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004章 | 四、孟浪子快语乞恩 闲王姎亲交从游
即便只是遥遥一望,她英姿矫健,骨骼壮美便足以刻入眼帘。一身罩纱锦袍,印花覆彩如嫩芭蕉与红樱桃,织锦地是被雪洗过的白玉阙,束刺绣宽腰带,错金镶白玉带钩,足蹬一双如意云头锦履。瑞珠儿被她猝不及防撞入眼帘:高髻纶巾,衣量宽博,行走时轻纱浮动,如轻云蔽月,流风回雪。
“爹爹,那是什么人?”瑞珠儿背过身去,抓住了鸨爷的袖子,用折扇点指那正上楼的贵妇。“可不敢指。”鸨爷摁了他的扇子,待贵妇进了三楼的厢房,才对瑞珠儿道“一会儿进去,你只管喊大人就是了,旁的不管。”
来这儿的不乏有当朝权贵,方才那一位周身气度不凡,鸨爷不想惹祸上身,便对瑞珠儿百般叮嘱,不叫他恃宠而骄,颤寒作热地犯怪。未及一时三刻,厢房里果然叫人,鸨爷叫瑞珠儿打头,将最红的郎君送进去。厢房一扇画屏隔开,里头四位贵妇,方才最后进去的那个竟轮不着她坐上首。顶里头卧榻上支着一侧膝盖趺坐的女子大敞胸怀,肩披鹤氅,鸨爷再认得她不过了,忙上前问好,俯身就拜。下头另有三个,左边两位,一位中等个头,垂髻短打,外罩墨色地兕纹锦袍,打着吊腿,身前放着红玉大莲花杯,浑是位军娘的做派。另一位青袍玉带,外套织金半臂,摇着扇子。她双目狭长,口唇端庄,似是玉女从云,很有些菩萨相。右边那位才是最后进去的那个,肌骨神骏俨如牝鹿,双腿搁在懒架儿上,百无聊赖地打呵欠。
“几位令郎容貌丰姿,样样都好,但还是往常那三个留下同乐,谁叫娘们是恋旧的人。”定王姬日妍一掷千金,丢出腰间一口锦囊,沉甸甸的银锭砸在凭几上,‘咚’的一声。她伸手点指瑞珠儿,问鸨爷道“这个面生,哪里来的?”
“回大人,是前些日子,仆刚买来的。”鸨爷令几位郎君上座相陪,侍奉左右,又令舞伎与小唱进屋表演,自己跪在画屏边上回话,道“他名唤瑞珠儿,我一见他就晓得是桩奇货。”
“大姑姐,莫问了。”北堂岑把腿放下,自斟自饮,打断了鸨爷的话,说“但凡倚门卖笑,大都是奔来的。这种奇货可居、束之高阁的,则少不得是跌进圈套里了。大姑姐问完再狎,心里对人母过意不去,渐渐懊丧起来,还来这儿干什么?”
云麾将军莫元卿哈哈大笑,说“岑姐,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不说这话,王姎未尝就过意不去。如今晓得他也有门户,没准儿还是好人家被骗出来的,都不晓得什么叫声色。你让王姎怎去狎他?”
听那贵妇喊王姎,便晓得上首这位是亲王,那么其余的不必说,定然也是高官厚禄的侯爵卿娘。有三位常来,各自相好,只缺一位作陪亲王弟妹,瑞珠儿因被指着问话,到不了切近,生怕被冷落了,不要他伺候,于是接口道“我们前世不修做了男子,这辈子又不敢到疆场上真刀真枪地给自己拼个前程,便一世不出阁阃。靠着风月之事消遣一生,怎好叫为人夫的不知声色?”
“呦。”那玉女般摇着扇子的贵妇是林老帝师的得意门生宋珩,如今任相府司直。她抬手抛了只荷包给瑞珠儿,调笑着用刁钻问题戏弄他,道“确是奇货。不过你既知道声色,就免不了朝秦暮楚,水性杨花。这等孟浪子,岂有人爱?”
“大人谬矣。经过事的男子相情人,眼睛并不留在当初婚配。旁的都不重要,文雅标致的,婚配时择的已是这辈子顶好的,再想高攀也不能了,所以单要干房中实事的,可精神健旺与否,气力勇猛与否,平时场所怎么能瞧得出来?便只在这里,每一个都是好的,但凡能被一位好人挑中,自此死心塌地依靠着,再不生妄念了,比人家儿出来的还熨贴,还懂事。”瑞珠儿姿貌出众,生性聪明,倒还很有些识大体。几位贵妇都笑,宋珩对坐在她对面的北堂岑道“他既然都这么说了,自此死心塌地,岑姐,你不妨得着吧?”
瑞珠儿一双雪亮的眼殷切地望过来,神态很可爱,像只小狗。北堂岑笑着招手,道“过来吧。”瑞珠儿喜不自胜,应了一句,提起衫袍便去她身边坐了。
北堂正度人如其名,一向持身守正、脊骨铮铮,不爱冶游狎伎。看她美人在怀,姬日妍甚是欣慰,莫元卿与宋珩也觉稀罕,瑞珠儿刚坐下就陪着走了一轮酒,脸上喜滋滋的,似耀武扬威的花孔雀。
“好好伺候大人,她在家圈得烦了,要看点活泼色彩。”姬日妍抬手点指瑞珠儿。大姑姐招待弟妹在外头玩是常事,瑞珠儿晓得分寸,将大莲花杯换成金镶银小盏,倒了石榴酒,喂到北堂岑嘴边。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世家的规矩严,稍一露齿都是有失检点,略一大笑便是逾越规矩。只有似枯木古井般沉寂无波,才是为夫为父之道。陛下盛情难却,金姓的美少年,说指就指给我。前后都是锡林张罗着操办,他说这是他为人大房的本分,我也不好说别的。”北堂岑吃一盏,低头翻弄干果,从里头挑松子吃,笑着摇头,对莫元卿道“大姑姐当年陪到我家来那两个小子,有一个已长成男道学了。你说得还真不错。”
一旁的宋珩听了,很有兴趣,问元卿道“你说了什么,岑姐觉得不错?”莫元卿晓得男道学是雪胎,那小子比寻常的先生相公还要贤德板正,阁训甚严,阃德又备,还有好颜色,像是宋珩乐于调理的,便道“我说那个小子不讨喜,没有一丝生动之趣。左是道学,右是浪子,被夹在中间,姐夫可不是只能行中庸之道?但岑姐是武妇中的武妇,房里的人不会叫死叫活地助军威断然不行,且不说风情乐趣有无,跟个哑男子一样,很不吉利。有他在跟前碍着,姐夫再喜欢姐姐,就算心上顺从,口里也不肯,岑姐偏又是不会硬上弓的,这样下去不利于阴阳调和。”
“元卿未免太夸大。小子孤陋寡闻,不晓人事,早晚配出去。你两个莽妇不喜欢,子佩却懂我的苦心。”姬日妍命人撤去屏风,让几个舞伎上前来跳,慢悠悠道“我家表弟贤得不能再贤,除了拜不来娘娘。那是他不开窍,口不对心,这种事我劝不动,要他自己悟。”
“越贤惠的男子越拜不来娘娘,大人见过几个珠胎暗结的孕夫内心不善妒的?”宋珩靠在郎君怀里,惬意地挑开眼帘,由着那男孩儿一边哼曲一边为她按摩颅脑,从神庭往下推到百会,取耳尖之上,离发际约莫一寸位置,用手掌按揉。
“嗯,子佩能说这话。她惯会邀买人心,家里几个拜娘娘的,拜一个成一个,也不知怎么就那样爱她,她分明是最薄情的。”姬日妍搓磨着下巴评价一番,宋珩却不应,枕着小郎君的大腿,将他纤腰一搂,说“彼时我也都是真心爱护,只不过色衰爱弛,利尽交疏。人生一世,岂不就贵在知变。”
这儿的歌舞伎个个认识姬日妍,她是闲散王姎,还是个亲王呢,成天在京城里野,出手又阔,遂纷纷上前示好。为首的那个手持桃木剑,舞得很勾人,小金杯挑在剑锋上递过去,姬日妍身子前倾,叼在嘴里,一饮而尽。酒过三巡,屋内又换了一批人,琴声随着鼓点响起,如同琼浆入杯,酒纹涟漪层叠,笛声与手鼓急促。亲交从游,行令走酒,好不潇洒自在。琵琶声音是最后切进来的,鸨爷熟悉姬日妍的脾胃,有意讨好,乐伎的音色中隐约夹杂了金戈铁马的感觉。
酒宴正酣,瑞珠儿献舞。他扶着北堂岑的肩膀站起来,吴罗衫从他肩头滑落,精赤着宝光流溢的上身,水色粼粼的腹肌上有一粒红痣,在他伸展躯体时显得尤为惑人。两名舞伎将银铃系在他腰间,随即便退下,银铃随着舞动嘶琅琅作响,与鼓点交错。
有一瞬间,北堂岑沉湎在他的身影中,如同投入春日的静湖。耳目久旷于鲜明无害的色彩,瑞珠儿着实满足了她的兴味。“大人。”瑞珠儿朝她伸手,似是邀她,北堂岑并不答应,牵住了他的指尖,微微摇头。“大人正是好年纪,锐意进取,意气风发,为何不来共舞?莫不是嫌我吗?”瑞珠儿傍着贵客坐下,舞伎即刻上前顶了他的窝,争抢着表现。“并无此意。”北堂岑从自己发髻中摘下一根嵌绿松石的花型副簪,将瑞珠儿的包金簪子卸去,为他重新挽发。瑞珠儿的脸一红,羞赧道“大人不嫌我就好。”便偷眼去看北堂岑。她的眼风含藏在半敛的长睫之下,动作极温柔。
何其有幸,同她共度良宵。投身暗门的第一个十年尚未过半,他就遇到了这个人,可知戏文说书里的故事并不是假的,那些夜奔而去的男子朝向明月,是被雪擦过了眼睛,瑞珠儿几要落泪了。
