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木丁香真的很想说,导演要不你自己来试试?
可是她刚这么想,段导就急匆匆过来给她示范了一遍,上马,跑来,翻身下马,抚摸马头,动作一气呵成。
段乘焕摊手:“就这么简单,懂?”
木丁香看呆了,她真服气了。
木丁香回想了几次,又尝试练习了几次,终于在周围人的帮助下成功过了这一条,但是在这场戏上花了不少时间,她只能连连道歉。
沈璋走过来,跟导演说:“这会不会有些危险了?”
很多剧组就是因为拍马上的戏太危险,所以多数都用合成,或者租假马。
段乘焕却说得很严厉:“拍戏任何环节都存在着受伤的风险,如果这么怕,什么戏都拍不成了,我刚学也摔了不少次,这边的这几个软垫和工作人员都是为了保护她而存在的。而且假马和合成马的效果如何我不知道吗?那种怎么能看?”
沈璋不再提出异议了,他自己也不会,之后应该也需要亲自学,肯让演员学骑马的剧组不多了,他不就是因为这样的导演才在这个剧组拍戏的吗?
段乘焕看见孟微熹,突然间问道:“你自己要不要上去试试?你不是会吗?趁着租的时间到之前,可以随便玩玩。”
孟微熹闻言露出礼貌的笑容:“我不会骑马。”
段乘焕:“嗯?”
木丁香奇怪地问:“你刚刚说的很对啊,我照你说的,才摸到诀窍没摔下来的。”
孟微熹表情有些微妙看着他们:“我看过别人骑马。”
段乘焕好半天这才转过来:“啊,你是说白检不会骑马吧?”
孟微熹点点头,转身回去看台词了。
王戈副导演:“这小孟...”他终于理解段乘焕之前说的集中注意力是哪种水准了。
沈璋和木丁香惊异地看着孟微熹的背影,视线相接,似乎都不知道说什么。
段乘焕:“这不是挺好的吗?别打扰他。”他转头,“快!继续下一镜!”
他们一整个上午忙活下来总算拍完了这一场的所有镜头,除了女主骑马来到门口的镜头,其他的都是室内的文戏,主要集中于三个人的对话,三个人的发挥出色,段乘焕并没有喊多少次重拍。
段乘焕:“这场拍完了,下午我们去拍少年的片段,你们三个都没有戏份,回去休息吧,衣服记得还回去,你们自己下一场的通告表要记得看。”
所以之前在化妆间的一大批配角都是拍下午戏的。
孟微熹长长吐出一口气,走到段乘焕面前说:“导演,辛苦了。”
段乘焕:“咦?你从附身状态中解除了?”
孟微熹:“嗯??”他打哈哈:“导演你开玩笑啊。”
木丁香和沈璋也走了过来,木丁香好奇地问:“你第一天就入戏这么深,怎么做到的?”
孟微熹:“我就是...有人说要成为这个角色嘛,我经验不够,想尽量贴近人设,就只能尝试这样做。”
实际上,到刚才为止,他一言一行都是遵照白检的方式来的,全神贯注无暇顾及其他。
木丁香笑:“这就叫沉浸式演技吗?”
沈璋复杂地望着孟微熹的侧脸,在开拍前他真的对这个人充满了厌恶和偏见,这个感情甚至带到了角色里,从结果上来讲,也算契合了角色。段导也夸他将这份针尖对麦芒演得很到位。
这一上午演到后期,他再迟钝也意识到了一个事实,孟微熹是在出演白检这个角色,而白检这个人物形象确实鲜明地呈现在了他眼前,他的喜怒轻易被他一字一句而挑动。
他不会怀疑自身的演技,但是经验毕竟没有那么足,他今天能超常发挥,演得这么顺畅,是因为孟微熹...吗?他不敢确定。
但是有一件,他确实用双眼确认了,孟微熹绝对不是只因为资金而被招进来的。
背台词是基础,他们几个台词都记住了,口糊而说错台词其实是很常见的,即便是资深演员也会出现这种情况,可是他这上午都没见孟微熹错过一句,他们俩倒是偶尔有,因为情绪不到位而被段导喊卡重来的也有好几次,但是孟微熹没有,他没有脱离过状态。
不仅如此,他也是科班出身,他这两年在专业课里面学到的技巧,孟微熹都在表演中融会贯通。这几场戏不能说明什么天赋之类的,但是足以证明孟微熹绝非外行。
这是为什么?怎么做到的?
