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本书名称: 瞑臣
本书作者: 五枝灯
本书简介: 正文完结
洪昌二十年冬日,平定叛乱,战胜而归的抚宁侯嫡子徐清淮纵马京城
遇上一群瞎子乐师才从宴席上下来
他冷声一笑,“一群瞎子?”
公子们个个骨瘦如柴,叫人不忍细看,他分毫没放在眼里
后来一个瞎子乐师说:“我要攀附小侯爷。”
这瞎子,心机深沉,隐藏身手,图谋颇多
但全都看在徐清淮眼睛里
徐清淮大手一揽,解下他的衣衫,“来呀,给你攀附。”
他放开了身姿,那瞎子却躲了。
谁知一日过后,满京城皆知徐小侯爷喜好龙阳了。
他干脆将戏演下去
瞎子要入宫侍奉,那他就每日亲自接送
瞎子要干坏事,那他就将瞎子走到哪里都带着
瞎子不喜欢朝堂,那他就让皇帝给瞎子赐了官职
转头对瞎子说:“怎得不敢上前来谢?”
明知一切皆是假象
直到皇帝为他俩赐婚
还是不知道瞎子到底有什么图谋,但“攀附”倒像真的
瞎子说:“我早就说过,我是为了攀附小侯爷呀。”
徐清淮毫不犹豫答道:“我愿给你攀附。”
尘埃落定,一时竟分不清,到底是谁算计了谁?
萧云山儿时见过一个小乞丐,小乞丐遭人追杀没了半条命,
却怜他无家,将自己身上仅剩的值钱的东西给了他,是一枚青玉扳指
萧云山说:“等我成为全大昭最有名的乐师,若有人欺负你,你可来找我。”
再见之时,白雪红衣纵马,应是无人敢欺的一位小侯爷,
跨在马上肆意地一笑:“一群瞎子?”
阴鸷放荡杀伐果决美人攻(狼狗/小狗)
阴柔腹黑扮猪吃虎假盲受(雪莲/狐狸)
攻:看我先婚后墙纸爱!
受:不好意思哈是我蓄谋已久
攻受都是亦正亦邪/强强对决/冷血无情/钟爱一人
暗恋/久别重逢/双美强惨
注:
暗恋局!巧合×蓄意v
主攻/朝代架空
有副CP,且极其混杂,又多又杂
阳谋阴谋含量极高!攻受互相算计也不少
人均癫癫的
不出意外每日晚九更新
段评已开
正剧风,剧情流,不会是个甜文的
2024.6.11修改文案
改命
大昭洪昌十一年。
狂风卷着细碎的白雪,林中风啸兽吟,茫茫风雪刀子一般得刮擦着少年的脸颊。
少年睁了睁眼,蹒跚着奋力爬起,一路跌跌撞撞跟着前方的凌乱的脚印和一道在地上摩擦出的长长的一道痕迹,一直通往看不见的远处。
“娘亲、娘亲……”少年无意识地呜咽着。
少年身子瘦弱,衣着单薄,约莫着八九岁的年纪,小小的一个人儿一步一瘸,寒霜一样惨白的脸冻得发青。
不知走了多久,才终于到了脚印的消失处。雪越下越大,这处镂空的山洞却没有一点积雪的痕迹,而是一片可怖的泥泞,从哪里流出的血凝成一片,乌黑一片的残痕隐隐约约能瞧出是锦红色的衣袍碎片,上有白雪鹅毛般飘摇。少年望着那处,猛然跌倒在地,脑中铮然一声空荡一片。
“娘、娘亲!”他颤颤巍巍地趴着靠近,掀开粘腻的布屑,那女子面容早已面目全非,身体也似是被野兽糟践过,肉和骨碎成一摊,唯一还能辨认这是他娘的唯有这件红色的衣袍,还有藏在衣服里的一颗青玉扳指。
少年珠子大的眼泪从眼眶中滚落,身体瑟缩着抱着女子一摊污浊的衣服,沾了一身的血,而后颤颤巍巍将扳指戴在了自己手上。
“要我说,即便咱们不来,这一夜过去,那女人也只怕是早已被山上的斑子吃干净了。一个女人,还是个不能走路的,又是在这荒郊野岭的大雪天,遇到斑子连跑都没处跑。”洞外传来男人的声音。
另一个男人说:“昨晚咱们跑得匆忙,还没来得及弄死她,我实在是不放心。还是去看一眼,免得五夫人来问。”
听到远处的声音,少年便忙不迭地寻了个石块躲藏,幸而年纪尚小,一身泥泞地缩在角落里,又是在昏暗的洞中,应该不容易被发现。
两个男人抱着臂看了一眼,其中一个男人笑,“看吧!我就说肯定死了!只是可惜了,好歹一家主母,身上连个值钱的物件也没有,谁家主母和嫡子能活成这样?”
另一个男人看了一眼脚下的泥,似是有所犹疑,问道:“那小崽子没跟来吧?”
少年屏住呼吸,在石头后露着一只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两个男人,眼眶中血红的水珠打转,手指扣着的石块忽然落下了碎屑,少年紧紧闭上眼,一口气也不敢喘,不过那两个男人似乎没有听到。
“怕是冻死在路上咯!”
不知过了多久,洞内复归寂静,唯有风声呼号,像是悲戚的哀鸣,少年也闭着眼颤颤哭出了声。
直到他起身出去,只见两个身影拦在洞门口。男人忽然大叫:“哟!一直藏着呢!那岂不是什么都听见了?”
