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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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掉下个倒霉蛋》作者:晓月流苏

文案

倒霉被砸的温柔攻X自杀未遂的闷骚受,狗血治愈系甜文

乐观幸运真·人生赢家攻

悲观倒霉喝凉水会塞牙受

沟通不良的两种生物甜甜蜜蜜【?】谈恋爱的故事

内容标签:都市情缘 天作之和 情有独钟 年下

搜索关键字:主角:康起瑜,齐锐 ┃ 其它:温柔攻,忠犬受

康起瑜一直自认是个特别好运的人,可是最近他对自己的运气产生了深深的怀疑。事情的起因在于某一天夜里,他踩着人字拖,嗨皮地提着刚买的啤酒和零食,从一条平时不长走的街道溜达着回家。这天月朗星稀,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康起瑜在路过某老楼时抬头向上望了一眼。

这一眼简直可以说是改变了他未来整个的人生,因为他看到一个人形的黑影正在半空中飞快向着地面坠落,然后平地刮起一股妖风,把这个坠落的家伙向他的方向生生吹出两米,黑漆漆的人形被一楼店铺的防雨棚挡了一下,啪一声滑下来将仍然呆呆抬头的康起瑜砸了个正着。

康起瑜先是懵了一阵,然后才慢慢感到手臂的疼痛和身上的重压。他倒抽着气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人,用没事的那只手掏出手机来直接拨了110和 120。警车和急救中心的救护车很快便到了,医护人员把康起瑜和把他砸出重伤来的家伙搬上车。康起瑜疼得面目扭曲,只模模糊糊闻到那坠楼的家伙身上一股酒气,也不知他是醉得厉害还是伤得太重,一路上似乎一直没有意识。

到了医院,康起瑜进了急救室,砸伤他的坠楼者却又有了麻烦:他人昏迷着身上又没钱,听护士说,手机上仅有的几个号码要不就打不通,要不就是打通了却也不肯来医院缴费送钱。因为没钱就不救人放着伤者恶化不是事,恰巧康起瑜和他一同受伤一起被送来,说他跟这家伙毫无关系医院当然不愿意相信,所以医生就来做他的工作,劝说他帮着垫点钱。

作为一个无辜受波及的路人,康起瑜感觉很悲摧。但急救室灯光下,从楼上掉下来的家伙有一张相当年轻的脸,看起来绝不会超过三十岁……胳膊疼得要命,不想听人在耳边啰嗦,就当花钱买个安静安心!这样劝服自己,康起瑜乖乖向医院再次献出了自己的银行卡。

等康起瑜处理完骨伤又做完检查,在医院占了一张宝贵的床铺睡到第二天,护士告诉他跟他一起被送来的、有他垫付了医疗费的家伙已经脱离危险,估计几天之后就可以从加护病房挪到他的临床做室友。之后警察打电话过来通知他,调查结果表明,砸伤他的名叫齐锐的28岁成年男性公民……坠楼原因初步判断为自杀抑或是饮酒过量的失足,挂掉电话前该名警员还对他这个恰好路过的受害者致与了深切的同情。

康起瑜委实郁闷了一阵,好在他的一群狐朋狗友听说他住院陆续跑来送了大堆的水果补品,病房里每天热热闹闹,总算让他心情回复起来。原本康起瑜不打算告诉这群朋友自己受伤的缘故,可惜的是他的传奇经历在医院住院部流畅甚广,常有大叔大妈小朋友来他病房门口围观。热爱生命的大好青年差点被酗酒的自杀者砸死,每次听到不熟的人口里讲述出来的他这番奇遇,康起瑜就不免被来探病的朋友嘲笑一顿,于是他慢慢恢复的心情不免再次产生了回落。

总之当齐锐从特护病房被转到普通病房时,康起瑜已经被好友轮番探望调侃个遍。等帮助齐锐转房的护士离开后,康起瑜拉开病床上的布帘,默默盯着旁边病床上的年轻人看了许久,压抑着摊手到他眼前大喊“还钱还钱还钱还我钱!”的冲动,幽幽地说:“那个……齐先生,见到你很高兴。”

临床的青年被包扎得像是个半成品木乃伊,听到康起瑜的声音,非常惊悚的以缓慢的速度一点点扭过头,抬起黑沉沉的眼睛与康起瑜对视良久。终于,他苍白的脸上泛起再明显不过的尴尬神色,微微垂下头,慢吞吞又费力地低声说:“对不起,医生说我脑震荡的症状比较严重……最近的事不太记得,您是……?”

康起瑜原本郁闷地想讽刺他几句,看他这个样子也不好意思再多说。

“……我?我现在是你的债主。”他半开玩笑地说。

临床的伤者眨了眨眼睛,似乎消化了一会康起瑜玩笑的含义,他迷茫的样子让康起瑜原本以为自己还需要解释一下,但就在下一秒,齐锐苍白的脸上就蓦地腾起一股红晕,原本放在体侧的手不自在的动了动,看起来似乎想要努力坐直,而不是躺在床上继续与康起瑜的对话——这种尝试当然马上失败了。

“是康先生啊,”康起瑜感到有一股视线不自在地避开了自己的眼睛,落在他的鼻梁上。虽然从表情上看不太出来,但康起瑜却觉得对床的男人窘迫得像是做错事的小学生,“对不起,之前就想找你道歉。砸伤了您非常抱歉,还有麻烦您给我垫付医药费的事……”

说了那样的话,康先生本来就有挤兑人的意思,但他着实没想到对床的男人会难堪到这种程度,好好的说话连敬语“您”都冒出来了,一时既有点想笑又有点惊讶。

之前没有注意这个叫齐锐的男人长什么样子,现在看他这种反应之下给人异常违和的感觉,康起瑜才发现齐锐有一张相当不错,严肃起来很适合走冷酷路线的脸——这并不是说男人长得多么英俊,但他五官端正硬朗,虽然躺在床上也能看出身量颇高、身材适中,加上沉默时自有一种生人勿进的气场,总之这一切外表给人的印象都与现在的尴尬和束手无措极度不符,竟然硬生生让遭灾又破财的康起瑜生出一点罪恶感。

“算了没事,你又不是故意的,只要把我借你的钱还了,再还我这几天住院的开销就行了,这样可以吧?”被这股莫名的罪恶感敦促着,康起瑜连忙摆了摆没受伤的那只手打断齐锐继续道歉。

“这是当然的!”对床的男人异常痛快地回答。

但康起瑜刚刚想舒一口气,接下来齐锐的话锋就转到了让他想哭的内容,因为对床的男人紧接着就吞吞吐吐地给他的话做了补充。

“钱我会尽快还给您,可是我我现在没有那么多钱——但是我可以现在就给您写个欠条,等我出院找到工作,每个月一定按时还钱,这样可以吗?”

可以吗?!你都说自己没钱了我说不可以你卖身卖肾还我钱吗?!完全没有讨债经验的康起瑜抱着自己打石膏的胳膊一时有点发愣,瞪着眼睛憋了半天,对床的齐锐垂着头似乎是不好意思可能他所以看不到表情,但从康起瑜的角度看,隔壁床缠着白绑带的脑袋上通红的耳朵还是相当醒目的。

康起瑜想了想半天,发现面对这种情况他完全没办法开口说“不行”,再想想反正掏钱出去充好心时基本已经做好那些钱都打水漂了的准备,只好郁闷地仰天长叹一声,不高兴地说了句“欠条写得清楚点”,扭头去看自己笔记本里播到一半的电影去了。

对床紧接着一阵悉悉索索地声音。康起瑜听到齐锐向另一面的病人借纸笔,慢吞吞磨蹭了好一会,等他电影都快看完了,才低声叫他,“康先生,康先生?”

康起瑜扭头,接过对面递过来的白纸,低头看了看欠条的内容,改了几个地方重新抄写一遍,签了个名字递回去,冷淡地说:“你看看这样可以吗,可以的话就签个字吧。”

齐锐侧着身想接,姿势看起来辛苦又费力,额头上没被绷带遮住的地方、还有鼻尖上都是细密的汗珠。康起瑜注意到这个,才想起方才护士给他换床时齐锐几乎没有让他动过。反应过来他是因为一个简单递东西的动作出了一头的汗,康起瑜为自己刚刚的别扭而不好意思起来。

想想都同意让他慢慢还钱了何必还要闹别扭,他干脆飞快地从床上爬起来,走到齐锐床边把欠条递到他眼前。齐锐愣了一下,停止了他艰难的努力,拿过欠条看也不看就签了自己的名字。见他签完了字,康起瑜才灵光一闪想起来,“喂,你不能找个熟人借钱先还给我吗?我都不认识你,每个月追着你还钱也太麻烦了吧?”

