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 虎笼

“为难?”

“哦?”风青离漫不经心,“重犯,是什么重犯?”

“是……是重犯。”

他又问:“犯了何事。”

侍卫怔愣,这……这是能说的吗?

“大人还请恕罪,陛下之命莫敢不从。”为首之人起身看了一眼辜向邪,意味深长,轻轻抬手,“带走!”

风青离眯眼侧身用左手压住轮椅:“本官看起来很好说话?”

正准备押解罪犯的侍卫们瞬间跪下,只剩下为首的统领不卑不亢硬刚。

“大人自然可以取我等项上人头,只是那时史书会如何编写怕是不能如愿。”

“大人之位来之不易,当好好珍惜,莫要让风家一百三十二个人头白白……”

他们是帝王近卫,直属陛下一个没有家族依靠的孤臣,纵使身居高位也不足为惧。

“啪——”话未落,一个巴掌狠狠甩过去。

丞相依旧言笑晏晏,不曾出手,神色甚至不曾变过,倒是他们眼里的罪臣慢慢收手,眼神冰冷刺骨,锐利满含杀气,仿佛恨不得将他们扒皮拆骨,统领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反应过来统领瞬间把刀怒骂:“贱人!”

风青离轻笑:“贱人骂谁?”

统领:“自然是骂……”

话说到一半统领憋红了脸,挥手命人缉拿凶犯。

辜向邪并未抵抗,顺从的走在人群之中,路过风青离身侧时,雪白的衣衫擦过对方手背,被不经意避开,他脚步顿了顿。

“快走!”守卫推搡着,辜向邪本就不好的腿脚愈发蹒跚。

宛若谪仙的停在门口回眸,深邃的眼情绪波澜起伏,细看却好像什么也没有,静得可怕。

风青离以为他是想要留下,便问了一句:“世子可要留宿?”

世子转身利落果决:“不留。”

侍卫匆匆离去,院中只剩下风青离与跪着的小厮。

“爷,您的手。”

风青离摊开手心,指甲掐痕处丝丝血迹从指间缝隙冒出,他笑了笑挥袖转身,云淡风轻:“无碍。”

“去准备明日的贺礼。”

“诺。”

主殿软塌前风青离执黑子落棋,白与黑交互窗外的影投在朦胧的窗纸上,一边明亮暖煦,一边幽暗沉寂。

日落日升,一个昼夜已逝。

“阿姊……第一千三百种解法了。”

“啪。”

最后一枚棋子落下,修长的指腹僵硬抬起,再无半点声响,清晨昏暗的晨光落在绯色的纱上,人影绰绰辨不清情绪。

侍者不敢惊扰恭敬放下梳洗的衣物悄无声息离去。

骤雨初歇,大街清清冷冷路上的人并不多,马车驶过,布帘被风吹起露出半边锋利的棱角,淡漠而死寂,仿佛世间万物都不曾入眼。

不知是谁高呼一声“相爷!”,轿子里冷酷的脸渐渐柔化浮起笑意,如春风温暖,却也假得可怕。

“日安。”

风青离放下布帘,依稀还能听见车后追逐的百姓脚步声。

“相爷相爷,我家的老母鸡下了好大的蛋,拿过去给您补补身子啊——”

车轮吱呀呀行远,声音越来越模糊,轿子里风青离勾起嘲讽的笑,笑意不达眼底格外冰凉。

江南水患民不聊生,幸得宋大人治水安民,帝王感念犒赏官民,风青离是最后一个到达宫殿的臣子。

歌舞升平,叽叽喳喳议论的大臣顿时一寂。不知是谁带头,百官竟头昏地齐齐放下酒杯行礼:“相爷。”

声势浩大,且先于帝王的问候。

“日安。”风青离一一回应,礼节上挑不出错处,哪怕是应对捧杀也得心应手,丝毫没有怯懦。

系统不由得感慨,他的宿主在灵魂上也不过是个十五岁刚刚失去亲族依靠的少年,跨越六年的时空维度,对于常人而言无论是心理还是身体都太过勉强。

但它能力有限。它不过是个还没转正的实习生。

高座上,皇帝微微抬眼只是淡淡道:“爱卿请上座。”

帝王之心莫测且多疑,谁也不知晓他在想什么。

“谢陛下。”风青离行礼落座,动作风雅自由似江湖侠客不拘一格。

“爱卿何故来迟?”

“臣路上耽搁来的稍晚,还请陛下恕罪。”

帝王不置可否转而看向舞台中央,倏地一笑,皱纹轻颤:“爱卿觉得这舞跳得如何?”

