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谢滔只与我讲过,他在恶鬼域中大逞威风,令一众小妖大魔俯首帖耳的故事。
如若谢滔果真人面兽心,那我的确有错,长生门可以叫我去杀了谢滔,或者干脆把我杀了给那些无辜的人偿命。
但若谢滔从未伤过任何无辜之人,我又为何要受审讯,又为何要受刑罚?
我少有如此心间激愤,气得脸上发烫。
方宛白不知何时站了起来,他一站起,长生门的弟子们也纷纷起身,齐齐看着我。
我恶狠狠又委屈地瞪方宛白,他在原地顿了顿,竟朝我走过来,似是要亲手捉拿我这个正道叛徒。
师兄担忧地看着我,忽然抬起手,指腹轻轻擦过我的脸颊。
而后师兄说:“别哭。”
我没有哭,我只是眼睛痒。
方宛白走到我跟前,他长得高,平日里总是微微垂睫看我,今日也是如此。
我把头往下低,不想让他瞧见我的脸。
方宛白站在我身前许久,既不说话,也不用法术捆我。师兄也不说话,只牢牢拉着我的手。
我低着头,看不见他们脸上的表情,终于眼泪掉得差不多,我抿紧唇,准备开口。
不过就是去长生门一趟,长生门,我已经好多年没去过了,这一次就当是故地重游,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鼓起勇气,正要抬头对方宛白说,我这就和他走,却突然听见身后遥遥传来一句熟悉带笑的嗓音。
“我说怎么哪都找不到人,原来是来这儿凑热闹了。”
谢滔一身黑衣而来,腰间佩剑,笑中带着煞意,一直走到大殿门前,周身的魔气凝成丝丝缕缕的黑雾,萦绕在他身周,黑眸中隐隐现红。
长生门的弟子们猛地抽出长剑,严阵以待。
谢滔似乎对他们并不在意,见我久久没搭话,于是挑眉道:“怎么呆住了?不是和我约好今日下山去看人界春耕的吗?”
他说完这句话,正好走到我面前。
我见谢滔那双微微上扬的桃花眼看了看我,突然脸色一变,皱眉说:“你怎么哭了?哭什么,谁惹你哭的?”
◎爱恨◎
谢滔和方宛白在合欢宗里打了起来。
我被师兄护着出了殿外,看着大殿顶上被掀起的碎裂瓦块,不明白为何事情忽然到了这个地步。
谢滔先动的手,毫不客气地拔剑就往方宛白颈上招呼。而方宛白是什么人,当即甩袖挡下他这一击。
他们二人在合欢宗里大打出手,而我看着中心殿被剑气所伤的墙壁与柱子,心痛不已。
合欢宗不似大门派,有自己的灵矿开采地,能有源源不断的金钱收入。我们的每一处地方,都是用师兄师姐们辛辛苦苦赚来的钱盖的!
他们要打就打,难道不能出去打吗?
长生门人多势众,谢滔虽然强横,但在围攻之下也难以应付,身上受了不少伤。
我有些担心,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几步,离开了师兄身边。
就在这时,我突然见方宛白像是遥遥瞥了我一眼,而后他忽而抽身出了与谢滔的战局,长生门的弟子本就跟在他旁边,见状立即围上了缺口,将谢滔堵在中心。
我不解方宛白要做什么,但下一刻,他倏然出现在了我的面前,冷着脸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我。
我极为惊讶,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方宛白给我下了禁言咒。
师兄也没料到他竟然放着谢滔这个魔头不管,倒先来抓我,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师兄没能阻拦住他。
方宛白将我带走了。
他以众敌寡,胜之不武,却半分愧疚也没有。不仅打伤谢滔,还把我抓回了长生门。
我被他用法术捆得动弹不得,既害怕又难过。怕的是要受刑,难过的是方宛白看我的眼神,比雪还冷,像是看一个有深仇大恨的敌人。
我与方宛白,其实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见过了。我与他和离,结局虽然难堪,但总归曾经好过那么些日子。
即使后来两个人产生间隙,我已经不再喜欢他,甚至害怕他,然而恨意是没有一分的。
我从不恨任何人。
方宛白却看起来很恨我。
我不知他这番恨从何而来,或许是我当初太过不给他颜面,又或许是我如今已非他道侣,他一个正道之人,自然可以恨我相助魔头。
方宛白将我扔在寒冰洞里。
寒冰洞里一如往昔,我抬眼四望,感觉这个地方和我当初在的时候一模一样,连我曾经用来打发时间的古琴,都还摆在角落里。
只是不见了那副禁锢我的脚铐。
想到脚铐,就有一些不美好的回忆涌进脑海。我瞥见方宛白朝我走来,他一边走近,我就一边畏惧地往后挪。
我的背抵在了寒冰洞的石壁上,退无可退。
方宛白停在了我身前三步远的距离外,他微动了动袖子,解开了我身上的捆仙绳,我揉揉手腕,抿唇盯着他的靴尖。
许久的安静后,方宛白终于开了口。
“你怕我?”他这样问。
我不说话,师父说过,害怕是不能对讨厌的人说出来的,不然对方就会拿捏住你的七寸,有百害而无一利。
方宛白忽然蹲了下来,平视着我的眼睛,把我吓了一跳。
他似乎很轻地蹙了下眉,但很快又恢复成那副冷淡模样,语气也平静无波:“容香,为什么怕我?”
