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到底是养了三年多的孩子,这一上学就要搬去阿哥所住了,太后和苏麻喇姑都有些很舍不得,这几日连功课都不叫殷陶多学了,只想拘着他在身边好好亲近。
今年是个风调雨顺的丰收年,各地的请安贺年折子都是报喜的奏章,是而康熙心情十分的不错,上元节那日的宫宴也格外热闹,还放了整整半宿的焰火。
太后贪凉,多用了两个贡桔,后半夜回到宁寿宫后身子便有些不舒坦起来,腹痛且伴有一些发热症状,就这么在宁寿宫歇了下来。
太后病了,各宫少不得是要过来侍疾的,康熙见太后喜欢殷陶,便叫他在宁寿宫陪着苏麻喇姑陪太后多待几日,殷陶入学的事情就这么暂时缓了下来。
康熙二十八年七月初九,佟佳皇贵妃病重,太医直言不好,康熙便将佟佳氏由皇贵妃晋为皇后,又过了一天功夫,七月初十日申刻,皇后佟佳氏在承干宫中病逝,后追谥为孝懿皇后。
孝懿皇后过逝,钮祜禄贵妃的身子也越发不好,康熙的后宫格局又发生了不小的改变,由孝懿皇后的妹妹佟妃和四妃共同打理后宫,安排侍疾事宜。
这日,太子在上书房下课后带着新采下的红梅来宁寿宫探望太后,正逢上殷陶坐在太后身边捧着话本儿读《大闹天宫》。
见到太子来访,殷陶忙合上书卷站起身来,对着二哥恭敬问好。
太子笑着摸了摸殷陶的头,当年第一次注意到这个弟弟,还是在几年前皇祖母生辰那日,见皇阿玛把他抱着进来。没成想一转眼功夫他这十二弟也这么大了,到了该上学的年纪。
太子要过来侍疾,对太后尽孝,宫人们自然要让太子尽上“孝道”。
郑姑姑将药碗和话梅果脯端了过来,太子半坐在太后床前,服侍太后用过了药又漱口用了话梅解苦后,太子便开始陪着太后聊起天来。
太后屋子里的屏风正是江宁一等绣娘绣成的江南烟雨图,太子曾随着康熙去过两次江南,他便以此为切入点聊起了江南的风光锦绣。
太子今年不过是十六七岁的年纪,高一年纪的孩子,正是男孩子贪玩的时候,虽然素性沉稳,但在疼爱自己的长辈面前难免放松了一些,说起江南之事两眼放光,越说越来劲头。
殷陶敏感的注意到,太后听着听着有些走神,苏麻喇姑也端着茶盏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这两位出身蒙古科尔沁,自幼在草原上长大,苏麻喇姑进宫时候,清军尚未入关,皇后入京之时,顺治也不过是刚刚坐稳了原本属于大明的江山,是而在那二人的认知当中,江南那是汉人的地方,她们并没有多少向往也兴趣不大。
就他们素日的行为做派看来,殷陶觉得,估计她两个会更喜欢听太子讲一些关于塞外的事情。
想到这里,殷陶委婉提醒道:“二哥果然见识不凡,博学广知。常闻‘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不想果然如此。听说二哥也曾陪着皇阿玛巡幸塞外,不如二哥也与我说说塞外风光可好?”
听到殷陶这话后,太子才意识到了这气氛当中淡淡的违和感是什么。
虽说在宫中各位母妃和兄弟都对江南之事极是感兴趣,连他自己和皇阿玛也是如此,但并不代表宁寿宫中来自草原的两位长辈也是如此!
十二弟只是单纯好奇塞上风光,还是说已经看出了两位长辈的不耐,暗中提醒于他呢?
太子来不及多想这个问题,转而说起了塞上之事,没过多久,太子就看到两位长辈露出了真正会心的笑容,在一片和谐融洽的气氛当中,这次探病宁寿宫得以完美结束。
回到毓庆宫后,太子细细回想了宁寿宫之行的始末,觉得不管殷陶是有意提醒也好,无意而为也罢,自己都从十二弟这次的作为当中得了不少实惠。
太子唤来身边的大太监邢飞:“你再去宁寿宫走一趟,把孤前儿得来的两江总督送来的那两套文房四宝给十二弟送去,就说为了恭贺他即将入学之喜。”
邢飞应了声“是”,取了礼物包好后就起身前往宁寿宫中。
出了毓庆宫后,邢飞一路向西,碰巧在坤宁宫前遇上了康熙一行。
邢飞作为毓庆宫的大太监,本身在宫中就是极为显眼的所在。康熙一眼就看到了行色匆匆的邢飞,他给了梁九功一个眼神,梁九功会意,出声将邢飞叫住:“都这时辰了,你还不在太子宫里,这着急忙慌的是要去哪里?”
