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从前与方宛白在一起时,我们倒是会常常下山玩,但我从未关心过银子的事情,想要什么吃的玩的,直接拿了就是,方宛白也并未表示过不满。
……怎么又想起了方宛白,我浑身不自在,立誓要将他抛之脑后,于是匆匆起身洗漱,决定出去找找银子,不让自己再胡思乱想。
然而我并没有找银子的经验。
宗门里的银子是师兄师姐们出去找的,但我年纪最小,连师父也没有让我出去找过银子,因此完全不了解应该如何去做。
我在一条繁华的街上转了两圈,就被几个人拦住了,问我在做什么。
“我在找银子,没钱了。”我实话实说道。
那几个人说,想要银子,可以去他们楼里,我单单是站在门外,就能拿到很多银子了。
我听得很稀奇,一路跟着他们走到目的地,抬眼看见一座装饰华美的楼宇,门上大字招牌写着“寻芳阁”,阁内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他们让我站在门口处,我虽然觉得很不好意思,但为了能找到银子,还是老老实实站在他们指定的地方。
我一站在那儿,就有不少人朝我看过来。
我见两个服饰贵重的男子走到我跟前,问我:“新来的?”
我点点头。
“多少钱?”他们说着话,就从腰间取下银袋,似乎马上就要数钱给我。
我万万没想到找银子竟然这样容易,我什么都没做,就有人要给我送银子,还问我想要多少钱。
人界果真是钟灵毓秀之地,人人都有善心,都愿接济他人。
于是我认真想了想,看着他们说:“一两银子就够了。”
一两银子,够我再在客栈里住一天,再吃三顿饭。此趟人界之行时日也不短了,我该准备回宗门里去了。
“一两?”
不知道为什么,周围的一圈人都笑了起来,拿着钱袋的那两个男子笑得最厉害。
我不明所以,又听见他们说:“如你这般的,一夜黄金千两也不为过。”
“既然你这么缺钱,那我们也用不着多话了。”那两个男子道:“你好好服侍我们一场,好处自然少不了你的。”
他们拉住我的袖口,就带着我往寻芳阁里走。
我被推进了一间房里,回头就看见他们关上门,而后开始扯腰带。
“你们要做什么?”我十分不解。
他们瞥我一眼,笑容有些奇怪:“做什么?你这新来的,连要做什么都不知道?”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脱得只剩一条亵裤,然后朝我走过来,我终于有些了悟。
“我不想和你们双修。”我说。
一个男子往我衣襟里塞了一块银子,闻言嗤笑道:“双修……?你既入了这寻芳阁,还立什么贞洁牌坊,把衣服给我脱了!”
我终于意识到不对劲,甩开他们的纠缠,从窗子逃走了。
落地时,我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牢记师父的教诲,没有在人界用法术,试图靠自己从寻芳阁里逃离。
没想到我卜一逃出来,寻芳阁楼上楼下突然都打开窗子,不少人红着眼盯着我看,并且还大喊:“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我有些害怕。
一连串的人跟着我追出来,我慌张中四处乱走,好几次差点被抓到。
先前在路上拦住我、带我到寻芳阁的那几个人紧追不舍,还叫道:“早几日前就看见你成天在街上闲逛了,你一个人无亲无故的,还是趁早从了我们吧,寻芳阁不会亏待你的!”
我哪里无亲无故了……我、我要回宗门。
我从前下山游历时,也未曾见过这样的情形。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没有其他人陪着,我独自下山还是会碰见这么多奇怪的事情。
我疾步快走,只想着快些走出城门,等到了一个空旷点的地方,我就用法术回宗门。
我是一天也不敢再待下去了!
远远地看见城门,我眼前一亮。
城门处排队出城的人被分到了两侧,中央空出了一条路,我不明白是为何,又急着出去,于是匆匆朝中间走。
“喂……你这个——”城门的守卫似乎要来驱逐我,看见我的模样,又怔在原地。
我绕开他闷头往城门走,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铁骑马车声,我抬起眼,看见一列身着盔甲的骑兵纵马入了城门,直冲着我的方向而来。
“洛将军巡城归来,闲人退避!”
我退了两步,循着日光望过去,隐约觉得最前头那位白袍银甲的年轻将军长得很有几分眼熟。
洛将军……洛……将军……
我心神一震,想起来这人是谁,立时转过身,想要遁入旁边的人群中。
然而事不遂我意,我还没走两步,就听见背后马蹄声渐近,传来一声清冷的命令:“停下。”
马蹄声一瞬消失,我也僵在了原地。
“前面那个,转过身来。”这句话淡淡的,语气很是平常。
于是我便幻想是否他并未认出我来,只是见有人挡道,随口一问便罢了。
我怀着这样的想法,慢慢转身,仰起头去看高居于马上的那位年轻将军。
有段时日不见,曾经洛云脸上稍有些的肉都已经不见了,比起之前俊秀的样貌,越发地显得冷峻起来,侧脸线条利落,身上带了沙场上的杀伐之气,黑眸沉而冷冷的。
我与他对视片刻。
洛云微微眯起那双圆眼,在一片寂静中开了口,一字一顿道:“容、香?”
◎清白◎
我衣衫不整地从洛云榻上滚下来。
还没滚到地上,就被人从后抱住了腰,稍微用力一提,就将我拎了回去,重新放在床榻上。
洛云赤着膀子,乌黑的圆眸似笑非笑地望着我,说:“不过三回,你就遭不住了?几年不见,你的本事可是越来越差了。”
我没力气说话。
洛云是我在人界的旧相识。
我与方宛白和离后,有很长一段时间心情消沉,整日闷在宗门里郁郁寡欢,师兄见我伤心,于是劝我多出门走走,才能纾解心中苦闷。
我于是下山闲逛,便是在那个时候遇见了洛云。
彼时洛云还是个初及冠的年轻将士,生着一双很可爱的圆眼睛,样貌俊秀不凡,我一见他就心生亲近,与他成为了很好的朋友。
洛云年纪比我还小些,我在宗门里就没有碰见过比我小的修士,不由得将他当成弟弟,十分享受这种照顾小辈的滋味。
洛云带着我在人界吃喝玩乐,我们二人过得好不快活。
只是几个月后的一晚,我不小心喝多了酒,意识不清醒中,竟然与洛云滚到了一处,还拿他练合欢功法。
昱日酒醒后,洛云就说我破了他的清白之身,要我为他负责。
我后悔不已,勉强先应了下来,实则内心暗暗寻思着,要如何叫师兄过来替我解围。
我虽待洛云为知己好友,却不想让两人的关系陷入如此地步。再者,“为他负责”一言,也让我颇感害怕。
怎么个负责法?难道我要与洛云结为道侣吗?
洛云并非修士,我与他是结不成道侣的,在榻上也无法双修,即使我背再多的功法,于两人也是无济于事。
还有……我、我不想再与什么人结道侣了。
一个方宛白尚且让我难过不已,再来多几个,我恐怕要把心都伤透了。
洛云倒是坦然自在,不仅把我接到了他的府上,还吩咐人去准备成亲的东西,我在屋子里听着,心惊胆战的,他竟真想与我结为道侣!