沈璋很想问这个,但他又没脸皮问,之前误以为他是个草包的也是他。
孟微熹只当对方彩虹屁,对木丁香惯例谦虚道:“哪里到那种程度了啊。”他举起手机:“我们还没加好友吧?加一个?剧本和人设有些地方我想和你们讨论来着,只要你们不嫌我烦就行。”
木丁香点开联络人,发现前两天他就已经通过剧组演员群发来了好友申请,只不过她没看见,她赶紧点了通过:“不好意思啊,我都没注意到。”
沈璋也和她一样的情况。
孟微熹:“刚好我们三个下午都没戏,中午换了装,要不要一起去吃一顿饭?我来请客。”
木丁香欣然接受:“好啊,这边剧组只提供上下午连着有戏拍的盒饭。不过,要请也是姐姐请你才对嘛!”
沈璋:“我...都行,我们AA吧,你比我们还小,有点不好意思。”
孟微熹开始搜索饭店:“行,我们在这边附近找一家吃吧。”
沈璋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他总觉得有些尴尬。但是接下来这段时间,他们都要在一起拍戏的,总不能不去吧。
三个人卸了妆,把戏服还回去,一起步行到了饭店,只是一家影视城附近随处可见的家常菜小餐馆。
作者有话说:
饭桌下的猫 “你的经纪人不来吗?……
“你的经纪人不来吗?”
孟微熹:“我叫过他,但他说今天还有别的事情要做,我也就没勉强。”
满脸写着“要下班”三个字,他也不好意思让人留下来,真的好奇他之前照顾的明星给他留下了多少阴影。
孟微熹一边扫了二维码看菜单,一边问他们:“你们还没有签约的经纪公司吧?”
木丁香:“是呀,我才大二,这次是段导直接去学校里找的。”
沈璋:“我也一样,我们俩同专业的,不同班级。”
孟微熹往椅子后背一靠,叠着腿看菜单,他们说话的时候就朝着他们那边抬眼,眉眼和嘴角都含着轻柔的笑意:“我嘛,我是高考前被我们老板挖去的,然后我在这里到处找戏的时候看见了段导发的通告,说是主要男配缺人,我就来试镜了。”
木丁香转了一下筷子:“是啊,他试镜的时候我也在,导演让我和他对戏的,演得很棒啊,段导直接叫剩下的人回去了,任何人看了觉会得你比之前那位更适合这个角色。”
这一点沈璋还不知道,实际上他和木丁香并没有熟悉到朋友的程度,他只知道来了一个新的演员,替换另外一个男主,其他的细节什么都没被告知。
孟微熹来才没几天,他试镜那天,沈璋恰好不在,原定的开机仪式,导演说只需要一个男主也行的,他就没有推掉自己的事情过来。
试镜选上的?那他们说的带资进组又是怎么回事?
沈璋眼神瞄了他两下,还是闭着嘴,他好奇这件事情,但是总不能在人家面前说吧。
孟微熹笑道:“不过后来,段导他们去我的经济公司谈合同,我把剧本给我们老板看了,我们老板直接拍板要投资这部剧了。”
木丁香和沈璋脱口而出:“什么?!”
孟微熹不是没看见沈璋和其他人的眼神,其他人他倒是无所谓,但是他和沈璋对戏戏份很重,他会把该说的事情说清楚。
他轻描淡写般道:“这也挺正常的,我们老板很有眼光,这部剧剧本好,演员好,导演有实力,所以就投资了,就这么简单。”
和他的关系不大,嗯。
两人瞠目结舌。
骗鬼呢?
没有作品的新人导演、新人演员、没有名气的编剧,有任何热度热点话题和ip的剧本,正常人看都不会觉得这是个值得投资的项目吧?
孟微熹扬眉:“剧组资金多了是好事啊,段导说有些大场面就可以拍了,道具什么的都可以做得更加精细。”
沈璋意识到,这先后顺序一换,性质就不一样了,孟微熹不是因为某个老板大方投资而塞进来的演员,而是靠自己的实力进来的,而后续的资金只是人家老板正常的投资行为。
导演在拍戏中虽然让他们多多指导孟微熹,却也没有过分关照,该怎么拍的还是怎么拍。
搞了半天,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纯然是个误会。
孟微熹开玩笑似地道:“放心好了,我问过老板,没有乱七八糟加戏或者加广告之类的,段导谈合同的时候说这是他的底线,我们老板也觉得这样就很好,当然我在这方面没有话语权,我只需要一心的来拍戏就行。”
他说得这么直白坦荡,沈璋也无言以对。
而且,有谁看过他演戏的模样还会觉得他是个没本事的花瓶呢?至少,和他对戏了一上午的他们都能看的出来,他是非常认真对待这部戏和这个角色的。
木丁香:“你别听他们乱说,都吃饱了撑的。”
沈璋看着孟微熹和煦的表情,微妙地有些舒了一口闷气,原来,段导并没有打破底线,忘记初心,这剧还是能好好拍下去的,而这人也并非资金硬塞进来的,那股厌恶不知不觉消散了。
孟微熹:“好了,我选好了,你们呢?”
