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4 折返

【一个拥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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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状况不太好,不是我能搞定的,最好送去疗养院。”老医生望向在阳台抽烟的雁林间。

他没反应。

老医生当了雁家的家庭医生数十年,是看着雁林间长大的,算是半个长辈,也对雁家次子的性子相当熟悉。

雁林间是老医生接触过最难相处沟通的一类孩子,不爱说话、孤僻,是不能用哄骗那种手段让他乖乖听话的,你只能讲,一直讲,讲到他愿意,或者威逼利诱。

老医生也听过夫人的担忧,她说林间在学校里没有朋友,一回到家就关上房门,也不知道那孩子想干什么。那时候他并不意外,也不觉得雁林间可以找到什么挚友知己,问题在于他自己。

雁林间让那个孩子进屋是个意外,说不定真有点兴趣和心软在里头,但并不代表他接受这个人。

面对雁林间的沉默,老医生颇为头痛:“那你把他放到床上去,我不觉得病人应该出现在客厅的沙发上。”

雁林间:“你带走他。”

“你自己带回来的,自己善后。”老医生说,“我挪到你床上了。”

他接着说:“镇定剂我不能乱给你,他要像刚才那样你就安抚一下。留意点滴,你知道怎么处理……不然的话我就让小康留下来盯着。不会很久,最多到明天早上。”

雁林间给他递烟,他从不抽烟。

这是让他离开的信号。

雁林间的房间坐向很好,晨曦能在白墙上照出一个棱形,正对中心的大床。温怀一从柔软的被子中睁眼的时候,他这么想。

他几乎立刻就分辨到这是属于雁林间的空间,被子上的气息与雁林间身上的如出一辙,比那更浓郁。

温怀一环视房间一周,很整齐,所有东西都被雁林间分门别类地归纳,深灰色家具仿佛是白墙的棱角,冷硬而强烈,整个房间唯一称得上装饰品的,大概是床边的电子时钟。

七点二十三分。

想来他昨天大概是发烧了,又是雁林间把他捡回去的,后来又找了其他人。温怀一不认识,挣扎着发了好大的疯,最后被按住挨了根针,这才陷入昏迷。

醒来的时候身体很干爽,衣物也通通被换过了。温怀一不认为雁林间会如此贴心,所以大概是那群医生帮他换好的。

从前天到今天,纷纷扰扰闹了两天,一闭上眼,遥远得让人心生迷惘的记忆就突然被拉近——时间忽慢忽快,混乱中,人们的脸孔越发清晰。

同样清晰的还有雁林间和他那句锐利的“摁住”。

温怀一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然后起床去找雁林间。

“没什么关系的。”他心想,“我再试一次好了,他肯捡我回来,说不定允许我留下来。”

令人意外的是,雁林间今天没有上班。温怀一打开房门的时候,对面房间紧闭着门,门缝透出苍白的光。

他缓慢地敲响房门,回答他的是朦胧的一声“进来”。

里面是一间书房。

长书桌前,雁林间依旧穿着笔挺的衬衫西裤,面前白纸几乎铺满大半桌子,忙碌间,他抬头扫了温怀一一眼。

事实上,温怀一在打开门之后就不知道要说什么了,说谢谢没法表达打扰别人的歉意,说对不起好像哪里不恰当,但总不能开着门说话,于是他走进去,关上了门。

“我让我助理送你回家。”雁林间的声音有些沙哑。

温怀一小声说:“能不能留下来。”

“什么?”

太小声了。温怀一走近几步,尝试着大声一点:“我求求你……能不能让我留下来。”

雁林间的动作一顿,继而捡起手边的笔,说:“地址是什么?”

温怀一低着头一不吭声,只听雁林间的接着说:“如果不回答,那就让他送你回那个工厂那,总归知道怎么回去吧?”

温怀一浑身一抖,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一直麻烦别人不是个好行为。”他脸上没有多余的情绪,话语却温和有力,像是诱哄,“你大可以放心,助理会给你两千块和一部手机,这些东西足以让你顺利到家。温先生,我希望你能理解。”

温先生。温怀一有点恍惚,他以为这个人没有记住自己的名字,这是他们第一次有了“称呼”的存在,当然,也是最后一次——雁林间的话说得很白,不留余地。

他忽略了,不论拿出什么样的态度,这个人一直说一不二,由一开始被带走,直到现在,他都不过是顺应雁林间的意志。他对于他而言是什么呢?花瓶还是猫?也有可能什么都不算。

再次,那股无力的迷惘涌上来。

“不用了,谢谢您。”他听见自己说,“给我钱和手机就行,我自己走吧。”