我在洛云的府中勉力挨了十几日,终于忍无可忍,在成亲的前一晚用法术逃走了。
洛云虽知我是合欢宗的弟子,但以为我除了会在榻上背书,没有其他本事,将我以寻常人看待。府中内外布了不少人看守我,没想到我还能离开。
回到宗门后,我左思右想,连封信也不敢给洛云送去,索性窝在宗门里当鸵鸟。
罢了罢了,我当时心想,就当是一场露水情缘。
缘来缘去,缘来如风,缘去了无痕。
我与洛云的缘分已尽,今生今世,我或许都不会再见到他。
不料今生今世还未过完,才过了几年,我就又一次碰见洛云了。
洛云昨日在城门见到我,当即吩咐手下人将我捆起来。我不敢在这么多人面前用法术,只能乖乖被他捆了带走。
几年不见,洛云已经成了将军。
我依稀记得,他是京城中显赫的贵族,从前还不是将军时,就能住大宅子,有不少人伺候他。
而洛云如今的宅子不仅大,还如铜墙铁壁一般,目光所及的地方都能看见守卫,看不见的地方,也有细微的呼吸声传来。
我左顾右盼,心凉了半截,明白这回要跑,肯定更加难办了。
洛云把我捆回他的宅子,亲手拎进房间里,然后便扒了我的里裤,将我按在榻上翻来覆去地弄了一番,还不许我出声背功法。
我哪里还想着背功法,背功法又没有用!
与洛云这样的普通人双修,不过是耗费体力,徒增腰酸腿疼而已。
我向他求饶,洛云却充耳不闻。
他从前性子很好,如今铁石心肠了许多,将我料理了一通后,一言不发穿好衣服就走,把我关在房中,听也不听我半句话。
今日我刚睡醒,他又进屋来与我做那事,如此三番五次后,他似乎心情才好了许多,肯开口和我说话了。
“这几年,你去了哪里?”洛云给我披上外袍,似是不经意般问:“回你们宗门了?”
我觉得很累,没有说话。
洛云轻轻捏住我下颌,让我转过脸来看他。
他和我对视片刻,忽然弯了弯乌眸,说:“你不见的这么几年,我好想你。”
“听说合欢宗在仙界的东方,我前两年曾经试图去寻过。”
洛云盘腿坐在榻上,将我抱进怀里,又把脸埋进我的颈窝,嗓音渐渐低了下去:“可是那里太远了……我走了几个月,都没能找到地方,只能无功而返。”
“听闻上界一天,人界一年,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或者你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垂垂老矣,叫你见了生厌。”
“容香……”他很低地唤我的名字,说:“你走得那么突然,是不要我了吗?”
我被洛云紧抱着,看不见他的表情,只从语气里听着觉得他很伤心。
当日不告而别,是我的错。方宛白让我伤心,我也让洛云伤心了吗?
那样……那样的话,我岂不也是个坏人了?
时隔几年,我再次感到了愧疚。
◎欺负◎
我在洛云的府邸中住了一段时间。
修士们大多活得久,老得慢,常常数十年不见,容颜也不会有太大的变化。
而人界不同,我只不过是几年没有见过洛云,他却变了很多样子。
身量更高了,样貌越发俊秀过人了,为人处事也沉稳了许多,几乎与曾经那个爱向我撒娇的少年人全然不同。
不仅如此,我……我觉得洛云在床榻上的功夫,也和从前大不一样。
几年前,他还很是害羞,虽然时常是他自己胁迫我上榻,末了却又要我来主动教导。
然而现在,他不仅习惯于欺负我,还尤其喜欢故意在我耳边问些不入流的话,我听得耳尖红了,要恼他,他又一边亲我一边道歉,总之不让我有说话的机会。
“你……”迷迷糊糊中,我捏着他的耳朵,问:“你是不是娶妻了?”
洛云停下动作,似乎不太理解我的问题:“此言何意?”
我想了想,说:“你变得好生厉害。”
洛云盯着我的黑眸愈发深沉,顿了顿,他道:“如果我娶妻了,你会不高兴吗?”
我不会。
为什么要不高兴?
当然,如果洛云已经娶妻了,那我们现下这样就是不合适的……我或许会踹开他下榻,但也并不会不高兴。
见我摇头,洛云就说:“没有娶妻。”
过了一会儿,他又低下头,俯身在我耳边道:“我只有过你一个,所以你要对我负责。”
我觉得他的话不能构成因果关系,但洛云又加快了动作,于是我转眼就忘记了要反驳他的话。
小憩一觉,醒来时天色已经昏暗,洛云竟然还在我旁边。
他又在玩我的头发,将我的头发与他的缠在一起,又解开,再缠在一起,乐此不疲。
我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与他对视。
“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宗门呢?”我出声问。
洛云原本有些懒洋洋的神情立即变了,眉头皱起,道:“你又想走?”
“我已经很久没有回去了,师父和师兄会担心的。”我耐心和他解释。
洛云也不玩我的头发了,索性从榻上坐起身,垂眼看我:“你这趟去了,还会不会回来找我?”
我老老实实回答:“或许不会。”
这次来人界,碰见洛云本来也是意外。
只是如今我对他心中有愧,不愿编谎话来骗他,于是坦诚直言。
洛云的脸色果然黑了,拒绝道:“不行,除非我和你一同回去。”
我愣了一下。
以前从没有人这样说过,要跟着我回合欢宗。即使曾经与方宛白结为道侣,方宛白也没有留在合欢宗过,而是让我搬到长生门。
“你要和我一起回合欢宗?”我也坐了起来,感到很稀奇。
洛云看了看我,不知道看出了什么,神色越发不满:“有何不可?还是说你们宗门不允许普通人出入?”
“可是……”我迟疑了一下,还是继续道:“我们是合欢宗,寻常人并不会愿意……”
“合欢宗又如何?”洛云反问我,语气逼人:“你当初丢下我,不是正因为嫌弃我技艺不精吗?我这些年成长许多,怎么就不配进你们宗门了?”
我被他这番话绕得稀里糊涂,连脑子都转不动了。
“总之,你若是想走,必得带上我。”洛云又压了上来,嗓音沉沉:“我会处理好这里的琐事,与你一同回宗门拜见师父。”
师父是我的师父,怎么他也开始叫师父了呢?
洛云浑然不觉得自己的称呼有问题,摸了摸我的后颈,威胁一般地伸手捏住,语气森然道:“你最好小心一点,别让我瞧见宗门里藏着你的什么野道侣,否则我……”
我真是冤枉,我如今哪有道侣,更何况是劳什子野道侣。
洛云执意要跟我回宗门,我寻不到理由来拒他,只是心里总有些不安,像是有什么倒霉事要发生似的。
希望……只是我的错觉吧。
作者有话说:
◎旧识◎
回到宗门的时候,是师兄出来迎接我的。
师兄看起来有些憔悴,抚摸着我的头发,轻声说:“总算回来了。”
“你被方宛白带走后,我们都很担心你。”师兄道。
门派的一切如故,让我感到很亲切,师兄看了一眼我身后跟着的洛云,顿了顿,还是开口问:“这位是?”