邢飞过来给康熙行礼:“奴才给万岁请安,是太子吩咐奴才去一趟宁寿宫中,将这两套文房四宝给十二阿哥送去。”
在康熙眼中,所有关乎太子胤礽的事情都是大事。梁九功极有眼力劲儿地将那两套文房四宝接了过来,康熙看着像是两江总督前几日进上来的那几套,成色都是极好的。
他当时看着也喜欢,便分给了太子两套,谁想太子竟然这般大气,愿意将两套都给小十二送去太子一直都是被他捧在手心,从生下来就被赋予了比旁的阿哥更高的身份,对于一众兄弟虽说也是亲近,但很少有太多私交,从来都是在重大节日或者生日之时按着规制送些礼物过去,没成想这次竟然会单单给十二送来这两套文房四宝,想是为着小十二入学才送去的吧。
如今见太子对太后的病十分上心,对于比自己小的兄弟也是发自肺腑的关心。到底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如今见他敦厚孝顺,也知道关心幼弟,康熙心中欢喜,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
接到康熙驾临毓庆宫的消息后,正在用膳的太子愣了一下,随即起身换上笑脸将康熙迎了进来。
这几年他年纪大了,皇阿玛则政事繁忙,已经不大单独陪着他用膳了。说起来,上次皇阿玛过来毓庆宫用膳还是两个月之前的事情。
看着欢喜出门来迎的儿子,康熙和蔼地招呼道:“你我父子,不必多礼,快些坐下罢。”
太子先伺候康熙落座,自己随后坐到了他的对面。
康熙仙和太子聊了会儿家常,拉近了父子间的距离。随即提到了自己遇见邢飞的事情,并对太子近来在宁寿宫的侍疾表现以及他关爱兄弟的行为做了嘉奖,并希望他继续保持下去。
“前些时日看你实在有些浮躁,如今看来是却又长进了不少,倒是很有个做哥哥的样子了,你是太子,正该给弟弟妹妹们带个好头才是。”
太子笑着应了下来。
没想到这么一个小小的举动,竟能让皇阿玛对自己如此大加赞赏,这小十二说是他的福星也不为过。
太子当即决定要对十二弟更是好一些。
时年四月,战事又起,康熙御驾亲征,出兵准噶尔。
后宫诸多嫔妃,康熙跟谁告别殷陶不得而知,但依着旧例,康熙临行之前必当是要过来宁寿宫向太后辞行。
母子两个虽说没有血缘关系,但这么多年下来也相处出了感情。况且就一个皇帝而言,康熙对她这个太后实在算是不错,起码比当年顺治皇帝在位时候好上太多了。
太后拉着康熙的手坐了下来:“皇上在外征战,可一定要保重自身,皇帝的安好才是万民福祉,这次御驾亲征也是为民而战,相信长生天一定会保佑皇帝平安归来。”
殷陶陪在太后身边,对着康熙坚定道:“儿臣相信,皇阿玛此去必当一切顺遂,旗开得胜,叫那噶尔丹再也不能来犯我朝疆土。”
毕竟历史上就是这么回事,康熙曾经三次亲征准噶尔最终获得全面胜利,清军大胜的同时,康熙的老对头噶尔丹也在逃离的路上亡故。
看殷陶说得如此信誓旦旦,康熙心里头高兴。
其他人也都没少对他说这个话,但就像太后这样,话里面或多或少都是祝福,说胜利也不过是一种期望,只有殷陶说得最是肯定、最是信誓旦旦,十分笃定他会一定胜利。
康熙实在很喜欢这种感觉,仿佛这次胜利就是天意一样。
康熙温柔地摸了摸殷陶的小脑袋:“你乖乖在宁寿宫中,替阿玛照看好你皇祖母,等阿玛回来就送你去书房念书。”
康熙离开后,阖宫之人都开始为康熙和大军祈福。
殷陶看太后和苏麻喇姑年纪这么大了,还在宝华殿这么熬着,一待一天有时甚至半宿,实在是辛苦,便对着苏麻喇姑劝慰道:“佛祖和长生天都知道皇祖母和姑姑辛苦,给皇阿玛祈福祝祷固然重要,保重好自己的身子也同样重要,否则皇阿玛好好的回来了,你们却倒下了,岂不是依然叫皇阿玛伤心?”
苏麻喇姑看殷陶对祈福一事好像很有些不以为然,无奈道:“知道你是相信阿玛无事,才会这般平静。但你作为宫中皇子,即便不信神佛之说,却也总该要做做样子。”
苏麻喇姑见殷陶小大人一般地笑了笑:“心诚则灵。”
不日,康熙凯旋回来,战况也如同殷陶所料想的一般,清军大捷,康熙得胜而归。
这原本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整个紫禁城上下都喜气洋洋,等着康熙和大军凯旋。但在大军返朝之时,依然有了不和谐插曲。
为了去迎接皇上的事情,大阿哥和太子又起了龃龉。
去年征战准噶尔之时,大阿哥作为抚远大将军的福全副将出征,自认为在功业和地位上比诸位兄弟高了一等,有心和太子争个高下。
太子从出生时候就没受过这份儿闲气,再加上他之前时候在康熙病重之时远赴军营探望,结果因着对康熙病情表现得不够关心而被康熙撵了回来,原本心中就一直憋着火气,面对着大阿哥的言语相逼,太子更是寸步不让,不叫大哥讨半分便宜。
太子和大阿哥争锋自然不会如寻常泼妇骂街一般吵的人尽皆知,可宫里人的眼睛都盯着这两个人,哪怕是皮笑肉不笑地咬着牙相互挤兑,在旁人看来也是值得八卦的大事。
殷陶听完传闻后捧著书卷摇了摇头,纳兰明珠都已然显出颓势,大阿哥还跳得那么厉害,不是什么好兆头啊!
6、入学
入学在即,殷陶这两日闲来无事,便跟着苏麻喇姑学一些冠服礼仪相关的知识。
苏麻喇姑作为手制清初冠服的国手,教学起来既有理论知识又有实践心得,殷陶学得津津有味,好几日没有过来太后这里请安。
这日清晨,殷陶特地过来景福宫中陪太后坐坐,却发现有人比他来得更早一些——正是太子胤礽。
太后笑眯眯地招呼殷陶过来:“正要去叫郑姑姑寻你呢,没想到你这就过来了,太子特意带了点心过来给你,还不快点过来谢谢你二哥。”
殷陶定睛一看,桌上果然放了两个食盒,一个是给他的,另一个估计是给太后准备的。
来宁寿宫当中的确没有只给弟弟准备礼物没有太后的道理,从这方面来说,太子还是很会做人的。
太子对殷陶柔和的笑笑:“你马上就要去书房读书了,孤记得孤第一次去书房读书时候,也是手忙脚乱的。你年纪小,又是第一次去上书房,若是还有什么缺着的物什,只管打发人来跟我说便是。”
殷陶再次起身行礼:“多谢殿下关心。”
面对如此热情的太子,殷陶感觉挺有些奇怪。
他穿越这么多年下来,没听说过太子跟哪个阿哥特别热络,上次太子差人给他送了文房四宝过来,他已经谢过了,这次又过来送点心,还表达关切之意,的确叫人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这年又是选秀年,除大阿哥胤禔已经娶了尚书科尔坤之女伊尔根觉罗氏外,几个阿哥还都没有正妻。是而这次选秀除了给皇帝选秀女和宗亲指婚外,还有最重要的一向任务——给太子、三爷和四爷选福晋。
很快,四福晋确定了内大臣费扬古的女儿乌拉那拉氏,也就是历史上的孝敬皇后,三福晋则是勇勤公朋春之女董鄂氏。
许是对太子妃格外慎重的关系,年纪最大的太子反而没有选中合意的。
难道太子是因为没有选上福晋有些无奈,所以把爱心散播给兄弟了么?