我往后缩了缩,忍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道:“我……我不要在这里双修。”
方宛白沉默片刻,竟然说:“那我们换个地方。”
我不知所措,觉得方宛白脸皮真厚,拒绝道:“……我不要和你双修。”
方宛白神色变也不变,淡琉璃般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我曾经所熟悉的情.欲,我虽然迟钝,也能隐约感觉出来,方宛白并不像是想要同我双修。
他有话要问我,有话要套我。
果然,他很快就淡淡道:“合欢宗不是向来不顾忌世俗吗?即便已经和离,和我双修一场又算得了什么。”
我反驳他:“合修功法也讲求天时地利人和,我不愿意,心情也不好,不要和你双修。”
方宛白拂袖站了起来,我坐在地面上,仰头瞪他。
方宛白与我对视许久,竟然笑了。
他笑意向来浅淡,此时也只是稍微勾了一下唇角,笑中隐带讽意。
我认为他在嘲讽我,于是更加生气。
“容香。”方宛白叫我全名,语气平铺直述:“原来你当初身为我的道侣,和我双修,还是和别人双修,都是全凭心情决定,全凭你自己愿意吗?”
◎误会◎
我根本听不懂方宛白在说什么。
我是合欢宗的弟子,虽然功法特殊,但也并非全然不通世事。
我当然知道,其他宗门的修士,抑或是人界的普通人们,都十分看重名誉。如同合欢宗弟子这般的,在诸多外人口中,其实名声是很坏的。
但我并不在意那些,名声坏,又不是我人坏,我行事端正,何必怕旁人非议?
宗门生我养我,悉心教我修炼,师兄师姐们也对我极好,从未有任何亏待我的地方,我不知恩图报,难道要忘恩负义,如外人一般诋毁自己的宗门吗?
但即使我不在意自己在外人口中的名声,我也并没有去败坏了方宛白的名声。
世人重名誉,何况是宗门之首的长生门,何况是长生门的宗主。
和方宛白结为道侣的那两年,我从未有过和其他人的不当举止,就连佛子都没有去看过,只专心待在长生门,等他带我出去玩。
方宛白今日这番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若是后悔招惹了我这个合欢宗的弟子,坏了他自己的名声,他当初就不该说出那结为道侣的话来!明明是他自己提的,怎么偏偏,却成了我的过错呢?
他有错不悔不改,竟然还要出言污蔑我,话里话外,都是指责我背着他与别人双修。
我何曾做过那样的事!
愤怒之下,我干脆从地上站起来,攥紧拳头直视着方宛白的眼睛。
“与你和离之前,我什么时候和其他人双修过?”我质问道。
方宛白站在原地,微微垂着眼看我,闻言平静地说:“你没有吗?”
我:“自然没有!”
方宛白颔首,嗓音依旧淡然:“那好,我问你——”
“你与我结为道侣的第十三个月,立冬那一日,亥时,你在哪里,与什么人在做什么?”