我还没开口,洛云率先坦然自若道:“我是容香在人界的夫君,名洛云。”
师兄打量了他片刻,竟也没说什么,牵起我的手往宗门深处走,一边说:“师父这些日子很想念你,既然回来了,先去见过师父吧。”
洛云绕到我的另一边,也抓住了我的手,我两边受制,被他们一人一边拉着走,走得跌跌撞撞,十分狼狈。
见状,洛云停下脚步,与师兄对视一瞬,对我道:“我抱你过去。”
我想要拒绝,但洛云行动迅速,一弯腰就想将我抄起,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忽然眼前景象一花,再抬头时,我们已经站在师父的洞府前面。
“小小法术,不劳烦洛公子耗费体力。”师兄嗓音温和。
洛云又黑了脸色,他最近总是黑着脸,一副马上就要生气的模样,真是叫人见了害怕。
我拜见了师父,师父询问我这次下人界的见闻,我一一回答后,他又看向后面的洛云。
“这一位,你若是想留他下来,也并非不可。”师父说:“但宗门不留无用之人,你得让他为我们门派做些事情。”
“他不留在这儿。”我立即道:“洛云还要回人界当将军呢。”
离开师父的洞府后,我带着洛云往我自己的赏春园走。洛云在路上把我半揽在怀里,在我耳边道:“你如果留我,我就不回去当将军了。”
我才不要让洛云留在合欢宗,他那样小心眼,对着脾气很好的师兄都会生气,又早早扬言要在宗门里抓我的野道侣,若是留他长住,我的赏春园怕是一日也不得清静。
我内心想着这些琐事,没有注意到赏春园与往日有什么不同,等走进小院里,看见那躺在桃花树下的黑衣人影的时候,我才猛地回过神。
谢滔怎么在这儿?
那日在青云山,他……他不是气极了,抛下我离开了么?
我愣了半天,想起师父刚刚所说的话来。师父说洛云是“这一位”,那莫名留在合欢宗里的谢滔,岂不就是“另一位”?
我尚且没有思考好要用什么表情面对谢滔,洛云从我身后绕了出来,率先皱眉发作:“你是谁?”
谢滔懒洋洋躺在贵妃榻上,听见洛云的话,朝我们这边看了眼,冷笑一声:“你又是谁?”
我怕洛云又说出什么人界夫君之类的话语,抢先回答道:“洛云是我在人界的……旧相识。”
谢滔从软榻上坐起了身。
他没有束发,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更衬得那双魔眼妖异非常。
谢滔托着腮,微微笑着说:“旧相识。容香,是你床帐内的旧相识么?”
其实这话也对,但我不敢说。
我再迟钝,也能发觉谢滔生气了——从我带着洛云踏进这个小院时起,这一片地方的气压就低沉许多。
“我姑且也算你的半个旧相识。”谢滔见我不出声,索性挑眉望向洛云,道:“这位人界的……洛公子,既然我俩同为容香的旧相识,那便算是朋友,一起闲坐饮茶聊聊天如何?”
他俩不过刚见面,怎么就能成为了朋友!
谢滔的提议如此离谱,我认为洛云肯定会拒绝。毕竟恶鬼域的魔头,普通人向来是不愿意多沾染的。
说不定谢滔魔性大发,想要吃人肉,洛云如此年轻俊秀,很有可能会被他宰了吃肉。
上次在青云山,谢滔不就说想吃我的肉吗?
洛云是我带回合欢宗的,我自然要护着他。
没想到我刚打定主意要护着洛云,他却抬手按住了我的肩膀,也笑了笑,圆眸弯弯:“香香……这个黑衣男子,是你在宗门的道侣么?”
“他不是我的道侣。”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道:“我只和谢滔双修。”
◎多情◎
谢滔和洛云对坐在桃花树下,正在下棋。
我坐在旁边,很不自在。
我刚刚似乎又说错了话,洛云瞧起来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模样。我猜如果谢滔不是个修为高深的大魔头,洛云肯定是想拔剑就砍的。
后来我去房间里拿要用的茶具,不知道他们二人说了什么,等我出去的时候,就听见谢滔说:“我与洛公子对弈一盘。容香,过来坐。”
我先前还和他闹得那么不开心,短短两月不见,谢滔不仅伤好了,脸皮也厚了,坦然无事般对我说话,像是全然忘记了那晚在青云山扒我裤子的举动。
他忘了,我没忘,我还没有原谅他!
于是我在洛云身边坐下。
我的棋艺十分差,连从小最疼我的师兄都无法耐心教导我,因此也看不明白棋盘上的你来我往,只觉得谢滔和洛云的神色都很凝重。
他们在那厢下棋,我却闲得无聊,我和洛云说不要下棋了,不如陪我四处走走,洛云却道:“等我下完这盘。”
“我若是不能赢,今夜便不能留在你这里。”他说。
我无计可施,只能丢下他们,自个进屋子里去睡觉。
我走到床榻边,忽然瞧见有一小沓信纸放在我枕边,我两月未归,竟不知道这东西是何时出现的。
信纸素白,我拿了来看,却发现是方宛白的字迹。
方宛白……我都快要忘了方宛白。
我的记性并没有那样差,但方宛白先前让我伤心,我这两月刻意要将他抛之脑后,很少想起他,故而乍一瞥见信末的落款,竟有些恍惚之感。
我看了看信,发现这些都是方宛白最近这两个月寄来合欢宗的,以这沓信纸的厚度,他是每隔几天便会寄来一封。
我拆开来,逐字读了一读。
方宛白那样的性子,写的信也甚为无趣,一开始是问我吃穿用度,有无睡好,再后来似是没话说了,便和我说些他的事情。
他说寒冰洞前的桃花开了,如今天气渐冷,那株桃花开得稀奇。
又说长生门的弟子研制出了一种新糕点,名唤踏雪寻梅,甜而不腻,入口即化,十分好吃。
还说游历下界,找到了我当年很喜欢玩的一样小风车,无风自动,样式精美。
我一边看,一边把方宛白的信折起来,内心有点闷闷的。
我早已不像从前那样馋嘴,年纪渐长,也不爱玩小风车了。方宛白却还像是停留在过去,也不知他如何将那些无关紧要的细节记得清清楚楚。
我两月未回合欢宗,方宛白写这样多的信给我,我都没看见,也没有回应他。
最后一封信是两天前写的,方宛白在信上说,想来合欢宗作客,顺道与我见上一面,闲聊几句。
我与他,还有什么可闲聊的呢?