鸨爷叫小厮们端上饮品冷盘,都是姬日妍往常爱点的,什么冰雪冷团子、腌木瓜、荔枝膏,小磨香油点的野鸭肉和滴酥水晶鲙。“大人,这是今晚的花招子。”他一抬手,小厮走到切近跪奉文盘,姬日妍翻来覆去看了一阵,她喜欢的角儿不知怎么把牌子挂起来了。鸨爷料得她不满意,早先上边儿传出风头,指名道姓要那几个角儿哪个店都不许演,不然连下截也打掉。他讪笑了一下,又招手让另一名小厮上前,道“这是大人放在仆这儿的描金马吊牌。”
“哦,这个不错。”姬日妍早先忙了一阵子,好久没上牌桌,有些手痒,道“弟妹不常打,不让她坐庄。”
北堂岑不甚娴熟地摸牌,好在姊妹迁就,并不嫌弃,瑞珠儿扶着她肩头往一侧相看,偷偷给宋珩比手势,宋珩会意,晓得王姎手里一文在底,二文是真,不能敌,只能捉,遂不留枝花,转头又去看北堂岑,她拿牌尚拿得不好,眉宇间神色严峻,瑞珠儿左瞧右看,指点半天,最终只是摇头。
最近正开沽评酒,点呈十日,连日热闹。过了人定初刻,临街的窗子仍然喧哗,游人随处品尝,追欢买笑,秀丽有名的男子成群游街,骑银鞍宝马,怀中捧着酒库高酒,浮浪闲客随逐于后,风流娘子沿途劝酒,以点心相送。
“正度。”
眼瞧着面前这三个人的架势是要擒王,姬日妍忽然放下牌。
五局输了八十六注。莫元卿打头阵,开了一个十门冲,宋子佩在最后,击百、截色游刃有余,端着牌等着夺锦张。北堂岑的牌运似乎很好,上一把有四肩、百老在手,摊了一副凤凰雏,这一把瑞珠儿帮她排好了牌,叫她尽力断庄,只管出大的。
定王难得正色,厢房内欢声笑语一时停了,东歪西靠的郎君们各自站直,不晓得她要说什么。还有两张便全打完了。北堂岑愣怔一二,也放下马吊牌,抱拳颔首,道“王姎。”
“自折兰泉一役,四海几无战事。历经两朝天女励精图治,天下太平,百姓富足,再无用武之地。”姬日妍携了她的手,合在掌心里,轻轻拍了拍“是向西北征战的诸位将士之功。怪道坊间童谣:何人能执千钧弩?淮阳鹞子北堂虎。说的正是元卿贤妹与我的好岑娘——”她身子前倾,赞叹不已,未几眼帘低垂,眯眼窥探。
“岑之少贱,西北守疆从将家生奴婢。何期慧眼?乃在天家明德。”北堂岑脸上不动声色,抬起手肘,毅然盖住了牌面。姬日妍‘啧’一声,又去看坐在她正对面的莫元卿。
“当年耿耿将星,以分野度之,应在西北。”莫元卿沉声开口,大大方方地将手里牌面摊给姬日妍看,明晃晃一副大三花,“今日当在淮阳。”
五、侯姎晚来归家 大房为姑求情
将过午夜,家主还不回来,梅婴愁得很,伏在案上剪灯花,用玉钗挑弄烛台里的蜂蜡,迟迟不肯睡去。
“要么打发姑娘去问一问吧,先生。”梅婴直起身,回头对齐寅说。他的发妻和几位大人在外头待到这么晚,他脸上仍是好颜色,手底下只管掀书,是旧日里从齐府带来的《夫孝经》,这已不是一个‘贤’字能够形容的了。
“有雾豹姑娘跟着,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差错。天色已晚了,不妨就睡吧。”雪胎在床边俯下身,给齐寅递去一盏茶,回头劝梅婴道“兴许是喝多了,又或者累了,来不及回来,在外宅过夜。虽不常有,但也不是头一回了。睡吧。”
“要睡你睡,我自打发冥鸿去找她娘。先前说着就回就回,都几点了?她娘是顽呢,是歇呢,还是路上什么事绊住脚了,不得个准信儿我睡不着。”梅婴站起身,望了齐寅一眼,见他不拦着,道一句“先生稍安”,便出门去了。
“做先生的,要把得家定,内言不出,外言不入。这便是为家主分忧了。我却连这都做不到。”齐寅放下书,朝门外投去一眼,半晌复又收回,垂着脸道“我配给家主已十六年,那时家主正是好生养的年纪,府里只有我一个,却连一女半儿都没给她带来。朝廷夺情至今也已十一年,我每日都拜娘娘,从未间断,可惜天不怜我,不肯赐我一女。”
“先生从下午就不开心。”雪胎把书从他手里抽走,安慰道“早年间家主多在外,不常居。那几年里出关都有五回,其余时刻勤王护驾,不得空闲。也有行军的缘故,身子都熬坏了。”
“虽时间长些,可每两个月她总来一回月事,前后都是我伺候,为何我就没有孩子?”齐寅说话间红了眼圈,水色在他眼睑渐次交融,“同辈的卿娘里就她没有后嗣,我该在朝廷夺情前为她纳侍的。她不提,我就不做,现如今让她无嗣,‘不孝’两个字我怎么担得起?”
自小跟着齐寅陪过来,雪胎自然是向着齐寅说话的,低声道“梅婴也拜过一回娘娘,不也没有吗?太医都说了,家主的身子不行——”
“不太行。”齐寅纠正他“是月子没有坐好就引兵挂帅,寒邪直入胞宫的缘故。那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断了我的前程。”他的心里是冷的,而且越来越冷,声音也弱下去“可分明来月经的,葵水也正常。太医都说没问题,身子好的,是心不诚。”
“再没有比先生更诚心诚意的了。”雪胎听出他话里的弦外之音,并不敢妄言,在他腿上一下一下地轻拍,说“也不能怪家主。武妇大都如此,从战场上回来的杀伐气重,枕畔不容他人安睡,您也不能强求。您瞧元卿大人,到二十六七才得了小如公子,那也是自己得的。她家的几个侧夫都拜娘娘,未有一个拜成了的。虎贲卿娘家的也都不成,她后来想要第六女,就求不来。”
听雪胎这么说,齐寅心里略有些宽慰。见他神色动容,雪胎起身在床沿坐了,道“而且咱们老郡公不是说了?宁可没有,从同族挑好的给家主入嗣,都是自家的,日后好照应,强过旁人怀上,显得先生对家主不尽心。林老帝师和几位巫祝大人都说家主不会没有后嗣的,如果真的没有,她们还能坐得住?”
“也是。”齐寅望着雪胎,忽而笑出来,道“若真没有,老帝师每天亲自来摁她喝苦药。”
“那还了得?届时恐怕连陛下的旨意都要下来。”雪胎难得说些轻松的笑话。齐先生的诚意他都看在眼里,每日不跪足三刻绝不起身,即便这样,都没能得到一女半儿,想来是这么多年,家主的心已然变了。雪胎觉得残忍,可又有什么办法?他只是受不了齐先生在正堂的圈椅上坐着,和其她外命夫饮茶闲谈,安安静静地听由他们嘲弄挤兑。雪胎从来就不服气,他们之中能拜得娘娘,替家主怀胎的尚不足十之一二,就算是怀上了,也是家主的玉卵上佳,同他们一点关系没有,不知脸上的光是哪儿来的。
二人静坐了片刻,听得前院有动静,似乎是引灯和执莲两个到东厢烧水。房门吱呀一声推开,北堂岑阔步进来,正瞧见两人歪在床上说话,齐寅散着头发,眉宇里透着愁容,眼尾的哀伤细微绵长。她略微愣怔,走到切近,问“这是怎么了?”
“也没事儿。瞧不见你的人,总是不能放心。”齐寅笑着坐起身,掀开被子坐在床边,似一下来了精神。“我顽得过头了。”北堂岑将锦袍脱给雪胎,袒着上身,只穿一条老鸦绸子的合裆裤,坐在床沿脱靴,齐寅从旁拥着她,轻轻摇头,小声说‘没有’。执莲端进热水,雪胎接了,放在地上跪身服侍。“捂捂腿。”齐寅不放心地嘱咐了一句,让雪胎将热水浸透的细布拧干,敷在北堂岑的左腿上,道“最近气候不好,潮得很。”
“还行,发得不厉害。”北堂岑洗完脸,吃了一盏茶。执莲为她卸去身上首饰,站在一旁点了半天,说“娘少了发簪和指环。”
中午出去的时候身上有八件,明晃晃一对錾金兽纹宽臂环是从来不摘的。因着梳高髻,头上是一根正簪,两支副的。手上扳指、指环也有三件儿,如今少了两个。执莲又点一遍,咬着嘴唇挑起眼帘望向齐寅。
“少了就少了呗。”齐寅知道是赏人了,晚上出去应酬,卿娘们在一起定要叫几个弹唱的哥儿,随手就赏了,也不是要紧事。“收起来吧。”他一抬手“你娘有钱。”
“身上钱都被你姐姐赢去了。”北堂岑擦了脚,趿上帛屐,从床尾抽来懒架儿往上一倚,道“子佩会算牌,她带着我,元卿在前头冲,就这样都打不过你姐姐。而且你姐姐一瞧势头不好,就‘正度’、‘弟妹’这么叫。她叫我,我岂能不应?便‘王姎’、‘姑姐’那么回。手里牌只要一放下,她就全看去了。”
“整个京师,能打过我姐姐的只有子佩。我姐姐上了桌儿就是奔着色样来的,你就记得赏、肩、百、趣,连输都不知道怎么输的吧?”
思忖片刻,北堂岑揉揉额角,问“手上有赏,莫不是等着同门肩张吗?还是可以直接打空文?”