他这话问得我糊涂,好几年过去了,我怎么会记得哪月哪日我在做什么?
我呆呆地望着他,方宛白见我没有一点印象,脸色便不太好看,但还是出言提醒:“……那一日你跟着长生门的弟子下山布施,回来得很晚。”
我使劲地想,终于想起那么一点陈年旧事。
那日我跟着长生门弟子从人界回来时,已经傍晚了。我鲜少下山,想自己在外边多玩一会儿,于是就悄悄离开队伍,在长生门附近的山坳里转了转。
然后我在一个野山沟里,碰到了一位身中剧毒的年轻修士。
他中毒颇深,我采了附近的草药喂他服下,也只是堪堪吊住了一条命。无奈,我用传音铃询问师兄怎么办,师兄便派了两个合欢宗的弟子,将这名修士带回宗门疗养。
后来,我听说他养好了伤,谢别宗门离开了,也不知去了哪里。
……这和我双修不双修的有什么干系?
我想到什么,便说什么,方宛白既要我回忆那晚之事,我就原原本本讲给他听。
只是他听完后,神色有些奇怪。
方宛白是个情绪很少会外露的人,以前在榻上时,也时常冷着一张脸,叫我以为他不舒服。因此他若流露出什么神色来,多半心中已经很是诧异。
我和方宛白对立沉默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容香,”
“那人半月之后来长生门寻你谢恩,是谢你当夜以合欢功法相救,他才得以留住性命。”
听见方宛白的话,我也没有生气。
“其实他说什么,都没关系,因为你不信我。”我也想明白了,认真对他说:“你如果信我,大可找我和他当场对峙。你甚至都没有问我一句,是因为你早已信了他的话。”
我曾经不懂方宛白为何会性情大变,但今日明了原因,竟也不是十分伤心。
就如师父所说的,缘深缘浅,事在人为。
我已经努力过,想将和方宛白的缘分维系得深一些。但很多事情,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努力就够的。
“我们已经和离了,方宗主。”
我说:“你信与不信我,都已经无所谓了。如果你是因为这件事,才用别的借口带我来长生门,那我现在已经解释过了,强留我在这里没有意思。”
“方宗主,请您放我回去吧。”
◎夜留◎
方宛白没有留住我,我执意要走,他也留不住我。
临别前,我见他似乎有些神思恍惚,于是又安慰他:“不要紧,失了我这个合欢宗的道侣,其实是好事,其他门派也不会再非议你了。”
方宛白看着我,低声道:“我从不在意他人非议。”
“当年之事,是我的错。”方宛白说:“你可愿……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我想了想,还是摇头。
现在的日子也很快活,况且,我已经不那么喜欢方宛白了。
感情一旦淡下去,就很难再浓起来。无论重修于好多少次,都无法遮掩心境已变的事实。
方宛白站在长生门的山门前——我不要他送我回合欢宗,见他垂着眼,薄唇紧抿得发白,我叹了一口气。
“我要走了。”我对他说。
在我马上要转身的时候,方宛白突然往前踏了一步,急切道:“容容,你和那魔头——”
我顿了一下脚步,不是为方宛白未尽的话语,是为那个久违的称呼。
师兄师姐们唤我小香,师父叫我香香,只有方宛白一人,会叫我容容。
我眼圈发酸,不敢再转身看他,匆匆向前走去。
而方宛白,也没有再说出余下的话。
我没有立即回合欢宗,而是在人界和仙界交界处徘徊。
胸中像堵了一口闷气,不管是坐着还是站着都不舒服,我知道这种感觉,这叫做伤心。
我还是会为方宛白伤心。
游荡了一两个时辰,我实在无处可去,又不想回宗门,于是去了青云山的自在殿。
入夜了,自在殿里燃起千盏明烛,遥遥望过去,像是青山里一湾滚烫的泉。
晚上不接待香客,但我还是来到了自在殿门前,坐在冰凉的青石砖台阶上,兀自发呆。
不知道谢滔怎么样了,受的伤严重不严重,师兄有没有派人送给他伤药呢?