木丁香:“啊!等等,我有选择困难……emmm我之前没来过这里,不知道这里哪几道 菜好吃,我搜一搜啊。”
孟微熹:“哈哈,我都是随便选的。没事,慢慢来,过了饭点了,这里看起来人也没那么多。”
沈璋:“我也随便点了几个,能吃饱就行。”他顿了一下,看着孟微熹问,“那你知道这部剧的总资金是多少?”
木丁香也瞄过来。
孟微熹:“原本只有五百万,现在变成两千万了。”
虽然还是很少,但好歹不像之前那么拮据了。
木丁香:“……哇……哇靠!”
沈璋扶额:“我的天呐,我原本是觉得少。但是我没想到这么少。”
木丁香说得也直白:“我们拍戏前都不敢问,合同只写了我们的片酬多少,但我们是新人,片酬也算挺多了,所以就来拍了。那这么说,你们老板一口气投了1500万呀?还没有其他附加条件。牛逼!段导是不是走狗屎运了?”
孟微熹微眯眼睛笑:“所以这也证明我们老板是真的看好这部剧啊。”
沈璋:“看来我们也得尽快找到经纪公司才行,段导还算实诚了,以后要是被坑了就惨了。”
木丁香连连点头赞同,这时她也点好了菜。而三个人年纪都那么接近,经过初步的聊天,刚见面的疏离感逐渐消融。
孟微熹顺杆子直接邀揽道:“你们的演技很不错啊,要不你们带上你们的试镜视频,来我们公司自荐一下,我们老板人挺好的,而且眼光毒辣,他一定不会放弃你们两颗珍珠的,当然,你们得先去其他公司瞧瞧,毕竟我们只是小公司,影视部门刚刚成立,我是旗下第一个演员艺人,现在进来的好处就是你们也是元老啦。”
木丁香露出笑意:“怎么你还身兼数职当星探呢?”
沈璋则深思了几秒,认真道:“我会考虑的。”
孟微熹看他们的眼神和表情就判断出来,木丁香估计是有意向公司了,而沈璋估计很可能在这部戏拍完会去他们公司转转。
孟微熹摊开手臂:“当然,都来的话,热烈欢迎,如果成了,我就向我的老板去讨红包。”
木丁香:“哈哈哈哈搞得跟做媒似的。我们的人脉可真可靠。”
很快,菜陆续开始上了,他们的话题也从资金转移到角色、戏、剧本。
孟微熹有一点很好奇:“我发现剧本里面明确写了重生这个桥段,这样没关系吗?还是说后期剪辑的时候改?”
两人停下筷子奇怪地望着他:“两年前重生题材就解禁了啊?当然能光明正大地拍了,这两年不是挺多的吗?”
孟微熹这才察觉自己应该是问了一个常识错误的问题,他赶紧找补:“哦哦,我不常看这种类型,原来重生题材也解禁了啊。”
木丁香:“对嘛,两年前颁布的影视剧题材解除限制的法规一出来,好多题材都能拍了,恐怖啊,重生啊,宫斗啊,犯罪啊之类的,电影题材解禁得更多,只不过细致的分级制度也随之提上来了,亏得这个,近两年影视剧行业又开始复苏了,拍剧的种类题材越来越多。”
沈璋:“不过大多都是改编作品,像这种原创剧本超级少。”
木丁香:“一直都是这样。”
孟微熹在手机里飞速搜集相关信息,前几天他只能顾及拍戏的事情,相关的规定都忽略了。
一搜之下果然证实了木丁香说的话。
孟微熹的印象还停留在全球影视行业并行衰退的情况。这三年间,国内影视行业真的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他打算回去再仔细的搜索了解一番。
沈璋细细打量着孟微熹,在聊天的过程中,他越发感觉到一种违和感,孟微熹明明那么年轻,是比他们还小的高中生,他们虽然读大学了,哪怕和室友同学聚餐,都会有些拘谨,为什么孟微熹谈起来就像久经职场的人,那么放松,而且还隐约有引导他们谈话的方向的味道。
沈璋时不时瞥过去几眼:“……”
他内心总觉得孟微熹像是大他们几岁的,然而那张脸又是比他们年轻一些的。
沈璋摇摇头将这些奇葩的心思甩开。
孟微熹:“我们都是第一次演戏,不过你们已经上了一年多的课,经验肯定比我丰富。”
木丁香剥虾:“这算什么经验呀,我们这两年上的都是理论课,没有一点实操,而且那些教材都是十几年前的。”
沈璋:“没错,还不如自己去网上找教材,唯一有用的可能就是看片作业了,找戏拍就是实习了。”
木丁香:“这个我同意,我们需要看很多电视剧和电影,别人看是消遣,我们是学习嘛,有些老师水课都直接给我们看电影但又不讲,我还不如去看网上的吐槽,或者是拉片解析。”
孟微熹频频点头,但是他突然想起自己好像自己这个身体九月份似乎也要上大学了,他以前就上过社区大学,麦迪丽佳的那些有名学院费用太贵了,也难考,国内的大学情形他又不甚了解,于是他又向他们咨询相关的。
木丁香:“行啊,到时候你遇到什么问题尽管来问我们,我们都经历过。”
沈璋:“你打算进哪个大学?”