男人步步紧逼,少年被逼到角落,无法,只得拾起石头丢过去,但被轻易躲开。
“世子莫要怪我们,五夫人吩咐的,小的只能照办。小的原本也没打算让您死,奈何您追到这里,小的也怕五夫人怪罪。如今侯爷不在,阖府上下都听她的,小的也是没办法。”
男人嘴上说着没办法,却一把抓起他口中小世子纤细的胳膊,好似稍一用力便能折断。少年一口咬住男人粗糙的手背,男人嚎叫起来,另一个男人便一把拖住少年的身体,想要将他扯开。
奈何少年的牙齿像是长在了男人的手上,恨不得咬下一块肉来,双目赤红近裂地盯着男人,恶虎一样。
若娘亲是被猛虎啃食,他如今便像那猛虎,想要让别人承受这般苦楚,想要让别人死得尸骨无存。
他猛地撕下,当真是叫这少年撕掉了一层皮,男人捂着手嚎叫,趁着两个人都呆愣了,少年便急忙逃窜了出去,跑得跌跌撞撞。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筋疲力尽,一路上摔了数十摔,跌了几百跌,蹒跚躲藏大半天,接近午后才瞧见好似军营一样的地方,但也不是军营。地方隐蔽,看守的人众多,想来像是有权有势的人安插的营地。趁着巡逻的人不注意,少年如泥块一样溜了进去。
只瞧见里面帐子众多,隐在白茫茫一片的雪地里。大雪的天气里,除了外面巡逻的守卫,几乎看不到什么别的人,少年寻了守卫极少经过的角落便缩成了一团,想着夜里再走,或许追他的人便已经不在了。
直到夜幕降临,天气更冷下来,少年已经被白雪包裹,除了无意识地颤抖和呢喃,再也没有别的动静,像是一块石头。
“娘……”梦中的呢喃却让他流了泪,若是就此冻死,也要紧紧捏着那枚扳指。
不知何时,轻声的呼唤叫醒了他,他一睁眼便瞧见一双稚嫩的眼睛看着他,他急忙退了半步,警惕地盯着对方。
那孩子看着他单薄的衣衫,看见被擦破的皮和被刮破的伤口,低声惊叹,“流血了?跟我进来吧。”
此后,他便只记得是这个孩子救了他,将他带到了没人发觉的一处山洞,带了吃食,生了火。两日没进一口水的少年,没日没夜的逃命,早已筋疲力竭,而如今又昏昏沉沉,几乎没有了意识,却能勉强睁着眼看见这孩子,清秀的像个小姑娘,比他要更瘦弱,但是很会照顾人,垂首烤火的时候能看见被火光照耀的带着细细绒毛的侧脸。
一夜过后,御林军寻到了此处,找到了昏迷的少年。少年昏昏沉沉地睁眼,却不见那个孩子了。皇后将人抱在怀里,叫了数名太医问诊,在翊坤宫内治了许久,才堪堪捡回了一条性命。后来他问起御林军的人,也没听闻那地方有个营地。
像是高烧中的一场大梦,但那孩子对他说的话却犹在耳边,他缓缓伸手看了眼自己的空荡荡的手指。“是梦吗……”
洪昌二十年。
陈州叛乱,陈州州府魏林勾结雍王余孽,纵叛贼入城,屠戮百姓。
抚宁侯徐傅的嫡子出征平叛,两日拿下陈州,斩首逆贼,活捉陈州州府魏林,只可惜赶到时州府衙门的书卷典籍与来往书信皆已烧成灰烬,只剩一场火海。
刑部大狱内。
面前的烈火烧红了刀刃,小窗外的月亮通透明净,照在了这人的足尖上。灰尘和血腥气在狱中飘浮,腥涩刺鼻。
魏林喉结滚动,血汗交加从皮肤往外溢出,刺痛着神经。他如今被绑着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怕自己漏出半个字便被紧咬不放。所幸圣上并未治他的谋逆之罪,面前之人到底是不敢杀他。
那人坐在椅子上,手上把玩着烧得通红的短刀,像是当成了手里的玩意。他沉默不语,抬眼定定地瞧着魏林,忽然站起了身,缓缓几步走到魏林跟前,将刀子抵在人的胸前,像是盯着猎物一样冷笑了一声,让人见之不寒而栗。
还没触碰到的时候,魏林便惊觉滚烫刺痛,此时一下便受了惊,周身一阵颤抖,脸上的汗落到了自己微张的口中,他瞬间惊乱道:“徐、徐将军!”
面前之人一双戾眸,魏林本觉得只要自己强硬着不说话,也就不会害怕他,可到了这个时候,偏偏没了一点胆量。这人就像是一头野狼一样,玩味地看着他。
“将军!将军!陈……陈州城一贯严、严防死守,下官为陈州父母官,怎甘见百姓遭逢此难!此、此番陈州落入贼寇手中,绝非下官有意为之啊!”
徐清淮轻哼一声,淡淡落刀,划破了魏林的皮肤,滚烫与疼痛一同焦灼着袭进身体了。魏林惊叫着:“啊!将军!”
徐清淮收了手,冷声道:“两万贼寇入城,你亲自派人开城门迎接,任其烧杀抢掠。又烧了衙门,将你们勾结的证据烧了个干净,叫本将军想查也无从查起。你的话说给谁听都像是委屈了你,圣上勉为其难只怪你防守不力,但本将军不是瞎子。”
魏林冷汗如雨下,忍着疼痛道:“是我为官不谨,不知何时竟将叛贼细作放入陈州,任其行蛀国之事,是下官没管好手下的人,将军我……下官对朝廷绝无二心啊……好在有徐将军及时赶到,不然陈州危矣,下官也没脸再活!”