我心中有些担忧他,却又不想去找他。
见了谢滔,我就会想起方宛白。
我不要想起方宛白。
我独自蹲坐在自在殿门前,忽然产生出一种寂寥无依的感觉来。
我……我很想佛子。
夜风微冷,我在地上呆坐了片刻,旁边忽然走来了一个小沙弥,对我一礼,脆生生道:“容香公子,佛子大人请您入殿一见。”
佛子突然要见我,是我没有料到的,何况我刚刚才想过了他,此时听闻他的名字,甚至有点羞赧。
自在殿的正殿中,供奉佛像金身的烛火正旺。我独自进到大殿,看见长孙鹤站在正中的佛像前,似是在等我。
我朝他走过去。
佛子身上带着安神平和的檀香味,那双湛蓝的眼眸看着我,目光温柔宽厚。
“洒扫的僧人说你坐在殿门口。”长孙鹤替我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鬓发,而后说:“你若是难过,随时可以入殿来寻我,不必畏惧。”
我微仰起头,望进佛子的眸底里。
他都没有问我为什么会深夜坐在自在殿门口,怎么就看出来我很难过,还能知道我想找他呢?
我感觉脸上湿漉漉的,长孙鹤凝视着我,突然伸出手,指尖虚虚沿着我的脸颊下方掠过,带来很轻的一阵风,随后他又把手收回去了。
我被他的这番动作搞得茫然,下意识垂睫去看,却发现地上积了一小滩水——都是我掉的眼泪。
佛子方才,是想替我拭泪吗?
明烛灼灼,殿内的十二座金身佛像俯视着中央的我们,我站在长孙鹤面前,突然莫名其妙地觉得有些难堪。
明明……明明佛子什么也没做……
“去我的住处吧。”许久后,佛子才开了口,嗓音里带着轻叹:“如你愿意,可以将烦恼与我说一说,看我是否能为你解开心结。”
◎共眠◎
这是我第一次来到佛子的住处。
其实细究起来,我与佛子似乎也并没有那样熟悉,熟悉到可以深夜到他私人的寝屋里去,我又是一个合欢宗的弟子,叫人见了肯定要说闲话。
但佛子还是请我过去了。
我心中既欢喜又忐忑不安,比以往见佛子时更加小心谨慎。
佛子的住处就在青云山上,他平日里在自在殿诵经讲法,应该是晚上才会回到山上居住。
他的住处与我想象中并无太大差别,甚至要更简朴一些。
素青色的莲帐,看起来很旧却洗得干净的被褥,毫无装饰的一张靠窗书桌,一把同样不起眼的木椅子,以及墙边几个大书架、几个旧木箱,除此之外再无多余的大件家具。
书架子和桌上都整齐叠放着经书,我不懂佛法,不敢去乱翻,又不敢靠近佛子的床榻,只能局促地站在门边,模样应该很傻。
长孙鹤让我在唯一一张椅子上坐下,又亲手给我倒了茶,道:“屋舍简陋,还请容香公子不要嫌弃。”
“没有嫌弃,”我很紧张,慌不择言地说,“我很喜欢……”
佛子像是不易察觉地笑了一下,又像是我的错觉。
他自若地在榻边坐下,看着我,温声问:“你想和我说说么?”
佛子与我保持着三步的距离,这让我微微松了口气——刚刚在自在殿里的时候,就离得太近了……
一旦放松,我压在心头的那阵酸涩又涌了出来。
我委屈地对佛子道:“方宛白说我以前还是他道侣时,瞒着他和其他人双修,可是我并没有那样做……”
长孙鹤说:“我知道,你向来是个有分寸的人。”
“我、我不怨他曾经误会我……”我的眼前又朦胧了起来,喉间哽咽:“但我怨他,竟然误会了我那么多年。”
“如果方宛白愿意早些和我说他的想法,或许我们就……”我伤心道:“就不会走到和离那一步了……”
我越想越难过,泪水滚滚而下。
正当我哭得难以自禁之时,面上忽然一暖,我睁开眼,就看见佛子来到我身前,伸手用一方柔软的莲青色帕子给我擦脸。
他的眸中似也有很多言语,但都没有说出来。
我稍微止住了些许眼泪,闷闷道:“方宛白曾经待我那样好,是不是……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我举止太过轻浮,才让他不信任我……”
“容香。”长孙鹤唤我的名字,用帕子拭尽我脸上的泪水,语气很柔和地说:“你很好,并没有哪里做错。”
离得太近了,佛子身上浅淡的檀香源源不断地绕在我鼻尖,我迷迷糊糊中,竟然还能分神去想——
佛子好像在哄我。
“方宗主心性过傲,不愿和你交心,是他的错。”
长孙鹤拿着帕子,指尖拨开我被泪水黏在脸颊上的发丝,而后收回了手,往后退几步,又拉开了和我的距离。
“今夜已经晚了,不要再费神思索旧事,容易伤身。”佛子说:“如果你方便,可以宿在青云山,明日再回宗门。”
我以为长孙鹤口中的借宿青云山,是会让人安排一个附近的住处给我,于是应了。
我哭得太伤心,已经没什么精力再出门了。
没想到佛子从墙角的木箱子里取出了一床旧被褥,铺在地面上,对我道:
“青云山虽大,然现如今夜已深,我不欲打扰他人收拾空房间。如你不嫌弃,今夜你睡榻上,我睡地上,我们二人将就一晚,如何?”