垂着头签字的男人怔了一下,保持着低头的姿势把欠条递给康起瑜。

“真对不起,我在这边没有什么熟人。”他低声回答。

齐锐说他在“这边”没什么熟人,和他同屋住了几天之后,康起瑜就相信了他绝对没有撒谎。

相比康起瑜总是发愁被源源不断来探望的朋友骚扰嘲笑,临床的齐锐从来没接待过一个访客。他的床头柜光秃秃的,生活用品也少得可怜。平时康起瑜看电影上网玩游戏,他也不跟他或者别人搭话,实在乏味得让人惊奇。

原来世上真的有青年人能没书没报、没电视没网,只靠发呆和睡觉地过日子。——当留意到这些之后,康起瑜就经常这么想。

他有时会琢磨,临床的男人如此沉默安静,会不会和跟他这个债主同屋比邻有关系。但如果没有关系,这个人心里又在想些什么——他还如此年轻,刚刚在生死边缘走了一圈,却连一个愿意出钱出力照顾他、甚至只是对他表示一下关心的亲友都没有。

这么一琢磨,那些胳膊上疼痛带来的、对齐锐的不满就一点一点的消散,直到他再想起最初与他搭话时那点小气巴拉刻意刁难的行为,心里不免就有些微微发涩。这点涩意也许谈不上愧疚,却足够让他决定再不那样去与齐锐说话。

毕竟,虽然相处不多时日,但他却看得出来,齐锐虽然孤僻了一点,却实在是个虽然认真得过分却很不错的人。况且,就算他不是什么好人,也不该面对如今这种境遇。

虽然这样想,但其实康起瑜也没在齐锐身上投下太多的注意力,本来嘛,住院的时候谁不都是闲得发慌。就算他有笔记本电脑,就算他能打游戏,就算他有轮上几周还不重样的探病好友又怎么样?本来就处于休假阶段,医院里能进行的休闲娱乐实在有限,所以康起瑜大多时间也都是闲得不能再闲了的,偶尔关注一下同室好友,只能算是打发无聊的方法之一。

按理,在医院病房培养出来的“革命感情”很少会有后续发展,更别说他们这类一天也对不上几句话、淡得出水的关系了。基本上就是病好人散,之后的交集也仅限于齐锐还钱让他们债款两清,不会再有其他。但出乎意料的某个事件,却在一定程度上扭转了这个定局。

这个事件起源于康起瑜某位极有良知的朋友,也是个嘴巴快得惊人的朋友。说白了,这个人不去说单口相声简直是相声界的一大损失。

在那天这位朋友来探病时,康起瑜刚招呼他坐下,这家伙就迫不及待拉开了话匣子。当还没进入“正题”之前,他已经天南海北地说了一堆,从自家的窗台上挂着的内裤扯到老板妹子的新居厕所,管他是康起瑜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有关系的还是没关系的,想到什么就叨叨什么。康起瑜故意没给他倒水,就是怕他嘴上没谱,说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结果临到最后,那人还是成功地点了个惊天之雷。

“说起来砸伤你那家伙也挺可怜,出了这样的事,竟然连个亲友都联系不上。”一开始的时候,康起瑜还没有听出问题,只是后悔没提醒朋友砸伤他的罪魁祸首就睡在他旁边,这样讨论别人实在像是特意说给人家听。他偷偷扫了隔壁一眼,见床帘之后的男人没有动静,才小心翼翼地吐了口气。

“刚才我听护士说是你给他垫付的医药费?”

正想提示他闭嘴或者换话题,却没想到这只是一个转折,康起瑜还没来得及吐完他那口气,马上又被后续的发言砸得晕头转向,“只不过那男的自己想死你干嘛垫钱给他急救?他转头再自杀一次,你找谁要钱去?所以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我听说那个人年纪轻轻也好手好脚,有什么过不去的坎要自杀?!而且连跳楼自杀都做不好还连累别人,说起来还真废物!”

这位亲爱的朋友有个习惯,平时说话还好,至少是常人能正常反应的速度。但是一开始骂人,就和连珠炮似的劈里啪啦,那语速简直堪比不断扫射的机关枪。

于是,当康先生的脑子转过弯来,一切已经无法挽回了。一时间,康起瑜觉得就像是被骂了的人是他自己那样,他涨红了脸再次偷瞧临床的齐锐,见他依旧缩在床上一动不动,映在帘上黑黑的一团。

但这一次,莫名地康起瑜却知道他是醒着的,并且显然听见了那一段话。

这种情况实在尴尬极了,偏偏好友实在太没眼力健,无论他怎么做手势摆脸色,爬起来想去堵住他的嘴,这家伙都和没瞧见似的,继续沉浸在“骂人的快乐之中”。——很显然,最近他在工作中压抑得够呛。

齐锐这人寡语老实,和他一屋住了几天,听他开口说话的次数却还是五个手指都数得过来,康起瑜本以为他再难堪都会咬牙忍着、默默承受,却在连珠炮似的话语之中意外地听见了拉帘子的声音。

“对不起,我就是那个砸伤了康先生的齐锐。我确实很没用,但是一定会还钱的。”不知何时坐起的齐锐居然开口,他冷着脸不错眼地看向康起瑜的友人,这句话说得很直很不客气,却也一板一眼地格外认真。

朋友被噎得差点翻白眼,康起瑜也目瞪口呆。等他反应过来,生怕两人会起冲突,忙打着哈哈一把拽起想要开口继续说什么的朋友,将他推出病房,不停热情地表示请他务必要尝尝医院食堂的病号饭。

直到将人送走,康先生才有空去想这“背后说人坏话又被抓个正着”的尴尬事件。

毕竟,虽说齐锐砸伤了他还欠他钱,但在什么都不了解时就说人家是废物,虽然知道朋友这是在为他抱不平,可是对齐锐来说却不够尊重也不够公平。

就这么一边想着,他顺手买了一份盒饭开始慢慢爬楼。

齐锐跳楼时身上本来没多少钱,据说连买洗簌用品都是护士帮忙拿康起瑜垫付的钱从医院超市里买来的,平时吃饭自然也都是用康起瑜那笔钱买单。但为了钱能支持的时间长一点,齐锐平时求护士帮忙打饭,点的都是最省钱的白饭加几毛钱的咸菜泡菜。康起瑜虽然没那么八卦每天关注临床,但次次都是如此他还是不可能不注意到。所以这次有赔罪意味的请客,他挑了一荤一素两道看起来最好的菜加上满满一盒米饭,进屋时放在了齐锐床头柜上。

床上躺着发呆的伤患注意到这些,露出一副莫名的表情,他两只眼睛眨也不眨盯着康起瑜,仿佛无法理解他的举动。于是,尴尬的康先生只好掩饰地开口解释,“顺手带上来的,你还没吃午饭吧?”

齐锐听他这么说,立即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似的说:“是、是啊!谢谢!”

康起瑜看他的反应,觉得他这种表现恰好证实了自己的猜测:显然齐锐会接朋友的话并不是因为被人说成废物而生气,而是为了强调他会还债的决心。这种半点不讲究圆滑、极易被人误解的说话方式,让那个比齐锐还要小上三岁的康先生眉头打结同时又有点想笑,有一种面对不懂事孩子的感觉,语气不自觉便变得热情起来,“不客气,你以后也别等着护士送饭了,什么时候饿了跟我说一声,我帮你下楼带上来。”

康起瑜说到做到。原本他并不是一个作息规律的人,住院这几天总是睡醒了早饭时间恰好过去、午饭时间正要到来。即便如此他也常常懒得去食堂吃饭,不时随便从床头礼物找那个翻出点心零食来垫胃口。

可自从那天说要帮齐锐带饭开始,康起瑜竟然会很神奇地每天不到八点自动醒过来,乖乖去医院食堂甚至外面饭店买粥买包子买小菜,然后赶在换班护士有空帮齐锐买饭之前投喂临床的男人。

不单早饭如此,午饭和晚饭他也变得餐餐准时。每次出门觅食前,康起瑜都会询问对床齐锐“想吃什么”,可惜每次都得不到针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因为齐锐总会一脸不自在的拒绝他的帮助,理由和借口无非是“太麻烦您了”、“我还不饿”。

康起瑜很能理解他不能坦然接受自己好意的心情,他自忖自己哪天落魄,估计也没有心胸宽广到可以坦然接受别人因为同情和怜悯而施加的善意。但相比让一个人不自在并且自尊微微受挫,康起瑜觉得他更看不下去有一个人就住在自己旁边,明明是受伤后应该多吃好的食补,却因为缺钱而不得不每天吃咸菜。

于是他每天去吃饭前的问题就变成了“齐锐,你有什么忌口的东西么?”

对床的男人很快发现自己的拒绝丝毫无法撼动康起瑜帮他带饭的决心,几天之后他会回答康起瑜“我不太饿想少吃点”、“麻烦帮我带点炒土豆丝”、“一块钱的辣白菜”,甚至康起瑜第一次问他不吃什么时,会带着明显因为说谎而不自在的表情骗康起瑜说,“对不起,康先生其实我不吃肉的。”

听到这样的话,康起瑜也没有拆穿这个不擅长说谎的男人,反而随意地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那天他跑出医院到医院外面点了小炒,吃过之后又要了一份,提进病房递给齐锐。看他拆开餐盒时微蹙起眉毛,才一拍额头上前合上他面前的饭盒,假装懊恼地道歉说:“唉呀对不起,我忘了你不吃肉的。这盒先放着吧,我去再给你打一份素菜!”