“魏大人。”
徐清淮言辞冷厉,让人闻之便不寒而栗。他轻叹一声转身,声音淡漠道:“当今圣上登基二十年了,自登基后便总有人想要谋朝篡位,雍王自视功高震主,可自立为王,可自十年前败于今上,龟缩西南,便再无东山再起的那一天了。”
“是……”魏林颤抖着,“败了……他十年前就败了!”
“魏大人还记得十年前的事,我也只是听说而已。”徐清淮转身看他,眸色森然。
魏林被这双狼一样的眼睛惊得急忙道:“是!记……记得!”
徐清淮紧追着问:“当年是谁拿下了陈州城?”
“是徐将军!不……是抚宁侯!”魏林慌忙得想着,“洪昌十年,陈州落入雍王手中,抚宁侯和定国公远征西南,抚宁侯大开城门,攻入陈州,诛杀贼首雍王!”
“当年魏大人还未在陈州任职,竟也记得那么清楚?”
“当年之事,天下皆知……”魏林咽了口唾沫,“也是那时,徐将军受封抚宁侯,文老将军受封定国公。”
徐清淮盯着他,缓缓开口问:“那魏大人可还记得,抚宁侯可从陈州带回了什么人?”
魏林有些疑惑地喃喃道:“什么人?下官,不知……”
红衣
抚宁侯是徐清淮的父亲。
明哲五十三年,三王之乱祸患大昭三年,终于被明哲帝的第四个儿子平叛。只是自那以后,明哲帝原本五个儿子,只剩了最后两个庸懦无能的,明哲帝日薄西山时候给朝廷老将文家的女儿赐了婚,赐给了四皇子,只盼着自己大行之后,这位名正言顺即位的四皇子能够得到文家的一力扶持,振兴国纲。
当年三王之乱时,明哲帝无人可派遣,便派走了四皇子,令文将军辅佐,也是靠着文家才平叛了那次的祸乱。如今大昭国后的位置上坐着的便是当年文家的女儿,文昭皇后。而皇帝便是从前的四皇子钟吾烨,洪昌皇帝。
雍王是明哲帝钦封的王爷,洪昌帝的亲皇叔,也曾参与过三王之乱的平叛,而后便有了野心。洪昌九年,雍王佣兵谋反,一时之间竟掠地千里,几乎划掉了大昭的半壁江山。洪昌十年,抚宁侯徐傅与文老将军带兵南下,如猛虎扑食。雍王最后撤居西南嵘岭两州,那是一片蛮夷之地,高山深涧,虎踞龙盘,易守难攻。
陈州乃西南要地,位于嵘岭两州关口,若落于雍王手中,便极有可能使其东山再起。但若雍王龟缩不出,王军也极难攻入。因此王军佯装撤退,雍王为求再起,急忙攻入陈州,而后便被突如其来的抚宁侯拿下,就地斩杀。
抚宁侯的威名自此传遍了大昭各处。除了皇后母家文家,抚宁侯已然是朝中最得圣眷之人了。
如今,雍王余孽再生异心,又是被抚宁侯嫡子徐清淮平叛下去。
传言徐傅年轻时候不过就是个兵鲁子,一刀一枪从行伍里杀出来的,赶巧了遇上三王之乱那种乱世,又正巧投到了四皇子的麾下,短短几年一升再升。世人常道乱世出英雄,这徐傅便是乱世里出来的,即便是到了现在,那么多年过去,也是让人闻之而心生敬佩,见之而心生爱慕。
徐傅长相俊美,英姿飒爽,放在军中也是顶出挑的。二十年前勤王归京,多少妙龄少女见了不由脸红,多少权贵世家登门求亲,可徐傅偏偏一回了京城便迎娶了徐清淮的母亲。其妻子更是风华绝代,出尘脱俗的妙人儿。只可惜的是,这女子双腿残废,是个残疾。因此京城中也传言徐傅为人用情至深,可堪托付。
徐清淮像是把爹妈的样貌全都汇集到了自己身上,青出于蓝,在满镐京再难找出第二个。九岁时,母亲亡故,父亲在外征战,他便被寄于皇后膝下,后来十五岁随兵出征,开疆拓土,十七岁斩将饮血,醉宿平滩,被星枕石。
而今近十九岁,到了该议亲的年纪了,却被满京城的人称作活阎罗、纨绔子。
徐清淮披着一身狐裘出了刑部大狱,鹅毛般的大雪落在肩头,满镐京一片煞白。
身边的侍卫过来撑伞,在一旁道:“今日大内设了宴,主子既然收了帖子,定然也是得去的。抚宁侯也在。”
徐清淮看了一眼身上,淡淡道:“身上沾了血,回府换一身吧。”
侍卫将人送上马车,道:“皇后娘娘前些日子送了公子一身衣裳,说是蜀州进贡来的料子,主子还没试过,回去拿出来试一试吧。”
徐清淮坐在车厢里擦刀,那刀柄上镶着一颗朱红玛瑙。他思索了一下,散漫道:“既然是皇后娘娘送的,那就不必试了,今日便穿它进宫。”
园中的落雪压低了梅树枝桠,寒风吹进殿前行走的人衣领里,麟德殿内的大臣们个个锦帽貂裘,觥筹交错,不多时便见殿内出来了一群怀抱乐器的乐人。
这寒冬腊月的天气冷得厉害,大内的红墙青砖皆覆了雪,一片素白,却在这一群清瘦红衣乐师出来的时候瞬间有了生气,好似寒霜落梅。
这群乐师被内监领着出了正大门,唤作宣德门,才敢走得不像方才那般谨慎,松散下了身子,冷得浑身发麻,不自觉打了寒颤。
为首的抱琴微微颔首,摘下了耳朵上一只珍珠坠子,递过去,道:“多谢内监领路了,今日席面盛大,内监冒寒前来相送,多有操劳。”
那内监接了坠子捏在手心里,虽冻得手青紫,言语却客气,“云山公子折煞奴婢了,咱们圣上宅心仁厚,最是体恤臣子,正旦时候难免要请公子们过来为大人们吟词奏曲,奴婢与公子们一样都是为了圣上和咱们皇后娘娘能高兴着,咱们也就高兴了。”
虽是这样说,可这内监眼睛看得真切,这群乐师虽然得大内的器重,但到底是拿出来观赏的玩意,如今他们站在门前瑟瑟发抖,在这大冬天里衣着薄衫,露着的手腕脚踝都红得发紫了,他们个个用眼纱蒙着眼睛,走到哪里都是需要人领着才行。
虽然是群瞎子,但个个清瘦,冰肌玉骨,像是冬日里用手一掐便冒水的梅花,连这没根的内监尚且都不好意思不轻声说话,生怕惊着了神仙一般的人儿。可若再跟他说会儿话,他们只怕是要冻死了。
于是他道:“时辰不早了,公子们早些回去吧。奴婢还要到宴席上伺候,只能送到这儿了。”
不知何方传来一声声马鞭响,马蹄激起路上的雪,雪雾遮了那人的脸,却听闻一声声叫喊,听不真切,但急迫。
内监瞬间惊了神,急忙大喊道:“小侯爷千万慢下来!大内不能策马呀!”