我不想见方宛白。
这些信让我见了心绪不宁,我看完了,就将它们折成一叠,放进我墙角的箱子底里去。
等我再出来的时候,谢滔和洛云已经下完了一盘棋。
“你们谁赢了呢?”我问。
谢滔的神情不太好看,冷笑一声,道:“早知不必用这种麻烦的办法,杀人反倒更加干脆利索。”
洛云的脸色也不怎样,沉默了一会儿,淡淡开口:“既是平局,那约定的赌注也无法实现了。”
谢滔抬袖一挥,将棋盘上的棋子拂落,语气傲然道:“本殿下不会允许你夜宿在容香房中的,你若是还想留一条命,趁早滚回你那人界待着去。”
洛云皱眉:“堂堂恶鬼域的魔尊也言而无信?你既没有下赢我,有什么资格代容香赶我出去?”
谢滔起身,指尖已经凝出幽幽鬼火:“凭本殿下一根手指就能把你碾死。”
我见状,头都大了,赶忙喝止:“不准打架!”
打架打架,谢滔这个魔头,一天到晚就爱打架!
上次和方宛白打架,将宗门的中心殿打塌了,这次又要来糟蹋我的赏春园吗?
我气得上去打他。
谢滔被我打了两下,似乎不痛不痒,斜斜睨了我一眼,忽然问我:“还生不生我的气?”
他能问出这句话来,可见脸皮之厚。
“我没有原谅过你,”我咬牙道,“你怎么赖在我的院子里不走?”
“啧。”谢滔伸手一揽我的腰,唇角勾起:“你成天左拥右抱的,既念着长孙鹤,又爱着方宛白,今日还带回个人界的小白脸来,我都想通了,不生你的气,你还别扭什么?”
我要被谢滔气死了。
我……我什么时候还爱着方宛白了!洛云也不是我硬要带回来的,是他自己跟着我来的!
“你爱这个爱那个,也无妨。”谢滔又说:“只要不在我眼皮子底下,我可以当作不知道。”
“不过像这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谢滔冷眼看一旁的洛云,语气森森道:“本殿下真想见一个杀一个,来一对杀一双。”
◎心悦◎
洛云要在我的赏春园借住,而谢滔也赖着不走,我这小小院子瞬时拥挤了起来。
原本赏春园只有三个厢房,一个我住,一个闲置的客房,另一个是给小厮们住的房间。
他们两个一来,赏春园的房间都不够用了。
我初时将谢滔安排在客厢,让洛云与我睡在一处。不料半夜三更,谢滔竟突然打上门来,将我和洛云好好睡着的床榻都踹塌了,整个房间被破坏得七零八落,惨不忍睹。
我灰头土脸地从洛云怀里爬起来,恶狠狠地瞪始作俑者,谢滔却一身黑衣立在尘土中,脸上竟然还是笑盈盈的。
“这下你不想和我睡,也必须得和我一起睡了。”他笑着说。
我觉得十分荒谬,不欲遂他意,索性收拾收拾衣服,直接搬到师兄的住处去了。
临走前,我对谢滔道:“赏春园的卧房被你拆了一个,现在只有两个了。你若是不想和小厮们一块儿睡,就和洛云一起吧。”
谢滔的脸色变了又变,精彩纷呈。洛云同样也黑着脸。
我见谢滔的模样,很怀疑他心里正在打算,要去将师兄的房间也拆了。
于是我警告这个魔头:“你再敢闹事,我就将你从合欢宗赶出去。我说到做到。”
半夜吵醒师兄,我很愧疚。
幸好师兄性情温和,半点不耐烦的神色也没有。我把枕头与师兄的并排放在一起,瞧了又瞧,感觉很有些小时候的味道。
在我还小的时候,就经常这样与师兄睡在一处,师兄博学多才,会在睡前讲很多有趣的见闻和故事给我听。
我年满十八之后,也与师兄一起住过一段时间,回想起那段时光,依旧是快乐而充实的。
我缩进被子里,看着师兄把烛火灭了两盏,忽然心绪涌动,很有倾诉的冲动,于是长叹了一口气,道:“长大之后,烦恼越来越多,还是小的时候好一些。”
以前,只需要认真学习功法理论,听从师父讲学,和师兄师姐们下山买吃的,日子就一天天平静地过去。
而现在,不仅要躲着让我伤心的人,还有各种各样的烦心事,让我时常觉得倦乏疲累。
这么多年,修为没有长进多少,烦恼倒是成堆地增加。
师兄闻言,伸手抚摸了一下我的头发,轻声说:“烦恼若无法可解,就随它去吧。”
我很沮丧,翻了个身,看着师兄的面庞,问:“真就无法可解吗?”
师兄也睡下,给我掖了掖被角,说:“小香,这世间之事,本就不是都有法可解的。”
“你如果想不明白,也不必硬想。”师兄又道:“你的心想怎样做,就怎么去做。”
我听着师兄的话,逐渐有了些许困意,含糊地嗯了一声。
师兄说的有道理……我理不清烦恼,其实也可以不必去强行理清,或许让我出去走走,就会明白自己究竟想要什么样的答案……
抱着这样的念头,第二天醒来,我用过早膳后,我告别师兄,径直下了山。
谢滔和洛云实在是烦人,我暂时不想理会他们。这些天的烦恼太多繁杂,我如今一概不去深思,只随着自己的心而走。
我又来到了青云山。
自在殿里依旧熙熙攘攘,我很熟练地从小沙弥手里接过香,跪在正中的金身佛像前拜了三下,心中一片宁静,什么也没有想,什么也没有求。
上过香后,小沙弥就到我跟前来,对我道:“容香公子,佛子大人听说您来了,请您过去品茶。”
我点点头,跟着他往殿深处而去。
上次离开青云山,我心头乱成一锅粥,全然不敢细想那夜佛子的动作、神态和言语。
而今日到来,我虽仍有几分紧张,却坦然许多。
佛子正在殿中手抄经书,见我进来,将笔搁下,道:“许久不见,你似乎瘦了些许。”
我与佛子,确有几个月没有见了。
我瘦了吗?难道是在人界吃得太少了?
我坐在佛子对面,看着他有条不紊地沏茶,又抬眼望了一眼窗台。
窗台上的那株插在瓷瓶里的桃花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枝合欢。
已经算是入冬了,这合欢还开得漂亮,应是佛子用了灵力滋养的缘故。
我无端又想起方宛白说的话来,方宛白说,寒冰洞前的桃花开了。这个季节,桃花怎么会自己开呢?定是他自己催发了花枝,还想写信诓我过去看。
“上次匆匆一别,你说宗门中有急事要处理。”佛子忽然又开口说话,一双湛蓝的眸子很柔和地看着我:“如今可是处理好了?”