齐锐飞快按住他原本就没打算拿开的饭盒,“不用,我吃这个就可以。”

康起瑜忍住笑看着他。

这时对床的男人才意识到自己的矛盾,脸又开始有点红起来的趋势,掩饰般补充道,“偶尔吃一点没关系。”

关照一个人这种事,一旦在某方面开了头,似乎很自然就会延伸到其他方面。康起瑜只是帮对床带了几次饭,就很快发现他除了吃饭之外另一个烦恼。

医院住院部的护士虽然不少,但无奈病人实在太多,所以日常看护工作其实都是由陪床的家属完成的。即便像康起瑜这样仅仅伤着了非惯用手的病患,有时也会有不便之处。但他年轻俊秀,性格和家教俱都不错,和医生护士混得熟,就得到不少优待。

与他相反,隔壁床齐锐虽然伤得更重有更多不便,却因为沉默寡言存在感稀薄而很少得到关注。他自己似乎也乐于如此,有什么问题就算再困难,只要还能撑着自己做到,就绝不开口求助他人。

比如康起瑜见过他每天出去上厕所,都要费很大力气从床上爬起来,拄着墙慢慢挪出房间。明明就在同楼走廊尽头的卫生间,一个来回却要花费临床半个多小时的时间。

刚开始康起瑜想过是否要扶他,但想到齐锐接受他请吃盒饭时的别扭表现终于还是打消了这个想法。直到某天下午他不幸误信了损友的推荐,下载到一个无聊到极点的烂片,在因为无论如何都看不下去而莫名暴躁、导致对周围环境格外敏感时,忽然注意到隔壁床的男人频繁地翻转移动身体,使他身下的病床不时发出吱吱嘎嘎的噪音。

虽然刚开始有点因为被打扰而烦躁,但想到齐锐一向的安静,康起瑜就好奇起来。他没有暂停播放,悄悄扭头去看对床那个大部分时间都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的男人。

齐锐一点也没有察觉康起瑜的目光,他皱着眉焦躁地盯着床头吊瓶中滴管中一滴滴掉落的药液,过了一阵,好像终于无法忍受它的速度那样伸出手,把原本就已经滴得很快了的滴管又拨快了几分。

偷窥中的康先生顺着滴管向下,瞄了瞄齐锐平放在体侧的手臂——不出所料那里果然已经红成一片,他感到自己的眼角不由自主地抽了抽,无奈地下床汲了拖鞋,走过去二话不说把流速调回适中。

专注于自己床头所剩的小半瓶药液,齐锐似乎完全没有留意到康起瑜的靠近,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似的,抿着发白的嘴唇把目光转移到站在自己床头的人身上。康起瑜无奈地低头俯视他半晌,对着男人黑漆漆的眼睛,终于把想骂想啰嗦的关于“你知不知道有些药滴太快很不好啊”这种话题咽回去,伸出手指点了点他通红的手背问,“这个,不疼吗?”

康起瑜的手指实际上并没有碰到齐锐,但是躺在床上的男人却下意识地缩了缩手。紧接着不出意料,康起瑜果然听到了一声小小的抽气声,他感觉自己的眼角再次抽了抽。

“急着点完是想做什么吗?”康起瑜怀疑地看着齐锐,稍微想了想能让住院中无所事事病人赶着去做的事,试探着问,“你……不会是想去厕所吧?”

齐锐楞了一下,疑惑地瞄了瞄康起瑜,似乎在怀疑他为什么会猜中。出乎康起瑜的意料,这次齐锐并没有不好意思,反而很平静地轻轻“嗯”了一声解释说:“我等它输完。”

康起瑜站在他床边无语了片刻。在这短短的片刻时间里,一脸平静说要等自己挂完吊瓶再去厕所的人,脚在被子里不知做了什么动作,已经再次把床晃出声来。要不是实在不太熟,康先生真想按着他的肚子再问一次,看这个男人还能不能说出等输完液再去厕所这样的话。

“我帮你提吊瓶,输完还要很久的……”根据投喂三餐得来的经验,康起瑜这次没有用提议式的语气,而是直接用了陈述句以告诉齐锐,马上去厕所是个必然。

他边说边掀开齐锐身上盖着的薄被,把胳膊伸到他脖子下面用力将这个男人扶坐起来。齐锐像是完全没想到康起瑜会有这样的举动,既没有客气推脱、也没有像往常那样飞快道谢。直到康起瑜把他的被子推到一边,抱着他的小腿将他整个人搬得转向床边的方向,才磕磕巴巴地说:“谢谢——我、我自己来!”

康起瑜一把按住他想要已经伸出来、想要去够拖鞋的手,坚定地推回去。蹲下身边帮他套拖鞋边无奈地恐吓,“你别乱动啊,滚针的话就要叫护士来帮忙了,难道你会自己给自己扎针吗?”

齐锐果然立即没了声音。

等康起瑜帮他在可以落地的那只脚上套好鞋,站起来摘下输液架上的吊瓶,转身想要催促他站起来跟上时,意外地发现男人木然坐在床边,定定看着他,漆黑的眼眸里两个大大的自己一手打石膏一手高举吊瓶的傻乎乎倒影。

康起瑜举着吊瓶在齐锐眼前晃了晃,把自己的身影搅碎,“看什么呢,走啊!”

男人激灵了一下回过神来,瞥了一眼康起瑜举着吊瓶的手,没再多说什么,而是费力地站起身。康起瑜站在齐锐领先一步的地方,因为没有空闲完好的手去扶他,也只能站着等他。看他比平时急躁了不少的动作,也不知道是真的因为憋得受不了还是怕他久等,要不是知道一定会被拒绝,康起瑜简直想提议由他直接背这家伙去厕所算了。

齐锐扶着墙一点点向前蹭,康起瑜就与他并肩走在左侧,护着他不被走廊里路过的人碰到。下午阳光很好,走廊里的窗户都被打开换气,呼吸间可以闻到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康起瑜有点困却觉得很舒服,小小打了个呵欠随着齐锐拐进男厕所,看着他包得像个粽子一样的手,康先生非常自然地问:“要我帮你脱裤子吗?”

原本似乎是在走向小便池的男人僵了一下,缓缓回头瞥了他一眼,沉默地摇了摇头走进了隔间里。康起瑜帮他把吊瓶挂在隔间的挂钩上,退出去带上了门——隔间里窸窸窣窣了一阵,

传出渐渐由小变大的水声。

康起瑜在外面等了一会,走到洗手池边冲了冲脸,对着镜子里有点迷茫的人抹了一把自己脸上的水珠。

送齐锐回到病房,康起瑜帮他整理好盖在身上的被子,瞥到床边那只仍旧红肿的手,他伸出手用手背试了试吊瓶的温度,很自然地转身去值班室找护士借了个暖水袋灌满热水,拿回来擦干净裹上自己的毛巾,垫在齐锐埋着针的手边软管下面。

做这些的时候齐锐一直在默默盯着他,既没阻止也没客气的道谢。但他目光实在太过专注,康先生就算不抬头也不可能将它忽略。做好这一切,他抬起头,刚想问齐锐有什么事,目光掠过他的嘴唇却顿住了。

“你的嘴唇出血了。”康起瑜转身在自己床头抽了张纸巾递给齐锐。

对床的男人愣了愣,接过纸巾立即用力去擦嘴角。康起瑜眼疾手快一把捉住他的手腕,“不是这里。”

他又抽了一张纸在齐锐嘴唇上冒出鲜血的地方按了按,把沾上红色液体的纸巾摊给男人看。

“你嘴唇实在太干了,起了好多皮,应该多喝点水多吃水果,”说到这里康起瑜忽然想到什么,迟疑地问,“你……你是不是因为上厕所麻烦所以不怎么喝水?”

问出来的时候康起瑜并没有多想,但是看到齐锐那张平时看不大出来脸色的脸猛地涨红,眼神一个劲地向床下溜,动了动嘴一副不知该说什么的样子,才忽然想到自己是不是管得太宽问的太直白。

一时间康起瑜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把手里的纸巾团成一团转身丢进纸篓,想到自己之前所作所为,才发觉自己对齐锐的关照实在超出一个认识不久又害他住院的陌生人太多。

康先生自己也察觉中了其中的怪异之处:虽然从来不是冷漠的人,但正常的情况下,他远没有现在这样细心殷勤,热情和自来熟到了招人讨厌的程度。

不过……据说当一个人为另一个人付出过之后,为了不浪费之前的投资,会自觉不自觉的追加更多的关心。这样一想,康起瑜就安心下来——毕竟之前不管他认识多么了不起的人,也没付出过像认识齐锐这样大的代价。

在因为康起瑜的一句问话而持续了两三分钟尴尬的沉默后,康先生终于调整好自己的心情,绕到齐锐床的另一边,倒了一杯热水递给垂着头用纸巾捂着嘴不出声的男人,“喏,喝点水就躺着,一会药点没了我去叫护士。”

康起瑜在医院住了半个月左右,其间不但主动包揽了临床的三餐饮食、水果零食,还有平时方便帮忙的各种小事,外加用笔记本电脑看电影电视剧,经常也会招呼齐锐一起。

按照一般情况,他对齐锐这样尽心尽力,为了他不知收到多少张好人卡,就算发展不出深厚的革命友谊,起码也会是关系不错的熟人了。但实际上,一直到康起瑜出院,他也没有和这个叫齐锐的男人熟悉起来。

他们之间几乎没有进行过真正的交谈——虽然康起瑜无聊时很想找临床吐槽一下一起看过的电影电视,亦或者干脆随便聊聊上学时的趣事、各自的喜好、哪怕是这座城市里哪里的饭店小吃摊比较实惠有名也好。

可实际上他与齐锐的对话几乎都是他BALABALA说了一堆,齐锐回答他“谢谢”、“不用”、“我自己来”和“太麻烦你了”——其中以“谢谢”听到的频率最多。

到他出院时,除了齐锐的手机号,他对临床差不多一无所知。

虽然这样说很不好,但康起瑜觉得如果刨除齐锐始终缺席的亲人,他已经可以理解为什么住院这么久都没有熟人抑或者朋友来探望他——齐锐实在不是个好亲近的人。

人品没什么问题,从来不会多事或者挑剔,反而总是担心给其他人添麻烦。如果帮了他的忙,也一定会得到郑重其事的真诚感谢。这种沉默老实的个性,照理说不会是难相处的人。可是沉默到完全没有交流的程度,又怎么会交到朋友?