家主手里有真牌都不出,雪胎笑了一声,在旁边接口道“她们灭牌都没从百老开始灭,您三十万、七十万在底,她们还没有十字门的牌。您手里捏着真张都没把王姎嬴干净,可知是真不会打。”
说话间,梅婴领着几个小厮端了夜饭进来,是北堂岑回来路上买的花炊鹌子、卤鸭舌和砂糖绿豆,还有厨房现蒸的鸡汤捞面。他在摆放碗筷,桌上一共三副,家主在外头吃过了,这会儿不用。齐寅要推,北堂岑便笑,说“吃个夜饭还固辞不受,又不是让你当将军去。”说罢搡他胳膊“是你爱吃的那些鸡零鸭碎。都配给武妇了,就从了吧,把腰吃壮些我也不嫌你。”
“嫌了就晚了。”齐寅虽下去坐了,但磨磨蹭蹭的,也只是喝了两碗汤。待梅婴与雪胎吃好了,便叫人把席面撤掉。北堂岑点点头,示意梅婴雪胎去睡,叫引灯执莲两个小的伺候。她早已习惯齐寅这般,平日只要她不在家,青阳院的饮食就不管饱。齐寅从来都不放开了吃,配给她之后已是好多了,老郡公房里的菜色才真要人命,不晓得是为了活命还是为了保养。
“我姐姐今天把你带到哪儿玩去了?”齐寅在洗漱的间隙问了一句。“她能去哪儿?”北堂岑闭目养神,说“郎君堂子。全京师的堂子都是她养着,今晚又不回了,赶明儿太皇太夫怪罪下来,不晓得我们三个是谁出来给她顶缸。”
沉吟片刻,齐寅笃定道“子佩。”
“最好不过。她能言善辩,巧舌如簧,总好过我和元卿两个,每每问起来,都没的说。”北堂岑并不睁眼,伸手揽过齐寅的腰,躺在他腿面上“去也去了,狎也狎了,太皇太夫心里不爽利,实在不行就打两顿得了。”这人睡觉向来睁着一只眼,齐寅摸着她的鬓发,笑道“有什么。娘们在外头玩是常事,他久居深宫,管得了那么多?姐夫进宫告状,他没办法,拿你们撒气。他敢打你,我也进宫。”
“闹得还没完了。”北堂岑睁眼,觉得这话不像他真心,慢悠悠地打量齐寅。“干什么这么瞧着我?”齐寅被她看得心虚,将脸别开些许。“我瞧你这一下午没闲着吧?”北堂岑凑过去亲他颈子,在肩膀上乱咬。齐寅被她扑得栽在床上,两手揽着她的后背直笑,说“你属狗的。”
两名小侍默不作声地退出去,烛火被风带起,晃了两晃。二人闹罢了,暂时分开,齐寅靠着游仙枕,偃月墩支在胳膊肘底下。他身体修长精壮,年轻时候有种锋利的劲头儿,眉眼十分淡,嘴唇的颜色又很浓艳,故而人前总用扇子挡着脸,不给瞧。如今过得脸上圆润些,反倒显出为人正夫的雍容来。两眼望着北堂岑,在她臂环上摸。
“我顽累了,我睡了。”北堂岑心里觉着有些微妙,背过身要躺下,齐寅不让,一连串细碎的吻落在她肩头。“你别说,我不听。”北堂岑要捂耳朵,齐寅捉了她的手,忙道“我二姑没脑子,你就帮帮她。今天下午…”北堂岑翻到另一侧,齐寅往后退了些,“今天下午我二姑夫来,说她十日前擅自令家人领了银子,私往交阯境内买卖乳香、珊瑚和金珠。咱们家若是现在派人急递拦截,还来得及。”
她姐姐是奉国将军,表哥是函谷郡公,她如今又不是什么普通的商贾豪绅,拿着钱就能去买卖。“她要那些玩意儿干什么?”北堂岑从床上坐起来,“这叫交通外夷,这不是小过。”
“我已让姑夫回去跟二姑说了,父亲也以教训过了。岂止不是小过,她犯下大错了,她简直有疾于首。”齐寅扶着北堂岑的肩,在她脸上吻了又吻,湿热的口唇顺着胸脯滑至肚脐,“十日前出发的,咱们再怎么拦都已经晚了,若能叫邮驿急递,还有补救的机会。”齐寅伏在北堂岑腿面上,仰着脸瞧她,绸缎般的黑发铺在床面上,姿态已低得不能再低,蹙着淡色眉目,实在我见犹怜。
“邮驿急递传的是军情,总不能拆了东墙补西墙吧。”北堂岑枕着胳膊往后靠,今上年纪虽小,疑心颇深,派人将许二姑府里下人拦回来,总觉得心里不安稳。还不如直接告诉今上,挨两句骂就得了。齐寅不知她想什么,舔吻着她大腿内侧的软肉,将身子埋了下去。
“算了,不要拦了。我明日自当入宫请罪。”北堂岑摸着齐寅的发丝,“老郡公无非就是担心陛下震怒,牵连许国姑。许国姑若知情,那她也是个蠢才,若不知情,陛下定斥责她连本府的事情都管理不好。明日我就说最近气候不好,腿疾要发,许二姑买乳香是为了给我活血定痛,这叫关心则乱。”她双目熏然,颇为情动,在齐寅肩头轻轻捏了一下,问“行不行?”
“我不懂,你说行就能行。”齐寅撑起身子,面红过耳地回避着北堂岑的目光,用手背擦拭嘴角的水色,睫毛颤个不停。半晌才抬起眼帘,颇有些幽怨地望着北堂岑,说“腿疾要发还去逛堂子。”
六、守鬼门北堂思幼子 坐产帐齐姜抱千金
髹墨漆地的剔彩六曲屏风上绘女娲图,人身蛇尾,朱色线条勾勒出母神的厚慈与凶暴,雕填戗金的鳞片以百宝镶嵌,浑圆的小腹之中孕育一轮明月。北堂岑坐在宣室喝茶,如轻纱般的水汽从紫檀边框的雕花间溢出。
齐姜从浴桶中起身,水珠顺着贝母般透粉的指甲坠落在地,在木红串枝玉兰栽绒毯上留下痕迹。四名小侍上前搀扶主人,为其擦净身体。她披上透薄的皂白色香云纱中单,略略抬起左脚,侍人为她套上锦履,她在地毯上踩了踩,觉得不舒服,两下就给蹬掉了。
“嫂嫂,太常寺的巫祝都到了吗?”齐姜赤着脚从屏风后绕出来,撑着后腰缓缓坐在太师椅上,小侍为她奉上一盏黑芝麻蜂蜜茶。
“已经到了。”北堂岑望了眼日头,说“公爹带着小姑夫到我那儿去了,其她男眷也已在外宅安置。小姑可以安心生产。”
“真是叨扰嫂嫂清静了。”齐姜喝罢了蜂蜜茶,又用两块点心。北堂岑在一旁笑着望她,时不时将手中盖碗递过去,叫她喝两口顺一顺。怕胎儿长得太大,生育时损伤母体,齐姜这一年都严格控制饮食,这些容易发胖的东西很少吃。等把孩子生下来,非大吃三月飨宴不可。
齐姜有娠已九月有余,今天便是算好的吉日。腹内胎儿会逐光,小手小脚常在她肚皮上撑出鼓包,是长大了,胞宫里住不安稳了。几名小侍默不作声地埋头退下,只有名为棠儿的留了下来。他今年二十二岁,伺候人的本事学了十七年,其中有一大半的功夫都跟着宫里的老世夫们学习怎么为家主绑托腹带,伺候好了是全家荣耀,伺候得不好,就是满门抄斩也不够赎罪。
世夫说孕晚期尤其要注意,托腹带既不能松了,更不能紧了。松了挤压耻骨,背与腰也会酸痛。紧了则是更大的罪过,不仅会伤到小姐或公子,还有可能使家主的脏器与肋骨受到压迫。齐姜是兰芳卿娘和老郡公唯一的女儿,自小众星捧月打出来的一个金人儿,做什么都不能碍了她的眼,扰了她的心,当从侧边行事。这么多年,世夫的教诲还在耳边,从未忘却,棠儿捧着托腹带,在齐姜身侧跪下。最近天有些凉,姑爷吩咐将家主缎子打底的丝绸托腹带换成皮的。他先将自己的双臂搓热,小心翼翼地用手臂托起家主的孕肚,将托腹带垫在她浑圆隆起的下腹。柔软的皮料取自不满三个月的梅花牝鹿,相当稀有,两侧软带外缝织锦,挎在肩上,用两枚白玉五福捧寿带钩与后片相连。为防万一,棠儿还是用两枚铜镀金镶红宝石带环与托腹带内侧的钮柱相扣。
“婆母已命人在家庙中布置了,方才我去瞧了,太常寺的巫祝来了两位,还有南宫的抱腰卿娘两位,娩身卿娘两位。”
“做出这么大的阵仗,我只要母亲、嫂嫂与表姐就够了。嫂嫂愿为我拒关,我却没问嫂嫂前几日问诊,最后竟是如何?”齐姜倚在桌沿,晃了晃浮肿的双脚。棠儿见状,忙膝行两步上前,将她双腿捧在腿面上,娴熟地揉捏起来。胎儿与胞宫愈发增大了,下肢血流受阻,方才又坐着洗了澡,还站着冲淋了一会儿,小腿水肿。
齐寅在阁中时有小字锡林,妹妹出生以后取名为姜,有姜桂之性至老不移,终不为身计误国家之意。然而有言是‘山上有姜,下有铜锡’,齐姜这个做妹妹的倒是后来居上,压在了兄长的头上。北堂岑放下手中茶盏,抬起左腿,伸手轻轻捶打两下,道“太医提议切开皮肉,剔除骨痂,截除断面,以柳木重新接骨。此术有一定风险,待我奏请今上,令太常寺打卦问卜后再做定夺。”
“我光听着都浑身难受,那样岂不是会很痛吗?”齐姜激灵了一下,将腿给收了回来,她感到坐不安稳,一手撑着腰,另一手扶着桌沿起身,棠儿也随之起来,刚想上去搀,齐姜的眼风扫过来,他心中畏惧,便垂首退至一旁。“会给我用药,喝一帖麻沸散,再熏上野山烟,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北堂岑随之起身,与齐姜把臂同行,道“走吧。”
月份渐大,齐姜穿不得鞋,袔子也使胸襟酸胀,看见就烦,遂只穿中单,坦胸跌足在家行走。今天是太常寺算好的良辰吉日,巫祝、太医和一众亲信已在家庙静候。棠儿在后头远远跟着,家主正值青春,体魄强健,但生产是闯鬼门关,头胎更是风险极大。虽有关内侯为家主拒关,但棠儿还是担心得不行。他眼瞧着家主与嫂娘从西侧游廊进入家庙,不敢再跟,唯恐冲撞诸神与尊妣,站在门前垫着脚望眼欲穿,直到两位管家婆婆说不吉利,让他在奏乐前速速离府,免得晦气,棠儿虽觉得有一瞬伤心,但家主为大,他没有犹豫,回房里收拾些体己东西,便绕去了角门,坐马车往别府去。