我手指捏了捏袖口,在佛子的注视中,鼓起勇气道:“那晚我是骗你的,我没有急事要处理,只是不想再待在你厢房中了。”
长孙鹤沏茶的动作一顿,眸中有几分意外的神色。
“我可否询问一句,为什么吗?”他道。
我挺直腰身,迎着他的目光,说出了那个埋在心底多年的秘密:“因为我……我喜欢你,佛子,你对我那样好,我怕我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来。”
佛子把手里的紫砂茶壶放下了。
“我今日来,其实也是为了和你说这件事。”我一鼓作气,索性通通说了出来:“我对你抱有那样的心思,实为不敬。我是来和你告别的,以后不会再来自在殿看你了,这份喜欢我会放在心里,你不要为我困扰,应专心修炼才是。”
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其实我是有点难过的。
我已经喜欢佛子那么多年,但也是时候放下了。我不想别人为我伤心,也不想再为其他人伤心了。
我想抛却这些烦恼,重新做回一个快乐的人。
听完我的话,佛子却沉默了很久。
我以为他嫌我冒犯,在佛门清净之地说这样的话,不由得不知所措,连茶也没喝一口,就赶忙起身,道:“我、我先走了……”
“容香。”长孙鹤突然也站起身,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不解地与他对视。
佛子的神情很复杂,那双蓝眸中似有千言万语,可是到最后,他只是微微动了动薄唇,问:“你能留在青云山吗?”
我为何要留在青云山?青云山是无量宗的地方,我又不是无量宗的弟子。
长孙鹤的表现太过不寻常,我停住了脚步,望着他的脸,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佛子久久地凝视我,在一殿静寂中,他垂下长睫,低低道:“容香,我同样心悦于你。请不要就这样离开青云山,不要……将我放下。”
◎合欢◎
我宿在了青云山。
即便过了好几个时辰,我的大脑仍然是空白的,不复来时的冷静淡定。
自从佛子说出那句话后,我就不能思考了。
天色渐晚后,佛子领我用了素膳,又带我回到青云山上,他的住处里。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慢慢有些反应过来。
“你……”我坐在榻边,望着长孙鹤,迟疑地问:“你先前说……”
“我心悦于你。”佛子接话道。
我再次被震惊了一下,又不吭声了。佛子倒很有耐心,就坐在书桌前,静静地看着我,像是在等我继续问问题。
“可……你是佛子。”我犹豫来犹豫去,心一横,还是开口说:“无量宗的弟子,都不会与人结道侣的。”
“传言而已。”长孙鹤语气很温和:“我宗门上一任掌门,就有一位道侣。两人恩爱合修三百余年,后一同在青云山顶圆寂。”
“即便是如今,”他又道,“也有少许无量宗弟子是有道侣的,只要不动摇道心,不影响修佛,宗门之中,并无太多干涉。”
我咬住下唇,垂着眼:“但我不一样,我是合欢宗的弟子……”
长孙鹤起身,走到了我的跟前,伸手握住我的手。他掌心干燥温暖,温柔而有力量。
“天下正道宗门皆为一派。”佛子说:“只要不入妖魔邪道,保有良善初心,合欢宗弟子也与我们没有什么不同。”
“何况你……”长孙鹤顿了顿,道:“你这样的纯稚可爱。”
我脸上发烫。
佛子竟然说我……可爱。
“我待你之心,早几年便有,并非冲动起念。”
长孙鹤握着我的手,顺势在我身边坐下。他离得近,我有些想挪到旁边去,但发现旁边便是床头了,我无处可挪,只能挨着佛子。
佛子又说:“之前没能及时对你言明心意,是因不确定你会如何看待……如今看来,倒是我畏惧不前,不如你直率坦诚了。”
长孙鹤与我说了许多他曾经与我共同经历过的事情,我从不知道,佛子竟然将那些小事记得这样清楚。而在我眼里寻常的举动,其实是他思虑良久,才小心做出的选择。
我的一颗心从茫然无措逐渐安定下来,忍不住也对佛子诉说这些年的情意。
说我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过来自在殿烧香,是为了能有机会和他见上一面;说我几次跟着他下界游历除妖魔,都为他的风姿所折服;说我每逢佳节,都会亲手给他做礼物,有些送来了青云山,有些却觉得过于冒犯,只能藏在自己房间的箱子底……
长孙鹤很安静地听我滔滔不绝地说,我说到最后,微微有些累了困了,就发现佛子正专注地凝视着我,湛蓝眸子里的神色比月光更温柔醇厚。
我不由自主停下了话语,也一眨不眨眼地望着他。
佛子垂下睫,俯身过来,亲了我。
说是亲,实则佛子只是轻轻碰了碰我的唇,我才稍微感觉到他唇上的温暖和柔软,他就离开了。
长孙鹤看着我。
我也依样画葫芦,凑过去蜻蜓点水般亲了亲他的唇。
我们这样你来我往地亲了几次,我终于发现长孙鹤其实是根本不会亲吻——他以为这样便已经是很亲近了。
于是我伸手勾住了佛子的脖颈,教他更深入地亲吻。
长孙鹤揽住我的腰,将我抱上了榻。
我的脑海中再次变得一片空白,全然忘记了什么宗门什么功法,不仅不记得要背书,甚至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快忘了,可谓是十分不争气。
我只知道自己的面颊很烫,而佛子白皙的脸也很红。
我盯着他长长的眼睫,忍不住仰起头亲亲他的眼皮。
长孙鹤停了停动作,又来寻我的唇。
我闭了闭眼,感到心中滚烫又安宁,几乎快要哭了。
佛子、长孙鹤……数年爱慕,一朝得偿所愿。
曾月光拂照天下,而今,我揽月色入怀。
——何其有幸。
◎婚书◎
我在佛子房中闭门不出整整三日。
不是我赖着不走,是……是长孙鹤不让我出门。
长孙鹤在合欢一道上进益飞速,很快我背的书都不够用了,只能绞尽脑汁地回忆学过的功法,不然都无法应付他。
三日下来,好在佛子修为深厚,才能让我勉力维持清醒。即便如此,在合修的时候我也时常因为体力不支而晕过去。
我大大地丢了宗门的脸。
长孙鹤倒十分淡定,甚至还在短短几日的合修中突破了境界。他的修为本就高深,如今更上一层楼,都惊动了青云山上下。
我略有些尴尬地坐在佛子榻上,见他一一招待前来探询的无量宗弟子。
无量宗的长老们也来了,摸着胡子打量我,眼神中看不出情绪,只是对长孙鹤点点头,闲话几句,又让佛子早日处理完私事,去自在殿主持礼佛的仪式。
后来他们要走的时候,几人看了我一眼,对长孙鹤道:“请佛子大人移步到外院中,有些话想私下与您说一声。”
我望着他们的背影,犹豫了许久,虽知那样不好,但还是按耐不住自己,偷偷走到门后,试图去听无量宗的长老们和佛子说什么。
他们会骂我吗?
我听见一位长老说:“佛子大人,那位合欢宗的弟子,是叫容香,对否?”
长孙鹤回答:“是容香,长老如何得知?”
另一人道:“那样的容貌,全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个来。但佛子,容香曾经是长生门宗主方宛白的道侣,您可知晓?”
长孙鹤说:“我知。”
“合欢宗弟子风流多情,终究不是良配。”
长孙鹤又道:“我心悦容香,并不因他是合欢宗弟子而动摇,请谅解。”
我站在门后,将衣角揉捏得发皱。佛子推门进来,就看见我的模样,伸手抚摸了一下我的头发,低声说:“听见了?”