我呆住了。
◎亵渎◎
我在佛子的榻上僵着身体,无法入睡。
和自在殿里无处不弥漫的檀香味不同,佛子整洁的床榻上,并没有过重的檀香味,只有非常、非常清淡的气息,像是莲香。
佛子的被褥也是旧的,被浆洗过的皂角的味道充盈着鼻尖,而我睡在其中,简直如同置身火炉,被紧缚住,被烘烤着。
我睁着眼,在昏暗中盯着帐顶发呆。
佛子应该已经入眠了,我能听见他平稳浅淡的呼吸,就在距离我不足一丈的地方。
我忽然有些后悔,今夜不应该答应佛子留在这里的。
因为我留在这儿,佛子就得把床榻让给我,堂堂无量宗佛子,竟然要睡在地上,还让一个合欢宗的弟子睡在自己的床上。
我感到愧疚,越发睡不着了。
长久地保持一个姿势实在不是很舒服,我忍不住翻了个身,过了一会儿,又翻了一个身。
“怎么了?”佛子的声音突然传过来,微哑的,有着朦胧的困意,像是被我吵醒了。
我一动不动,企图蒙混过去。
没想到长孙鹤没等到我的回答,反而掀开被子,从地上的床铺站起身,走了两步到我榻边。
我听着他的动静,一时间全然僵住了。
佛子站在我身边,伸出手给我掖了一下被子,而后问:“是否睡不着?”
我朝他的方向看去,但室内实在昏暗,我只能借着窗外的月光,隐约瞧见佛子似是低头看着我。
我又察觉到那阵不知从何而来的紧张,不带脑子地开口接了一句:“我……渴。”
佛子在榻边静静站了片刻,转身走开了,我望着他模糊的身影,听着动静,见他像是走到了书桌边,伸手倒了一杯茶,然后端回给我。
“唔……”我从榻上坐起身,道:“谢谢。”
佛子怎么都不用点烛呢?