齐府的影堂前后两殿,前殿供奉后土皇地祇女娲、始祖天母阿布卡赫与广嗣送生慈姆佛多,后殿则是二十余代家主的灵位,两侧小影堂供着历任大房。齐姜在前殿停留,在三圣神龛前点燃线香,高举头顶,拜了三拜。香炉里已有烧完的香根,该是母亲、表姐和嫂嫂已为她敬告诸神。
秋风穿过仪门,烛火摇曳,晴光与暗影悉数掠过齐姜的眉宇,琥珀色的眼瞳亮如刀尖。
仪门通往二进院子的享堂,产帐就搭建在戏台对面。两人合抱的垂柳秋风不动,枝桠上悬挂大红锦帛,其下一把黄花梨交卧椅。四周已搭好鎏金银镶珠宝的骨架,围拢在外的巨幅彩织三圣图轴使无顶幄帐密不透风,对面戏台上十二班鼓吹已经就位,配有太乐令二人,文舞二舞娘三十人。见北堂岑与齐姜来到二进院天井,雾豹上前打帘。产帐内已布置好,地上铺着软厚毡,青玉案上煎药炉、滤药帛、金汤瓶、暖水釜、断脐线与铜镀金剪刀一字排开。宝贝女儿头胎生产是整个家族的大事,齐兰芳焚香沐浴,在家庙内祝祷多日,并且亲自将大红锦帛缝在柳树粗壮的枝桠上,不晓得扎了多少次手指。
“婶娘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姬日妍手里端着碗蜂蜜茶闲逛,时不时啜饮一口,走到齐兰芳身边,笑道“姜妹盆骨又宽又短,随了婶娘,一定好生。两位娩身卿娘不也说了?孩子争气,是头位。”
“母亲,表姐。”齐姜走上前,抬手作揖,并未弯身,随后又对两名巫祝与四名助产的卿娘行礼。齐兰芳抬手将她搀住,凝望片刻,又朝北堂岑瞩目,上前握住她的手,道“贤媳愿为小女拒关,不胜受恩感激。”
“婆母放心。”北堂岑颔首低眉,道“此乃小妇应尽之职分。”
齐姜的年纪虽然小,却已经有了她母亲当年的风度,进入产帐只带两名年轻侍女,脸上毫无畏怯神色。抱腰卿娘将芫花紫苏汤捧给齐姜,她不曾犹豫,扬起头一饮而尽,随后舒张双臂,侍女上前为她解去托腹带,放置一旁,齐姜在交卧椅上落坐,等待宫缩。
齐姓产育之仪轨同郡王,有乐舞以助威严,又因兰芳卿娘享有功绩,且与关内侯结为姻亲,故以军乐杂以国乐。两名巫祝取齐兰芳指尖血祭拜三圣,随后听得产帐中抱腰卿娘朗声宣布闭关。
严格的仪轨出于虔诚之心,母神创世时除却自身血肉以外绝无他物,世间的每一条生命都从母亲的血与痛之中诞生,哪怕母亲自己,不外如是。
巫祝脚著云鞋,身着绢甲,手持铜钺与神杖,跳起姅舞以愉悦诸神与齐姓先妣。她们的身体稳而沉地转动,上身拧倾,从黄金面具狞厉的口唇中吐出火焰,沟通天地日月。在世界的伊始,母性破土而出。伟大的母亲是丰饶的大地,以血液和乳水哺育她的女儿们;可怕的母亲是贫瘠的池沼,靠吞噬孩子们的骨肉维系生命。她的柔情滋养生命,凶蛮溺毙生命,女儿们继承母亲最原始的力量,将明月与潮汐孕养在胞宫之内。
乐舞会持续相当长的时间,直到齐姜的宫口完全打开。她的孩子会从她痛苦的长吟中诞生,带走她部分力量与天赋,并永远地继承。北堂岑与姬日妍在产帐前并肩坐下,侍女上了两盏茶。齐姜的宫缩已经开始,且越来越剧烈,伴随着鼓点声愈密,她的喘息愈沉。
“难为你了,最近忙得脚打后脑勺,今天还能抽出空来拒关。”姬日妍忽然开口,将茶盏捧在膝头,“已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想他吗?”
初产妇开宫的时间会长一些,她十六岁头胎产育,疼了小半天才把小鹄生下来。听见姬日妍的问题,北堂岑心头搏动的血肉在空荡的胸骨间剧烈地扑腾。小鹄出生时裹着很厚的胎脂,脸也是皱的,很丑,指尖泡得发白。但他具体的模样在这十几年间几乎无可挽回地从北堂岑的记忆中流走了,五斤出头的男婴,简直轻如无物。
大部分时间里,北堂岑想起小鹄都觉得很恍惚,似乎她从没生过这个孩子,可她知道事实并非这样,否则她的心肺肝胆何以痛至如此?
“有时梦见我母亲抱着他。”北堂岑的话语停顿住,未几,颇为自嘲地笑了一下,说“有时听见街上的男孩儿要娘,我也会回头。”
“刚有大儿那阵子,我也疼他。早在我出生前,他就是小小的一枚卵,依附在我的体内。但他渐渐长大了,愈发不如他的姊妹,他有时说的话甚至让我觉得他跟他父亲一样,都是外人,后来也就不怎么疼了。”姬日妍膝下一子二女,总觉得自己的儿子比不上元卿家的小如公子。北堂岑笑而不语,并不想议论王姎姑姐的家事。
日头渐高,眼前的阴影愈浓。方才心神失守,此刻复归原位。北堂岑听见兰芳卿娘的说话声,随即是交卧椅在地上拖动的声音。齐姜以双手攀附柳枝上的布帛,站了起来,抱腰卿娘从后托住她的臀腿,为防中途脱力,娩身卿娘则用厚实的手掌按摩起她的肚皮。
“要生了。”姬日妍脸上神色微变,将茶盏放下,起身往影堂中去烧香。
北堂岑原地跪坐,拔出腰间长剑,横于腿面,宽阔的脊背平铺。位于房心的旌鼓与庆鼓同时擂响,山惊欲倾。
七、朱绣院棠棣闲言 卿娘府妻夫异心
“侯姎的腿伤原本也不算严重,只是要静养,但那场宫变确实将陛下给惊着了。彼时陛下只有六岁,依赖咱们侯姎,侯姎就每天日暮进宫,守在陛下身边,一守就是一整夜。想必是操劳得太过了,腿不好了。原本是一直瞒着的,不想让陛下知道,但后来陛下大了,也就瞒不住了,心里一直自责。”
跟在齐先生后头学着管家的执莲岁数不大,和住在朱绣院的金淙几个很谈得来,好容易今天齐先生和两位叔叔都不在,四人便在院子里玩。虽然心疼家主,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谁让家主和林老帝师是先帝托孤的重臣呢?金淙剥了一颗柑橘,也不急着吃,慢条斯理地将果肉上的橘络撕掉,轻轻叹了一口气。
“所以咱们家主格外阔气些?”湘兰一边喝茶,一边给执莲扇扇子,道“我之前路过前院儿的司房,听见大人们说大将军府的岁禄比亲王府都多。”
执莲点头,细细解释道“侯姎呢,岁禄五万石,跟亲王一样。但是年轻时候,太上皇金口玉言,称她为‘北堂虎’。有这三个字,每年就比其他亲王多添三万两白银,再加上年前赐腊,还有二十万钱、二百斤牛肉和二百斛梗米。四时八节的赏赐也都跟流水一样,黄金、珠宝、绢帛,从没断过。”
“那么多?”沅芷惊呼起来,湘兰在一旁用胳膊肘捅他,捂着嘴笑道“那么多,又没给你。咱们跟在后边儿能吃上喝上就得了呗。”
“其实也不多,最近几年还算阔绰,早些时候都不够用。”执莲摩挲着下巴,摇了摇头,“侯姎为夏官之首,大总天下武事。那时主幼,尚不能经管天家富贵,犒军的钱都是侯姎自己出。”
倒是听宫里的老太太提过,先帝是被太皇扶上宝座的,产育时坐病,在阔海亲王凶逆案的当夜鼎成龙去。膝下有亲王的太皇太夫都不愿撤手,争相弄权。几名亲王到底都是皇姨辈的,当年争权已然败了一回,又眼睁睁瞧着最强盛的三皇女被关内侯砍掉了脑袋,虽不至于步了阔海的后尘,但也不安于做承平王姎,对小辈俯首帖耳,遂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纵着,坐收渔利。世家大族总是盘根错节,林老帝师只能徐徐图之,用了几年时间,把先帝的董太夫扶进永乐宫,斗败了其他势力,才将财权交还给今上。
“执莲,我忽然想起来…”金淙话到一半,愣是收住了,咬着嘴唇思忖了半天,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不该问。
“二爷想起来什么事?”执莲眨眨眼,万分不解。
“嗯,其实也没什么……我就是忽然想起来,家主一直没孩子,为什么还去给先生的母家妹妹拒关。但我刚才转念又想,虽没孩子,家主也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闯过鬼门关的,应该也合适。”
“原来二爷不知道啊?”执莲一怔,不晓得齐先生为何没告诉他,但连他们这些在青阳院伺候的下人都晓得,想来此事在大将军府也不是秘密,遂坦白道“侯姎十六岁时有过一位公子,原先说不到三岁就死了,尸骨无存。后来巫祝娘娘们都说没死,侯姎才去找,但两地相隔五千余里,又已那么多年了,怎么可能有消息?”
“有过一个?”这回轮到金淙愣怔了,头脑一片空白,根本反应不过来。十六岁时有的公子,如果还活着,岂不是比他的岁数都大?“侯姎年轻时是边将军的家生女,后来岳母老泰山有了军功,一家子才脱籍归良。”湘兰的脑子转得快,压低声音悄悄问道“是跟边家的公子吗?”