徐清淮闻声猛地勒马,却还是慢了一步。马匹前蹄猛然抬起,激起一阵雪,将门前的乐师惊得抱紧了怀里的乐器,倒的倒,叫的叫。马匹也受了惊,长嘶了一声。
待马停住了,徐清淮蹙眉,跨在马上定睛大喊道:“什么人?不知道躲开吗!”
他一身暗金纹样枫红锦服,露着明黄的衣领,革带束腰,头戴玛瑙金丝发冠,身上披着一张灰白狐裘。内监看了一眼,真算是鲜衣怒马,恣意快活,这满京城唯有徐小侯爷了。
“小侯爷!这是缭云斋的公子们,刚从宴席上下来,冲撞了小侯爷,小侯爷千万别怪罪!”内监解释道。
马上的人一瞧这是皇后身边伺候的刘内监,勉强压下了怒气,缓缓一笑,“缭云斋的人?竟也敢劳动刘内监亲自来送。”
他将目光移到那群人身上,看着个个娇贵得可怜,像是没了骨头一样柔弱,长相倒还好,只是都蒙着眼睛。他冷笑一声,“一群瞎子?”
“皇后娘娘吩咐的,自然是得好生待着。”刘内监知道这混世魔王的脾性,好言好语地说,“小侯爷呀!这宴席都差不多要散了,您这时候上殿尚且都晚了,若叫不值当的事绊住了,一会儿圣上怪罪了您可就不好了!”
刘内监几句话堵了他的嘴,又是皇后娘娘,又是圣上,可算是将他怕的人都搬出来了。他便只能作罢,俯视了一眼下面这群蒙眼瞎子,道:“刘内监说话漂亮,您的面子我自然是得给。”
“小侯爷真是折煞奴婢了呀!”
刘内监一抬头,徐清淮已经下了马,将马绳丢到了他手里,道:“劳烦内监了。”随后负手跨进了宣德大门。
刘内监不敢牵马,急忙叫了身边跟着的小太监,丢给了旁人。
他见面前的公子们吓得不轻,解释说:“公子们千万别怪罪,那是当今圣上面前的红人抚宁侯之子,徐小侯爷。如今抚宁侯才刚归京没多久,小侯爷素来一个人潇洒惯了,知道抚宁侯在大内自然是着急去见面。”
萧云山柔声道:“思父心切,情之自然。”
一行人抱着乐器上了马车,车辙在雪地上轧出两道深痕,扬长而去。
自洪昌十三年始,抚宁侯徐傅便受命驻守西北的沙崧营,算上现在,到如今只归京过两次。徐清淮自九岁寄养在皇后膝下,洪昌十七年第一次随文家小将军出征,也极少回京,因此父子两人虽说都姓徐,却好似陌生人一样。
此番徐清淮拿下陈州,斩杀逆贼程风,将陈州州府魏林捉拿归京,立下战功。而抚宁侯也在西北驻守沙崧近八年,有护国之功。
徐清淮还未入殿,听见殿外的通报,便闻洪昌帝喜道:“清淮回来了。”
甫一入殿,徐清淮便瞥见了抚宁侯徐傅,却没多理会,径直走上殿内,跪拜道:“臣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洪昌帝含着笑,“朕念你刚回京,还未曾歇息,就不怪你迟来之罪!快起来入席!”
“谢陛下。”
洪昌帝靠在椅子上,“都说西南艰苦,朕倒瞧着清淮却是越发地飒爽威武了。此番平定陈州乱党之患,你可是为朕解了燃眉之急啊。”
徐清淮恭谨道:“陛下为大昭百姓不辞劳苦,臣区区微末,能为大昭守江山,已是毕生之幸。雍王余孽扰乱民生,于西南百姓而言确实艰苦,但臣亲身历经的不过区区数日,与百姓数十年如一日相比并不觉辛苦。又有陛下这般体恤,更觉所得之名甚于所做之事。”
洪昌帝大笑,“瞧瞧!清淮到底是长大了,既不攀慕名声,又能体恤大昭百姓之艰,大昭有你这般才俊,朕怎能不放心?”
徐清淮垂首谨谢。
殿内大臣拱手笑道:“抚宁侯父子两人虽不常聚,却真是心性如一啊,一个为大昭驻守西北,一个为大昭平定西南,立下赫赫战功,皆是圣上的得力名将!”