视线不清,我只能摸索着抬手去接长孙鹤的那杯茶,不料却接了个空。
“我来。”佛子说,语气依旧平缓温和。
我尚且没有明白,这个他来是要来什么,就感到唇边微微一热,佛子将茶递到了我嘴边。
我被佛子喂了几口茶。
迷迷糊糊中,我只心想,这茶放了那么久,竟然还是热的。
无量宗的器物真是不错。
喝完茶后,我往后退了一退,摇头示意自己喝好了。
长孙鹤于是将茶收回去,下一刻,他忽然做了一个我意想不到的动作——
佛子抬起手,我感到唇上很轻地被压了一下,又被温热的指腹抚过。
长孙鹤没拿帕子,用手给我擦了擦嘴。
我三更半夜逃出了青云山。
用“逃”这个字眼其实不是很恰当,毕竟我是和佛子说宗门有急事,才离开的。
但又只有“逃”字,才能形容我此时一团乱麻的心绪,和慌不择路的举动。
我不知道佛子有没有看出我的羞窘,但我已然顾不上那么多。
因为我有种强烈的直觉,不能再留在佛子的房间里。
——我怕发生什么不可控的事情。
长孙鹤……是佛子,是无量宗的修士。
无量宗与其他门派不同,更与我们合欢宗截然相反,宗门里的大师们从来都是禁欲守己,一心专注修炼,只为济天下苍生,不会为其他事情分去心神。
我走在青云山下山的小路上,心既乱且慌。
脑海里一会儿是自在殿供奉的十二座金身佛像,一会儿是佛子那双无比美丽的湛蓝色眸子,一会儿是无量宗的传说,一会儿又是师父的教诲。
师父说,缘深缘浅,事在人为。
我……我竟然害怕与长孙鹤的缘分越缠越深。
我心里头想着事,一顾莽头往山下走,不小心被路边的碎石块绊了一脚,眼看着就要摔倒在地。
就在这时,我突然被人从后面抱住了腰,将我拉住站稳。
我茫然转过头,与谢滔黑中带红的魔眼对视。
“终于发现了?”谢滔扬了下唇角,没什么笑意地笑道:“我还以为你得回到合欢宗才会发现我呢。”
“你……”我糊涂了:“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什么时候来的?”谢滔的笑容越来越危险,语气几近咄咄逼人:“容香,自你从长生门出来,我就跟在你身后,你有那么一时半刻察觉到我的存在吗?”
我当然没有。
我今天一整天都失魂落魄的。
“看你这副样子,”谢滔捏住了我的下巴,左右打量了我,哼笑道,“和旧情人叙完旧,又眼巴巴跑来找长孙鹤。怎么样?佛子亲手喂的茶好喝吗?你怎么不把人睡了再跑呢?”
我一惊,下意识脱口而出:“你偷看我们?”
“我用得着偷看?”谢滔的笑容已经完全从脸上消失了:“以我的修为,长孙鹤既然不特意设屏障,什么动静不是由得我听?”
我脸上火烧火燎起来。
魔头就是不要脸!
“所以你为什么跑出来了?”谢滔嗓音低沉,冷冰冰的模样:“长孙鹤亲了你,还是摸了你?”
我难以忍受他对佛子的言语亵渎,当即反驳:“没有!佛子只是……只是屋里太暗了,他不小心碰到我……的脸。”
谢滔这下是真的笑出了声。
“容香,你是在装傻吗?”他垂着眼看我,魔眸里的血红色更甚:“长孙鹤是无量宗中修为第一人,你以为和你一样熄了烛火什么都看不见?”
谢滔靠近了我,低低道:“你在黑暗中每一丝表情变化,每一次呼吸起伏,他都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
“你说——”谢滔盯着我,伸手理了理我凌乱的领口,轻声问,“他今晚,都看见过什么了?”
◎放浪◎
我恼羞成怒。
因为谢滔的这番话,更因为他咄咄逼人的态度。
“什么看见过什么?”我推开谢滔,恶狠狠瞪他:“我与佛子之间恪守礼节,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这般……这般放浪嚣张?”
谢滔看着我,似笑非笑道:“我放浪……你一个合欢宗的弟子,怎么好意思说出这种话,我哪有你——”
我快要被他气哭,使劲推了他一把,转身就想走。
谢滔却闷哼一声,我余光瞥见他抬手按住了右胸口,眉头蹙着,脸色很有些苍白的模样。
对了,谢滔今日被长生门的弟子围攻……
他穿着黑衣,天色又昏暗,我瞧不仔细,只是能隐约嗅见一丝血腥味。
长生门弟子修为皆不凡,想必谢滔并没有讨到什么好处。
我停在原地,踌躇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他:“你受了很重的伤吗?”
谢滔掀起睫,注视了我一会儿,又勾起唇,轻描淡写道:“他们以多欺少,侥幸伤了我几招。”
我又问:“你身为魔头,真的有害过人吗?”
“害过人?”谢滔将这几个字挑出来,在嘴里念了念,像是觉得很好笑:“害不害人我不知道,杀过的倒是不少。”
说完,他又毫不在意地说:“谁要来杀我,我自然就杀他。魔我杀过,人我杀过,修仙的我也杀过,怪只能怪他们自己不自量力,要来挑衅我。”
我势必要问个明白,又追问:“那无辜的、没有来挑衅过你的人呢?你……你吃不吃人肉的?”