明明他自以为和这个家伙已经很熟了,很多时候他这个帮忙的人都只是下意识去做,还要被迫听一遍又一遍客气到疏远的感谢。而自从说了几次不用那么客气,之后齐锐再接受他的好意确实也会憋回感谢,却总是一副不自在到窘迫的样子。

如果是腼腆羞涩的少年也许还会被大多数人认为是纯真可爱,偏偏按照齐锐的年纪怎么说也应该已经进入社会好几年,偏偏他还长着一张线条冷硬成熟的脸、拥有极高的海拔……也许对很多人来说,齐锐都是一个给人一种“如果放任他不管大家都可以更自在一点”感觉的人。

但康起瑜却做不到这样想。收拾东西出院那天他甚至莫名的格外操心,像是要把孩子单独留在医院住院部的家长似的。

虽然对床的男人没有流露出任何一点对他这个病友的留恋和不舍,就像平时康起瑜不曾主动与他搭腔时一样躺在床上发呆,但康先生却贱贱地把自己生病时收到的水果零食补品挑好的分成几份,除了留给齐锐,还留给同屋其他两个病人,偷偷拜托人家多照顾一下。

办理出院手续时,他甚至特意打听了一下他拿出的钱是否够齐锐治疗到痊愈出院,得到肯定的答案才安心。

可是如此热心的结果除了得到医生和病人古怪的眼光,还有就是朋友帮康起瑜拎着东西先下楼之后,齐锐才磨磨蹭蹭撑坐起来,对正准备向他告别的康先生客客气气、干巴巴地,像对待债务公司陌生人一样地道别。

“这段时间给您添麻烦了,钱等我出院之后一定会尽快筹出来联系给您的。”

康起瑜对着齐锐那张十几天来被自己喂得总算有点血色的脸,不高兴地皱起眉。就在昨天夜里他们还隔着短短一条过道睡在一个房间,齐锐只要爬起来,康起瑜就会自然而然地醒过来,套上上衣外套去扶他。可是现在他准备出院,这个男人说话的神情和态度却根本就与他们第一次见面时没什么不同。

“别这么客气,我相信你不会赖账的,”克制了一下莫名出现的不良情绪,康起瑜笑着伸出手,用拳头轻轻捣了一下男人的肩窝,“别着急,好好养病,我有空会回来看你的。”

重新回到自己的生活中,仍然在休假的康起瑜才发现伤了一只手、连网游都打不了的日子究竟有多么无聊。玩都玩不了的日子,康先生只好在网上订购了几本自己的专业书翻阅。这样在家打发了几天时间,他就管不住自己,想回医院去看望齐锐。

在超市挑了一袋水果很高兴地溜达到医院,没想到原来齐锐住的病床上却换了人。莫名其妙以为男人只是调换了病房,谁知问过医生才知道:虽然伤还没好利索,但康起瑜出院没几天,齐锐就坚持要医院把剩下的医药费退还给他,拿着剩下那点钱出院了。

“小康……”和康起瑜混得蛮熟、已经算得上朋友的年轻医生有点不好意思的推了推眼镜劝他,“其实我们医院每年都会收治不少这样的病人。被120救护车送进医院来,谁都联系不上或者病人家属不肯交钱,医院也只能给他们垫钱先急救保命。结果等治得差不多了,趁没人注意就自己溜了。我们医院也是自负盈亏,大家时不时一起均摊一把这种钱。之前是真不知道你完全不认识他跟他受伤也没一点关系,就逼着你给他垫交了药费,真是对不起你了。”

康起瑜抱着一兜水果坐在医生桌前,因为这番话慢慢收起了脸上总是挂着的笑容。

医生见他不高兴,也有点同情:“之前没想到你人这么好,还对那个齐锐那么照顾。我在医院干了几年,像他那样的人见多了;你这样的倒实在不多见。我比你大几岁,劝你一句,以后别对谁都那么掏心挖肺。估计你这钱也收不回来了,今天中午我请你吃饭吧?”

康起瑜把玩着手机,听到这个抬起头笑了一下,把怀里的水果放在医生桌上,“哪能让你请呢,住院时净麻烦你照顾了……这些算是一点心意,走吧我们吃饭去,这顿我请!”

几万块钱,就算康起瑜家境再富裕,这些钱也不能说就不算钱了。况且……在与齐锐有关的事上,康起瑜付出的也不仅仅是几万块钱。这顿饭吃得兴致实在不高,吃过之后康先生拦了辆出租车送医生回医院,他自己在人行道上慢慢走着,拨通了齐锐之前留给自己的电话号码。

按下拨通键时,康起瑜竟然难得觉得紧张。电话并没有显示无法拨通用户关机,反而响了两声便被接了起来。

“喂,康先生?”

康起瑜愣了愣,轻轻嗯了一声。

和住院那段日子不同,看不到那些不自然的微小表情和肢体反应,只听他说话,齐锐给他的感觉就不再是之前那个需要照顾、不擅与人相处的落魄男人。简单四个字,就给人一种强烈的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

“你好,我是康起瑜。”于是他也不自觉地收敛了从前那种熟稔的语气,变得客气起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

“我今天去了医院,发现你已经出院了……”康起瑜思考了一下,决定坦率点提出自己的疑问,“医生说你最好在住院几天,你却把我垫付的钱都取出来坚持出院,我想问问这是怎么回事?”

这次电话那头沉默的时间更长,就在康起瑜以为不会得到答案,下一秒就会听到电话忙音的时候,齐锐终于开口回答了他的问题,“实在抱歉,但是我写给您的欠条,是包括您垫付给我的所有医药费的,因为您之前答应过可以让我缓几个月再还钱……所以剩下的钱和之前住院花掉的钱,我过一阵子会一起还给您的。”

康先生听着这样的话,不知不觉停下来了脚步。他觉得心底升起一股火气,直白地反驳道:“对不起齐先生,我借你钱仅仅是为了让你垫付医院治伤的花销,不是给你随意周转处置的!你这样不和我商量一声就取走在医院存着的钱挪做它用,如果不是我到医院问一声又给你打电话就一直都不会知道,你觉得妥当吗?!”

这次电话那头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没有了,过了一会,齐锐低声说:“对不起,我……”

他停顿了一下,“我把现在的住址告诉您,等找到工作也会把地址告诉给您……等我筹到钱会把这段时间的利息补给您的……”

康起瑜被这句话气得嗓子发堵,完全不想继续同电话那头的男人继续沟通下去,索性直接挂掉了电话。他坐在街边长椅上顺气,手机短信提示响了起来,打开一看,正是刚才气死人不偿命的男人发来的,是一行详细的地址。

那天坐在街边长椅上,康起瑜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地址沉思了许久。挂人手机这种事他几百年也做不出来一次,回想一下齐锐的言行其实也算不得特别极品,可是却让自己动了真火……康先生把电话翻过来掉过去把玩了半天,终于不得不承认,无论是失望还是生气,都是因为他在意这个相识过程相当传奇的家伙。

在意他,怜惜他,对他有了好感,才会让他主导了自己的情绪。

想清楚了这一点,康起瑜把手机收回衣兜里,慢慢顺着林荫逛回家。对一个人心动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康先生虽然年轻,却也早不再是情窦初开的少年,还不至于为这种程度的意外而举止失措不能自已。如果齐锐为人处世一贯如此,就算喜欢他,康起瑜也不觉得他有期盼他们继续发展的必要。

至于那笔说小不小的债务,不管怎么说齐锐确实处于困境中,反正他也答应了宽限几个月时间,如果几个月之后齐锐真按自己说的那样连本带利还清,他们也许可以再做朋友;假如再没有人联系他提这回事,就当自己做善事捐出去算了。

就这样,康起瑜打定主意不再联系齐锐。在家无所事事容易想到齐锐,难免会影响心情,手伤没好利索又不好直接回归工作中,他干脆找朋友联系了点笔译的兼职在家打发时间,也算努力赚回因为遇到齐锐而产生的支出。

一个月后康起瑜再次住进医院一周,拆掉了胳膊里钢板,又休养了一段时间,终于回到了平常的工作中和生活中。人生中因为某天夜里被自杀者齐锐砸出的小小偏差完全得到了纠正,新接的工作强度和压力和从前一样,仍旧大得惊人,康起瑜抛弃了他的T恤和牛仔重新穿起西装打起领带,为了掩饰年轻给人带来跳脱感还带上一副平光眼镜。

于是休假时那个热心随和、未出校园学生一样的康起瑜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看起来异常英俊精明却也拒人千里之外的职场精英。

这样过去了几个月时间,康起瑜已经很久不再回想自己那笔钱以及那个叫齐锐的男人。这种情况下,当他结束一个阶段的工作,疲惫地从机场打车回家,换衣服之前顺手打开工作时从不开机的私人手机、看到十几个来自齐锐的未接来电和未读短信时,那种惊奇的心情可想而知。

他甚至没来得及看看齐锐短信的内容,这个男人的电话已经再次打了进来。

康起瑜楞了一下才按下接听键,带着仍然没有从工作状态中调整过来的礼貌和客气说:“喂,您好?”