孟微熹了解过这个身体的学习状况,“我报了几所目标院校,第一志愿应该是东南华洲影视大学吧,也不知道能不能上。”
木丁香:“那和我们学校难度差不多嘛,我听说近两年文化分又变高了。”
沈璋:“今年好像有几个流量要报名那个学校,都是童星出身的,年纪很小的时候就演过好几部戏了。”
木丁香:“哦哦!这个我也看到了,他们的粉丝已经在蔷薇上刷词条了,之前上过两次热搜。”
孟微熹:“那这么说,到时候入学,也会有人关注这个成绩?”
木丁香:“对,前几名很快会被爆出来,毕竟以后要进入演艺圈的,几大影视学院经常这样,脸好看的会被抓拍到,尤其是和那几个流量要凑到一届的话,可能会被顺带带一嘴。”
沈璋颇为可惜地说:“我记得我们当时没什么流量,所以也没狗仔来拍。”
木丁香:“我当时文化成绩比较拉,不过好歹进去了。”
孟微熹在他们之间点头,他从前大部分时间都生活在国外,虽然一直有了解国内娱乐圈,但也仅限于剧和演员相关,这些都是很实用的信息。
突然一只黑猫爬到了木丁香脚边,蹭她小腿——是夜光。
“嗷,这儿有只咪咪!”木丁香去挠他下巴。
孟微熹拿了个一次性碟子给他夹了一块鱼肉。
夜光扬起下巴,露出“这还差不多”的脸,享用他的供品去了。
木丁香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孟微熹:“我发现你今天在拍戏的时候很少出错,很熟练的样子,你有在哪里学过吗?”
这也是沈璋想问的。
夜光竖起了尾巴,孟微熹摸着猫毛茸茸的脑袋:“没有啊,我就是自己在宾馆里面对着镜子排练,还有就是看一些过去的作品,模仿着来。”
当然,这只猫的功劳不可忽视。
孟微熹上午拍下来,感觉段导并没有想象中的严格,哪怕是他这外行人的演技,也能通过了,这让他稍微放松了一些。
木丁香:“……你是这几天一直都在练?”
孟微熹理所当然地说:“最近要拍的这几场戏都在练。”
沈璋和木丁香对视一眼。
木丁香就不好意思地道:“我们都是演的前半天才开始记背台词,现场都是按照导演说得来。”
孟微熹真心赞叹道:“这么短的时间内能演得这么顺畅,真的很厉害,果然还是经验的差距。”
木丁香和沈璋都汗颜了,他们望着彼此的眼中都包含着今后要更加认真对待这部戏的心。
作者有话说:
一根大炮出墙来 孟微熹回去后……
孟微熹回去后除了寻常的预演排练,还分出一点时间去了解这三年自己错过的东西,尤其是国内娱乐圈的相关信息。
第一次总是最紧张的,第二次他就没太多心理负担了,木丁香和沈璋在桌上夸他认真尽责,说要向他学习,可他只是尽人事听天命,做到了最基本的事情。说到底,要不是关乎他的性命,这也就只是一份寻常工作,况且是他那么厌恶的工作。
孟微熹在化妆间的时候看得出来,他们是真的认真对待这部戏,不止主角两人,其他配角也是,尽管钱并不多,但多数人都带着新鲜的梦想和拼劲,哪怕是这样的小剧组对他们来说也是一次重要的机会,自然会拼命去做,导演估计也是看中了这一点。和那些入行多年已经对演戏开始敷衍的“大咖”不同,孟微熹对这些初出茅庐的这些小演员的评价其实要宽容很多。
出于现实因素,除了主演三人和一些有过配角演戏经验的演员,其他临时招来的外行人,演技多数是在及格线下徘徊。段导虽然有的时候骂得会凶一些,却也事无巨细地一点点教他们,他才是最辛苦的,也从来不抱怨一句。
整体上来说,这个剧组的氛围很不错,比较纯粹。这在国内娱乐圈其实很罕见。
孟微熹的事情在他开始拍摄一周后也没多少人在意了。当然,这也和他经常给大家买水买零食有关,他不会买很贵的,但是必然是大家都容易接受的。而且但凡和他同场拍戏的都会知道他对待演戏的态度,再加上关于试镜的事情的传递,那些无谓的流言也就不消而散。
这天,孟微熹换好服装,化好妆,跟着导演他们一起去拍摄场地,途中听见了一侧的吵闹声。
孟微熹转头望过去,只见一群人挤在临时竖立的栏杆后面,举着各色的牌子,其中还有不少他熟悉的“炮口”。
夜光在空中:“人多了,真吵。”
沈璋撇嘴:“估计是粉丝吧。”
木丁香翻了下手机:“我查到了,是温印,他刚进组,是一部仙侠剧,剧组入驻的消息在公众号上看到了。”
沈璋:“这人不是偶像吗?怎么来拍仙侠剧了?他粉丝对他拍吻戏之类的都不在意吗?”