我点点头。
“你可想与我结为道侣?”长孙鹤问。
我咬住下唇,不愿意欺骗佛子:“我……我不知道。”
如果是从前的我,定是愿意的。但如今……我……
我害怕我与长孙鹤,会落入我和方宛白一样的境地。
那样的伤心与痛楚,我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
若是也要经历那种时候,我宁愿今日就和佛子告别,此生再也不相见了。
长孙鹤听了我的话,颔首道:“我明白,你不必愧疚。”
“我们可以先不结为道侣。”佛子牵着我的手到书桌前,慢慢说:“你我两情相悦,其实也不需非要昭告天下。于我而言,只要有你的真心,便已足够。”
我看着他的眸子,觉得眼眶发酸。
“你是合欢宗弟子,合修是你们锤炼功法的方式。”长孙鹤又道:“若我一味以世俗伦理裹挟你,反倒是我狭隘了。”
佛子取了笔墨,在书桌上摊开宣纸,亲手写了一封婚书,并填上他自己的名字,另一个名字的地方,却是留空的。
“如果你哪日愿意与我结为道侣,”长孙鹤将这封婚书折了两折,用信笺装好,递于我,“就在这封婚书上写上自己的名字,我们就算正式成婚,如何?”
我接过信笺。
“今日我便先送你回合欢宗。”长孙鹤牵着我的手往外走,一边道:“往后多来自在殿看我,我若是得空,也会去合欢宗见你。”
佛子一直送我到合欢宗门口,连师父师兄都出来迎接他。
长孙鹤在人前紧紧握着我的手,丝毫不介意旁人惊奇的目光。我起初羞涩,后来也坦然了。
“容香,我回去了。”佛子对我道。
我的视线一刻也不愿离开他的脸,闷闷地应了一声。
长孙鹤见我如此,不由得笑了一下,轻声说:“七日后见。”
我明白这是他的承诺,于是也点头道:“七日后见。”
佛子离开了,师兄走到我身边,与我一同望着他的背影,直到再也望不见了,才转过身来,语气欣慰道:“小香终于得偿所愿了。”
我很开心,很想马上和师父师兄分享,没想到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察觉到不远处有一道怨气颇重的目光,直直戳在我身上。
我扭脸一看,暗道糟糕。
在青云山几日快活似神仙,竟忘了合欢宗里还有两位……
谢滔黑着脸冷冰冰地盯着我,见我不停往他那边看,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唇角,出声道:“总算舍得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骗人◎
众目睽睽之下,谢滔将我扛回了赏春园。
我原本是想挣扎的,但是转念一想,谢滔生起气来,怕是要把我们合欢宗的山门劈了,于是老老实实让他扛着,不敢说些什么。
谢滔将我丢在卧房的榻上,冷眼看我。
我翻身坐起来,犹豫了一会儿,问:“洛云呢?”
谢滔说:“杀了。”
我大惊失色,我离开宗门不过几日,谢滔竟就按耐不住魔性,把洛云杀了?!
洛云是我带回宗门的,他身为一个普通人,本就弱势,我将他安置在赏春园,也是存着保护他的心思,谁料谢滔……
洛云、洛云……
我与他相识虽浅,缘分却深,他因我而死,是我没有护好他!
“怎么?”谢滔伸出手,捏住我的下颌,逼我抬起脸来看他,语气寒冰似的:“你很伤心?”
“与长孙鹤睡了几日,你没有丢了魂,还能想着从人界带回来的小白脸?”
我喉间哽咽,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谢滔变本加厉地捏我的脸,还伸手从我衣襟里拿出了一样东西,那双黑中带红的魔眼向下一瞥,轻嗤道:“婚书?”
我反应过来,忙去夺长孙鹤写与我的那封婚书。
谢滔往后一避,一手举着婚书,一边垂下眸,不紧不慢地看了一遍。
“还给我!”我非常生气。
“长孙鹤别的本事没有,诓人的本事倒是不错。”谢滔神色讥嘲,将那纸甩了两甩,冷笑着说:“不过是一张随手写就的破纸,就哄得你心甘情愿倒贴上去……”
我不愿和他解释这婚书是佛子临别前才写给我的,是我们之间感情的凭证。
我狠狠瞪着他,想要扑上去将婚书抢回来。
不料谢滔脚步后退,指尖突然跃起一簇幽幽鬼火,转瞬之间,那张薄薄的婚书就在我眼皮子底下被烧成了灰。
我愣住了。
“骗人的东西,烧了也罢。”谢滔拍了拍手,对我道:“你若是喜欢那样的,改日我寻几本人界的诗集,也抄点酸诗赠予你便是。”
他朝我走近两步,低头看我,像是在等我说话。
过了一会儿,谢滔脸色微变,伸手似乎要来碰我的眼睛,最后却按在我肩上,皱眉道:“你哭什么?”
我难过至极,为洛云,为佛子,为很多很多让我伤心的事情。我感到面颊都被泪水打湿,眼前模糊成了一片,连谢滔的样子都看不清了。
谢滔的嗓音在耳边传来,伴着少见的焦灼。他一边拿帕子给我擦脸,一边说:“别哭了……容香,是我骗了你,洛云今日去拜见你师父了,还没回来。”
“婚书也没烧。”谢滔把纸塞进我手里,让我低头去看,又道:“不过用了个小小的障眼法……看你哭成什么样子……”
我的泪水依旧止不住,谢滔一开始还用帕子给我拭泪,后来像是烦了,就扔了手帕,索性把我抱在怀里亲。
我哭多少眼泪,他就亲走多少。
我此时讨厌极了他,于是张嘴去咬,谢滔脸上被我咬了几道印子,竟还笑了,低声说:“是我让你伤心了,你若是生气,再打我几下如何?”
我别开脸,不想看他。
“逗你两句而已……”谢滔用手梳理我的长发,语气温柔了起来:“你把我丢在山上,自个去无量宗寻快活了,我恼得不行,就想着气一气你……”
“谁能料到你这样不经吓。”他说。
魔头就是魔头,厚颜无耻,还倒打一耙!
我哭得累了,觉得倦怠,想让谢滔放开我,没想到刚一动弹,就被抱得更紧,还察觉到他一些细微的变化。
“容香。”谢滔坦然自若地盯着我说:“我想和你双修。”
我惊呆了,他、他竟可以这样不要脸!
◎扭捏◎
谢滔的提议那样不要脸,我自然拒绝了他。
谢滔眉头紧蹙着,片刻后才道:“我们很久没有双修了,容香。”
“你修为高深,哪里还需要合修来增进功力?”我反驳他。
谢滔微微眯起眼,耐着性子说:“天下人皆知,无量宗的长孙鹤又突破了一层境界,别和我说这其中没有你的功劳。”
我不满,有我的功劳又如何?
我们合欢宗弟子,想助谁双修就助谁双修,我不和谢滔合修,不过是我不想而已,又不干其他人的事。
“你既能与长孙鹤合修,为什么在我面前却几次三番扭捏作态?”谢滔盯着我说:“我们又不是没有睡过,你喜欢背书,那就背好了,我不拦你。”
我依旧不肯:“你和佛子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谢滔的神情又开始变得危险,眸子里猩红色加重:“那张婚书上只写了长孙鹤的名字,没有写你的名字,可知你是自己不愿意与长孙鹤结为道侣。你既没有道侣,我和长孙鹤,和那个洛云,又有何不同?”