话是这样说出去了,但其实温怀一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这里不算很多车,但是很眼熟,大概是接近市中心的高档小区,他不时会经过这里。

幸好不至于迷路。

雁林间的助理很尽责,一直送到了社区门口,陪伴他等车,然后礼貌道别。温怀一坐上公交,看着窗外景观越发熟悉,如非口袋里沉甸甸地装着那打发人的两千块和手机,他都要以为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没有被强暴,也没有被捡回去。他是一个大学生,今天是平常的星期六。

他又开始觉得困倦了。

下一刻,公交车一个急刹,几乎所有人都踉跄了一步,有人踩到了别人的鞋子,有人撞到前面的人,身后温热的身体推撞到他的肩膀,温怀一呼吸一顿,缩回了拉着杆的手。

然后汽车发动,所有人的重心再次改变。

温怀一差点咬破了舌尖。

从那个人开始,人影猛然拉长,挤压着车厢的空间,高得像越不过去的围墙,伸出的手向着他伸出去。七彩斑斓的衣物间散发出难闻的臭味,侵占着他呼吸,耳鸣声尖锐得像无形的墙壁,只剩余敏感的皮肤。

伴随人们骂骂咧咧翻涌而上的还有强烈的反胃感,强硬地推挤着脱离食道。

温怀一用力捂住口鼻,几乎窒息,他往一旁摸索着想要找到新的着力点,但是只撞到了衣物、手臂和别人的手,他们的体温仿佛能在温怀一的皮肤上留下烙印,大声欢呼着——

“哎哟小伙你怎么啦?”

“晕车啦?我有塑……”

避孕套。

你跟多少个男人上过床了那么骚?不隔着个套我可不敢操您呀。

我准备了不少,要不……

人墙间,忽然漫出泛黄的光泽。

温怀一不顾一切地摆脱人们的声音,推开纠缠不休的一双双手——

夏天酷热的空气扑面而来,再也压制不住的恶心被呕吐出来,急促的呼吸让他猛烈咳嗽,刺破喉咙,仿佛所有内脏都争相从他嘴里滑出,黏腻的东西依旧在他身体里搅拌,温怀一眼睛死死盯着泥土下潜伏的树根。

良久,他眨了眨眼。

他临走前才喝了一杯温水,如今吐不出什么成型的东西,只是太狼狈了,他对自己的头发又拽又扯,渴望用片刻的痛感找到某个方向,怎么会这样呢?不行……不行他要回去。

他必须要回去,必须要回去。

这样想着,急促的呼吸被平复下来。是的,回去就好了。

他必须要回去。

温怀一的嘴边露出一点笑意,他想,那就先买点菜好了,不知道雁林间喜欢吃什么呢。

反正应该不是番茄。

门铃声响起。

门铃声很弱,平时没有人会不打招呼地走上雁林间的家,所以直到眼睛对上猫眼的前一刻,他还在猜想到底是谁来找他。

然后就看见熟悉而乖巧的脸孔。

温怀一提着菜,站在他家门前,向雁林间道好:“你好,我买了点菜,我可以进去吗?你想吃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做的。”

雁林间倚靠门框:“看来社区安保有进步空间。”

温怀一的眼神开始飘忽,他晃了晃手上的一袋袋菜叶:“我可以进去吗?”

雁林间像是笑了,侧身让他进去。

温怀一很小声地说了声打扰了,走到饭桌上放下东西,嘴里依然絮絮叨叨地说话,问他想吃什么。又问他有没有忌口,雁林间没留意,比起做什么饭菜,他更想知道温怀一想用什么理由和代价换取留在这里的资格。

终于,温怀一说完了,但他还是没有抬头,好像在他们认识的短短几天内,温怀一就没几次直视过雁林间的眼睛,他总是在躲避。雁林间想。

从脸到鞋子,温怀一的脸多了几条血痕,但不明显;头发和衣服都更乱了;手在颤抖,紧张地抓着衣角,看上去不比昨天好多少。

看上去挺可怜的。

雁林间说:“我的话语应该表达得很清晰。”

“嗯,是的。”温怀一的手抓得更紧了,但他还是结巴着抢在雁林间开口前说,“我、我想留下来,做什么都可以的。”

雁林间看着他。

温怀一的手放松一瞬:“就是,我、你可以抱抱我吗?”

雁林间安静了很久,然后笑了一声。

“当然。”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