殷陶想来想去,也就只有这个理由能说得通了。
太子从宁寿宫中离开后,没走多久便遇上了久违的平妃小赫舍里氏。
平妃是太子生母孝诚仁皇后的亲妹,也是太子真正意义上的小姨。
平妃见到太子后欣喜不已,虽然同住在一个宫中,但太子的居所是毓庆宫,同后宫并不搭界,平妃作为嫔妃,不好总往皇子的住处去跑,紫禁城这么大,偶遇一次其实并不容易。
太子对于赫舍里家一直都是凤凰蛋一般的所在,是赫舍里家最大的资本,只有太子地位可以保住,赫舍里家才能真正立于不败之地。
平妃热情地迎了上去,对太子笑道:“殿下这是刚从宁寿宫出来?”
太子点头应是。
平妃有些自嘲地笑笑:“我不投太后她老人家脾气,前段时日太后生病卧床,我随着贵妃她们过去侍疾时候,她老人家也不大乐意跟我说话,只顾着宣妃她们。殿下这会子去宁寿宫中,可是太后身子又有什么不适”?
太子答:“皇祖母已经大安了,方才孤不过是去给十二弟送了些点心。”
平妃听了太子这话愣了一下。
十二阿哥,好像是包衣出身的万琉哈氏的儿子?
平妃对于万琉哈氏、章佳氏这些包衣出身的人从来都看不在眼里,也从来不关心她们的事情,等她们混到德妃那份儿上她兴许还能多看一眼,眼下实在没特别关注的必要。
平妃想了想,道:“十二阿哥没有同母兄弟,母家又弱,就算交好些也没什么,太子可以略施恩惠,收为己用。况且我听说,皇上曾经抱着他出现在太后寿宴上,可见皇上对十二阿哥是有些在意的,叫他知道你有这份关爱幼弟心想必不错,算起来也是一举两得。”
太子脸色微变。
他只是对这个弟弟心生好感,想要亲近亲近,却不想平妃听了这话后,第一个想法竟是对十二的利用。
太子想起之前平妃康熙二十三年刚刚入宫时候,他总听身边伺候的姑姑说小姨是个才女,清高自持不屑世俗的那种,可现在看来,再好的才女在紫禁城里待久了也会出问题。
太子“嗯”了一声,转身告退离开。
既是准备要去读书,殷陶不能老住在宁寿宫中,准备搬去阿哥所。
殷陶没有得力的额娘,宁寿宫的太后和苏麻喇姑又都不是喜欢把手伸太长的人,难免分配宿舍的时候被轻视一些。
不过说起来,这一波送出去或者说即将送出去的阿哥有四个——十一阿哥、十二阿哥、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
十一阿哥和十四阿哥都有亲额娘替他们打算,底下人也乐得巴结,自然什么东西都捡好的来。
凡是都是有两面的,有好就有坏,阿哥所的院子也是有好有坏,总不能所有人都占了好的来,等四爷等人出宫建府后,空出来屋子再挪动也不迟。
殷陶表示很淡定。
即将入住之前,殷陶特意提前去看了看屋子,那院子并没有想象中的大,书房在前,居所在后,家具都摆得差不多了,一应屏风桌案具齐。
东西都是内务府给的,几位阿哥都一样,不过听说宜妃又着人送了好些物件给隔壁十一阿哥的屋子,这些自然是他和十三没有的。
内务府给殷陶另挑了一套人马,为首的小太监姓萧,单名一个玉字,十三四岁的年纪,看起来倒是不错,沉稳当中透着机灵。
经过十一阿哥的院子时,见人来人往的搬着东西,很多都是他所没有的,也不知道是内务府格外孝敬的还是宜妃派人特地送过来的。
殷陶脚步慢了几分,萧玉迟疑了一下,对着殷陶问道:“阿哥可是想进去看看?”
殷陶笑了笑,摇头。
就算十一阿哥院子比他好也没关系,他都多大的人了,不需要跟小阿哥争这个,够住就行。
入学这日是个大晴天,除了殷陶外,一起去上学的还有十一和十三。
三人在去往教室的途中相遇,相互打过招呼后便一起同行。
殷陶在宁寿宫之时就曾听说十一身体并不大好,时常从太医院拿了丸药去吃,今日一见果然有些不足之症。而十三则衣着整齐,身姿笔挺,握着小拳头大步走着,看起来十分精神。
三个小的还在启蒙阶段,有先生的单独授课,和八爷、九爷、十爷一个教室,却跟太子四爷等人并不在一起。
八爷坐在那里用功沉稳,九爷有些咋咋呼呼,但面对着先生也还算老实;十爷似乎没有睡好,耷拉着脑袋,一副没精神的样子。
相处几天下来,殷陶和一众兄长们都有所接触。
五阿哥对殷陶倒是十分关照,毕竟两人都是宁寿宫里面出来的,五阿哥总觉得和这个兄弟有些不一样的情谊在里面。
十阿哥算是几个阿哥当中和十二最相熟的,觉得两人很有缘分,几次谈话也投机,十阿哥总觉得这十二弟是真心把他当大哥待的,所以对他也很是不错。
殷陶的额娘而今住在钟粹宫当中,虽说是被太后抚养的,但毕竟有这么一层关系在,三阿哥觉得这个孩子是自己母妃宫里头的弟弟,就跟八弟之于大阿哥一样,所以也对殷陶不赖。
相比之下,十一阿哥便别扭起来,他自己是翊坤宫宜妃的儿子,却被一个包衣出身贵人的儿子抢了风头,心里头有些老大的不舒坦。
他有两个嫡亲的哥哥,五哥早早被送了太后那里抚养,跟翊坤宫并没有多么亲近,而九哥只知道跟着八哥后面,从不多管这些事情,只是一心贴着他八哥,早把他这亲兄弟忘在脑后。
十一阿哥并没有要求哥哥们对他多好,但起码应该比对十二和十三更好一些。
可一众阿哥们最大也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心思并没有成年人那么重,聚在一块儿玩闹起来顾不上很多,不过是看着谁顺眼多说上两句话罢了。哪里管得上谁的亲额娘是一宫主位,谁的亲额娘又是包衣庶妃?