我不说话。
事实上我也说不出来,那种不一样是我的感觉,是无法通过言语描绘出来的。
我……我也许只是不愿意刚刚才和佛子定情,就回宗门与谢滔合修。
合修时不能一心一意,容易背错功法,也易出岔子。
我们合欢宗弟子又不是天生滥情、爱随便与人双修,事关修炼和功法,必须时时谨慎,不能随意待之。
但谢滔不听我的话,他冷着脸站起来,在榻前看了我一会儿,扯起唇角笑了一笑。
“好,容香,是我比不上你的佛子。”谢滔说:“是我死皮赖脸非要缠着你,是我贱。”
“我早该知道你们这样的合欢宗弟子,全都是没有心的。”他咬牙切齿地说:“如你容香这般的风流多情人,对我不过是一时兴起,玩玩而已。”
“既然如此,你当初就该让我死在恶鬼域里。”谢滔神色冰冷:“也好过现在被你迷得神魂颠倒,害得人日日牵挂着你。”
我被他说得有些委屈。
当初确实是我喜欢他的容色,才会出手救他。但谢滔明明当时也说,他会给我做牛做马,无所不从,好好报答我。
他的报答,就是成天欺负我,让我掉眼泪。
我才是那个被他害的人呢!
我不要生生受谢滔的污蔑,于是也奋起反驳他。
谢滔一言不发地听我谴责,最后哼了一声,淡淡道:“你说这样多又有何用,你不愿与我双修,难道不是因为已经厌了我,想始乱终弃吗?”
我说:“我不是那样的人。”
谢滔逼近一步,沉声道:“那你说,为什么?”
我委屈得不行,思来想去,只能挑了个折中的缘由,说给他听:“我身体不舒服……”
佛子留我在青云山三日,他境界又突破得那样快,我也吃了不少苦头,此时此刻确实没有半分想与人合修背功法的念头。
我只想去拜见过师父,确认过洛云的安危,然后睡觉。
谢滔沉默半晌。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片刻后,谢滔开了口,语气里竟有几分无奈:“罢了……你先好好休息。”
“我等着你便是。”他道。
休息是要休息的,但休息之前,我还需要去拜见师父。
每次出宗门后回来,我都会去和师父师兄报个平安,与他们说说此趟下山又有什么收获。
洛云也在师父那里,我可以一并看看他,是否真的没有受伤。
师父见了我,和我闲话几句,而后,告诉了我一件这几天我不在宗门时发生的事情。
“长生门的方宗主来找过你,带着一些你爱看爱玩的东西。”师父说:“只是宗门内遍寻不到你的踪迹,他只好又回去了。”
◎孽缘◎
师父把方宛白带来的礼物给了我。
一枝用灵力维持盛放的桃花,一个巴掌大的、可以无风自飞的小风筝,一盒凤梨酥。
我将桃花枝插在瓶里,放在卧房的书桌上,风筝送与我院中的小厮小叶子,凤梨酥则给了洛云,我记得他也爱吃甜的。
“我想去长生门一趟。”我对谢滔、洛云说。
谢滔率先皱眉,但却没出声,倒是洛云开了口,问:“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去那里?”
“长生门的宗主方宛白是我曾经的道侣。”我道:“此番前去,我想了结一些事情。”
谢滔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嗓音沉沉地说:“你都知道方宛白是你前道侣,你还不懂得避嫌?难不成是想和他再续前缘?”
我没有计较他酸溜溜的话语,很认真地道:“不是,只是曾经我困于前情,思虑颇多,如今想从这段往事中挣脱出来,我与方宛白再见一面,或许就能解开长久以来的烦恼。”
佛子的那封婚书,被我用信笺封好,存放在枕边的小木盒里。
临走前,我再次看了看木盒里的婚书,合上落锁,独自出发前往长生门。
长生门路途遥远,我在傍晚的时候才到达山门处,让守门的弟子通报后,我被带到了方宛白的洞府前。
方宛白正在等我。
他身着一袭银边白袍,在夜色下皎皎如月,黑发用玉冠束起,整洁而不失优雅。
是我向来最喜欢的模样。
寒冰洞前的桃花盛放,我在桃花树底的小亭子里坐下,方宛白亲手给我沏了茶。
“容容。”他递茶的时候,这样唤我。
方宛白没有率先出声问我的来意,我也不急,就与他对坐饮茶。但茶入喉间,总觉滋味寡淡,此情此景,应配更好的。
“我想喝酒。”我说。
方宛白抚在杯沿的手指微顿,抬眸看我。
“寒冰洞里的那几坛桃花酒呢,还在吗?”我想了想,又问他。
我实在馋得很。
方宛白缓缓点头,并说:“自你离开长生门,再未有人将酒取出来过。”
桃花酒酿就四年有余,揭坛时酒香四溢,不饮自醉。我倒了茶,用白玉的茶杯装酒。
方宛白不喝,他静静地坐在桌边,不时给我添上酒。
“佛子给我写了一封婚书。”我开口说。
我其实酒力不佳,稍微喝上两口便能脸红,但借着这股劲儿,终于把话说了出来。
“方宛白……”我道:“我想与佛子结为道侣。”
方宛白给我添酒的手僵住了,我在月色下,能望见他低垂的长睫,轻轻地发着颤。
“抱歉,”方宛白嗓音微哑地说,“恕我无法祝福你们。”
我已经有些醉了,眼前的景物生起模糊的柔光,我的思绪像在云端漂浮,轻飘飘道:“可我没有立即答应佛子,因为我……我怕他会像你一样——”
“明明、明明你们是不同的。”我委屈地说。
方宛白从石桌的另一边站起身,坐到我旁边来,指腹碾去我脸上的泪水。
“是我的错。”他叹息道:“别哭。”
我说:“方宛白,我讨厌你。”
方宛白垂眸看我,竟然还唇角上扬地笑了一下:“我知道。”
“我要忘了你。”我又道:“你不许再写信给我,也不可以送礼物。”
方宛白脸上浅浅的笑意慢慢消失了。
他一言不发地盯着我,琉璃一般淡色的眸子里情绪翻涌,最后只化为一句话:“不可能。”
我就知道方宛白没有那么好对付。
但我此番是下了决心,要与他做个了断,于是坐直腰身,很认真地说:“你与我的缘分已尽,为了不影响我未来的日子,我觉得还是把你忘了好,虽然不是很容易,但我会努力去做的……”
方宛白打断我的话:“谁说我们缘分已尽?”