其他人应和着。“中书令的话说得倒很对。”
其他人敬酒,徐傅便笑着迎了,与一众朝臣们觥筹交错。
徐清淮没喝两盅,便起身行礼,“陛下,臣这两年在外征战鲜少饮酒,一时还未适应宫中美酒,恐无端糟践了它。”
洪昌帝点点头,“说的也是,皇后常念叨你,你便先下殿,去看看皇后吧。”
千金
冬日酷寒,暖阁里却是软香惬意,玉樱楼的酒水从来都是整个大昭最香的。红木塌挨着窗,往外看去正星星点点下着雪,食几上摆着各式各样的茶点果子。
徐清淮望了一眼侯府离去的大内车马,仰头淡淡饮下一杯酒。隔着一道屏风,外头是玉樱楼里的乐妓奏着曲子,婉转悠扬,声如莺啼。不多时,门外来了一个人,正是昨日跟在徐清淮身侧的侍卫,名叫温南。
他定定立着,徐清淮摆了个手势,外头的乐妓会了意,便抱着琵琶颔首出去了。
来人身上带着雪,通身寒气,禀道:“今日大内往侯府送了圣旨,属下在檐上听着了,圣上赏赐了侯爷金银珠玉,百户食邑。”
徐清淮道:“没有别的了?”
温南道:“没有别的了,侯爷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屏风里面忽然传来一声爽朗的笑,“他脸色能好才怪,好歹也是在沙崧营待了八年,从前二十年更是为陛下立下汗马功劳,如今眼瞧着就要功高盖主了,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他想要巴结他,昨日宴席上跟他喝酒的那些,有多少不是被陛下看在眼里的?”
徐清淮起了身,“徐傅当年离京便是因为他平日里处事不够谨慎,结交了多少勋贵世家,圣上将他远派,便是要他安分守己,可他竟是什么也看不明白。”
他从里面出来,看了一眼愣着的温南,只见温南温吞吞开了口:“侯爷让传旨公公为二公子和三公子说些好话,求个荫封。”
徐清淮神情里带着不屑,“两个蠢东西,要什么荫封。”
“他们应该是觉得这抚宁侯的爵位将来一定是您的,他们一辈子袭爵无望,文不成武不就,只能求一个荫封了。”
徐清淮淡淡道:“当年徐傅那几个妾室未能将我除去,怕是早已将肠子悔青了,如今便只能瞧着她们这两个蠢儿子一辈子在我之下了。”
温南又道:“还有一件事,魏林死了。”
徐清淮忽然一顿,随即拿上了挂在门边的灰白狐裘。“我那日没杀他,刑部的郎官也必不会让他自尽。况且,圣上已然信了他不是有意引敌入城,并未处他死刑。”
“贪生怕死之人,最容易招架不住刑罚,吐出些什么。”
“那就是有人要杀他灭口了,怕我问出些什么。”徐清淮扫了一眼温南,指了指温南身上沾染的泥,“下雪天上屋檐,摔得不疼?”
温南闭口,拘谨地立着,而后又点点头,“有点疼。”
徐清淮笑笑,“回去换了,今日随我去见一故人,莫要失了礼数。”
缭云斋里琴音缭绕,大抵是因为到了年关,以往一贯清雅的地方也都挂上了红绸缎和红灯笼,竟将这里衬得无端奢靡了起来。
徐清淮把玩着指上的白玉扳指,悠哉游哉地喝了一口酒,而后才终于开口,“我本打算在玉樱楼给你大摆筵席,接风洗尘。谁知你偏偏将地方定在了这地方,饭菜虽没有玉樱楼的合口,但曲子确实不错,你倒是挺会享受。”
一旁坐着的一位年轻的公子哥,看着奏琴的乐师看得眼睛都挪不开了,手里捏着一只白瓷盏,闻言转头道:“酒楼跟乐馆可不一样,那玉樱楼的饭菜无非就是好吃了点,我常年在外也时常能吃到好的茶饭,没有什么稀奇啊!可这缭云斋就不同了,这世上唯有此处能让人魂牵梦绕,茶饭不思啊!”
徐清淮听的发笑,“我记得你不是一个附庸风雅的人,当出离开镐京前往渝州便是为了学武,若说你喜爱舞刀弄枪便罢了,何时这么爱听曲了?”
王家二公子,王卓殊,本是一介纨绔,早年时候最喜欢的便是出入风花雪月的地方,风流恣意,从前也算是个浪荡子。家世门第在镐京也是数得着的,其父乃当朝正三品礼部左侍郎,兄长曾是国子监里的学生,后来在大理寺任职。
后来王卓殊学乖了,王老大人以为他浪子回头要好好科考了,却没想到他一拍桌案,道:“我要学武!”
当初闹了人命无非就是他打不过别人,没保护好那女子,这才令他如此后悔。王老大人知道镐京留不住这个顽劣的儿子,于是在渝州找了个教武的先生,让他在那里学了三年,好好磨磨性子。
如今回来,这气度确实不一样了,看着像正人君子。
王卓殊撇嘴道:“你也不是文人墨客,不照样装得那么高雅?我听闻抚宁侯从西北归京,陛下降旨给了封赏,你是他亲儿子,可听说了?”
徐清淮侧卧在案几旁,手臂弯起撑着头,哼笑道:“我耳朵聋了?”
王卓殊有些不解,“圣上给了封赏不算多,按理说你们父子两人都是立了功的,怎么只抚宁侯得了脸?你就没得什么赏赐?况且,你才是立下战功的那个啊!”