木丁香摇摇手:“现在偶像出身爆火之后演戏的人可海了去了,粉丝还不是照样买账,不惜跑到这里来追星。”
沈璋:“我对偶像不了解,他怎么火的?”
木丁香搜出了视频和图片界面:“啊,这个我知道,之前在短视频里面刷到过,是一段直拍,还有舞台照,拍得真的很好看,突然就爆火了。”
孟微熹静静听着,心想还有这样的方式。
沈璋扫了几眼粉丝群,无不羡慕却也不多停留,他往前走:“算了,那边跟我们也没多大关系,我们去自己那里拍戏吧。”
然而,事与愿违,他们这天的拍摄场地刚好与温印他们剧组拍摄场地比肩相邻。
那边的流量大明星穿着戏服出来转了一圈就引起狂热的尖叫。据说今天是粉丝组团来探班的,于是他也过去给他们一些人签名,面带营业笑容,看起来丝毫不厌倦。
段乘焕被那声音吵得发火,因为他们这边需要录现场声音,太过吵闹会导致杂音多难处理,王导赶紧按下他,跑去和对面剧组交涉,好说歹说,粉丝才退出了一段距离,声音关小了一些。
孟微熹正在古色古香的院落树下看台词,突然夜光提醒他:“抬头看下,那边!”
孟微熹仰望上方,墙上,一株高大的柿子树上端,一支大炮相机在树叶间闪烁漆黑的光泽,当然,手持它进行拍摄的是一个全副武装的女人。
孟微熹:………?!
为什么树上有个人?特种兵?这不会摔下来吗?
柊婧英放下镜头确认了一下,眉头一蹙,纱网防晒脸罩下的嘴也抿紧了。
说是S+的资源,这部剧的服化水平简直到了灾难的程度。
完美突出了温印宽额头的缺点,还有那两根蟑螂须是怎么回事?放上去不是,放下来也不是。只会为他这狗屎妆造横添点丑的一笔。
当然,柊婧英明白,最重要的还是因为温印本身压根撑不起来,哪怕是龙须,同样廉价的服装,一些真正的帅哥也会很好看,因为颜值够硬,显然温印没有达到这个水平。
和她曾经拍出神照的那个人简直天差地别。
粉丝还是那样狂热,完美眼瞎,忽视了他们哥哥糟糕的状态。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拍仙侠剧的缘故,温印的身体越来越瘦,颧骨都有些凸出来,那衣服又是轻飘飘的纱,身子骨撑不起来就是空落落的,看起来没有半分美感,只有不健康的病态。
如果放粉丝里面又要为他们哥哥心疼了。可她不会,她早就过了那个时期。
成为职业站姐也有五年了,她从追星者转变成这种特殊职业,也曾经有过一段激情燃烧的岁月。
那时候的她为了自己喜欢的偶像、演员,自顾自投入时间,费尽心力,就为了将对方精彩的每一瞬间定格下来。
但自从那个人塌房之后,她从狂热中清醒过来之后,她才意识到,没有一个人是永远完美的,在照片中的完美也大多是假象。出图一分靠拍,九分靠修,可不是开玩笑的。
后来,她转变为职业的心态专注投入这份工作。
作为站姐,她算是很拼命的那种类型,爬墙上树都是基本操作了。
这几年,她拍过很多大火的明星。只不过她的方式跟其他人有些不同。
其他站姐普遍的赚钱方式是去跟拍那些已经大火的明星,然后将拍出的成片卖给愿意买账的粉丝们,通常来说,这样子的明星流量大,粉丝基础高,大多是猛赚不亏。
柊婧英走的是相反的道路,她喜欢拍一些尚未成名的偶像和演员,她专挑自己看重的,有潜力的苗子,一个时期只拍特定的几个人,她会为视频精心挑选镜头,配乐,剪辑成片,也会花一整个下午精修照片。
柊婧英曾经拍出过许多具有独特氛围感的照片和视频,剪辑能力和拍照修图能力都一流,大多数甚至更胜官方。在圈中,她的名气逐渐打了出来。
她出名的原因在于,但凡被她看上的演员或者偶像,后来都火了。而且有好几个原本名不见经传的糊咖,是因为她的视频与照片,突然间大火,温印就是最新的一个。
站姐所处的位置其实是介于黑白之间的灰色地带。国内大多数演员和偶像现在对于站姐的存在其实已经心照不宣了。
试问,假如真心想要阻止,那些路透和直拍视频是怎么可能流传出去而且广泛传播而不被投诉呢?