管弦丝竹乐音徐徐飘动,风青离顺着望过去,镣铐锒铛作响,世子白衣胜雪宛若谪仙人不染纤尘,衣袂飘飘宽袖生风恍若天上客。

风青离目光落在他的双膝上,停顿半刻自然回答:“自是甚好。”

“哦?”皇帝挑眉:“朕听闻罪奴昨日宿在了爱卿家。”

罪奴,风青离轻笑支起了下巴:“同为朝臣,狡兔死,走狗烹,臣见到世子难免也生出些感伤,特留其……”话说到半截,他好幽幽一叹,“伤春悲秋。”

“铮——”刹那间,琴弦崩断发出刺耳的啸叫,四下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即刻乌泱泱跪倒一大堆人,乐师更是面如死灰抖得宛若筛糠。

世子神色不明停下来双手下垂直直看向桌案上自顾自饮酒的丞相大人。

风青离见到众人反应只觉得乐,他举杯打趣:“来日黄泉路上,还有世子相伴倒也不亏。”

“啪——”

瓷杯在风青离脚边碎裂飞溅,波澜不惊的帝王色厉内茬大声咆哮,大臣们齐齐弓起身子将存在降到最低,像逃跑的虾又或者蓄势待发的乌龟。

“竖子敢尔!!!”

风青离悠悠起身不疾不徐,俯身伸袖:“陛下恕罪,微臣惶恐。”

帝王眼神狠厉死死盯着风青离,也不知在说谁:“给朕把他丢进虎笼!”

“陛下三思啊!”

这个“他”字有待商榷,侍卫们不敢强拿相爷,只好拔刀走向今日原本要喂虎的主角,挥退挣扎的奶娘将人抢过来,奶娘跌坐在地捂住嘴抽泣却不敢发出丝毫声音。

“呜呜呜——我要娘亲……嗝……”

“吼——”啼哭声与虎啸结合,奶娘无声哭完了腰佝偻着,二十风华宛若老妇,在她身旁的背锅侠宋大人一脸铁青,欲言又止。

戍边的大将军三代从军家中男丁死的死伤的伤,如今仅剩下独苗苗,却在今天要打着为宋大人庆功的名头,要被送进笼中饲虎助兴。

只因宋大人与大将军有仇,为了嘉奖他,以表器重。

帝王以一己之力卸去兵权,又轻易毁去重臣民心,不费吹灰之力,手段不高明但很有用。

如何不聪慧,只是百姓群臣只看到了昏聩,为此不昔求助他们爱戴的丞相大人,哪怕有可能他们的相爷因此而身首异处。

但为百姓死又何常不是风家的宿命呢,一如当年,他们会记得他。

于是大臣们更加心安理得,齐齐跪拜:“相爷!!”

是恳求,亦是逼迫。

只是不待风青离开口便已有人抢先,似要代其完成他的使命。

“罪臣愿替张小公子饲虎。”世子行礼不卑不亢,风过墨发飞扬,冷厉坚定的目光似冬日的雪,看得人打寒颤。

明明是世家弃子,有家族却和没家族的风青离一样孑然一身,但无端地大臣们弱了气势。

帝王叩击着桌案,发出规律的“嘟嘟嘟”声像是在思考,他胜券在握傲慢而自得,干瘪下垂的脸颊泛着油光:“准奏。”

小童被搁在一旁奶妈扑上去一把抱住,两边的侍卫对视一眼点头急匆匆推动有五六人和抱大小的牢笼走到中央,用铁链绑起辜向邪双手,随后丢进虎笼。

栅栏关闭,饿虎嘴里发出嘶吼,血盆大口张开散出音浪:“吼——”

风青离轻啧一声,掷出茶杯。

“砰——”

刹那间,白瓷在栏杆碎裂发出巨大的声响,急躁的饿虎动作一停,谨慎地勾起背慢悠悠围绕着辜向邪打转。

笼中人看过来,风青离拂去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回以微笑,从容儒雅,他站起身双手交叠垂于腹前虚虚朝帝王俯身。

帝王的脸黑如墨,阴测测看向风青离:

“爱卿何意?”

他学着方才辜向邪的模样:“臣自认为世子消瘦,恐不能使陛下的爱虎饱食,故请自请饲虎。”

群臣心潮澎湃齐刷刷跪拜:“相爷大爱无疆!”