“闺女。”沅芷在旁拉扯他“不要家生、家生的,叫闺女体面。侯姎管冥鸿、雾豹不也说是她两个闺女么。”
平时齐先生在家,根本不让议论这些事,被听见了要掌嘴的。若是赶上梅婴心情不好,将博古架上的拂尘抽出来撵着打,下截不给打掉都不算完。执莲心里战战兢兢,可这种有关家主的秘事,愈不让说,就愈叫人着迷。他叼着手指为难了好一会儿,见四下无人,这才一狠心,闭着眼点头,往湖园的方向指,说“每个月的初吉日和望日,侯姎都会过去。边先生其实根本就没生病,生气时打砸东西可狠了,只是跟齐先生水火不容,呆着不出来。”
初一、十五跟齐先生一起过,初二和十六就去湖园,边先生在家主心目中和大房也没什么区别。寻常日子不是酒席就是经筵,来朱绣院的机会自然少之又少。齐先生还说他会和家主心意相通,说他能拜成娘娘,不过都是安慰他的客气话罢了。金淙感到自己心里蓦然沉了一下,悲伤的情绪如同石子落入静湖,激起层层涟漪。
湘兰好奇得紧,还想再问两句,沅芷瞧出来金淙不高兴了,便偷偷拧他,让他闭嘴。“唉,二爷没什么难过的。”执莲自知失言,给金淙奉了盏茶,劝慰他道“边先生岁数实在大了,比侯姎还年长几岁,也不怎么伺候得动。原本有位公子,还给弄丢了,母家也是很多年前没落的,帮不上他什么,穷亲戚倒有一大把。他不像齐先生有依仗,只因侯姎念旧,难免偏疼一些,说多么喜欢,我瞧着也没有,侯姎不怨他,已经是胸襟开阔了。这要是放在寻常人家,把家主怀胎十月,去了半条命才生下来的头胎弄丢了,早还打死了。”
当年北堂家的长媳为军中反间,获罪于天,北堂家坐事,壮者诛死,余者或没为官奴,或刺配充军,不得自赎。
岳母老泰山自幼就是边家的执帚婢,主名茂松她名罗,草心长倚不肯移。边茂松读书习字的时候,老泰山在一旁伺候笔墨,边茂松外出习武射猎,她则作为骑奴随行护驾。后来边茂松挂帅,让她做裨将随军,给了老泰山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家主才得以脱去贱籍。
这本就不是什么光彩的过往,家主又怎会恋慕少时主人?不过因为育有一子罢了。金淙想起家主失落的独子,心里闷闷的,问道“长公子取名字了吗?又怎么会失落了?”
“当时没取。后来听先生说,太常寺的巫祝娘娘们打卦问卜,定了几个名字。最后好像选了鹄儿,北堂鹄。”
鹄儿,金淙在心里默念了几次。鹄大于雁,其翔极高,有力飞远,春北而秋南,不失其时。家主一定很想他,盼他有朝一日能长得壮壮的,回到她身边来。
“也真是的,头胎有个小灾小病的都不吉利,更别说弄丢了。”金淙扯弄着衣裳里别着的珞子,心里有些怨怼之情,嘟囔道“说到底还是娘生养的娘疼。不会生又不会带,提溜两个眼珠子出气儿使。”
“倒也不是这么说的。当年侯姎擐甲从戎,抛夫弃子,为母报仇,走了有几年。公子两岁多的时候,听说是由边先生带着往南边走,躲避战乱。小儿离了母亲,神志怯弱,心神未充,路上不知怎么就病了。当时好像是老长仆抱着,说没气了,问边先生瞧一眼不瞧,边先生不忍心看,老长仆就挖了个浅坟,将公子埋了。侯姎回来以后找到坟包,但没见着小儿尸骨,以为是让野兽叼去了。后来太上皇指婚,将咱们先生配她,次日进宫复礼的时候,太常寺的巫祝大人见了她,断言她有一子流落在外。侯姎这才晓得,恐怕公子不是病死,是被人抱走,但再找已经迟了,那老长仆早就不知下落。侯姎回来以后大哭一场,好几天都没起得来床。”
平日里是张生杀予夺的铮铮铁面,任谁也想不到家主趴在床上大哭的样子。金淙有些伤心,低着头一味捏橘子,并不说话。可见古神都是迷惘的,如若不然,何以冷眼旁观她骨肉分离,俱不相认。不知前生究竟做何罪业,要受斯恶报。
前脚刚从朱绣院出去,和金淙约好了下次再一块儿玩,执莲后脚便撞上冥鸿。姑娘骑着马从齐府回来,说让点几个小厮过去,再找些侍女,齐府正乱,缺人手帮忙。执莲遂去叫人,匆匆忙忙跟着去了。
配出去十几年,齐寅自己的屋子还是原来的样子,兰芳卿娘都给他留着。他这次回来,只带着雪胎与梅婴两个,他们也都很多年没见过母父家人,齐寅不好拘着他们,便都放了,跟前伺候的两个小厮不过十一二岁,连头都没留,平时做的是上锅抹灶的活,一件事要说好几遍才能听明白。
“我倒没见过锡林从前在阁中做公子的模样。”北堂岑正躺在床上,伸手拨弄床帷上的流苏穗子。“哪能让你见。”齐寅坐在床边梳头,说“亲眼相亲是重色不重德,我母父要我配有品行的姎妇,故而谁也没见过。”
“虽没见过,不过我听人说,锡林做公子的时候阁风严谨,很少出头露面,三舅六公又不进门,举止不免有卿娘之风。”她说着话动手动脚,搭了条腿在齐寅身上,语气颇为玩味“如今也都淘养没了。”
“拒关还不累,回来折腾我。”齐寅被她戏弄得有些羞愤,又不好反驳,手底下摸着细衾软褥,低声道“只能怪你。”
“岂有人夫不晓人事的。”北堂岑说着,自己将中裾解了,摁住齐寅肩膀,翻身将他压在身子底下。“今晚就罢了,叫人都知道了。”齐寅有些为难。“知道知道呗,晓得你贤惠,尽你为人大房的本分,回了家也不懈怠。”北堂岑在他的胸膛与腰肢上摸。齐寅肌骨尤好,蒙着一层贵重的宝气,实在令人爱不释手。“就弄一回,行不行?”齐寅撑起身子道“又不比家里处处方便,我屋里什么都没有。”
其实齐寅也已经情动,性器立在北堂岑的掌心里,热气腾腾,横筋张起,竖劲挺倔。他还没配给北堂岑的时候,对人事一窍不通,如今回到家里,恍惚着以为自己还是公子,欲念却动得那么快,下身一柱擎天,未免有些羞耻。北堂岑将他裤子褪到大腿面上,俯身在他脸鬓上亲。
说他阁风严谨,还当真怕羞起来了,比起往常别是一般风情,让人想起新婚时候。北堂岑收拢膝盖,将齐寅的腰给夹住,抵着他的两肋,把他困死身下,扶住了他的性器往体内吞纳。
穴口一圈肉筋箍住阳峰,缠绕得紧。齐寅下腹燥乱,被她吮得哼了一声,邪火上头。肉壁触感清晰,穴内高热如蒸,齐寅被她裹得难受,挺动下身将自己往里送了些。感到北堂岑收紧大腿,在他肋上施压,便知道是不让动。齐寅颇为幽怨得看了她一眼,脸上欲色迷蒙,侧过脸去在她手腕上蜻蜓点水般地吻了吻。性器被缓慢吞入她体内,北堂岑并不着急,小幅度地起伏,问齐寅道“见到我胸甲没有?”
女子胸襟辽阔,运动时常加以束缚,以免不适。北堂岑总穿一副香牛皮的胸甲,之前脱了随手乱扔,如今又问。齐寅伸手去拿了,从她后背绕到前心,为她绑好右肋下的系带,双手颤抖,绳结交错,几次没能成功。龟头敏感,被穴壁挠磨,茎身又被层层叠叠的媚肉紧紧裹套着,爽利得脊骨酥麻,根本不能静心。北堂岑晚上喝了酒回来,身子比往常还热,这才刚刚开始,齐寅便觉得受不住。他舒爽得喟叹一声,两颊涌起粉潮,揽住北堂岑的大腿,便在她后腰上摸,自家腰胯也轻轻耸动起来,北堂岑往下送一送,他便将自己送上前迎一迎。
“锡林还真是贤惠。”北堂岑往后仰了些,反手摁住齐寅的大腿,旋磨自身敏感处。那块颇为粗糙,又格外软些,阳峰撞上去便被缠得死紧。粗壮的茎身弹动两下,更饱胀了几分,齐寅支起一条腿以便抬胯,撑起了上身,由着北堂岑吻他颈子。
命夫之间管这技艺叫耸阳就阴,不但能奉承家主,连自己也十分快活,只是要注意分寸,莫自己舒爽得出了精,家主还没泄,本钱没用又贪图享乐,简直不如买根玉势。见北堂岑满意,呼吸声重了不少,齐寅心里骄傲自得。
今日心情低落,对情事很有些执着。北堂岑将他摁倒,攥着他肩头,起伏的动作变得剧烈。牝穴将他性器绞紧,肉体相撞所造成的细碎痛感过后又有些麻痒,情液顺着茎身往下淌,齐寅感到股间一片湿滑,连阴囊都被打湿。家主的手能开重弓,跟铁钳一样,捏得他骨头疼,性器灼热酥麻,快感如激流由茎身窜到下腹,齐寅浑身都发软,唯一的硬处儿被她吞绞着尽兴。“家主…”齐寅伸出手,用指尖捏了她的臂环,筋肉鼓胀,卡得严丝合缝,凸起的青色血管如叶脉。不管多少次,齐寅望着她时都觉得脸热,下身发酸,差点被她操得射了,遂攥住她手腕,在大鱼际上咬一小口泄愤,随后气焰便消减下去,攀着她双肩道“我有点儿想了,今天射一回行不行?”连傤追新请联细㪊⒋31溜𝟑𝟜灵灵弎
见北堂岑不说话,齐寅偏过头去又舔舔自己留下的齿痕追问“行不行?嗯?我真的想了。”
“真的想?”北堂岑明知故问。齐寅双唇靡红,眉尖颦蹙,眼中爱水欲火扑面而来,肉具在她体内憋胀得相当灼烫,随着呼吸发颤,显然是已濒临边缘。“真的想,你疼疼我。”齐寅喘叫连连,狭长的双眼眯了又眯,被弄得头脑不清,口中含糊地喊‘心肝’。北堂岑摸了摸他的脸,操弄他时毫不容情,如同骑乘小马,齐寅险些咬了舌尖。酥麻一阵强过一阵,齐寅的叫声也愈发孟浪得没了章法。花穴绞得紧了,不受控地轻搐着,北堂岑仰头喟叹了一声,捏着他肩头的手掌不由自主收紧了。滚烫的情液浇在龟头上,齐寅被刺激得惊叫出声,小腹上的沟壑起起伏伏,他朝后仰着身子,浑身都绷直了。北堂岑起身将他的东西吐出来,硬挺的肉具汁水淋漓,此刻憋得绛红,一凸一凸地弹动,铃口翕动不止。他身子还渴着,恰到好处的时候停了,全身都发热,大腿内侧的筋骨浮动两下,齐寅哀吟一声,似是懊丧,又不尽然。北堂岑揉着他的会阴,道“射吧。”
有家主允许,齐寅才敢自己握住性器,北堂岑带来的感觉太过强烈,酸美顺着脊背往上掀。齐寅没几下就到了,失控地并住两腿。他指骨纤细,手很漂亮,浊白的精液沾在掌心和指缝,摊着两手软在榻上喘息。北堂岑从床尾拾起缯衣抛给他擦手,在他腴润的脊背上摸,道“一会儿重新熏香打铺。”
“我真不好说你。哪天没把你伺候周全了我敢睡下?”齐寅在床边趴下,好一会儿才爬起来,将二人身下的褥子蹬了,露出花席,喊道“执莲,热水。”
他嗓子本是透亮的,似清泉流于石上,平时固然动听,被情欲浸透之后别有一番风情,北堂岑爱得紧,也不在意有汗,拉过他的胳膊就亲。不一会儿执莲端着水盆进来,打眼看见这样的情景,他没什么反应,齐寅倒是先羞,怕他看了,遂将帘帐打下来。二人擦洗过后重又躺下,齐寅倚进北堂岑怀里枕着,听她心脏擂动,执莲吹去小灯,端着水盆退去了。此刻月夜冷清,万象澄澈,齐寅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呼吸。
“明天早上我可能起不来了。”齐寅忽然叹了口气,道“父亲肯定要说我懒怠。”
“他说你你就听着,回头你妹夫学这学那的,他不就忙去了?以后还要帮着你妹夫带孩子,哪有空管你。”北堂岑对函谷郡公没什么好感,他跟太皇太夫在一条船上,每天都能整出一大堆幺蛾子。上次许二姑买乳香,少帝就想发作,这虽不是小过,但到底也不算太大的错误,林老帝师于是拦了。后来太皇太夫和许国姑暗通款曲,从宫里偷运东西出去,给了她三千两银子不知做什么,少帝私下里便同辅政大臣们提了,让找准机会把账算清,不然她食不甘味,简直快吃不出咸淡。那笔钱一直是宋子佩在追,也不晓得如何,北堂岑没问,她也没提。
“我也想跟去学学。”
沉吟半晌,齐寅忽然冒出这么一句来。“嗯?”北堂岑没注意,问道“学什么?”