得不到想要的重视,十一阿哥过得很有些委屈。
7、出头
宫里的正餐一共两顿,早膳和晚膳,其他的都是点心和加餐。早膳大约七点,晚膳大约固定在下课后的两点左右。
这日下课之后已是暮色时分,殷陶回到自己院子,萧玉已差人从阿哥所膳房提了食盒回来。
紫禁城的每一处宫廷院落都自成体系,阿哥所膳房也不例外。
阿哥所里又来了新人,而阿哥所膳房的太监们则是伺候了一茬儿又一茬儿阿哥的老油子了,见到新来的阿哥们年纪小,不经事,尤其是十二、十三阿哥,母妃出身包衣,位份又低,难免起了糊弄之心。
吃着阿哥所膳房准备的小食,殷陶突然想起从前在宁寿宫吃过的太子送来的拿盒点心。
太子也顾念着他年纪小,不好吃一些难消化的东西,是而那天的点心大都清淡,但是的确好吃。
不得不说康熙对他这二哥太子是真爱,史料诚不欺他,毓庆宫小厨房里点心做得口感极好,几乎是殷陶这两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点心,想来康熙将宫中第一梯队的御膳师傅先挑好送去了毓庆宫小厨房。
想到那日太子送来的点心后,殷陶越发觉得这日膳房送来的面点和甜汤索然无味起来,用料、做工和味道差得实在太大。
等级分明的紫禁城中就是这样,以前不管是在钟粹宫中还是在宁寿宫,就他一个皇子,什么资源都向他倾斜。况且从前还有生母和苏姑姑坐镇,底下人顾忌着万琉哈氏和苏麻喇姑并不敢乱来。
如今在阿哥所里,最不缺的就是皇子,他这种处于金字塔底端的,难免会在这时候吃亏一些。
殷陶用了半碗甜汤便放下了勺子,正在此时,萧玉推开门走了进来:“主子,十三阿哥来了。”
殷陶站起身来,看着比他还要小上一岁的小豆丁十三阿哥迈着步子向他走来,小大人一般文绉绉道:“弟弟来得不是时候了,可有打扰十二哥用膳?”
殷陶摆了摆手,拉着十三坐了下来:“不碍事的。许是因着刚刚搬过来的缘故,这边的膳食我用着并不大习惯,十三弟这个时辰过来,可是有什么事情?”
十三是看今天十二背书背得又快又好,想来念书一方面是有天赋的,是而特来讨教一处课文,此时听殷陶这么一说,思绪立马就被十二哥带走了。
“我那边的菜色同十二哥也是如出一辙,只不过这甜粥换成了银耳百合,少了如意饼,多了一道太师糕。这边膳房的菜比起永和宫小厨房可是差了不少,想来比十二哥在宁寿宫用的自然也是差了好些,也难怪十二哥用不惯。”
说到这里,十三对着殷陶压低了声音道:“我昨儿晚膳是跟着十一哥在九哥院子里用的,九哥那边的膳食可比咱们精致上太多,同样的茶花饼,味道尝起来也是大大不一样的,可见这阿哥所里的膳房师傅也是个惯会偷懒的。”
看着十三神情复杂的小脸,殷陶好奇道:“你可有同旁人也说过此事?”
“除了十二哥外,再没有了。”他也是先听十二哥说了饭菜不合口,一时没忍住吐槽了此事,听了十二这一问连忙辩解道,“宫里头这些事情谁又说得清呢?况且我也不是完全吃不惯,我们本就是过来读书的,又不是为着过来享清福的,怎好刚过来几日就生出什么事端?”
十三这个回答倒是叫殷陶略是有些吃惊,他是大人了,懒得计较,却不想十三也有如此心性,跟他一般也选择息事宁人。
正说着,外头四阿哥又走了进来。
这位爷是未来的雍正,上位以后对众位兄弟的表现可不怎么友好。
几乎在看清四阿哥的瞬间,殷陶反射性地站起身来,脊背挺得笔直,开口打招呼道:“四哥来了。”
四阿哥是过来看十三的,结果发现十三不在自己院子里,听低下伺候的人说,十三去隔壁的十二阿哥院子里串门了,于是随意溜达着就到了十二这边。
两人刚才的对话四爷在外头听了个大概,看到桌上饭菜后,四爷心里越发的不舒坦起来。
十三一直住在额娘宫里,跟他和十四关系不错,十二虽说从前和他没什么交集,但毕竟也是自己的亲弟弟。他两个不过五六岁的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膳房看他们年纪小,也没有长辈在身边看着,就敢这么糊弄着来。
四爷略坐了片刻就离开了。
许是四爷在历史上的严肃形象太过深入人心,即便四哥就坐在那边一句话不说,只安静听着两个弟弟聊天,殷陶也感觉到了足够的压力。目送四爷的背影离开后,殷陶终于舒出了一口气来。
他和四哥从来都不熟,不知道他的禁忌和雷区,当真是生怕一个不好惹恼了这位四大爷,叫他在心里头给自己记上一笔。
四阿哥和十三的到来不过是十二入学后的一个日常小插曲,清朝皇子的课业并不轻松,光是早上寅时起床上课就几乎要了殷陶的老命。
接下来的时间,殷陶没空去想太多事情,依然该吃吃,该睡睡,每天写着大字练习古文阅读背诵,并注意控制自己进度不要早慧过头,被人当不明生物带去太医院做研究。
这日,殷陶下课过后有些犯困。他的心理年龄虽也有二十好几,但身子骨到底还是一个不过五六岁的孩子,这么一天天折腾下来实在有些吃不消,索性便罢了晚膳,倒头去了榻上补觉。
又过了一个时辰后,乳母马佳氏叫住了萧玉:“阿哥都睡了一个多时辰了,再过会儿就该醒了,萧总管也是时候该着人去提膳了。”
马佳氏是阿哥的乳母,满人一向厚待乳母,马佳氏身份同一干伺候人等终究不同,萧玉虽说在阿哥堆里算是领头人,但对于马佳氏无疑还是尊重的。
萧玉叫了殷陶的另一个贴身小太监钟原过来,吩咐了几句,着他去阿哥所膳房取些宵夜过来。
钟原出门后没走几步就遇上了十三阿哥身边的秦升。秦升对着钟原打个千儿:“钟哥哥这是要去哪儿?”