徐清淮淡淡饮下一口酒,“抚宁侯府家大业大,外有徐傅手底下的沙崧营,内有我们徐家这些年所积攒的数万旧部。若是还想再要什么封赏,只怕是难了。圣上如今是看着我们立了战功,不得不加以赏赐,等朝廷渐渐忘去我们徐家为朝廷做的事,便要开始打压了。怎敢居功自傲,再求封赏?”
“也是,君心难测嘛。”王卓殊胡乱地叹了口气,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道:“这缭云斋里的乐师虽然个个出挑,可真正技艺卓然的全是一群瞎子,不过一般很少有人能有幸听上一曲。听闻那天他们去了大内给陛下设的宴奏乐助兴,你大概是听过了吧!快跟我讲讲,怎么样?”
徐清淮姿态随意,淡然道:“去得晚,没听。”
王卓殊震惊道:“啊?你不会吧!满镐京的王公贵族,就连御林军都得花大价钱,我方才来时候还瞧见几个御林军凑钱请公子弹琴。”
他好似失望一般垂了头,“我都没听过,我还打算让你给我讲讲,听说缭云斋里的盲公子们长相极美,个个水灵得让人稀罕,请一个公子都要花上千金,若要请遍每个公子,只怕是要倾家荡产。御宴上那么好的机会你不看,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徐清淮思索了一番,那日他在街上遇上的那群眼盲乐师,虽是风姿出众,但瘦若无骨,且是一群男人,实难欣赏。
他满是不解与不屑,“我又不喜欢男人,为什么要专门花钱看一个男人弹琴?况且,我确实不是一个附庸风雅的人。”
“关键是……这里的男人比女人长得都好看!”王卓殊只觉得解释不通,猛地喝了口酒,继续道,“谁要你看男人了?我是说他们弹琴弹得好!”
徐清淮得意地笑道:“哦,我还以为是要我看呢。”
“谁要你喜欢了?这缭云斋里的公子们可多的是人喜欢,就算你喜欢人家,人家也未必看得上你。也对,他们都是瞎子,看不见你这般潇洒俊逸的小侯爷。”
这满镐京只有王卓殊这等杀才能将徐清淮堵得无话可说了,不过这话倒是真的让徐清淮有几分不快了,他有些不耐烦道:“眼盲之人还能精通琴艺?谁知是真瞎子还是装瞎子。若是装的,我倒是愿意让他变成真瞎子。”
王卓殊大惊,“那能有假?这里头是有讲究的,因为这缭云斋里的客一般都是朝中官员大臣,还有一些朱门公子、豪门官眷,皆是京中显贵,且一般都是私宴,他们既要到席面上去伺候,就不能看见客人的私隐。”
“那怎么不把耳朵也堵上啊?”
“……你说的是人话吗?”
王卓殊似是对这里的规矩很是了解,接着道,“他们有的是天生就瞎,从小被送进来养着的,学了十几年的,技艺自然是高超。有的呢,是为了当这里的大师傅,好到贵人面前伺候,故意剜眼。”
“能心甘情愿挖掉自己眼睛的定然是狠心人,毒辣无情,莫要让你错付了心思才好。”徐清淮手里把 玩着白瓷盏,“你若想听,我花钱请你听。”
“这世上有比你更心狠的吗?你我数年未见,竟还要等我开口才肯请?我舌头都要起火了!”王卓殊说着立马搁了盏,对着底下奏琴的女乐师,道:“将你们这里的云山公子请过来,就说,咱们整个镐京出手最阔绰的徐小侯爷要为他一掷千金!”
这柔情蜜意的“心狠”二字激得徐清淮打了个寒噤,却只是抬眼瞪了一眼。就连一贯最了解徐清淮的温南也不自觉抿嘴不语,心道,若是平常人说这种话,主子此刻怕是已经拔刀相向了。
谁知徐清淮冷笑一声,就着玩笑的意思跟着喊了一声,“听见了吗,本侯要为你们这儿的云山公子一掷千金!”
然后随手一掷,白花花的几枚银锭被丢在了地上。
无关的人皆退了下去,只闻外面响起了叩门声,雕花们敞开,门口的大红绸缎后挡着个身影,一侧的侍奉帮那人掀开,一衣着极为素雅的公子抱着琴,入门后微微颔首。
“云山公子快请坐!”王卓殊招呼人给他安置了琴,请他入了坐。
徐清淮沉默地捏着酒盏,眼神扫过那人。
那身形确实是不错,天质萧肃,芝兰玉树,神情淡漠,一双眼睛被白绫遮住,倒是有一种耐人寻味的滋味。只见他停在了银锭前,然后搁琴坐了下来,当真是全然看不见面前的银子。
萧云山坐定之后,脆生生地开口:“徐小侯爷想听什么?”
徐清淮垂着眸子定定地望着他,道:“能弹什么尽管弹,本侯有的是钱。”
“徐小侯爷是要给我空头票子?那我可就随便弹了,徐小侯爷别到时候没钱给,走不成了。”
徐清淮意味不明地一笑,他这辈子就没缺过钱,这世上竟有人会觉得他给不起钱?简直是荒唐话。
王卓殊给徐清淮倒了酒,道:“咱们小侯爷腰缠万贯,怎么会给不起钱?”