大部分剧组对于这些东西其实都是采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有些是因为阻止的成本太大,懒得花心思花时间去做,有的则是需要这些的宣传,有些甚至会直接跟站姐合作。
她在这个圈子也混了这些年,将这些规则都吃透了。不过她从来不混任何粉丝群体,从来不跟任何明星的工作室合作。她只负责提供成品,有需求的粉丝来她这里买东西,她不会成为某一家的专属站姐。
而且她有个毛病,那就是她跟拍的这个明星一旦爆红,她就会逐渐失去追拍下去的兴趣,她为其拍过了巅峰期,赚足够的钱之后,直接撤走,不再拍了,之后那个男演员是继续红火还是塌了都和她完全没关系。
她的眼光是被证实过的,她拍摄很挑戏服、妆容、衣服穿搭。心中有一杆秤,对娱乐圈男演员的容貌性格也观察很仔细。哪些男演员是吃妆容的,哪些需要疯狂修图的,哪些是吃角度的,哪些过胖过瘦的,哪些体态不佳,哪些性格有缺陷的,她都一清二楚,现在只是为了赚钱而做的这份工作,大部分时间,她不会把这些负面信息放出来,但也会存起来。遵守职业原则,不会轻易放丑照,但是如果对方上来打她,那么她会扔出那些照片,保护自己。
她虽然有很多小号,却不曾更换大号,因为她拍一个火一个,无论因为什么火的,很多人都开始追随她,有些粉丝喜欢从她这边“投资”新偶像或者新演员,主要还是因为她这边总有好看的图。谁不爱欣赏帅哥美女?
当然,过去的一些明星的粉丝也喜欢缠着她在底下掐架。她是一概不管的。火过就扔,真人从不露相。有些粉丝对她是又爱又恨。
总而言之,她用这份工作赚钱的同时,也很享受养成的快乐。如果有很不错的也会推荐给自己的同行。
柊婧英一贯如此,因此在看到温印地这张照片之后,她突然间就意识到了,是该撤走的时候了。
这个人的巅峰期已过,之前也有几张,拍摄出来的效果特别差,但勉强还能修一修,现在是完全不行,一个突然爆火的人承受不住出名的压力,而他又没有合格的演技与认真的态度。他今后的演艺生涯必然会不断地下滑。
柊婧英想,从开始追拍这个人到他成名也才用了五个月的时间,这时间越来越短,她也越来越没有耐心了。
不过,每一次养成期间,她自认自己都是全身心投入的,也收获了十分的满足,对方也得到了名气,也算是互利互惠。
如此收尾,也不算遗憾。反正她一个走了,还会有千千万万的人喜欢他,为他拍照修图。有些粉丝的忠诚远比想象的坚固。
柊婧英收拾了一下东西,准备从上头下来。
但是那个位置恰好在高处,她瞧见了隔壁剧组的拍摄场地,上头没什么遮拦,所以场地内的工作人员和演员们都瞧得一清二楚,是个极好的观测点。
潼驿影视城每天有众多剧组拍摄,柊婧英不缺素材,她准备到处逛逛,寻找下一个养成目标,而此刻恰巧有这样的机会。
柊婧英掉转了镜头,对准王府府邸别院场地。
镜头率先对焦在了一个人身上。
那是一位穿着素色麻布衣的演员,他手持剧本,假发上束。
装束来说,着实太过简单朴素,没有任何亮点。然而,在这个被轻飘飘和亮色戏服填满的世界,这样朴素的服装反而鹤立鸡群。
如果这样的衣服只是穿在一个普通的群演身上,柊婧英也不会一下子将镜头对准这个人。
那张脸,一瞧就绝对是主演级别的。
柊婧英对人像进行手动对焦,看清楚了那面孔,包括眼角的泪痣也清晰可见。
她仔细地用穿透镜头的视线描摹他的五官轮廓,看上去没有什么突出特点,但是五官轮廓的每一部分都让她挑不出什么缺陷。
就在这时,风扫了过来。在这滚烫的季节,风也是热的。
但脖子上汗水的蒸发却给她带来了珍惜的些微凉意。
那人似乎正在和经纪人一类的在说话,脖子后以及鬓角额边的零星碎发,随着风的方向晃动,他因为另一侧人的呼唤,而偏过头去。
柊婧英随即按下了快门。
她本来只想随便拍一个先看看效果,可是当她低下头,拉大人像细节。
那悠然挺立的身姿,有些病态柔弱美却不枯槁,身体其实并不单薄,只是衣服比较宽松,脊骨坚毅,那轻薄飘渺的眼神,平而直的唇线,表面上看起来淡如水,却给人一种不妥协地倔犟气,还有那隐约含着一丝秀色可餐风情的脸庞。从树叶缝隙间撒下的碎光也恰好在他面庞身躯上点缀,给他蒸腾出一圈光影交错的韵味。
她的心中像是骤然被一根轻柔的羽毛扫过去。
她不信邪,拉大缩小了好几次,还拍摄了一段视频,后来发现,无论从细节还是整体来看,这都是一张氛围感和电影感拉满的片,几乎不用修了。
怎么会有这种事情?!