钟原回了一礼:“给我们阿哥去膳房提点宵夜。”
秦升道:“我和钟哥哥恰巧顺路,不如一同走着吧。”
两人相视一笑之间多了几分无可奈何。
同样是去膳房提膳,其他几位阿哥那边的人几乎都是被膳房上赶着巴结,唯独他们过去时候对方总是平平,东西也都是捡次的给,任谁遇上这种事情都不免郁闷上几分。
这次过去,他们原本做好了倍受冷遇的准备,却不想一进了膳房就被副总管韩太监热情地迎了进来。
韩太监特意奉上几道卖相极好的菜肴,又殷勤地把他们送了出来。
钟原心中纳罕,少不得要问上两句:“韩总管今儿看起来春光满面,精神得很,可是遇上什么喜事了不成?若有什么值得相贺的事,可要跟大家说上一说,我们也该为总管好好贺上一贺。”
“我哪里就能有什么喜事?几位跟了阿哥爷的兄弟才真是前途无量呢。”韩太监心虚地看了钟原一眼,“都是下面几个小的当差不用心,叫两位阿哥受委屈了,四阿哥身边的苏公公已经过来训导过了,咱们膳房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怠慢阿哥爷,还望两位阿哥在四阿哥面前替我们美言几句,几位阿哥爷多多包涵。”
钟原提膳回到阿哥所之时,殷陶已经醒了,看着今日丰盛异常的宵夜,殷陶不免也多叹了一句:“膳房今儿倒是用心不少,不似往日那般寡淡。”
除了萧玉外,阿哥对其他几个身边的伺候之人都是平平。十二阿哥虽说年幼,但毕竟是龙子凤孙,真正的主子,如今不好好把握机会,只怕日后想伺候阿哥的人更是山了海了去。
钟原有心往阿哥身边凑,听了殷陶这话忙是搭腔道:“奴才也看着今儿膳房韩太监殷勤得紧,全然不似往日的爱答不理。奴才留着心多问了一句,那韩太监也没卖关子,只说是四阿哥叫身边苏培盛过去训过话了,还叫我回来给几位爷带个好儿。”
是四哥去膳房给他和十三出头了么?
殷陶用膳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之中。
想来那日他和十三的对话,四哥多少是听到了些。
说起来,那日不过匆匆一见,甚至话都没说几句,四阿哥就离开了他们院子。自那天起,殷陶再没见过四阿哥,也照常吃着膳房敷衍的饭菜,从未想过四哥竟把这事放在了心上。
膳房的人敢这么糊弄他和十三,无非就是想着这两个阿哥生母位低,年纪又小,没底气也没心气儿去找他们麻烦。可面对着即将娶亲生子且曾被孝懿仁皇后抚养的四阿哥胤禛,他们却没了这份儿胆量。
更何况四阿哥的生母还是永和宫主位德妃,四阿哥素来被康熙看重,已经开始办差,是膳房太监们最是不敢得罪的。
膳房的人并不想为难十二、十三阿哥,也没成心想着跟阿哥们过不去,只不过是阿哥所主子们太多,很难做到每个阿哥都费心力去讨好,更兼想着从没势阿哥们那里敲点儿竹杠,想叫他们拿银子换菜,这才做出这些怠慢的举动来。
这份心思被四阿哥点了出来,四阿哥对弟弟们很是关怀,不忍心看弟弟们吃苦,膳房见好就收,这才有了今日的殷勤招待。
殷陶听了这话笑笑。没想到四爷还挺古道热肠的,在这人人明哲保身的深宫之内,竟会愿意在这些小事上给弟弟们出头。
许是雍正帝性子便是如此,眼里最揉不得沙子,难怪上位后对一众贪官极是看不顺眼,叫不少贪腐官员都吓破了胆子,看来这性子也是从小便养成了的。
8、初露锋芒
在一连几近无休的读书当中,殷陶迎来了康熙三十年的春天。
这日难得学里放假,殷陶便从阿哥所膳房取了几样点心拎着前往几位长辈处,才刚一出院门就碰上了十一阿哥身边的嬷嬷孟氏。
孟氏迎上前来请了个安,殷陶微微眯了眯眼睛,叫孟氏起来。
十一的两个乳母殷陶是都认识的,孟氏并不在其中,算算日子,他也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十一的乳母了。
托五哥的福,十一换嬷嬷的始末,殷陶也知道了个大概。
宜妃给十一挑的两个乳母都出自包衣世家,家里父兄皆在朝中为官,只是包衣身份不得不出来伺候别人。
宜妃挑了她两人给十一阿哥,原本就有这个打算,想着她们家中关系将来可以成为十一阿哥的助力。可谁知自打十一搬离翊坤宫后,两个乳母心思日渐活泛,权柄开始变大。
十一阿哥自幼长在宜妃身边,进了阿哥所又一门心思扑在书本上头,对这两人有些压不住了,院子里的事情都由着两个乳母把揽,甚至十一阿哥本人的想法都被两个乳母左右了不少。
宜妃何等精明的人,不过通过十一阿哥的两次请安聊天就发现了问题所在。
在重新考察过两个乳母后,宜妃最终还是认为十一难以压服两人,便直接将她二人换掉,送了自己身边的得力嬷嬷孟氏过来。
而殷陶作为额娘不受宠爱的皇子,两个乳母都是内务府给挑的,自然没有十一的乳母家世那般的好,不过就是宫里头最普通的奶嬷嬷罢了。
但也正因为如此,马佳氏和李佳氏反而事事以他为先,从不做殷陶的主,素日里相处起来也十分融洽,很少掐尖要强,不知道这算不算因祸得福。
翊坤宫内,宜妃叫小宫女将内务府新送来的蜜饯取了一盘,赏给内务府的徐姑姑:“这大冷天的,还叫你来回跑翊坤宫这几趟,也是难为你了。”
给十一换嬷嬷这件事必定得通过内务府,那两位乳母也是叫徐姑姑带回去另行安置,徐姑姑是内务府中有头有脸的主事宫女,宜妃向徐姑姑示好也是理所应当。
徐姑姑对着宜妃含蓄地笑笑:“娘娘客气了,这都是奴婢分内之事。”
宜妃眼睛闪了闪:“几位小阿哥在阿哥所可还习惯?身边的人可是服帖?”