电话那头有相当长一段时间只有电磁沙啦啦的噪音,就在康起瑜怀疑是否信号是不是出了问题时才响起齐锐低沉的声音。

“请问是康先生吗?”

康起瑜歪着肩膀夹住手机,进厨房从冰箱里取出一罐啤酒,走回客厅瘫坐在沙发上,心情很好地回答,“是我,请问有什么事?”

齐锐简短地解释说,“您能找个时间出来一趟吗?我想把钱还给您。”

虽然工作刚刚结束,但这也意味着康起瑜又将拥有相当长一段时间的假期。他喝着啤酒扯松领带,好脾气地说:“好啊,我最近随时都有时间,你说什么时候在哪里,我直接过去就行。”

接下来齐锐表示他晚上就有时间,定的地方是市中心附近一家新开的火锅城。康起瑜愉快地应承下来,哼着歌冲了个澡解乏,换下让他觉得拘束的衣服,从出差买的纪念品里挑出当做小礼物就出了门。

火锅城离他住处不远,快到时时间还早。康起瑜琢磨着两个人吃火锅没有要包间的道理,散座估计也没订座一说。齐锐定这个地方明显是想请他吃饭,他这个客人如果早到估计就要被迫接受很多次齐锐一本正经的道歉,干脆在附近商店转到约定时间。

让他意外的是,即便如此齐锐仍然没到。他们约定的时间正好是饭口,康起瑜不好意思占着餐位等人,就坐在休息区玩手机。十分钟后他试着给齐锐打了个电话,本意是安慰他如果遇到堵车的话不要着急,没想到却听到“您呼叫的用户已关机”这样的提示音。

对此康先生意外滴走了一会儿神,招呼服务员要了点给长时间等位客人准备的果汁和零食,一边垫肚子一边继续玩手机解闷。

他坐在饭点的大堂里两个多小时,身边的客人来去了一拨又一拨,连服务员的眼神偶尔飘过来,都带上了同情的情绪。

中间康起瑜又打了几次电话,齐锐的电话一直保持着关机的状态,终于将他所有的耐心和好心情耗尽。收起手机离开饭店,康起瑜看了看手里提的小礼物,顺手把它丢进路边的垃圾箱。

吃了一肚子免费的零食虽然已经不太饿,但康起瑜不喜欢因为别人亏待自己,在百米外的肯德基排队买了一堆零食,他已经开始盘算着回家打游戏推BOSS泄愤。

离家时还是夕阳西下的时候,走出肯德基时街边的路灯和店铺门口的霓虹灯都已经被点亮。康起瑜走过街边反射着五彩灯光的玻璃橱窗时,侧头看了看那里映照出的自己。虽然看不太清楚,却仍能感到倒映在玻璃上那个年轻人冷冰冰的眉眼。

他没想到会在这时候听到齐锐的声音——准确地说,他没想到在今天还能听到这个男人的声音。那个男人一贯低沉又缺乏情绪波动的声音难得拔高,带着明显的焦急在康起瑜身后响起来。

“康先生!康起瑜——!等一等!等一下!”

康起瑜缓下脚步,正想回头,一只手已经搭上了他的肩膀。惯于温和有礼的康先生飞快伸出手扣住那只手的腕部,不客气地用力将它从自己肩上摔下来。

之后他才不急不缓地转身,冷冷看向在自己身后急促喘息的男人。

也许他的态度和齐锐所熟知的那个“康先生”相差太多,被注视的高大男人竟然明显地呆滞了一下,甚至连大口喘气的声音都消失不见。

康起瑜盯着眼前因为几个月不见已经变得相当陌生的男人,既不知该说什么,也没有开口的兴致,索性沉默地等着把自己晾了将近三个小时的家伙解释。让他没想到的是,对面的男人还没等到喘匀气,就突兀地冒出一句“对不起康先生!”,然后猛地弯腰朝他鞠了一躬。

康起瑜一惊,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伸手扶住了齐锐的肩膀。他和齐锐之间的距离太近,如果不这样做实在担心男人的脑袋直接撞在自己的肚子上。

但齐锐并未像康起瑜预期的那样稳住身形,康先生惊讶地发现他接下的重量大得超过预期,齐锐几乎是将整个体重都压在他手上。在康起瑜来得及做出反应前,男人已经膝盖前驱,整个人歪在他身上,因为没有得到支撑身体的力量而慢慢向地面滑去,眼看就要跪在地上。

康起瑜被吓得心脏突突直跳,几秒钟之后才从满脑子“难道他要下跪”、“救命不用这样吧”的惊吓中回过神来,慌张地用自己的身体抵住齐锐,把手臂插进他的腋窝用力想将他托起来。

短短的几分钟,康先生不但没发泄自己的怨气,反而被吓出一声冷汗。他被齐锐倒下来的力量带得向后连退了几步,一边拽他一边含怒呵斥道,“你这是干什么,站起来好好说话!”

听了康起瑜的指责,倒在他怀里的男人身体僵了一下,伸出手拽住康起瑜的胳膊,向下拉着想要借力站起来。康起瑜皱着眉,看着齐锐并不成功的尝试,终于意识到靠在他身上男人的不对劲。

齐锐虽然一直抓着他努力想要站起来,无奈手上似乎使不上力,还是一个劲向下滑。康起瑜之前没有准备,架住齐锐的姿势也不便用力,干脆一点点放任他慢慢跌到地上。他顾不得路人频频惊奇侧目,跟着蹲下身,把手里碍事的KFC外卖放在一边,空出手来托起男人的脸,凑近了想要在路灯下细看。

触碰到齐锐下颚的手首先摸到了一层汗水,被托起下巴的人抗拒地想要扭头,康起瑜一着急,干脆加大了力气强硬地扳过他的脸,这才如愿以偿看到了之前一直看不真切的东西。

“你这是……”康起瑜蓦地睁大了眼睛,盯着齐锐青紫了一片的侧脸、以及破了个口子的嘴角半晌,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刚才跟人打架了?”

被他强迫性抬着下巴的男人虽然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早已不安地错开,愧疚不安地再次开始道歉,“对不起……”

“好了先别说这个,”康起瑜气得想扇他一巴掌,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你现在哪不舒服,我送你去医院怎么样?”

“不用,我没事!”一听要被送去医院,齐锐立即费力地挣扎着试图站起来,“我……就是刚才跑太快了,一时有点头晕。”

他几乎是语无伦次地解释着,试图让康起瑜打消这个主意。但康起瑜懒得再多说,只是站起身扶起齐锐,根据从前的经验直接忽略了这人的否定意见,把他扶到路灯边让他倚着灯柱站好,自己则站到路边挥手打车。

齐锐的拒绝康起瑜可以假装不存在,但真正麻烦的是,这个时间正好赶上附近几家大型商场关门的时间,夜间逛街的人和商场里的营业员占满了每一辆出租车,还有他们周围的街角路口。康起瑜在街边站了十几分钟,终于受不了地长叹一口气,转身回到齐锐身边。

“我家离这儿不远,”康先生弯腰捡起肯德基的袋子,“去坐一会上点药?”

“不,”齐锐看起来比刚才好了一点,靠在灯柱上飞快地回绝了康起瑜的邀请,“这太麻烦您了……”

“我一点也不觉得麻烦,”康起瑜冷淡地瞄了他一眼,抓住他的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如果你不想去就直说好了。”

康起瑜发现,虽然齐锐不止一次让他吃惊失望,但当这个男人真的站在他面前,他却总可以精准的预料到他的反应。这样说过之后,一直不停说着“不”的家伙果然干脆地闭上了嘴,默默顺着他支撑的力度迈出了脚步。

康起瑜虽然顺利地架起齐锐,但男人却并不肯把体重分给他。走了一段发现扶着齐锐反而让他走路姿势更加别扭费力之后,康起瑜无奈地放开齐锐,像在医院里一样放慢速度走在他左边。

还好他家确实离着不远,十分钟之后两人就得以站在康起瑜家门口。康起瑜打开门,进屋打开客厅的灯,让开门边的位置示意齐锐进屋。他踢掉脚上的鞋,在鞋柜里翻出给客人准备的拖鞋,转过头发现齐锐已经早一步脱了鞋,正光脚站在客厅的地板上,原本被他踢得乱七八糟的鞋、以及齐锐自己的鞋已经被男人规规矩矩被摆好放在门边的垫子上。