风青离眯眼看过去,群臣一默。

“呵。”帝王嗤笑,“准。”

铁笼四虎,一虎与人搏斗,其余的便缩在别处虎视眈眈盯着,一虎退另一虎紧接迎上,它们并不着急吃掉人,只是撕扯着折磨人,享受虐杀的乐趣。

畜牲好像有了人的心思,和它的主人一般。

时间久了,老虎或许是觉得腻味下了狠心做最后的拼搏,扑向风青离,千钧一发之际立于一旁的世子扑过去推开人用肉身挡下。

“吼——”腥臭的唾沫飞溅,朝臣慌乱退得更远,不忍心地用袖子挡住眼睛。

风青离回神蹲下用手按住辜向邪流血的肩膀,眉头皱起:“世子。”

野兽步步紧逼,辜向邪疼得双眼发昏,可笑他如今听到这句脑海里仅有一句荒唐的不合时宜的话:“我早已非辜家世子。”

第二句便是劝诫,他推了推风青离浑身却没什么力气,只能用气声斥责:“走。”

别再死了……活下去,带着我的那一份。剧烈的疼侵蚀辜向邪整个身体,他的眼皮控制不住疲惫地合上,刹那间一簇冰冷的鲜血溅在他的脸上,无边的耳鸣在瞬间充斥他整个脑海,俞是挣扎俞是混沌,他被拖去深渊清醒着却无法醒来。

风青离拔出没入老虎脖子的匕首,鲜血喷溅扬起数米,半边脸也染着星星点点的血如碎裂的花,偏生脸上带着浅浅的笑,诡异可怖,如同地府走来的恶鬼。大臣们骇得齐齐后退,就连帝王也被吓得跌落龙椅发不出声音。

他气急败坏:“护驾护驾!”

禁卫们纷纷拔刀护住帝王边退边怒视风青离,可是无人主动出手。

晃荡的烛影里,修长的影抱着另一个恍若死去没有骨头的影,跨过铁笼,一步步向前,鲜血从刀尖滴落,步步生花。

“你你你……你们给我拿下他!都要造反吗?”

“是!”禁卫下了决心冲上去将两个人团团围住,正要拿下,却忽然间帝王跺脚声嘶力竭,“住手!”

群臣跪拜:“陛下仁慈——”

是了,帝王最怕名声有异,他还不想在今天杀死这个受尽爱戴,可恶可恨的丞相,要杀也不能亲手杀。

他需要一个理由,所以才有了这场酒宴,丞相优柔寡断森*晚*整*理不论笼是何人都会抗旨救人,皇帝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重重坐到龙椅上,又恢复成庄重深不可测的模样。

不过是看起来可怕,丞相向来好说话。

“朕竟不知爱卿晓勇至此。”宣烈帝眯眼,脸上的皱纹抖动苍老颓靡,语气莫名:“只是杀了朕的爱宠总归是要罚的。”

“凉州匪患四起,正愁无人,不如就派爱卿去吧。”他顿了顿又古怪道,“既然爱卿与世子情比金坚,那么世子也一同去吧。”

“陛下!”话音刚落众臣象征性反驳,“陛下啊,凉州苦寒,相爷他自幼多病撑不住的,还请陛下体谅。”

去往凉州剿匪的官员十死无生,帝王之心昭然若揭。

“呵,朕是老了,使唤不动你们了。”帝王转动着酒杯,不怒自威,“这天下是风家的天下,还是朕的天下。”

“微臣惶恐——”

真是一处好戏,风青离冷眼以待也懒得做戏,抱着人微微弯腰:“微臣领旨。”

“罢了,今日就到这里。”

帝王意兴阑珊半途离席,官员们强撑着结束纷纷请辞。

这一夜天空飘起细雨,风青离站在窗前,奔走忙碌的仆从第一次端着血水一次次进出惊慌失措,到熟练从容不过仅隔一日。

兜兜转转辜向邪还是回到了这里,不得不留宿,无人管他死活,而风青离又不得不管,说到底那伤还是为他受的。

系统落在风青离肩头,不知想起了什么,难得劝他家宿主:“不去看看吗?”

“君子,非礼勿视。”

“可他是为你受伤的。”

“没有他,”风青离回眸看向身后床上的人,不知想到了什么,指节攥得发白,“我也不会有事。”

“你真冷血。”

听到这个词,风青离笑了一瞬:“或许吧。”

何必惺惺作态,不过是帝王细作。

第五日,管家来报昏迷的人醒了,风青离顿了顿放下笔缓缓起身。

红烛帐暖,连日的高热熏红了辜向邪的面颊,世子清冷绝尘的风骨硬是染上了几分人间的烟火气,风青离到时发觉这人并不是那么清醒,想要离开时衣袖却被人拽住。

睡梦中的人惊悸不安,高热不断,口中梦呓绝望痛苦:“不……风青离!”