她向老天爷发誓,她绝对不是刻意拍摄,真的只是随机。她无法设计出这样子的构图和动作,这风也是非常巧,然而有些东西就是这么玄妙,它往往诞生于不经意之间。这就是为什么她沉迷于抓拍的原因之一。
柊婧英回过神来,怕人跑了,想着赶紧多拍几张,再次抬起了镜头。
然而就在同一时刻,那人卷着剧本的手,指向了她这边,眼神笔直贯入镜头中,与她的视线相接。
衣袂和发丝在风中翻腾,柊婧英却觉得脸也被掀来的热浪侵染,升了点热度。
轻轻落下的快门——又是一张恰到好处的抓拍照。
柊婧英放下镜头才意识到,自己应该是被发现了。
事实上,她过去被发现的次数还挺多的,只不过演员和工作人员大多数会避开她,而不是这么直白的指向她。
所以这种类型的照片她还是第一次拍下。
心中的鼓噪,血液的流动速度,终于无法忽视。
柊婧英愣了一会,她还想再继续,结果发现,镜头下人已经消失了,她在上面转悠了一圈,没发现人影,明白他应该是去拍内景了。
她有些可惜地翻看刚刚的几张照片,她设置了自动连拍,她一时难以选定保留哪两帧。
倏忽间,树下有个人靠近。
糟糕,快跑!!!
这种情况也是数见不鲜。
柊婧英一个激灵,揣紧了怀中挂脖子上的相机,刚要溜下去。
就见那个人拿了块软垫,放在树下,刚好就是她要下落的位置。
柊婧英:???
她犹疑着一步步踩了下去,最后脚落在了软垫上。
柊婧英跳下软垫,边退后边盯着看那个男人——她认出来了,就是刚刚跟那位演员交谈的人。
看起来长得比较嫩,皮肤白糯,戴着透明框的眼镜,面相憨纯。
对方见她下来了,又过去拎起软垫把手,拖着走了,压根就没怎么看她,似乎不在意她到底是谁她在干什么?
柊婧英看着他有些莫名其妙,但很快,她意识到。
是那个人让他过来的!因为怕她摔着。
想到这一点之后,柊婧英轻声从嘴里吐出了两个字。
“卧槽!”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作者有话说:
一手鱼一手熊掌 秋良把软垫换……
秋良把软垫换给了道具组,去到孟微熹身边。
化妆组正在给孟微熹整理补妆,他问:“怎么样?”
秋良:“人没事,我看那站姐已经很熟练了,我想她应该也不那么容易摔下来。而且这边站姐蛮多的,都要管也管不过来。”
孟微熹耸了耸肩:“我知道,但也不是所有人都像这位这样上树,离得近,看到了就劝一下,看不到也没必要管。”
秋良双目温和地弯曲起来:“对了你刚刚本来想和我说什么?”
孟微熹正拿着小镜子看妆,转过头:“对了,秋哥,我很早就想问了,你是怎么被老板坑来当我经纪人的?”
秋良摸着后脑勺,腼腆地道:“反正老板发的底薪够我活了,公司包吃包住,带新人工作量少,我知足了。”
好实诚的理由。
你小子,躺得到是很顺溜,很健康的心态。
孟微熹笑了,轻声道:“不过跟着我,你怕是躺不平了。”
躺平,躺棺材里吗?
秋良歪头露出疑惑的表情。
孟微熹没有解答他,反而问了别的问题:“秋哥,你的手机摄影功能如何?”