“地板凉,你穿这双。”康起瑜连忙弯腰把找出来的拖鞋摆在齐锐脚边。地板上那双穿着灰袜子的脚似乎被他这个动作惊扰似的,向后退了半步。这突兀的后退吸引了康起瑜的目光,他因此把全部注意力都转移到齐锐的脚上,琢磨了两三秒钟才发现男人袜子大脚趾部分被磨的已经露出皮肤的颜色。

也许他刚才的反应是因为不好意思被自己看到穿旧了的袜子?起身时康起瑜因为自己冒出的想法而有点想笑,这点笑意虽然被他从脸上压了下去,但也许是眼睛里还是带上一点,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齐锐看起来拘谨异常地飞快地道谢后,把脚塞进拖鞋里的速度简直快得惊人,像是恨不得把它们永远藏起来。

康起瑜请齐锐坐在沙发上,自己去倒了杯热水,又去卧室里找出自己的医药箱。走出房间时他看到齐锐挺直后背挨着一点沙发的边正襟危坐,长长的腿端正地屈在自己身体正前方,正低着头慢慢喝水……那种想笑的心情似乎又强烈了一点。

“把外衣脱掉吧,”康起瑜把医药箱放在茶几上,找出云南白药喷剂,“看看身上有没有需要上药的地方。”

齐锐听话地放下手里的热水,脱掉外套和衬衫。他在衬衫里面穿了一件黑色的子弹背心,衬得肩宽腰窄,大臂和前胸结实的肌肉微微隆起,比住院时缠满绷带的样子诱人了许多。康起瑜愣了愣,才把视线聚焦到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就像他想的那样,脸上挂彩的男人身上也有许多青紫。

康先生无奈地看了几眼,把屋里空调的温度调高,对脱掉两件衣服就停下来的齐锐晃了晃手里的药,“背心也脱了吧,还有……腿上没有吗?”

齐锐抬头瞥了康起瑜一眼,一贯缺少表情的脸绷得死紧。康起瑜本以为会听到诸如“麻烦了但是腿上真的没有”、“谢谢不用了”这样的推脱,但是齐锐仍旧沉默而顺从地解开腰带,从裤子里扯出背心的下摆,掀起来揪过头顶。

康起瑜忍不住对着男人赤裸的上身做了个下意识的吞咽动作,他觉得自己有点脸红,连忙在沙发另一头坐下。套头的紧身背心把齐锐的头发刮得有点凌乱,赤膊的男人把脱下来的背心整理好放在一边规整叠起来的外套和衬衫上,紧接着站起来飞快地脱掉了裤子,穿着四角短裤站在康起瑜的客厅里,扯平裤腰把它们对折起来同样放好。

康起瑜茫然地望着眼前这个在瞬间就把自己扒得几近赤裸的男人,膝盖发青还擦破了点皮……也许可以解释成是不久前曾经跌倒过,手肘的伤痕估计是因为相同的原因。但脸上腰腹上的青紫和嘴角的血痕,却很明显只会是因为和人产生过肢体冲突。

“……你刚才和人打架了?”康起瑜说话间仍然有点分心,视线总是不自觉地溜到齐锐麦色的皮肤上。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推开碍事的茶几,蹲在齐锐腿边,打算帮他喷药。

他没想到自己的问话会让男人忽然紧张起来——虽然自从走进自己家里,齐锐就完全没有放松过。他做了个握起拳头搭在大腿上的动作,只几秒钟又神经质地把手缩回自己体侧沙发的上面。

康起瑜扬起头注视着齐锐,除了注意到他嘴唇开阖了两次似乎有什么话难以启齿,还不能自制地放任视线在他胸前两个小小的褐色乳头上停滞了一会。

“我……”

在齐锐只说了一个字就再次沉默下来后,康起瑜才意识到他之所以停下来,是因为自己和他同时开了口。发现康起瑜和他一样只说了一个“我”就不再说话,齐锐抿了抿干燥的嘴唇低声说:“康先生,您先说。”

康起瑜不由也有点紧张,他撑着齐锐腿边的沙发站起来,把手里的药瓶递到男人眼前。等他会意接到手里,才退开一步站在稍远的地方,长长呼出一口气说,“药还是你自己上吧……”

在齐锐染上一丝疑惑的目光下,康先生挠了挠头,“那个……其实我喜欢男人的。”

齐锐的眼睛随着他的话慢慢地撑成了圆形,整个人仿佛被瞬间石化了一样盯着康起瑜。但他并没有立即拽起身边的衣服挡住身体,也没有把手里的药瓶砸过来,反而一点一点红了脸。这个反应实在给康先生留下了太明显的可乘之机。尽管一分钟之前他还准备转身回房间,给涂药的齐锐留下一点消化他性向的空间,但如今的情况让他果断地改变了主意。

他地向前迈了一步,抬手理了理齐锐乱糟糟的头发,谨慎地选择了可进可退的措辞轻声说,“而你正好是我喜欢的类型。”

康起瑜仔细观察着齐锐的反应,如果这时候齐锐抬起手去挥开,康起瑜绝对会在第一时间里撤回自己的手,不让自己被打到分毫。但齐锐并没有这样做,他仍旧呆呆的,除了甚至连耳廓都开始泛红外没有任何抗拒的表示。

于是康先生的手顺着他的头顶耳畔下滑,缓缓抬起了男人的下巴。他的另一只手狡猾地覆在齐锐没有拿东西的手上,防止自己一会儿措不及防间吃上一拳,然后盯着齐锐的眼睛慢慢弯下腰,把脸凑到他耳边低声问,“你怎么不说话……如果你再不反对,我就要亲你了!”

话虽然这样说,但康起瑜并没有留给齐锐拒绝他的时间,就把嘴唇落在男人耳边鬓角处。齐锐的呼吸随着他的动作陡然急促起来,却仍然一动不动坐在沙发上,任由康起瑜细碎的轻吻一路从脸颊滑过,最后落在自己的嘴唇上。

康起瑜用舌头一点点润湿齐锐干燥的嘴唇,然后试探地扫了扫男人紧合着的牙齿。让他吃惊的是齐锐顺从地随着他的动作张开了嘴,放任康起瑜将舌头探进他的嘴里。

就算之前的无作为还可以解释为惊呆了而来不及反应,那么单单这个配合也足以说明齐锐的态度。康起瑜终于不再随时提防自己会被齐锐的拳头招呼,他按住齐锐的肩膀把他推倒在沙发上,俯身趴跪在外沿加深了这个吻。

齐锐口腔里有一股淡淡的薄荷味道,如果扫过他破损的嘴角,还可以尝到一点点咸腥。康起瑜明知道每当他的舌头舔到齐锐嘴里的伤口,都会让男人不舒服地侧头想要避让,却偏要捏着他的下巴阻止他躲闪的动作,有意去触他嘴边的伤口。

躺在沙发上任他施为的男人只开始时轻轻地抽了口气,试着歪了歪头,被康起瑜扳回脸再次吻住后就无声地放弃了。虽然行动间并没有什么热情主动的迎合,但在康起瑜俯下身不久,齐锐伸出手搭在了他的腰间,像是怕康起瑜从沙发上滑下去一样轻轻揽住他。

受到这样无声的鼓舞,康起瑜忍不住抬起头,想去看齐锐的表情。身下的男人因为之前的吻而脸色绯红、呼吸也变得略略急促,感觉到康起瑜的离开,睁开眼睛迷惑地望着他。康起瑜在那双漆黑的瞳孔里看到自己清晰的倒影,被蛊惑般再次垂下头,恶狠狠地继续亲吻这个不断放纵着他的男人。

在发觉自己对齐锐动心以后,甚至在一小时之前,康起瑜也从没想过尝试跟他进一步的发展。只因为看到一个男人的裸体就被挑起了欲望,还因为这点欲望就向他表白了自己的心动……康起瑜分神在短短的几秒钟内用理智唾弃了一下自己。但紧接着他马上想到,其实这才是自己真正的行事风格。

于是康先生心安理得起来,放弃已经被自己亲吻得红润潮湿的嘴唇,顺着齐锐的下巴一点点吮啄到脖颈。为了不压到齐锐的伤处,康起瑜从开始就没有挤上相对狭窄的沙发,他滑下沙发跪立在地板上,在亲吻之间用双手热情而煽情地抚摸男人微凉的皮肤。

那并不是多么细腻柔软的触觉,只能算作光滑的皮肤下是硬梆梆的肌肉,摸上去就能感觉到这确实是成年男性拥有的身体,也不难想象出这具身体拥有的力量。但偏偏无论是康起瑜无意揉捏到齐锐胳膊上的伤口,还是有意吮吸轻咬他腰腹间青紫,男人虽然会下意识地绷紧身体,却始终没有半点挣扎抗议。

就像他已经聪明地从最初那个带点痒痛的吻中,彻底了解了康起瑜的这方面的那点小爱好似的,每当康起瑜碰触他的伤处,他都克制住了自己本能的躲闪和反抗。这种一个甚至比自己还要强壮的男人乖顺承任由自己施为的感觉,让康先生几乎控制不住自己。还好他白天才刚刚下飞机,空着肚子一直没有吃晚饭。只是亲咬了一会,就意识到自己的肚子仍然咕咕叫,未必有力气像自己想做的那样,一鼓作气直接把眼前的人吃干抹净。

想到这里,康起瑜恋恋不舍地停下嘴上手上的动作,摸了摸齐锐削瘦的脸,用商量的语气说,“你先去洗个澡怎么样?”