风青离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天妒人怨的事,以致于在人昏迷的时候都要念叨,于是决绝的脚步停顿,留了下来。

风青离靠在床边温柔地拂过那落在床沿的墨发:“不要什么呢?”

梦中人断断续续艰难回答:“不要……丢下……我。”

3 ☪ 辜府

风家与辜家是世交,风青离与辜向邪也自幼交好,十五岁那年他被招为太子讲师负责书院讲学。

那时起对方便开始疏远他,到底是谁丢下了谁,他们曾是无话不谈的挚友,到后来也形同陌路。

“醒了吗?”回应的是长久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辜向邪慢慢睁开眼,瞳孔紧缩,昨日种种历历在目,一颗心像被攥紧至今无法松懈,他缩回抓着风青离衣角的手指,压抑着指尖不受控制的轻颤,别开眼低语:“多有冒犯。”

“无碍。”风青离笑笑,疏离而礼貌,“还未谢过世子救命之恩。”

“举手之劳,不必言谢。”低哑的嗓音有些疲惫。

风起身掖了掖被角:“风家虽然落魄了,但养养伤还是负担得起的,世子好生休息,莫要忧思。”

临走之际,辜向邪忍不住问:“为何自请饲虎,当真不怕死?”

风青离轻笑,死有什么好怕的,活着可比死亡艰难:“时也命也,生死不过是世间统一的规则秩序。”

“若我身死,那便是天命如此。”

辜向邪怔怔盯着他,一言不发,半晌才道:“若天命要你死,我便……违逆天命。”

这话说的平平淡淡很符合冷笑话,风青离更是憋不住:“许久不见,世子也学会了玩笑话。”

被褥中,辜向邪的手指慢慢攥紧,指节青白,不是玩笑。

“世子还是好好休养,莫要再说些糊涂话。”

风青离侧身朝外走去,到门口时又回眸眉眼弯弯:“世子可要用膳?”

辜向邪翻身不想理会。

入夜,混沌的梦境中,大雪封城,饿殍遍野,茫茫暮色,一位身着青绿色长袍的儒雅书生背着衣衫褴褛的中年人前进,身侧跟着年仅六岁的小童。

小童雪白可爱,红扑扑的脸在雪地里明亮而显眼,他同样穿着青绿色的袍子,衣衫长到托地,一大把袖子被他抱在怀中,及腰的长发披散,大人的脚步愈发急促,他在不合身的衣物下更加难以赶上,只能喘着气小跑跟着。

“小离,到了那座城就好了。”

“嗯,离儿知道,离儿不累的。”

那座城,到了,最后也成了压到风家的最后一根稻草。风青离睁开眼眸光冷厉,凉城吗,马上就要到了。

“大人,天气转凉还是莫要吹风的好。”

凤青离抚袖:“凉城的匪患过了十多年都未能除尽,朝堂上可要好好清洗一番。”

管家红了眼沉默跪下,不敢劝。

“我需离京一段时间,让他们在朝中收敛些。”风青离顿了顿又道,“去找世子过来。”

“是。”

系统忍不住惊讶:[宿主怎么知道朝中有你的人?]

风青离:你猜。

铜镜中碎光浮沉映出棱角分明的脸,此刻明媚的眸含着刺骨的寒意,风青离起身缓慢褪去绯色的袍,不紧不慢换上一袭青衣。

青纱漫漫,儒雅随和一如当年他的父亲那般。

“咚咚。”门叩响,木轮声声,世子白衣如故多年不变。

艳阳高照,风青离走近俯身轻轻握住扶手,推动轮椅前行,青与白交织一如当年亲近。只是物是人非,终不似少年游。

“世子喜欢桃子吗?”

辜向邪蜷起的手指微微伸开搭在相触的衣衫上:“嗯。”

“世子眼睛怎么红了?”