自己刚刚送去阿哥所的儿子出了状况,宜妃处理完了十一阿哥院子的事情,自然就开始关心起其他几位阿哥的情况。
徐姑姑了然道:“听说十三阿哥那边也乱了一阵儿,倒是十二院子里齐整得很,人也服帖,一切都很是井井有条。”
宜妃小小地惊讶了一下:“万贵人插手了吗?”
徐姑姑含笑摇头:“万贵人不比娘娘慈母心肠,自是没有的。”
就是嫔位的宫妃也不好插手阿哥所的事情,更何况是贵人了,只有到了四妃这一级别的人,才能管儿子管得这么顺利,那万贵人就算想插手也插不了啊。
送走徐姑姑后,宜妃坐在那里自己剥了一个桔子,明明清甜甘爽的贡桔,此刻吃起来却失了味道。
同样都是宁寿宫养出来的孩子,没想到十二竟然被人教养得那么好,可她的老五就被养得时时落后于其他弟兄。说到底,还是太后不上心,苏麻喇姑更会带孩子一些罢。
搬来阿哥所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去看生母,宫中长日无聊,万琉哈氏也只有在见到儿子时候眼睛中才绽放出真实的喜悦的光芒。
说起来这清宫当中规矩也够不人道的,明明是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冒着性命危险生下的孩子,却总要抱出去给旁人抚养,对于女子本身而言也是一种摧残。
是而但凡条件允许,殷陶都会去尽量多去钟粹宫给万琉哈氏请安,陪额娘多坐会儿聊聊天也是好的。
按着惯例,殷陶先去宁寿宫太后和苏麻喇姑那里请安,再去万琉哈氏那边坐坐。
殷陶刚刚到了景福宫内,凳子还没坐热的功夫,就看到了盛装而来的德妃。
德妃是过来报喜的。
就在前几天,敏贵人章佳氏又生下了一个小公主,这是章佳氏第三个孩子,也是康熙的第十五个女儿。
章佳氏近来也是实在得宠,不过短短这几年功夫,就生下了一子二女,几乎是一直都在承宠生子的路上。
不得不说,德妃段位是真的不低,看她这对着太后欢喜的样子,不像是她宫里人有了孩子,倒像是她自己有什么天大的喜事一样。
历史有名的四妃当中,其他三个都是康熙十六年一次性封嫔,只有她是康熙十八年单独封嫔,如今看来,还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
殷陶注意到德妃的同时,德妃也在暗自打量殷陶。
她和万琉哈氏是同一年小选入宫的,当年小选之时还曾有过一段交情,只是自打入宫后,她一连生子一路晋升德妃,而万琉哈氏将近三十的年纪才生下了十二阿哥一人,如今不过是贵人位份,两人差距越发大了起来。
只是这十二阿哥倒生得真是不赖,长相上几乎遗传了康熙和万琉哈氏所有的优点不说,性格也很是不错,一早儿就得了宁寿宫太后和苏麻喇姑的喜欢,且素日在学里同太子很是亲近,就连康熙也时刻将他放在了心上,从前回回去宁寿宫中都要见上一见的。
真没想到,万琉哈氏这样温吞的性子,竟然养出了十二这般出席的儿子,真是草窝里飞出个金凤凰。
天气一转眼就热了起来,刚进了五月便到了太子胤礽的生辰。
殷陶从前过生辰时,都是宁寿宫里传上一桌丰盛的席面,穿上新衣裳给几位长辈请安顺便送去寿面。
殷陶第一次听到这个流程时候还在心中小小吐槽了一下,过个生日还要平白无故多磕好几个头,这到底是他过生日还是长辈过生日?
好在康熙荣妃等长辈和兄弟们给的礼物还算丰厚,殷陶便忽略掉了这个让人不愉快的事实。
太子是半君,生辰过起来同其他的阿哥自然又是不同。
五月初三这天上午,书房特意给阿哥们放了半天的假,殷陶和十哥、十三结伴,带着礼物从阿哥所前往毓庆宫中,给太子贺寿。
几位年长的哥哥同太子更是相熟,也来得比他们几个更是早了一些。等到了毓庆宫中,殷陶才发现康熙对太子的宠爱果然是名不虚传,不光着内务府专门送来了亲自挑选的大半桌礼物,还遣了魏珠一早过来传话,说是在南书房忙完后便过来一趟。
最心爱的儿子过生日,父亲想要过来看一看、说几句祝福语本是正常,殷陶听了魏珠这话并未多想,可在接下来的一刻钟内,殷陶看到十阿哥等人的脸色实在有些古怪,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十哥,你这是怎么了,想要方便了么?”