听齐寅说学带孩子,她哑然失笑,将齐寅往怀里一搂,埋首于他颈项间,问道“学这个干什么?哪找个孩子来给你带?”
“我总能求来的。”齐寅低声呢喃,也不知这话是说给北堂岑,还是安慰他自己。
将近正午,听见侍女来报,说云麾将军和东明门司马前来贺喜。正好齐姜睡醒,兰芳卿娘亲自扶着她下地走了两圈,在窗边站着等。她的年纪还轻,孩子的个头又小,恢复得尚快,除却剧痛时心血倒灌入瞳仁残留些许痕迹未褪,精神已好多了。
千金出生时卜出兑卦,兑为羊,引兑,大吉大利,遂取乳名小羊。羊通祥,上达神明,下奉慈母。女子三岁冠名,二八取字,齐姜想叫她信卉,希望小羊闲庭信步,随意吃草。
“小羊好,叫小羊不错,姨姨看看小羊。”莫元卿搞不懂她们那些文人怎么把一个字说得头头是道,就觉得叫小羊挺可爱的。她凑到乳母跟前,轻轻揭开襁褓,端详半晌,又转头去看齐姜,小嘴巴跟齐中令的一模一样,想必日后也能言善辩,口吐莲花。“姨姨抱抱吧?”莫元卿征得了齐姜的同意,一手托住小羊柔软的颈子,让她躺在自己臂弯里。“元卿倒会抱。”齐兰芳有些惊奇,看云麾将军生得五短身材,平日里为人粗旷豪迈,只晓得她臂力过人,擅于步战,怀里常抱一把宽刃大环刀,没想到抱孩子的动作也相当娴熟。
“如如小时候就是我抱,他父亲…”莫元卿腾出手在脸上比划了一下,道“如如害怕。后来长大点了,不怕了,但有个小毛小病的还是要母亲,连乳母都抱不住。分明我不常在家。”
她的大房是虎贲卿娘之子徐过庭,如今掌殿东明门,这会儿正在庭院里见男眷。
兰芳卿娘如今已是五十多岁的人了,她是看着这些孩子们长起来的。徐过庭打小喜欢跟着元卿,像个小尾巴似的黏在后头,成天‘莫姐姐’、‘莫姐姐’的。武妇膝下的女娘们打架,他怕莫姐姐个子小小的被人欺负,就上前拉架。过庭那会儿小,懂什么?人家来打元卿,他不去拦别人,反而抓着元卿两手往后扯,说‘别打了,别打了’,元卿高矮要挨别人一顿。
后来渐渐大了,徐过庭跟他母亲与几个姐姐一样,长得又高又壮,简直像一堵墙,元卿要抬头看他。他是良家子从军,去戍边三年,回来进了北军,宿卫宫禁,更有机会跟着他莫姐姐了,黑黢黢的脸上成日喜笑颜开,脚步欢实得如同小马驹。莫元卿苦此子久矣。
凶逆案发时,徐过庭正给莫元卿送宝兵刃,人也在场,后又随她拒关。乱军之中,那亲王世女穷凶极恶,莫元卿久战失力,一时不察,几要成她刀下亡魂,是徐过庭在后头拉着他莫姐姐的手拽了一把,把她抢出来,自己则被世女横扫一刀划伤面颊,扑在地上。当时血流如瀑,皮肉往外翻,足有半张脸都看不见了,平日开朗活泼的少年郎杳无声息,湮没在乱军之中,莫元卿不知他的死活,失声大叫,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身上疼痛全然不晓,手里兵刃投掷出去,两个擒拿大缠枝将世女抱死怀中穷追猛打。淮阳莫姓传承杀人技,元卿诨名铁鹞子,硬招硬架,大开大合,不到危急关头将生死轻抛却,不敢乱用家传。
世女伏诛后,元卿才顾上徐过庭。几个幸存下来的良家子正围着他,用酒水浸了衣袖给他擦脸,憧憧火光间,他箕坐在地,一双眼亮晶晶的。看他没事,莫元卿上去搡他,道‘大恩不言谢,我先去觐见太皇,事一结束就去找你。’徐过庭摇头,平静道‘以往找姐姐,只会惹姐姐心烦。如今容貌被毁,更无颜面对姐姐。’莫元卿以为他要轻生,大惊失色,一手将他从地上提起来,怒道‘那你随我觐见。’
后来徐过庭对莫元卿冷淡了不少,偶尔元卿带着祛疤生肌的药膏去找他,他并不见,背过身去,说‘我想和姐姐携手比肩,并不想要姐姐的可怜,我先是为朝廷尽忠,然后才是我对姐姐的私情,心里并没有怨。不知姐姐把我看成甚等儿郎了,我好得很,心里也还记挂着姐姐,但不能相见。’元卿又恼又气,某天被虎贲那老娘灌了两坛子酒,跑去求太皇指婚,还要保留徐过庭的原有官职。太皇可怜虎贲儿容貌尽毁,又颇为赏识他心高气傲,遂不让他遽行送印。
兰芳卿娘早就觉得虎贲这个儿子有脑子、有心术,并不是看上去那副天真无邪的开朗样子,那样子只是为了给元卿看的,其实人家心里盘算得很明白。不仅如愿以偿成了他莫姐姐的大房,叫他莫姐姐不敢轻视他,还把北军中的官位给保住了。京城里也很少有人说他的闲话,多少儿郎都拿他当阁中榜样。他和元卿膝下虽只有一位公子,但他早春献花,入宫觐见时亲自将公子抱起给太皇看,说是花朝日子生的,公子一落生,将军府的花树当夜都开了,他认为奇异,特来献给太皇。彼时太皇上了年纪,最喜欢吉祥预兆,也喜欢襁褓婴儿,被过庭哄得喜笑颜开,说二月为如,万物相随而出,给公子赐名小如,望他从母之教,从妻之命,一生平安无祸。京师多少官眷郎君,贵胄公子,只有元卿家的小如和千金们一样,名字是从女的。
“小时候抱着,尽量还是不要摇晃。”暖阁中始终默不作声处理政务的北堂岑这会儿撩起眼皮,缓缓道“你现在就晃,日后大了,不晃不行。小羊若黏母亲,你可害惨姜妹了。”
莫元卿闻言便笑,说“这有什么,以后娘搂不动了就让姨搂,姨姨爱搂。”嘴上虽这么说,还是将小羊还给乳母,抱到齐姜身边去了。齐姜自己生的,自己反而不敢抱,小羊太金贵、太柔软了,她真怕没抱好,掉在地上跌坏了,昨天上午乳母第一次把小羊放在她怀里,她整个人都僵掉了,一动也不敢动,觉得还不如揣在肚子里安全呢。“以前我娘老揍我,我大姨就救我,我小时候真觉得我大姨是女娲娘娘变的。”莫元卿往大座上一瘫,翘着腿道“到现在我大姨都喊我宝宝。”
此话一出,几人都笑。
“很快你休探亲假,是否考虑将老姨母接到风景秀——”北堂岑话说一半,忽见冥鸿匆匆进来,遂问怎么了。莫元卿晓得她要说什么,道“当然了,八十天呢,我先和过庭回淮阳。我娘跟我大姨特别疼爱过庭,拿他当亲儿子那样疼。”
“当然了。”齐姜点头“姐夫救了元卿姐姐的命。”
北堂岑缓缓站起身,走到齐兰芳身边。兰芳做出问询的神情,北堂岑欲说还休,摇了摇头,无奈一笑,道“小妇横竖无事,下午带锡林出去骑马散心吧。”
“有个位分,把人压死了。景宗文皇帝英明一世,独溺爱他,由他飞扬跋扈。我为人臣,不好说他什么。”兰芳卿娘的脸子掉了下来,忧心忡忡地握了北堂岑的手,道“我日渐老迈了,愈发力不从心,贤媳你一定一定包容锡林。”
“婆母哪里话。若不是婆母为人忠厚,景宗太皇也不会放心将郡公托付。”北堂岑这话不能算是个承诺,她轻易也不许给别人什么。见她笑着颔首,又跟齐姜、元卿告辞,转身出去了,齐兰芳心里不能说不忐忑。最近都没去官署,不晓得朝中发生了什么事,但关内侯最近似有些异常。
府内什么动静,兰芳卿娘这个当家主的岂能不知?好容易回趟母家,一大清早就被老郡公叫到堂屋去跪着,训得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年丰进屋送水,瞧了一眼大相公和梅婴,他俩这会儿都有些臊眉搭眼,房中安静得很,弥漫着一股跌打酒的气味,谁都不说话。
姑奶奶一举得女,老郡公说姑爷有福气,内宅上下都奉承他,把他美的尾巴都翘上天了,跟着长仆学怎么抱孩子、怎么包襁褓,他学一下,老郡公就夸他一句,原本还翁婿不合来着,现在看他比看亲儿子都顺眼。
这么多年,大相公没给关内侯带来一女半儿,家主和老郡公一直很过意不去,但想着关内侯背着那么深的杀孽,身体原本也不是很好,就装聋作哑地不说话。今天不知道老郡公怎么了,把大相公和梅婴叫到房里去,骂了个狗血淋头。
“你刚从家庙附近过来吧?”齐寅边洗手,边问年丰道“姑奶奶的身体怎么样?小姐如何?”