“无碍。”他只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风家也还是京都排行第一的家族。

风家曾有桃园,昔日作为书院的夫子,风青离常常将自家种的桃子带去与人分享,旁人蜂拥而至,唯有辜世子安安静静坐在角落,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少年人大概不屑嗟来之食,风青离嘲讽地想不喜欢就不喜欢,怎么在这种小事上欺骗,真是个不合格的细作。如此怎么能得人信任。

轮椅印着繁复的花纹,神秘而雅致,经过岁月的洗涤分明的棱角渐渐圆润,风青离抚摸着木头,指尖微微滚烫,似是有些怀念。

距离拉近,似乎一下子回到了不曾决裂之前的日子,榕树下两个小小的身影肩挨着肩躲着大人们偷吃糕点。

风青离不动声色将手臂往后移了移,不慎交叠在一起的衣袖与那被压着的白衫脱离,泾渭分明。

从前不知何时起,辜向邪就不太喜欢与他有肢体接触,风青离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纷飞的落花里,辜向邪明亮的眼眸忽然黯淡,他淡淡开口令人听不出情绪:“相爷今日要去何处?”

再过几日他们便要离开京城去剿匪了,所剩的时间不多。

风青离理所应当道:“去辜家吃桃子可好。”

辜向邪怔住,沉默半晌情绪不明回:“想去就去罢。”

夏季的风闷热干燥,沿路车马铃铛叮铃作响,轮椅悠闲地行驶在宽敞的街道,集市百姓并不多,但不知是谁喊了一句“相爷”,便顿时热闹起来。

他们惊讶地看向轮椅上的人,似乎想不到这两个人怎么又走到一块去了,以致于看向两人的目光愈发奇特。

风青离他笑着回应每一份问候,握住轮椅扶手的手却攥得越来越紧,骨头嘎巴脆响声如同豆子般炸开。

“相爷。”

风青离回神,他面色平静耐心:“世子有何吩咐。”

百姓欢呼的声音依旧雀跃,渐渐不再阻拦让开一条路供人通行,他们翘首以盼,兴高采烈。

辜向邪望向人山人海,他想说眼前的这群人并无错,你也无错。但到底还是没有说出来。

有些心结并不是一朝一日能够解开,辜向邪抬起手轻轻落在对方垂下的袖子上,他无声地摩挲仿佛这样就能近一点。

辜府红门高墙森严威猛,守卫怒目圆睁盯着过往的人群,突然间抱拳跪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相爷!”

风青离微微点头,推着轮椅路过,木轮滚过青砖吱呀呀作响,距离越来越近门房跪在地上不动声色抹了把冷汗,一双眼睛滴溜溜转动,却硬生生不敢进去通报。

辜大人最不想听到这两个人的消息了。

辜向邪已经被逐出家族了,是个贱民怎么能进去。门房大胆去抓握这位仁慈的丞相衣摆,满是汗的手刚刚却被抬起一只脚压下。

“嘎巴。”骨头断裂的声音响起,门房恶狠狠抬眼,这些年被百姓们当成乞丐,随意磋磨的罪臣目光锐利得让人不寒而栗。

新来的门房忍不住弓起腰趴在地上颤抖这下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轮椅停下,风青离垂眸,眼里的惊讶一扫而过:“世子?”

辜向邪淡然收回靴子:“怎么了。”

不知何时,辜向邪的几根发丝竟缠在他手上,细软冰凉,风青离指尖轻捻不知道要不要揪断。

风青离摇摇头继续前进。

桃园硕果累累,风青离挑了颗最饱满的,坐在泉眼洗净,随后用匕首削去果皮抬手递给身侧的辜向邪。

鹅卵石和木椅差半个手臂的距离,向来身居高位的丞相仰着面,林间的光投射照得整个人温润如玉,像寻常人家不谙世事的书生。

待辜向邪回神想要伸手之际,却发现那桃子已经被人收回。

风青离咬着桃子,殷红的桃汁如同唇脂将嘴唇染得愈发的红,慵懒随性的笑,他眯着眼细细咀嚼,像一只餍足的狐狸般。

直到一颗桃子吃完,风青离才发现世子沉默得异常,似乎有点委屈,如此外露的情绪让人惊讶:“怎么了?”