躺在沙发上的男人闻言扶着沙发靠背坐起来,沉默地点了点头。康起瑜把家里卫生间的位置指给齐锐,帮他找出洗漱用品和浴袍,把门关好,自己拎着肯德基外卖进了厨房。康先生虽然是个新时代的有为青年,却还没全能到具备厨艺这项技能。他把汉堡放进微波炉,找出锅烧上水,大声问浴室里的齐锐:“齐锐——!你晚上吃饭了吗?”

浴室里的水声马上停了下来,齐锐似乎是听到了他的声音,却没有听清他说的内容,“……什么?”

“算了,没事!”想到齐锐一贯的性格,康起瑜无奈地拍了自己脑袋一下,从橱柜里翻出两袋方便面。水咕噜噜开始翻滚,康先生从冰箱里找出两个鸡蛋打到锅里,用筷子拢了拢迅速散开变得和蛋花差不多的荷包蛋,挫败地耸了耸肩,把方便面的面饼丢进锅里。接着他彻底翻找了自己和摆设差不多的冰箱,把找到的火腿上和从前吃火锅剩下的鱼丸虾丸蟹棒统统丢进面里,满心幸福地翻弄着这锅大杂烩。

齐锐套着浴袍从卫生间出来时,康起瑜正把汉堡和泡面端到餐桌上,听到他开门的声音,扭头朝他愉快地弯了弯嘴角,“先过来吃点东西。”

齐锐在浴室门口楞了一下,盯着桌上冒着热气的两大碗面发呆。他湿漉漉的头发有几缕软趴趴贴在额头上,看起来比康起瑜从前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柔和,原本冷峻的脸因为这个而显得木然得可爱。

康起瑜见他一直发呆不肯过来,顺手抄起桌上擦手的毛巾走过去,把毛巾丢在男人头发上,拉着他稍稍低下头用力擦了十几下才催促道,“快点,千万别说你不吃!我煮的太多了自己一个人绝对吃不完。”

两个人围坐在桌边吃面,康起瑜坐在齐锐身边的座位上,在已经跑了不少汽的可乐杯上插上两个吸管,放在他俩中间。再把微波炉加热过的汉堡掰成两半,才开始飞快地吃自己那份东西。饿了一晚上,尽管在他面前的真的是相当大一碗泡面,康先生还是在几分钟内连汤都喝了个干净。

吃完自己的面,他拿着自己那半个汉堡,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才有空注意齐锐。他身边的男人吃得慢吞吞地,碗里的东西还剩下大半,看起来心事重重。康起瑜看了他一会,发现随着自己的注意,齐锐似乎有越吃越慢的趋势,不由有点奇怪,“那个……你真的不饿?”

齐锐正夹着几根面往自己嘴边送,听到康起瑜的话动作顿了一下,筷子上的几根面就掉回了碗里。他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郑重地放下了手里的筷子,“康先……”

“别叫我康先生——叫我起瑜!”康先生头痛地打断齐锐,为他矫正自己的称呼。

对这种抗议,齐锐既没表示赞同也没有反对,绕过了称呼问题,垂着头继续说,“对不起,今天约你出来本来说好是要还钱的,但是……”

康起瑜看他为难得说不下去的模样,放下手里的汉堡,拽过桌上的纸抽来,抽出张纸巾来擦手擦嘴,顺着他的话接着问:“呃,是啊,不过我又不急着要,晚一阵也没什么啊。”

“但是……取了钱从银行出来时……”和康起瑜同时开口,听到他的话齐锐愣了愣,匆匆抬起头看了眼康起瑜,眼神黯淡地停下了原本吞吞吐吐的解释,“是、是啊,过段时间我一定会还的。”

“这个不着急,”康起瑜暗暗叹了口气,伸出擦干净的手,揪了揪齐锐还潮湿着的头发,“从银行出来时怎么了?”

齐锐顺着他手上的力度抬起头却移开了视线,“呃……是我太不小心,从银行出来就被抢走了。”

“然后你追上去和抢钱的家伙打起来了?”

因为齐锐话太少,康起瑜对这件事实在担心非常想知道原委,只好引导着齐锐,想让他把事情说清楚。但他没想到这种态度使齐锐产生了点误会,似乎是怕他不相信似的郑重而事无巨细的解释起来:

简单来说,就是提了钱的齐锐走出银行不久,就被骑着摩托的人抢了钱包。这个家伙拔腿追过去,因为当时街上车多人多,摩托车拐来拐去开不起来太快,竟然真的在一个拐角被他追上把强盗拽了下来。可是齐锐没留意自己追着摩托车已经跑到了人少的小道上,反而被抢东西的人一群同伙围起来,十来个人对一个人,不但钱没追回来,人还挂了彩。

康起瑜默默听着齐锐的叙述,忍受着他结束时反复解释自己不是想赖账,说他已经报了警,如果这笔钱找不回来,再过几个月攒齐了也一定会连本带利归还……在他终于闭上嘴后,亲了亲男人的嘴角。

“好了……我知道了,不过下次别再这样了,”康起瑜用额头抵上齐锐的额头,把手探进他浴袍里,摸了摸记忆中带伤的地方,又顺手拧了一把男人胸前的凸起,“实在太危险了,那些钱不值得你这样啊,亲爱的……”

对面那张脸一下子红了起来,康起瑜屈起手指蹭了蹭齐锐发烫的脸颊,把碗向他推了推,“快点吃吧,这样的话,你不就是还没吃晚饭吗?”

齐锐食不知味地终于吃完了自己那份泡面时,康起瑜早吃完了汉堡,已经沾着番茄酱吃了好一会的薯条。见他终于放下碗筷,立即站起来收拾。谁知齐锐噌地一下站起来按住了他的手腕。

“碗让我来刷吧!”他非常诚恳地要求道。

康起瑜看了看始终一本正经的男人,眼神顺着按在他手腕上的手向上,滑进他刚刚被自己弄乱的浴袍领口里,那阴影里的两颗小小突起让刚才被自己强压下去的欲望腾地一下又冒了出来。俗话说饱暖思淫欲,康先生脑子里一瞬间冒出一堆折腾人的坏点子,虽然对着刚刚到手的齐锐大多还没有实践的机会,还是让他口干舌燥地点了点头撤回自己的手。

告诉齐锐洗洁精和擦碗布的位置,康起瑜偷笑着溜回房间。从床头柜里找出安全套和润滑剂,他悄无声息地踮着脚回到厨房。齐锐干活非常利索,康起瑜在屋里一来一回的功夫,他已经把两只碗擦净放在水池边,正拿着筷子用百洁布擦干。

康起瑜把手掌伸平贴放在齐锐臀部,轻缓地试着勾勒他那里的轮廓。这个突然而来的动作似乎令洗碗的男人吃惊不小,手抖了一下,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下来。康起瑜贴在他背后,加大了自己手上画圈的动作,揉得齐锐浴袍的下摆随着他的动作不断上升,在他手下皱成一团,直到大腿根部隐隐若现,才将手探进浴袍里。

齐锐这时已经放弃了擦拭筷子的企图,握紧着手里的筷子用手撑在橱柜的餐台上。康起瑜突然探进浴袍的手让他发出一声带点惊慌地轻咦,也让康起瑜自己愣了愣……他没想到齐锐浴袍下面竟然已经没有那条保守得出奇的四角内裤,让他直接摸到了男人充满弹性的一瓣臀肉。

想到一贯木讷又毫无情趣的男人就是这样……在浴袍下什么都没穿的走出浴室,康起瑜揉捏他臀瓣的手上力度便渐渐失控了,他几乎是带着恶意地把那两块紧绷绷的半球捏成各种奇怪的形状,似乎以此才能发泄心里多余的情绪。齐锐被他用体重挤压在餐台和之间,虽然就算凝神细听也察觉不出呼吸间有散乱的迹象,撑在台子上的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却渐渐凸显出来。

这种逞强的模样让康起瑜一时想不起之前打算好的一切:齐锐是个保守的人,刚开始和他做爱尽量用一些常见的姿势,等两个人熟悉一些再慢慢哄着他玩点花样……原本想得明白,康起瑜还是头脑一热蹲下身,用力掰开男人窄翘的双臀,凑上去亲吻舔舐。

想象中的躲闪并没有在一开始到来,齐锐是在僵了好一会后才想起扭着身子躲开康起瑜的嘴唇的。而且他的挣扎比康起瑜预想得要激烈得多,简直像是一条脱水打挺的鲤鱼,差点把康先生撞翻在地。因为不想让他逃跑,康起瑜早一步已经探手从下向上将他的阴囊抓在手里,这猛烈的挣扎使得康起瑜根本没来得及在第一时间松手。等康起瑜回过身来,齐锐已经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膝盖一软,不由自主地向下蹲下身。

康起瑜吓了一跳,连忙站起身,揽住因为疼痛想要蹲下蜷缩起身体的男人的腰。他把齐锐禁锢在自己怀里,才发现他的额头已经因为自己刚才的失误渗出了一层细小的汗珠。但除了一开始的哼声,齐锐再没有发出别的声音,只是脸色惨白地紧紧抿住嘴唇,一个劲想从康起瑜怀里滑到地上去。