我呆了一下,这还不算缘分已尽吗?那——
没等我想完,方宛白突然捏住我的下颌,狠狠亲了上来。
我哪里能料到一向克制清冷的方宛白会做这种事,反应过来之后,我立即往后退,方宛白却按着我的背不让我退,甚至还用上了修为压制。
我由委屈变得恼怒,用力咬了他几口,血腥味在唇间弥漫开,方宛白竟然丝毫不避让,逼得我仰起脖颈,几乎快要承受不住。
我与方宛白,曾经做了整整两年的道侣,日夜相伴,寝食不分。
论熟悉,他是这天底下最为熟悉我之人。
我理所当然地败下阵来。
方宛白放开我的时候,我的舌尖都是麻的,泪水朦胧中,见他伸手理了理我凌乱的衣襟,而后道:“容容,你若是能放下我,今日你便不会来长生门。”
“你若是心中没有我……”方宛白抱我在怀里,低声说:“你现下就不会被我亲得情动。”
“我此生不会放手。你如果要怨,便怨当初不该与我相见,我们既已相见,这缘分就不会尽。”
“良缘也好,孽缘也罢……”
方宛白握住我的手腕,轻轻摩挲:“容容,我当初有错,我会用一辈子去偿还所犯的错误。但你若想忘了我,我不允。”
“你便怨我吧。”他说。
◎证心◎
我是合欢宗的小弟子容香,长生门的方宗主总是时不时带着礼物上门寻我,恶鬼域的魔头谢滔和人界的青年将军洛云赖在我的院子里不走,无量宗的佛子长孙鹤与我书信互寄,情肠相诉,我很喜欢他。
方宛白每个月初、月中和月末的时候,都要到合欢宗来做客。
第一次他说要与师父商讨修仙界灵石开采分配之事,第二次他说携了许多古籍赠予合欢宗,对宗门弟子修炼大有益处,第三次、第四次……
后来,方宛白索性不找借口了,直接上门,反正合欢宗内也没有人敢拦他。
他每次来,总要试图寻我说说话。我起初躲着他,后来躲不过,干脆不躲了。
方宛白把他带来的东西送给我,我若是不收,他就甩袖用灵力将东西焚成粉末。
“你不要,留着也无用。”方宛白说。
我实在是不愿与他多相见,即便在我宗门的地盘,方宛白也丝毫不收敛,时常说着说着话,就要来亲我。
他亲归亲,偏偏要逼我伸出舌尖。我被他弄得心烦意乱,最后索性随他去了。
唉,人的一生中总有那么一些孽缘,方宛白便是我的孽缘。
今时今日暂无法剥离这段孽缘,罢了罢了,不如顺其自然吧!
谢滔堂而皇之地在合欢宗里住了下来。
甚至还要求师兄给他在赏春园隔壁修一个新的院落,作为他的长期住处。
初次听闻这个荒唐提议的时候,我自然是反对的。
但谢滔说,为了换取这个住在我旁边的机会,他愿意以一己魔身,为正道宗门效力。
每逢月阴时刻,谢滔便前往恶鬼域,用一夜时间斩杀域中作恶多端的大妖大魔,偶尔还会跟着其他宗门的修士到人界去除游窜小鬼。
合欢宗收服了一个正道魔头的消息不胫而走,谢滔在宗门内待得越发坦然自若,俨然把自己当成合欢宗弟子看待。
因为此事,我也不太好赶他离开了。
谢滔的新院落竟然真的修建了起来,他提着笔,在门匾上书三个大字“揽春园”,和我的赏春园左右为邻,含义不言自明。
我拿他无可奈何,能奈何什么呢?手上打不过他,嘴上吵不过他,就连院子的名字也要被谢滔抢去,我真是恼怒极了。
听闻谢滔最近还去师父的洞府拜见,要求给他一些合欢宗的修炼典籍,他要学习合欢功法。
等学成了之后,就要拿离他最近的合欢宗弟子试练功法,互相学习共同进步。
离他最近的合欢宗弟子,那不就是我吗?
谢滔此举,居心叵测!
我早晚要想个办法,让他搬走远离我的赏春园。
毕竟每天晚上都要用禁制防着人翻墙过来,实在是过于劳累。
赏春园里修好了之前被谢滔打塌的房间,现在还是有三个房间。
一个我住,一个给小厮住,一个给洛云住。
洛云如今人界仙界两头跑,在人界当当他的将军,然后又要来合欢宗里当一条混吃混喝的咸鱼。
我不明白他何意,毕竟人界离此地甚远。洛云虽然有我的法术帮忙,但每每往来一趟,总是要费上不少功夫。
我有次问他,洛云便说,他想求仙问道。
他执了本不知从何而来的炼气入门基础典籍,日夜苦读,竟也似颇有感悟。
我那日见他坐在赏春园的桃花树下,身周隐有聚气之影,像是已经摸到了关窍。
他心思机敏,天赋又好,比我这样的愚钝之人不知强了多少。
我有些羡慕,洛云就让我和他一块儿学习。他读炼气入门的书,我念合欢功法。
有此良伴自然不错,我苦读几月,也有不小的成效,连师兄都对我刮目相看。
长此以往,我偶尔也盼着洛云来合欢宗与我一同读书,毕竟现下宗门内属我年纪最小、辈分最晚,读的书也最少,虽然师兄师姐们从不说我,但我也是要强的。
这几日洛云又回了人界,我尤为想念他,我还等着他回来同我探讨背书的技巧呢!
我与佛子维持着七日一见的承诺。
自在殿依旧香客不断,我还是会借着上香的机会去见他。
只不过如今不需要小沙弥带路,我自己就能寻到佛子所在的地方。
而佛子也总是在等我。
我们一起焚香、抄佛经、到青云山上走走,摘下春日的第一枝桃花。还到人界游历,随佛子下界讲经论法。
佛子也时常来合欢宗作客,他与方宛白不同,似乎从不抱有什么目的,只是与师父讨论佛法精妙,师兄师姐们都很信服他,齐齐潜心钻研佛法。
论法时,佛子偶尔会抬起头,遥遥望我一眼。
我与他那双如海般温和包容的湛蓝眸子对视,心内也变得柔软至极,如熙日照拂,温暖怡人。
临别前,我送他出山门,佛子总不愿放开牵我的手。
我与佛子,虽无昭告天下,也已人人皆知,但即便如此,我仍时常感到羞涩难掩。
每当这个时候,佛子就会轻抚我的头发,低头亲吻我的额心,与我诉说分离的这几日,青云山又发生了什么事,他又是如何地思念我。
我俩在一处,总有说不完的话语,诉不完的情意,直至月升中天,佛子才会让我回去。
若我不想回去,他便带我回无量宗,我们就在青云山宿下。
无量宗以佛法渡世人,长孙鹤更是温柔宽厚,心怀苍生。
我与他相处日久,渐渐感到灵智清明,心胸也开阔起来,待人待事再不似从前那样莽撞冲动。
师兄总说,我终于长大了。
而带我长大的人,正是佛子。
佛子的婚书,我一直妥当地锁在木盒子里,而终有一日,我会从过往的沉疴往事中走出来,从曾经不成熟的感情中苏醒过来,从当年不晓世事任性妄为的那个自己中成长起来。
我会亲手在那封婚书上写上名字,再交还于佛子。
如此,向他证我之心。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