“听说姑奶奶早晨起来下地走动了,还抱了小姐,亲自喂了奶。早晨喝了小米粥,用了碗蛋花汤,就又睡去了。”年丰垂着头回答,“小姐还没睁眼,吭吭唧唧的,娘们都说可爱,像姑奶奶,也像老家主。”
“好,那就好。”齐寅又问“我姐姐昨天也辛苦一天,这会儿做什么呢?”
“听前边儿说,昨天夜里九部四十八处总署娄大人领着宫妇们来贺喜,送了桑木弓和漆浴盆。家主和姑奶奶走不开,侯姎又是妗娘,离得远,定王姎入宫面圣,答谢天恩,老郡公方才也跟着去了。”
“妗娘离得远。”齐寅重复了一遍,盯着年丰瞧了半晌,将绢布砸进水里,问道“你这说的是什么话?除了母亲和姥姥,孩子便跟舅舅最亲。妗娘怎么就离得远了?”
大相公的脾气一贯是随和的,很少发火,年丰吓得跪下,又不敢告诉他这是定王姎的原话,只得一个劲儿地请罪。“先生,算了。小子懂得什么?”梅婴在旁边劝,心里知道先生这是大清早挨骂,邪火上头了,听什么都像是指责他不能和侯姎同心,拜不来娘娘。但就算舅舅是正房,妗娘也没有血缘,本就离得远嘛,年丰说得也没错。舅妗疼侄是一回事,齐府添了嗣女,大将军府的家主进宫谢恩就是另一回事了,还是得一码归一码。
见齐寅把脸别向一侧运气,梅婴扶着桌子站起身,在年丰肩头不重不轻地打两下,怒道“浊蠢奴才,不谙事体,真是笨死了。”说着,给他使眼色,道“还不赶紧滚?”
再不滚还要受相公迁怒,年丰识相得很,趴在地上行了个礼,端起水盆就走,绕到东门廊檐底下把水一泼,感到浑身轻松。
阖府上下都热闹,家主请了班子在前门口舞龙舞狮,后门与前后两街都搭了长篷,好酒好菜,要摆三天的流水席,定王姎那边更是手上漫撒着花钱,逢人就赏,只有大相公这里冷清。不要他伺候最好,年丰心里还觉得开心呢,他赶着去姑爷院子里讨喜领赏钱。
“年丰哥,你怎么从西边儿过来呀?”棠儿跟其他小侍在正堂的内塞门之间忙得脚打后脑勺,见年丰空着两只手从便门绕过箭道,慢悠悠地逛过来,急得喊他,道“来得正好,王姎叫人从西南运了青鸡㙡来给姑奶奶补身子,哥去瞧瞧人来没来?”
西南离京师少说两千里,半开的青鸡㙡又稀罕难得,贵如黄金,只能养活一两天,若采摘时未开,最多四五天。邮驿有步、马、急三等,急递日行五百里,是传达政令军情的,最快能八百里加急,只用于兵戈之事,即便对于亲王来说,也太过奢靡。王姎不理军政,不可接收急递,不晓得是不是又借了她那大司马弟妹的威信与名头,假公济私来着。
这也不是第一回了,从前她就暗示驻军在东海的水师提督给她进孝,五百里加急运来荔枝和林檎果,从她弟妹手里过了一遭,扣下一半不说,还被林老帝师教训一顿。这会儿又是青鸡㙡,一年四季时令的东西,王姎从来都不会忘了吃。年丰应一声,领着小厮从东前院的穿堂出了角门,叫人搬了张春凳,坐在东街门边上等着。
齐府的家庙在东侧,临着私巷,后头是暖堂,大姑奶奶在里头坐月子,故而此处相当安静,谁都不敢喧哗。中间隔着正院,最东边是姑爷的居所。男子泄殖一体,身上污秽,不得叙御产妇,更不敢进暖堂,以免冲撞三圣,影响家主哺乳、排姅,就连老郡公都搬到山榭之后,住进了绛园。
“劳驾。”
闻言,年丰朝门外望去。来的是个闲汉,看上去不过弱冠的年龄,垂髻短打,脑袋后边儿别着一根涂朱的乌木筷子,似是还没婚配的模样。
若是驿兵亲自来送,传出去难免叫人议论,恐怕被有心人利用,说定王不甘心做承平王姎,又或者说大司马未能利居众后,责在人先。京师不大,消息传起来很快的。年丰站起身,扶着门轴应了一声。
他个子很高,大略八尺,肩宽腰细,年丰得仰着头望他,穿得不怎么样,但生得弘治肤清,奕奕神令,一笑便露出两颗虎牙,俊朗得十分难得。
“邮驿的军娘叫我来给齐府送鲜货,是送到这里吗?”他从肩头卸下两口柏木冰鉴,用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珠,摊手冲年丰一笑,爽朗道“给我十个钱。”
半晌,年丰‘啧’一声,面上虽然嫌弃,心底却松了一口气,转过身往里走,扬手道“抬进来。”
小子不是很灵光。
齐府并不算特别阔气,定王府和奉国将军府才叫阔呢。年丰回头斜睨这闲汉没见过市面的样子,心里充满了轻视。从东街门进去,要顺着箭道走很长一段才到内塞门,遥遥闻见一股子牲口的臊臭,年丰嫌恶地捏住了鼻子,余光却瞧见有人影从马棚中拐出来。那人肩宽背阔,一身短打,头发盘在脑后,用纶巾扎着,正牵引一匹龙首琵琶驳。龙驹喘着粗气,后臀上鞭痕纵横。起初年丰还以为是马妇,本不在意,却意外瞥见她脚上一双錾金靴,转过头去定睛观瞧半晌,恍然意识到这是关内侯,在暖堂无聊,换了便衣到马棚来了。
“好好的马,你打它干什么呀?”
一眼没看住,身后那闲汉冲着关内侯喊话。府里几位娘们都是在任的权臣,还有宫里来的卿娘,侯姎穿成这样传出去不好听,往大了说是骄悍少礼,蔑视尊长。年丰吓得浑身汗毛都竖起来,又不敢点明她身份,回头急忙嗔道“这不是你们村子里,东家长西家短地逢人就扯闲篇,你还不快——”
“骑烈马要下重鞭,这样才能将人的意志强加给马。”
她一开口,年丰就忙不迭闭上嘴,连气都没有敢喘,在原地僵了一下。
“你去送东西吧,我刚听后院儿又催了。”
这话是冲着他说的,年丰不敢怠慢,走到那闲汉身边,将担子接过。柏木冰鉴沉得要死,年丰的脸都涨红了,冲着北堂岑颔首,一礼尚且行不全,颤颤巍巍地起身往里走。“哎,没给钱呀。”那闲汉想追,北堂岑伸手将他拦了,说“我给你,你先别走。”说罢招呼了马棚中两名老长仆,将马牵回去了。
一走到有人的地方,年丰就赶紧把身上担子卸了,指示小厮搬走,他则回身往后偷瞧。大相公回府归宁时是关内侯陪着来的,他并不是没有见过侯姎,但以往瞧见的关内侯都是很有威严的,即便面上带着微笑,人也不敢在她面前放肆,她眼皮一横,年丰就恨不得滚到堂下趴着。
长久执掌生杀大权的人,身上总有一股气,今日却都没有了。她与这闲汉说话时,周身的姿态内敛,略微歪着脑袋等他点钱,连目光都是温柔的
九、许姓慕权失王意 姬四灭亲回圣心
函谷郡公谢了恩便出宫了,少帝单独将定王留下来,一口一个四皇姨,喊得很亲近。三朝太宰和赳桓武妇一左一右托举上尊位的少帝已不是小时候了,她手握天下权柄,万仞之巅当断则断,不仅像她母皇孝宗,更像她皇姥景宗。姬日妍哪里敢应,垂着脸陪着笑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边。
“孤最近读史,发现古之圣主明君,大都身世悲惨,在这宫闱中风雨飘摇,如履薄冰。而越是出身草莽的人,掌权之后,便越残忍,哪怕是同她出生入死的姊妹,她都能痛下杀手,只为保存她的权重。”少帝捏了捏姬日妍的手,“孤视其俨如襁褓者尔。”
少帝说了三句话,姬日妍没有一句敢接。她蓦然回想起母皇在位时被她气得破口大骂,说‘你该死!’她唯唯诺诺,连连点头,说‘是,是是,女儿该死。’
“四皇姨看这皇宫大内像什么?”
问题来得猝不及防,也不晓得该答什么。姬日妍斟酌片刻,恭顺地伏低身体,说“陛下乃天女,这皇宫大内不论像什么都好,总归不像襁褓。”
说话间,正行至弘涎殿,少帝停下脚步。十年前,她的母皇孝宗大行,崩逝于此,三皇姨率军逼宫,弘涎殿内外肝胆涂地,血迹至今仍在。少帝不许将作寺重修弘涎殿,听九部四十八处总署娄兆说陛下有时睡不着觉,要么令北堂将军入宫伴驾,要么就独自进弘涎殿坐坐。在姬日妍想来,宫变当夜,即便有北堂岑以命相博,也没能护得少帝毫发无伤,她只是看起来齐整。想到此处,姬日妍面色如常,后颈已开始发僵。静立半晌,少帝问“皇姨最近是不是阴虚?怎么出冷汗?”