十阿哥苦恼地摇了摇头:“我现在没事,不过一会儿可能就要有事了。”
殷陶觉得奇怪:“这话怎么说?”
正当十阿哥准备回答之时,康熙的轿辇已经到了毓庆宫,殷陶只得随着人流出门接驾。
既然康熙已经进来了,殷陶只得走到后面去排排站好,不再纠结十爷脸色的问题,不过很快他也就知道了十爷的异常究竟所为何事。
今天儿子们来得齐全,同往年一样,康熙过来给太子庆生,但人一全就忍不住考校一下孩子们的功课。
大阿哥已经出宫建府,这日并未过来,只是着人送来了贺礼。
大阿哥和太子素来不和,兄弟几个也都心知肚明,宫里长大的孩子们最会看人脸色,是而并没有人嘴欠来问大哥为什么不来云云。
面对康熙的考查,其他几位余下的阿哥都是脸色各异,十分精彩。
太子含笑站在上端,他是康熙一手带出来的孩子,又有诸多名家大儒教授,原本功课就比他人更好一些。且因着他今日是寿星的缘故,皇阿玛并不打算考他什么,是而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看旁人的热闹。
三阿哥胸有成竹,四阿哥脸色镇定,七阿哥眼神飘忽,八阿哥满脸期待,而余下的五阿哥和十阿哥恨不能把头低到地上去,九阿哥则频频向八哥递来求助的信号,十一阿哥和十三阿哥是头一次遇上这种情形,只管站在原地默默观望。
殷陶其实挺理解并且十分同情十爷等人。
大家虽说是兄弟,但因为大都来自不同的额娘,几人之间的关系说是同学更合适一些。
这日学校放假,大家原本是高高兴兴过来参加同学生日会的,却不想刚刚在一起聚会了没多久,班主任就跟着来了,不光弄得人心里紧张,还要出题给大家进行课外测试,搁半大孩子身上谁也受不了。
电光火石之间,殷陶突然想起额娘宫中那个宫女的话来。
虽然具体说法不记得了,但大致就是如果主子膝下的阿哥样的聪慧,可得圣心,那么他的生母就能过得好一些,具体可以参照八阿哥和良贵人。
女子在宫中生存不易,殷陶本心里是希望万琉哈氏可以过得好一些,但是又不想太露锋芒,叫康熙注意到自己,坏了自己的行情,步八爷等人的后尘。
托上辈子历史系教授父亲的福,在面对康熙《资治通鉴》摘选提问当中,殷陶故意说错两处,却又从大家谁都没想到的方面出发,将当年父亲研究的一个结论再加上自己改动后的观点说了出来。
康熙听了殷陶的说法后愣了一下。
小十二虽说背书识字都不是特别优异,比起太子和老四、老八等人多有不如,但胜在思维敏捷、悟性极好,能想到常人不可想之处,言语当中却又有种别样的开阔豁达。
这个孩子,终究还是不太一般啊!
许是康熙在考校阿哥功课时发现了不少问题,太子生辰过后,康熙便将十二等人一直耽搁未选的哈哈珠子择好了,遣人给殷陶送了过来。
按着规制,殷陶可有哈哈珠子四人。哈哈珠子是满人独有的文化产物,既是伴读,也是随侍,日后等皇子们出宫建府后可以担任侍卫之职。
哈哈珠子极为接近皇权中心,旗人们争相想把家中孩子送到紫禁城来,是而大都是由朝中大臣和世家大族当中的公子担任。
除了这四个哈哈珠子外,殷陶还有四名贴身大太监,两个乳母,一众供作洒扫杂役的小太监……这么多人伺候他一个,每每起个床都有五六双眼睛盯着,的确有些亚历山大。
这古代贵公子也着实是不好当的。
转过年来后,阿哥所当中又添了一个令人瞩目的新人——十四阿哥。
十四今年也六岁了,一样来了上书房读书。
有句说法叫做“天下父母向小儿”,很明显这个说法在德妃身上是应验的。
德妃十分心爱这个小儿子,十四过来读书阵势也大得很,比起宜妃膝下的十一阿哥有过之无不及。
高位嫔妃里面,平妃一直没行册封礼,且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情见罪于康熙,近来是颇为有些不受宠的。
而钮祜禄贵妃身体一直不大好,一门心思都在十阿哥身上,且她的父亲遏必隆在康熙八年惩治鳌拜之时就被定罪下狱,削去了太师衔。虽说后来康熙念着钮祜禄氏一族在朝中的贡献,并未赶尽杀绝,但也已是恩宠不在,留着温僖贵妃也不过是为了安抚钮祜禄一族,终究对她没多少情分。
自打姐姐孝懿皇后去世后,佟妃基本上处于神隐状态,惠妃和荣妃年纪大了,都有些不受宠爱,宜妃和德妃渐渐处于上风。
如今就情势来看,德妃现在可以说是最风光的妃子之一,且十四阿哥有四阿哥这个已经开始成年的兄长罩着,内务府和阿哥所的管事自然要小心伺候,怎么也不敢怠慢到这位爷头上。
许是先前在永和宫过得实在是太舒坦了,所以十四性子有些不大上讲究,顽皮好动还是小事,最主要的是喜欢听人说奉承话。
这方面四阿哥明显不大擅长,作为十四的嫡亲兄长,四阿哥面对十四阿哥时,不免总会带入一些类似长兄如父的心态,每每看到十四那副样子都忍不住训斥上几句。
而与之相对的是,八爷面对十四总是一副好哥哥的样子,不管十四遇上什么事情都乐意护着替他说话,是而十四肉眼可见的和八爷亲近,也疏远四爷开来。
天气渐渐暖和后,就到了三哥和四哥成亲的日子。
两人的成婚之日一前一后很是相近,只可惜三爷成婚那日恰巧是苏麻喇姑生辰,殷陶毕竟是由苏麻喇姑抚养长大,那日必定要去宁寿宫中给苏姑姑贺寿,并不能前赴婚礼现场,便提前将贺礼给三爷送了过去。