辜向邪避开视线,从袖中取出手帕递过去:“不可食无仪。”

风青离接过擦拭污渍,血色的桃汁印染薄纱像斑驳的窗画,他只能无奈先收进袖中。

辜向邪欲言又止,这个人成心要让他学了多年的清规戒律荡然无存。

风青离失笑:“放心不会昧了世子财物,待府里的人洗净再还世子。”

辜向邪无奈:“也好。”不过一条手帕罢了,干不干净有什么所谓呢。

他们没等多久,不远处便传来脚步声,声音渐渐放大,为首之人头发花白气势凛凛,身后跟着一大堆仆从,好似要来打架。

按照官职品阶风青离要高于对方,只是他并没有摆架子,反而恭敬地行晚辈礼:“辜世伯。”

对方也只是阴阳怪气地喊了一句:“相爷万安。”

风青离失笑回敬过去,拂袖落座:“辜大人客气了,坐。”

辜大人当即黑下了脸冷哼,这可是他家摆什么谱。

泉眼无声清澈见底,灰白的天倒映其中,水中人恬静安然处变不惊。自始至终,冷漠的世子不曾看一眼他的父亲,而辜大人也同样只和风青离聊着,对辜向邪不理不睬。

风青离勾起树枝轻轻一晃,倒影破碎荡出一圈圈波纹,辜家并未如同风家那般落寞,纵使辜向邪犯了什么错,辜大人都有能保住人的手段,毕竟他是辜家嫡子。

但据底下的人所说,辜家早早放弃了辜向邪。

“不知世子犯了何错……”

“有事说事!”辜大人怒目圆睁。

风青离哑然不再过度,利落地从怀中掏出一块血色凤凰玉佩:“娘亲常言辜大人是她最信任的兄长。”

此物是他母亲为风家下任家主打造的聘礼之一,听闻用了海外奇物甚是珍贵,只是现如今的风家用不上,风青离并无娶妻之意。

“当年她走的匆忙,未曾留下太多的物件以供想念,只有这一物是她的痕迹,凉州此行青离不知能否活着回来,留着它若是死了,时间流转世上怕是便无人记得她了。”

他将玉佩放在辜大人手心,起身伸袖弯腰行大礼:“便请世伯代为保管。”

两家交好,辜大人更是与他的父亲母亲结拜,只是故人已逝,睹物思人也艰难。

辜大人神色复杂,他抚摸着血色浸染的凤凰玉佩,眼眸泛起浑浊的泪,若是若是……他早到些,会不会能够阻止那场血腥的屠杀。

辜大人颤抖着将玉扔在辜向邪怀中,起身怒发冲冠抬手:“谁要你的破东西!”

风青离怔住,望向辜向邪怀中的玉面色古怪,不过既然是送出去的东西,他要不好过问为什么不要还要塞给世子,而不是还给他。

“去把那个取来。”

“是。”仆从鱼贯而出,呈上一漆黑烫金木匣。

风青离攥着木匣,气息乱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平静:“世伯之恩,青离没齿难忘,不知可有何事在下能够效劳。”

辜大人背对二人,像是一下子老了许多:“别再回来……照顾好他,别死了。”

风青离看了眼一直沉默地世子,郑重应下:“是。”如何会死,对方可是帝王心腹重要着呢,即使他被匪徒大卸八块,对方都不会有事。

出了府,辜向邪将玉佩还他。

风青离按住玉佩轻轻推回去:“既然送了出去,世子便好好戴着吧。”

他走到辜向邪身后推动轮椅:“凉城会很危险,世子可要让辜大人多派些随行的护卫保护。”

“不必。”

“或许会死。”

辜向邪闭眼语气淡淡,他冷漠道:“那便陪君共赴黄泉。”

木轮停下,半晌后再次缓慢转动,随之而来的还有风青离的轻笑,如同微风一蹴即逝。

“呵。”

这人可真会聊天。

“世子这些年倒越发会开玩笑。”

或许是承了辜大人的情,风青离难得上心起世子的伤,回府后,大部分事风青离开始亲力亲为,甚至端了热水开始替辜向邪换药。

红木雕花的床,呼吸交融,青丝挽起,伤痕累累的肩,汗珠渗出微微颤动起伏,烛火映照出的人影投在屏风,谦谦君子,两道影子亲密依偎不分彼此。

而屏风后的两人却克己守礼,不越雷池,即使很近也有无形的鸿沟将彼此远远隔开。

时间仿佛静了一瞬间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紧接着又开始流转。血肉模糊的伤口生出腐肉,风青离将匕首在烛火下炙烤,随后剜去腐肉。

彼时无意识痛哼的人,现如今一言不发脸色愈发惨白,抓着被褥死死撑着。

风青离见状难得心软一瞬:“疼吗?”

“不疼。”这点疼算什么呢。

辜向邪默默将瓷瓶放回。蛊虫借此悄无声息隐入风青离指尖,他顿了顿抬头时又恢复如常。

“多谢相爷的药。”

四溢的霞光落在地砖,如火炭炙热,时光正好,风青离看着面色不改的辜向邪,幽幽叹息,将所有药收入药匣:“世子早些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