“啊…”姬日妍忙不迭地抽回手,在身上擦了擦,“老了。让陛下见笑了。”
“孤很牵挂皇姨,希望皇姨能够保重身体。”她将两手一背,语气轻松道“皇姨身为宗室,如果身体不好,阴阳失调,头昏眼花,那么孤会很为头疼的。最近孤收到关中奏本,称当地闹出人命案,皇亲国戚槌杀六品官。孤还什么都没说呢,朝中就有大臣跟孤说那外放的官员是自己走路没走好,一跤跌死了。孤想着,若是皇姨的身体好,就能替孤问个清楚了,毕竟皇姨是自家人。”
关中是许家封邑所在,函谷郡公父族姐姐是奉国将军,不算地位尊崇,但无人管束,离京师又远,不免胡作非为。姬日妍岂能不知道这些事情?许国姑仗着有个辈分极高的好弟弟,又百般讨好她的生父,在当地横行霸道,槌杀六品官已是大过,有京官替她说话更是死罪,这叫结党营私。
“陛下。”姬日妍倒退两步,作揖拱手,道“王亦不得无过。臣妇有罪,深自克责,请容臣妇问责家人,改过自新,以回圣心。”
半晌,少帝凝望着宫禁高墙,道“这皇宫大内,就像天女脐下三寸的胞宫,生杀予夺,全由一母。”
她的眼神相当淡漠。幼年时亲眼目睹三皇姨谋反,屠戮宫室,她从不信任自己的任何一位皇亲。若非是不想承担不孝之名,她早就自己动手了,何须绕这么个大弯子——哦,需要绕的。姬日妍忽然想起来,陛下要她大义灭亲,灭的不仅是函谷郡公的父族,还是她膝下两名世女名义上的父族,妮子日后没有扶持也好,省得滋生出不该有的野心,平白葬送性命。只不过她就惨了,这会儿让灭亲,不灭不行,回头陛下再来一句‘妇夫之道尚薄,焉能事君?’这不是过河拆桥吗?
“陛下所言甚是。人尽妻也,母一而已。”姬日妍咬了咬牙,埋头道“君臣不义则天地乱,逆女不孝则母父惊。想来…”
“快正午了。孤一时不察,忘记了时间。是见到四皇姨太开心的缘故。”少帝已明白她要说什么,遂转过身,打断她的话,喂下一刻定心丸,道“皇姨今日就不必去景福殿给太皇太夫请安了,往后的日子长着呢。两名世女也是。”
到底还是没有把她逼得太紧,留有些许余地,也省得她深感自危,做困兽斗。姬日妍俯身,道“臣妇谢恩。”
拜别少帝离开宫闱,姬日妍一身透汗。大行皇帝并没有看错人,林老帝师和北堂正度是难得的忠臣,她二人保驾随行,少帝有仁心慈悲肠,亦有铁腕硬脊梁,别看她对朝臣恭谦有礼,对百姓悯恤怀柔,整治亲族从来没有一点手软。
初秋的风已有些凉了,被这么一吹,姬日妍连打两个喷嚏。原本身体无恙,而今真觉得自己要阴虚了。她掀开轿帘,揣着两手往里一靠,眯着眼道“回府。”
当初在母皇跟前,她父亲是因着函谷郡公的缘故才受宠。她这个娘舅配给齐兰芳,母皇希望齐家善待他,所以偏疼侍郎齐姓,做出个亲和样子来。她父亲是个眼皮子浅、耳根子软的人,自己并没有什么主意,因着贪图君恩,被函谷郡公拿捏了多年,时至今日也一样,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姬日妍深吸一口气,觉得很烦,有些后悔当初为生父求恩典,将他供为太皇太夫。这个昏聩无能的生父当真将她害惨了。
不过好在许家终于垮台了。姬日妍倏忽笑出声来,揉了揉眉心。
听得前院报王姎归府,许含玉大喜,起身迎到仪门前。姬日妍进门,并不说话,面色如常。
“我还以为王姎下午仍然回老郡公那里呢,不过回来也好,昨日中午就去了,这会儿肯定累了,正好回来歇歇。”
她径直进屋,许含玉在旁服侍她更衣,外袍搭在臂弯里,忽注意到她蝉翼似的薄纱中裾紧贴在脊背上,竟是一身的冷汗。姬日妍转过身和他对视,许含玉愣怔片刻,王姎忽而兜脸甩他一个耳光,把他打得跌在地上。青玉发冠散了,他伏低着不敢起身,隐约晓得是为了什么事,自知大祸临头,吓得战战兢兢,浑身没有了脉息。房内两名贴身的侍人见状,不敢近前,都在原地跪下。
“天高皇帝远是吧。”姬日妍面沉似水,令两名侍人将前后角门抵上,招来主屋上下,院内训话。二人应一声,赶紧去了,走时阖上了门。姬日妍在暖阁挂画底下坐了,从地上拾起自己的腰带,翻来覆去看了半晌,抬手往许含玉脸上一扬,说“吊吧。”
王姎已有很多年没有流露过这种情态,以至于许含玉几乎忘了坐在尊位上的娘们竟有多么无情。许含玉捧着玉带,瘫坐在地上,愣愣地瞧着姬日妍。半晌回神,往她跟前爬,哭道“王姎,王姎,此事不是仆一个人做。她们得了钱,自家都不够花,就算要孝敬,也尽是给宫里头的那位。仆早已是王姎的人,还有什么不知足的?何苦要跟她们做那些勾当。”
“贼淫夫!怎么抬了你这么个东西!”见他抵死不认,仍要赖账,姬日妍一脚将他踢开,抄起桌上铜镜便砸。许含玉哪里敢躲?正击在眉弓上,磕破了皮肉,直往下淌血。他哼也不哼一声,便又爬去抱了姬日妍的腿,“王姎就冤杀了仆吧!要打要杀都凭王姎。且不说仆死了以后谁为王姎掌家,谁记挂王姎冷热,这天底下独不缺男子,二两肉值几个钱?有十个和有一个都是一样的,杀了仆不过再抬个年轻的。可若因着此事败了王姎的清名,仆就是死了也不甘心,仆不能瞑目啊王姎!”
“你母家倒台,你的日子只会生不如死。现在不肯吊,日后想吊也不行了。”
“她们瞧着我配给王姎了,得脸了,有事就来求。如今她们自己作出事情来了,王姎回府二话不说,第一个拿仆开刀。这是什么道理,是什么缘由?天呐,天呐,便是做个侍人,做个粗使的小厮,仆也不肯离开王姎。仆不能割舍王姎,不能割舍两位世女啊。”许含玉见姬日妍心有回动,哭着喊冤,伏在姬日妍身前,道“娘们成天在外头公务繁忙,仆久在阁中,后又远配,为人夫侍的哪里晓得是非好歹?人一说是孝敬王姎,是为了王姎,仆还有什么分辨?王姎做家主的不管教,乍一犯了错就要赐死,仆怎么能服?传到外边去也不好听,王姎不能气昏了头啊。”
好话歹话让他说尽了,姬日妍垂眸望着他,瞧他发丝散乱,眼噙粉泪,衣襟大敞着,露出白馥馥一片香肌,跪在地上苦苦求饶,未免心思动容。
侍奉定王多年,许含玉对她神色情态背后的心思再熟悉不过,见她唇瓣微张,便晓得自己有了转机。轻易能杀的人也轻易能绕,且把命保住,其他事往后再说,许含玉脱去上下衣服,拱起姬日妍的衣摆,就往她胯下钻,唇舌顺着大腿吻上去,鼻尖在她两瓣阴唇之间磨蹭,浑一副讨好的样子,随即又含吮阴蒂,舔弄得啧啧有声。
他还是很会伺候的。姬日妍身子往后靠,想着他势单力孤,留下也没什么,只是母家获罪,无论如何都该将他贬黜,在几位侧夫里选好的抬上来。生死关头,许含玉比往日都卖力,用舌尖有力地舔舐着,时不时在花穴内进出,吮吸、摇晃,连着腰肢都摆起来,涎液顺着下颌滴落在地,好一副淫态。姬日妍仰着脸喟叹一声,抬起左腿架在他肩头,扣着许含玉的后脑往胯下摁,倚着一侧扶手,道“来人!”
侍人推门进来,精赤条条的许含玉浑然不知羞耻,扶着姬日妍的大腿顺从她的力道,即使憋得脸颈通红也不敢懈怠。可纵使他再卖力,唇舌所带来的快感也过于温吞,姬日妍并不喜欢,揪着许含玉的头发,把他从自己身下扯出来。
“将王府傅相与典军叫来。”姬日妍掸掸衣服上的褶皱,轻描淡写地说,“叫到本王跟前来。”
外女入得内院,正房先生如此不顾仪态,王府里要变天。侍人不敢怠慢,匆匆离去,跑到前庭传话。许含玉知道自己没能让王姎满意,心都凉了,见她起身要走,爬在地上跟了两步。“自己洗涮干净,一应东西准备好,本王回来跟你算账。”
“是,是。”许含玉心中大喜过望,面上不敢表露,给姬日妍磕了三个头。娘们到底还是恋旧的人,姬日妍对自己的多情感到无奈,抱着胳膊推开房门,往廊檐下一倚。昔日眼熟的都在院里跪着,其他下人大都不认识。
“许家送来的还有烛云和梨露,也叫过来。”姬日妍吩咐了,便不再说话,揣手等着。没一会儿二人就带着近侍小厮来了,也不晓得为了什么事,只说听训话,遂在地上跪了。瞧主屋里头衣衫凌乱,有破镜在地,纷纷好奇,想着是责骂了大房,犹然幸灾乐祸。直到王府傅相与典军进了主院,带了十名府兵,二话不说顶起前后角门,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事情不是那么简单。
“傅相,你拿着名册点点,人可都到齐了?”不必姬日妍吩咐,傅相进门时已察看了,当即行礼回道“禀王姎,都到齐了。”
“好。”姬日妍点头,从廊檐的阴影下走出来,站在阶前,道“尔等皆出身许家,乃是本王亲近爱侍。如今许家弄权,结党营私,卖官鬻爵,槌杀命官。本王虽十分痛心,也只能清理门户,以免今上劳心。废黜正房,尚且不忍,又何况撵逐尔等。”
她抬头望了望天,长叹一口气,因着脸容姣好,轮廓分明,由是显得格外怅然。半晌方才低头,无所谓地笑了一下,一歪头道“都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