秋良拿出手机点开看了看,没怎么犹豫:“顶配,我新买的,我对游戏没有要求,就看摄影的水平。”
他表情有些微妙。
他自前面两个大明星身边辞职不做助手之后,他决定奢侈一把,用积攒的工资地买了一个新手机。
孟微熹:“内存呢?”
“3T+32G”秋良答了,但还是不明白他问这个做什么。
孟微熹扬起嘴角:“足够了。”
他接着道:“秋哥,我想拜托你做一件事情。”
秋良警惕线立刻拉上:“...是和工作相关的吗?”
孟微熹:“当然。”
秋良:“...是什么?你说。”
孟微熹:“我想请你用手机给我记录拍戏期间的花絮。”
夜光在孟微熹肩膀上背挂下来:“拍那个做什么?”
刚刚那个站姐提醒了他一件重要的事。
秋良:“我来拍你的花絮吗...可这不是剧组的工作...啊...”
孟微熹笑道:“你也想到了吧,这个剧组,没有专门跟拍花絮的摄影师。”
无论是为了削减经费,还是说导演觉得这东西就没必要,反正这部剧如果这样下去,就算播出了,应该没有制作纪录短片以及花絮视频了。
其他主演甚至连经纪公司都没有,自然也想不到这点。
秋良:“拍这个是为了宣传吧?”
孟微熹:“对,公司应该近两年也不会给我太多的宣发资源吧,我只能自己找戏拍,然后用这些拍戏小花絮多宣传一下自己,我会开一个账号,前期我工作还不忙我就自己运营着,假如拍戏忙起来,我就交给秋哥你来搞。就是需要麻烦秋哥你了。”
秋良虽然现在打定主意是能摸则摸,但该他负责的本职工作他自然也不会推辞,他道:“可以,不过剪辑怎么办?”
孟微熹整理服装,漫不经心地说着:“我会,不忙的时候我就剪一下,忙的时候,直接放上去得了,其实这个东西,本身内容有趣才是最重要的,剪辑只是锦上添花,背景音乐也不能提前配,涉及版权问题,在剧集配乐定下来之前,都不能。”
秋良犹豫了一下道:“其实我剪辑也会,只是笔记本之类的不方便到处携带。”
孟微熹:“现在的手机剪辑功能已经很全面了,直接在手机上操作。”
秋良:“嗯,你说的也对。”
孟微熹又将他拉到一边说注意事项:“你拍的时候需要抓拍,主要拍我的花絮,正式拍摄的部分不要拍,其他两个主演也拍,主演和导演那边我和他们说,尽量不要被我们注意到,要拍片段,而非大段跟拍,你要选择你觉得有趣的桥段来拍,这个具有偶然性,反正你就尽量看着,然后零碎拍一些,到时候我和你一起筛选素材,删掉一些没用的,还有,剪辑出来之后,一个视频不能超过三分钟。”
秋良离开的那十几分钟,他就在思考这件事。
其实近十年的电视剧,花絮虽然还是常规操作,但是和以前的花絮不一样,现在的基本上有剧本,因为主演的都是一些大牌流量明星,他们需要形象维护、人设塑造、偶像包袱之类的,要么花絮很少拍他们,要么就需要按照他们的剧本来,导演的话语权如果没那么高的就更甚了。
这些花絮看起来,不自然,无聊,尴尬,而且意图写在明面上,没意思的很。
孟微熹于是补充说道:“宁缺毋滥,假如拍下的东西里面,没有真的能逗人笑的东西,那就删掉,不要可惜,不能滥竽充数。”
秋良点点头:“嗯嗯我知道。”
秋良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小他8岁的准大学生牵着鼻子走了。
仔细想一下就能知道,这件事情看似简单实则需要花费很大时间精力,他需要一直跟随着孟微熹,聚精会神看着他拍每一场戏,不能趁机摸鱼玩手机。
他怎么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答应了呢?
辞职时对自己发的誓言呢?绝不想被压榨劳动力呢?他怎么还是学不会拒绝呢?
秋良憋了口气,刚想开口,孟微熹又继续道:
“对了,秋哥,真的谢谢你啦,还有麻烦你把这件事跟老板报备一下,他同意了,我们才能正式开始,我去说虽然也可以,但是你毕竟是我的经纪人嘛,这件事你来说比较好,是不是?”
然而,孟微熹给人的感觉是这么可靠,一切安排得妥妥帖帖。
秋良有一瞬间感觉站在自己们面前的不是一个学生,而是混了职场数十年的老油条,相比之下,自己尽管有几年的经验,也像被狗吃了,他干的杂活倒是多,但还是什么都不会。
秋良在心中默默流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