康起瑜看着齐锐几乎被痛苦扭曲了的脸,心里涌上一股热潮,一瞬间把他的心脏填得鼓胀发痛。那种既想一遍遍亲吻他怜惜他、不让他有一点痛苦难过,又想不停的折磨他让他哭泣求饶也绝不停止的强烈情绪,让康先生在一段时间内几乎头脑一片空白。等他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已经把这个比他自己还要高壮的男人打横抱在怀里,飞快地向卧室走去。

齐锐显然也没有想到会以这样的姿势被康起瑜抱起来,倒抽了一口气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上衣前襟,哑着嗓子磕巴道:“我、我没事……”

康起瑜不理他,以这种姿势抱着齐锐对他来说确实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如果不是憋着一股气一鼓作气,也许真的会把男人摔下去。短短的几步路,康起瑜额上也见了汗。侧着身子踢开卧室的门把齐锐放在床上时,就算齐锐已经立即松开了拽住他衣服的手,康起瑜还是被带得倒在床上。

不过,反正康先生并没有想着去别的地方。他从齐锐身上爬起来,踢掉自己的拖鞋,按着男人的腿,把一沾上床就缩成一团的家伙翻成仰卧的姿势,掰开他的腿。经过刚刚那阵慌乱事故,齐锐的浴袍已经整个散开,虽然腰带还好好系在腰间,衣襟却已经完全散开什么都遮不住了。

康起瑜小心地摸了摸被自己不小心扯痛的两个小球,引来齐锐一阵不能自抑的颤抖。

“很疼吗?”康起瑜俯下身,询问的尾音落下时,气息已经喷到那微微泛红的地方。他带着点歉疚低下头,用舌头小心地舔了舔那颤巍巍的地方,也把齐锐习惯性的矢口否认搅得变成了一声变调的呻吟。

一句乏善可陈的“没事”被男人沙哑的嗓子拐了几个弯哼出来,虽然意识到自己失态的齐锐飞快地闭上了嘴,还是性感的让康起瑜一下子心如擂鼓。他按着因为忍耐疼痛没什么力气反抗自己的男人,就像是帮受伤的同伴舔舐伤口的野生动物那样,用舌头小心翼翼舔遍了齐锐下体的阴囊,然后张开嘴把一边含在嘴里,用舌面抵着用力地吮吸了起来。

也许齐锐真的是康起瑜猜测的那种做爱时也一本正经保持着一个体位的男人。康起瑜对他做这些事时,齐锐的反应青涩得惊人——一贯安静的男人根本没法压抑自己的声音,不停发出低沉的鼻音,前面原本缩成一团的性器也很快产生了变化。

因为无法放开羞涩却顾忌着刚刚反抗所造成的事故,这次齐锐只是用手拽着床单,小幅度地蹬着腿试图远离康起瑜。如果忽略他的外表,简直和抖着腿俯下身子一心想要逃出肉食动物视线的可怜小动物没什么差别。

康起瑜假装没有发现他这种令人伤心的不够热情,他用手握住男人形状和大小都相当值得骄傲的硬挺,齐锐阴茎上的包皮比一般人略长,明明是成年人,却像少年一样即使勃起也不会完全露出顶端。

康起瑜推着他那里滑腻的皮肤上下撸动了几次,才把它轻轻翻开,露出里面的冠状沟和整个龟头。原本应该随着年龄的增长和与内衣的摩擦而渐渐变得迟钝的部分,因为很少直接被剥开暴露在空气中,甚至还带着一点粉红色,和齐锐那张成熟又棱角分明的脸简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康起瑜侧着脸,松开嘴里一直吮吸的球体,用舌面擦着男人的柱状物,一路移到他性器的顶端,用舌头舔了舔那里。身下的人因为这毫无技巧可言的小小碰触发出一阵轻颤,终于忍不住支起身体抓住康起瑜的肩膀,想要将他拽起来。

“我不用……”他低哑地拒绝。

康起瑜顺着齐锐的手臂的力度抬起头,对着被自己舔湿的部分吹起了一口气。

“真的吗?”他含笑瞥了随之一颤的齐锐,伸手捏了一把他腰间的软肉,趁着男人脱力倒回床上的瞬间,把他的性器含进嘴里。深喉这种技术不适合胃浅的康先生修炼,但对付齐锐也用不到什么高级技能,康起瑜觉得自己只不过转了转舌尖顺便吮了两下,嘴里的东西就胀大着抖动起来。

康起瑜吓了一跳,按齐锐说的,他今天又是追摩托又是挨打,虽然刚刚吃了晚饭,也不会有太多的体力,如果这样就射的话,接下来做到最后一定会很勉强。想到这里康起瑜连忙停下嘴上的动作抬起头。

齐锐似乎没想到即将到来的高潮会被打断,他下意识地抬了抬胯发出难耐的呻吟声,在发现康起瑜已经坐起身后,伸出手想要帮自己达到高潮。

在一边摸索着润滑油的康起瑜眼疾手快,一巴掌打掉齐锐的手。

康起瑜其实并没有用多大的力度,但两人手掌撞击的声音却发出了响亮的“啪”一声脆响。齐锐的身体随着这个巴掌震动了下,错愕地将目光从自己颤巍巍的性器上移开,转而紧盯着康起瑜的眼睛,想在他眼里寻找刚刚那个动作的含义。

他的脸上其实和平时一样并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眼里多了些不解和尴尬,但偏偏那双漆黑的眼睛正因为欲望而蒙着一层湿意,于是在康起瑜看来,就莫名像是受了委屈而不知所措。

“亲爱的……”康起瑜对抗着内心升起的罪恶感,安抚地亲了亲男人紧实的小腹,“等一会我们一起。”

他单手把拧开的润滑剂挤在齐锐的性器上,另一手托起男人的臀部,用热切的眼神注视着那些透明的液体绕过阴茎和阴囊,在会阴处交汇,慢慢润湿了后穴。

齐锐体内紧致得惊人。在用手指开拓那里时,康起瑜为自己受到的阻力稍稍感到一点吃惊。他觉得齐锐要不就是很久不曾做爱,要不就是很久不曾做过接受的一方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当然要更温柔和耐心一点。康起瑜亲了亲始终没有放开过的男人,拽过枕头垫在他腰间,用食指和中指把缩紧的穴口轻轻扒开,向里面挤了更多的润滑剂。

因为冰冷的液体一下子涌进体内,齐锐紧张地低喘了两声。康起瑜把更多的手指探进他的后穴里耐心地做着扩张准备,倾身对着除了忍耐和等待似乎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的男人压低声音,“亲爱旳,我头上出了很多汗……”

原本僵着身子的男人迷茫地眨了眨眼睛。康起瑜趴在他身边,用迥异于平常的性感语调低声说,“帮我擦一擦……都是因为你太紧了,我为你忍得很辛苦啊。”

齐锐怔愣了一会,等他反应过来,原本已经绯红的脸在短短几秒内又变幻出更鲜明的色彩。康起瑜注视着齐锐的眼睛,凑上前与他交换了一个吻,故意带点失落地问:“不愿意吗?”

齐锐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他整个人都随着康起瑜手指的动作轻轻晃动着,但还是听话地伸出不由自主小幅度抖动着的胳膊,用手背去擦康起瑜的额头。康起瑜用一只手的几只手指搅动着大量润滑剂,不断进出着齐锐的后穴带出淫靡的水声,另一只手却情圣般握住男人在自己额头擦拭着的那只手,凝视着他的眼睛不断轻轻亲吻他的手指。然后他松开齐锐的手撤出不断在他体内进出的手指,三下两下扯掉裤子套上安全套,抓住齐锐的臀抵在自己的性器上。

“我爱你……”康起瑜热情又真挚地向这个他并不了解的男人坦白了自己的心动,慢慢用已经鼓胀到难以忍受的部分填满齐锐已经软化的后穴,“第一次见面就觉得……宝贝你真是太可爱了……”

就像刚刚客厅里的表白时那样,齐锐对此并没有给予什么明朗的回复。在被告白和被进入的过程中,他只是向后扬起颈子,缺氧似的大口呼吸。但康起瑜知道男人对他的话并不想表面那样缺少感想。因为距离很近的关系,康起瑜注意到他的瞳孔因为自己话(或者是动作?)飞快地扩大又缩紧……更直观的是,他灼热紧致的后穴在自己开口时紧紧地绞紧,激烈的快感让康起瑜甚至忍不住发出了低声的呻吟。

“太棒了亲爱的,你里面热得要命……”

和大部分崇尚含蓄的同胞不同,从小在外国长大的康先生在对待感情和情事上从来简单直接。他又忍耐了一会,让齐锐适应自己的存在,把鼻子上渗出的汗珠亲昵地蹭在男人的胸口上,不断赞扬着他的心上人,慢慢开始抽插。

齐锐随着他的动作晃动着身体,渐渐也开始回应康先生的热情。但也许是因为天性拘谨羞涩的缘故,他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十一

一个完美的夜晚过后,康起瑜从梦中醒来时,在半睡半醒之间回味了一下关于齐锐的一切,惭愧地发现他不该质疑自己的幸运。就像他从前自认为的那样,他从来都是一个特别好运的人:喜欢的人也喜欢自己,简直像奇迹一样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