这乐师看起来老实,竟是个有脾气的。徐清淮敛眸轻笑,道:“若走不成了,本侯卖身给你们缭云斋。只怕你不肯收。”
萧云山道:“若能攀附上小侯爷这种大人物,自然是喜不自胜。”
嫡子
徐清淮冷哼一声,心道一个臭瞎子竟这么牙尖嘴利的。不过他并不将这瞎子放在心上,更在意的是王卓殊要给他的东西。他在王卓殊回京之后便立刻见了他,自然不只是为了叙旧。
王卓殊原本没有正形,忽然便肃容了,侧身对徐清淮道:“我这几年在渝州打探过很多地方,确实找到了十几年前在抚宁侯府伺候的曹管事,听说当年他是因为家里爹娘年纪大了需要伺候,便从你家辞了。这话确实没错,他家那爹娘没几年就死了。后来他兜兜转转挪了地方,如今就他一人,一直没娶媳妇,穷的要命了。我说带他回镐京,他死活也不肯,给银子也不肯,我只能将他绑回来了。”
“既然穷,还不肯要钱,不回镐京那便是做贼心虚,怕了。”徐清淮道。
“那必然是怕了呀!你们家里的都是虎狼,他当初为你家的姨娘做了多少孽,手里握着可都是人命,还有你母亲的死……你家的人能让他再活着?定然是要被灭口的。”王卓殊仰头叹气,“我将他藏在了我家的庄子上,有人看着,不会让他死,你今夜便去瞧瞧吧。”
徐清淮冷冷道:“他是死是活都不是什么大事,侯府怕是早就忘了他了。就算你带给我的是一堆尸骨,我也会收着。”
琴音忽然铮得一声,麻木刺耳,徐清淮闻声一瞥,只怕是自己话说的有些骇人,惊着这位娇养的乐师了,于是没多理会这一音之错,继续道:“我会亲自将他千刀万剐。”
王卓殊闻言险些喷出一口酒水,他被呛的咳了两声,“清淮!别说这么吓人的话,你要杀他,千万别在我的庄子里杀,提出去爱怎么杀怎么杀。不然,我爹知道了又该打断我的腿了……”
徐清淮若无其事地望了一眼紧抿着嘴的萧云山,淡然笑道:“放心,不会给你惹麻烦。”
琴音闭,两个公子哥前后脚出了门。这缭云斋里一直以来都很热闹,公子姑娘个个长得好看也是镐京人尽皆知的事情。不过这地方卖艺不卖身,若是有人想纠缠,必然是要被拖出去打一顿的。
徐清淮赶巧了刚迈出门就遇上这种热闹,只见一个被剥了衣裳的俊俏儿郎抽搐地缩在廊上,缭云斋里的伙计还没来得及明白发生了什么,房间里便冲出来个火气不小的男人,拽起那衣着凌乱的人的头发便骂。
“你他娘瞧不起爷?爷有的是银子!要多少爷都能给你,别再跟爷装清高!”
那被拽着的儿郎,真是哭的梨花带雨的,露着洁白的肤色,胳膊上显然是挣扎过的,带着红痕。
“我……不卖身……”
那人笑得像一只张牙舞爪的怪物,将周边的看客也吓坏了,竟没人敢上前去制止。那人便更猖狂了,拖着地上的人往屋里走,怒骂道:“你们这种货色不就是卖屁.股的吗?我给你银子就是为了听你弹两个曲子?!”
那小乐妓挣扎不开,被活生生拉着脚踝往屋里托,除了哭也做不了别的。看得王卓殊一阵心疼,猛地冲上去踢开那人,道:“什么狗东西竟然在缭云斋里胡乱咬人!若要做皮肉生意,不如去妓院里,在这里难为良家子算什么东西!”
王卓殊是学过武的人,他这一脚没敢用力,怕出了人命,但还是将人踢出老远,那人趴在地上像一滩烂泥,一看就是喝了不少的。
徐清淮看了这一出,只觉得神清气爽,这时候身后绕过来一个人,这背影清寒,蒙眼的白绫顺着墨黑长发倾泻而下,步履稳当地走到那被欺负了的乐妓跟前,蹲下身来缓缓轻抚了他的头。
这乐妓忽然就哭得更甚了,“承淮哥哥……”
“别怕。”
徐清淮立在门槛前抱臂看着,见王卓殊出了气,道:“走吧。”
这王卓殊一贯是个爱美人如爱自己的人,看着美人哭得凄惨,自己心里也是难受得紧,恨不得多为美人出口气。此情此景,徐清淮是叫不动他的。只见他蹲下身去,在小美人面前道:“云山公子,字承淮?”
这小乐妓一看便是十四五岁的样子,瘦瘦小小的,很胆小,在萧云山怀中抬头望了他一眼,急忙道谢:“多谢公子。”
“王卓殊,表字斐然,才华斐然的斐然。叫我王斐然也是可以的。”
“……多谢斐然公子。”
王斐然心情舒畅,本欲和徐清淮一起走了,谁奈何徐清淮竟忽然挪不动步子了。他看见了一个人,方才吵闹没看得真切,那喝成一滩烂泥闹事的竟是自己家里的兄弟。
那男人趴在地上一抬头便只见一个人立在自己跟前,只听那人清冽的声音冷冷一笑,道:“徐清全。”
徐清全一惊,急忙要爬起来,奈何徐清淮的脚快,瞬间将他踩住了。“徐清淮!你便是这样欺辱自家兄弟的!”
徐清淮像是很无措一般低头一笑,道:“是三弟啊,真没想到在这儿都能遇见你。”
“徐清淮!你放开我!”
“侯府近来太过安稳,想必是因为抚宁侯回来了,你和徐清安两个不敢闹出什么幺蛾子。抚宁侯打算为你两人求一个荫封,如今圣上还没点头,你便先不安分了,若这事传到了大内,抚宁侯的脸面可真就是挂不住了。”
徐清全惊慌失措,“我并非有意为之……你……兄长,你别将这事传出去……”
徐清淮俯身轻笑,“这世上人人都长了一双眼睛一张嘴,怎是我能左右的?日后安分点,想必抚宁侯也不会多怪罪你们。”
“徐清淮……你能帮我对吧?你在陈州也是立了战功的,定然是有能力帮我的。我……我酒中被人下了药,真不是有意的!爹会打死我的,你不能看着爹打死我啊!”