殷陶挑了个上书房放假的上午去三哥那里送礼,当他抵达三爷院子之时,对方刚好在院子里捧着一本薄薄的书册和格格说些什么。
殷陶依稀记得这位格格姓田,在三哥屋子里很是得宠。三哥是个文人,也一直以文化人自居,对着格格们自然也是百般柔情,两人对视之间的蜜意浓情看得殷陶一个机灵,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还好三爷注意到了他,笑着迎过来招呼:“十二弟来了,屋里坐吧。”
田氏对着殷陶福身,嗲着嗓子道:“妾身请十二阿哥安。难得见阿哥来我们爷这里一趟,用过早膳了没?若是没用过,爷可要好好招待阿哥一番才行。”
殷陶如今不过是个七八岁的小孩子,田氏对他说话的口气当也可以如此娇媚婉转,实在也非寻常之人可以消受。
殷陶对三哥的口味实在有些敬谢不敏,送下礼物说了几句吉祥话后便溜之大吉。
半个月后便到了四爷的成婚之日,作为兄弟自然是要参加的,殷陶起了个大早,换了新衣同十三一道儿去给四爷道喜。
十三是德妃宫里养大的,来得比旁的阿哥更是早一些,两人一到了四爷院子当中便有小太监上来招待,热情奉了茶水和点心来。
约摸过了大半个时辰后,诸位皇子渐渐到齐了,已出宫建府的皇长子胤禔依然是最晚的那一个。
四爷一向亲近太子,胤禔几乎卡着婚礼进行时过来四爷院子,多少还是有些不虞在里面的。
古代婚礼仪程环节不少,殷陶在那里坐了将近两个时辰,体感背都有些僵住之时,四爷和新福晋终于礼成,穿着喜服走出来陪宾客们饮酒说话。
殷陶等几个皇子年纪太小,只被允许饮上一杯没什么滋味的果酒。虽然那果酒甜得像是芬达的葡萄味汽水,但依然也有些酒精在里面。
在所有来贺的皇子当中,十四年纪最小,只被四爷管着用了半杯果酒,但依然有些上头了。
想起今儿在宫内遇上隆科多的情形,十四突然有些气不打一处来。
许是当年在抚养四皇子一事上闹得有些不大愉快,德妃和孝懿皇后一直都不大对付,十四在德妃膝下长大,自然对佟家没什么好印象。
偏生那隆科多也不是个有眼力劲儿的主儿,仗着皇上宠信佟家恨不能尾巴翘到天上去,说话也有些摆谱儿,不过三言两语之间就得罪了十四这个小霸王。
十四大着舌头对着十三道:“那佟家的隆科多,不过就是个侍卫而已,哪怕是一等侍卫他还是个侍卫,还真把自己当成什么金贵人儿了不成?任他怎的,都是咱们爱新觉罗家的奴才。”
十三听了十四这醉话吓了一跳,他虽是兄长,但母妃只是德妃宫里的贵人,不好在人前说十四的不是,只能含糊道:“十四弟是吃罪了么?不如咱们跟新郎官讨杯酸梅汤解酒可好?”
“不过半杯果酒,我哪里就能醉了?”十四正说到兴头上,哪里管十三这话,他继续大着舌头道,“一个个当上了国舅就拽得四五八万的,咱们大清朝什么时候缺过国舅了?当年那下了狱的遏必隆可也是国丈啊!”
“国舅”的涉及范围太广了,在坐的直接跟这个词有关系的皇子便有两个,一个太子,一个十爷,见十四在骂隆科多的同时不小心捎带上了赫舍里氏一族,而太子就在一旁坐着,听了这话也抬起头来,显然是注意到了十四的动静。
四爷眉头紧锁起来,有心制止十四不要胡言乱语,但因为他是孝懿皇后的养子,十四言语涉及佟家,反而不好说话,不好被人觉得他偏帮佟家舍了自己亲弟弟。
殷陶见十四越说越不像话,四爷和太子等人的脸色也开始变了,作为一个在公共场合里最怕尴尬的现代人,忙出言解围道:“十四弟,听说你前儿曾跟十三借了我的那本《中庸》去看,先生在年前已将四书给我通讲完毕,不如你把我的那套四书直接拿去吧,也省得带回去抄录太费时间。”
殷陶在从前上高中时一直都有做笔记的好习惯,曾经的笔记本和错题本一直都是实验班老师推崇的榜样,还曾经拿到区里展览过。
穿越后的殷陶也没有丢掉曾经的好习惯,众所周知,十二阿哥的书本一向是宝藏一样的所在,里面都是满满的题注和笔记,一段一段打了笔直的格子,简洁规整而又详尽,十三在读四书之时也经常来借来抄录。
听了殷陶这话,十四有些受宠若惊,小心地问了一句:“十二哥的意思……是要送给我吗?”
那可是连皇阿玛都称赞过的书本笔记呢,他可真是赚大了。
殷陶微笑:“是的。”
“太好了!”十四兴奋道,“不过十二哥今儿也吃酒了,可别明儿就反悔了。”
殷陶起身道:“不如你陪我去我院子走一遭,我现在取给你就是,明儿就不怕我反悔了。”
十四感激万分地跟着殷陶出了门。
太子对殷陶的背影报以一个微笑,四爷默默松了一口气。
八爷看着十二留下的酒杯,眼睛闪了闪。
又一茬兄弟长成了啊!
9、谢礼
永和宫内,大宫女桃之从钟粹宫回来跟德妃复命道:“娘娘,东西都给万贵人送过去了。”
德妃睁开了微阖的双目,点头道:“那就好。”
桃之看着德妃又要开始闭目养神,犹疑出声道:“不过……”
“不过什么?”
“荣妃娘娘一直打听您为什么给万贵人送东西,奴婢不敢明说原因,只说是娘娘看那簪子同万贵人相称,便随手赏了。”
昨儿四阿哥过来,跟娘娘说了婚宴上十二阿哥给十四阿哥解围的事情,德妃领十二阿哥的情,这才挑了簪子给万贵人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