谢滔一脸嫌弃:“只有低阶妖魔才吃人肉,没来惹我,我好好地去杀人做什么?我看起来很闲么?”
他还不够闲吗?我心想。
谢滔看了看我,忽然又凑近了说:“你问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做什么?难不成怕我杀了你?”
“放心吧。”谢滔轻佻地摸了我的脸,又把玩我散落的发丝:“如你这般容貌的,本殿下还舍不得杀。至于吃不吃……”
“细皮嫩肉的,偶尔品尝一番,也别有滋味。”谢滔的眼神意味深长。
我听得脸色发白。
师兄师姐们说的果然没错,恶鬼域的魔头们都是不好惹的,我什么都没做,谢滔竟然就想着要吃我的肉。
我越发想快点和谢滔分开,结果还没等我想上多少,我忽然感觉到谢滔绕到我旁边,手坦然自若地往我后腰下方摸。
我不解:“你做什么?”
“本殿下为你受了那么重的伤,”谢滔的脸上没什么血色,嗓音却平稳,“你都不帮我疗一下伤吗?”
我蒙了,谢滔要在青云山与我双修!
先不论他这伤究竟是不是为我,就是此时在无量宗的青云山脚,夜黑星稀,野草丛生,凄风阵阵的,我哪有心思背功法替他疗伤?
我不肯,谢滔也不松口。
他仗着比我高大,一手把我圈在怀里,就自顾自地往草丛里走,我左右挣动,又怕碰到谢滔的伤口,一时间没能挣脱他,被拖进了半人高的草丛里。
“你……”我抗拒道:“我不要双修,我背不了书,我记不住功法!”
谢滔:“记不住也不要紧,待会我提醒你就是了,左右你也只会背那几句。”
我推他的手:“我不舒服,我不想双修。”
谢滔停下脚步,脸色沉了下去,嗓音冷冷:“现在又不舒服?刚刚在长孙鹤房里怎么就舒服了?你知道你和长孙鹤说话时的声音什么样吗?”
声音什么样,人说话的声音还能是怎么样!
我无法理解,觉得谢滔不可理喻,简直是在胡言乱语,无理取闹。
谢滔来扯我的腰带,我紧紧抓着不让他扯,两个人僵持了一会儿,谢滔突然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两步。
他沉默地看着我,我更是生气地瞪他。
“容香。”谢滔叫我的名字,慢慢道:“你在我跟前何必做这副矜持的模样。你不过是今天见了方宛白和长孙鹤,心全在他们二人身上,不愿意再敷衍我罢了。”
我抿紧唇,不说话。
谢滔却也没有再开口,他静静地看了我半晌,而后转过身,离开了。
我坐在草丛里,望着他的身影越走越远,忽然感到很委屈。
真是可恶。恶鬼域的魔头,真令人讨厌!
我揉了揉眼睛,从草丛里站起身,低头走出去,就看见路上有零零星星的血迹。
方才没有注意,谢滔竟然一直都在流血。
我的衣服也不可避免地沾上了他的血,血腥味萦绕在我鼻尖,扰得我本就一团乱麻的心绪愈发不宁。
我的眼睛酸痛,却没有泪水再掉出来,只是很有些孤独无依的惆怅感。
宗门不想回,长生门无法去,现在就连青云山都不敢来了。
我在山脚徘徊许久,在天色微亮之时,终于决定去人界一趟。
人界热闹非凡,趣事良多,希望可以缓解一下我的苦闷,叫我不要再为那几个人烦恼。
◎将军◎
我在人界呆了半个多月了。
我留在我最喜欢的京城里,每日都吃我最喜欢的人界点心,歌舞戏曲也看得不少,终于重新高兴起来。
只是今日晨起时,我躺在客栈的榻上,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快要没银子了。
这一趟来人界,纯是我一时兴起,都没有回宗门取些银两。我下青云山后,用腰间的一块佩玉典当了一些钱,但此时也很快要用完了。
钱用完了,我身上却没有再多的东西可以典当了。
宗门上下用度朴素,我腰间的那块青玉已属价值不菲,没有更多的玉来给我挥霍。
来人界的次数不多,我还是头一次碰见这样尴尬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