骑上它走几步,小心别摔了。”
木丁香:...
她可没有骑过马。
段乘焕揽着她的肩膀过去:“以后还有长距离的乘骑戏,你现在不学以后还是得学的,培训费剧组出,上去吧。”
当然周围还是有很多人准备护着她的。
她听说剧组大多数用假马,看来也不尽然,起码他们的导演就不用。
木丁香抚摸着踢蹄子的马匹,只得硬着头皮上了。
然而她踩了几次马蹬也上不去,马身实在太高了,这个和骑自行车可不一样。
这个时候,有个人走到她身边托了一把她的腰,她成功跨坐在了马鞍上,只不过还是高,她抓着绳子,感觉身体摇摇欲坠,有些牙齿发颤。
她低头看见,刚刚托了她一把的正是孟微熹。
孟微熹抬着头冲她温和地微笑道:“臀部放松,腿部贴紧,身体不要往前,胯部往前,上身中心向后,脚掌前三分之一踩马蹬,脚尖动起来,绳子左右拉扯控制方向,长度不能过长过短。”
木丁香按照他说的,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动作,果然稳了很多。
旁边教马的人奇道:“你以前学过骑马?”
孟微熹只是笑笑没回答。
其他人退开一些之后,木丁香骑着马走了两三步,很快就被拉住,这个程度也就行了。
段乘焕趁机让她开拍这个镜头,虽然木丁香很快就掌握了诀窍,但是毕竟第一次骑马,顾得了掌控就顾不了演技了。
“不对不对!你脸上太害怕了,你怕摔下去,你是一个擅长骑马且喜欢骑马的姑娘,动作要潇洒大方一些!”
“哎哟!跑出镜了!快回来!”
“翻下来的动作不对!怎么可能这样下来呢?不要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