这世上有很多人都是不值得徐清淮在意的,抚宁侯徐傅是一个,侯府里的姨娘们和徐清安、徐清全两个庶出的兄弟也是。从前徐清淮在侯府过得并不如意,从小到大是被这两个庶弟欺负着长大的,更是被徐傅和他的妾室打骂着长大的,竟连下人也借势欺辱他。
徐清淮九岁时自母亲过世后便养在皇后膝下,与侯府并不亲近,十五岁第一次立下战功的时候便分府别居了,十年未踏足过侯府两次。满镐京皆道他忤逆不孝、不敬尊长,家里长辈都活着呢,他便自己出去住了。
如今叫他见着了徐清全的错处,他可不是菩萨,不懂得什么叫手足情深,于是微不可察地用力在徐清全身上一碾,冷声道:“抚宁侯打你,与我何干呢?”
京城的街上覆盖着厚厚一层雪,徐清淮和王卓殊披着厚裘钻进了马车。徐清淮在离开缭云斋的时候瞥到了那小乐妓裸露的肩膀,上面纹着一朵莲花。那乐妓害怕,只是连连道谢。
徐清淮静思片刻,只觉这莲花似是在哪里见过,却实在没想起来。这时候王卓殊道:“那狗人竟是你家兄弟?我把他踢了,你家里不会找上门吧?”
徐清淮淡然道:“他死了也无碍。”
王家的庄子在京郊的偏僻处,夜深露重,破败的房门被咔嚓一声开了锁。里面躺着的人盖了棉被,却还是冷得缩成了一团。
屋里安静极了,只能听见一阵凝重的呼吸,风吹蜡烛的声响。曹贵被烛光晃得睁开眼,从微眯的眼缝里瞧见了面前坐着一个人,惊吓之中急忙裹着被子坐起身来。
徐清淮腰间挂着刀,看着不像好说话的主。
曹贵被面前之人挂在蹀躞带上箭头一样的东西闪了一下眼睛,急忙用手遮着脸,试探着问:“你是谁?”
徐清淮并不绕弯子,直接道:“抚宁侯嫡子,曹管事见过本侯的。”
“徐家的儿子……你、你要杀我吗!”
“不是徐家的儿子。”徐清淮定定地看着他,“是抚宁侯嫡子,当年你按照徐家几个妾室的吩咐,将我绑了,险些打死的那个抚宁侯嫡子。也是你安排人将侯夫人绑走害死,又险些杀死的那个抚宁侯嫡子。”
曹贵颤抖着不说话,眸中是无尽的恐惧。
这副面孔他虽十几年没有见过了,却还是能记起来。这是当年侯夫人的儿子。
徐清淮摩挲着指上的白玉扳指,冷声冷气道:“曹管事认出来了?”
他轻轻一笑,“本侯还在孩提之时,你想将本侯活活打死,待本侯逐渐记事,你又时常对本侯非打即骂,因为本侯常被徐傅打骂,身上各处都是伤,你便毫无畏惧了。侯夫人因常年抱恙不理家事,府中小妾为虎作伥,抚宁侯的宠妾五夫人信任你,便派了你安排人暗中害死侯夫人和我。”
曹贵倒吸一口凉气,结巴着说:“徐小侯爷……小人并非有意的,至于那些事,小人是受了指使的!小人也是被逼无奈!”
“本侯不是要跟你算我身上那些伤的账,本侯这些年战场厮杀,刀剑无眼,见过许多牛鬼蛇神。你没有弄死本侯,本侯便不会怪你。”他站起身,凑到曹贵跟前,忽然冷厉道:“本侯只跟你算一件事——
“侯夫人之死,无人可善终。”
扳指
抚宁侯夫人死在十年前,徐清淮九岁的时候。从前世人都说抚宁侯夫妻两人琴瑟和鸣,恩爱非常。抚宁侯把她当宝贝一样藏着,不叫人看见,旁人只知侯夫人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
只看徐清淮就知道,他这般俊美的样貌大多是承了侯夫人。
他也知道,世人所传侯夫人被抚宁侯深藏府中并不是因为恩爱,而是因为她素来腿疾,常年居于府中,除了入宫觐见并不出门。
徐傅宠幸妾室,对侯夫人并不多在意,而她也从不过问府中事务,不理会任何妾室的刁难,以为从此安稳一生。奈何这世上唯有一个抚宁侯嫡子,嫡子若在,庶子永远是庶子。
缭云斋里,萧云山的房中点着沉香,面前雕花的盒子里放着一只青玉扳指。他细细端详着,只觉得与今日见到的那一枚白玉扳指有几分相似,皆镶着细细的金线,但除了这点相似,终究说不出其他的所以然。
十年前他被卖到了大昭的镐京城里,同一群和他一样大的孩子一起。他在荒郊野外里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独自住在主人家为他们准备的帐子里。这些孩子来历不同,基本都是在战乱中流离失所的,或者是从别国虏来的。他就是被虏来的一个。
但也不是所有孩子都能被拉去调.教一番,而后谨慎地活着,大多数都是被充为奴婢,或是充为军妓,若是既没样貌也不听管教便直接就地杀了,因此一定要选在隐蔽的地方,像是深山老林。
那夜大雪,萧云山在睡梦中听见了帐子外沉吟一般的哭声,他蹑手蹑脚地掀开帐帘,便瞧见了一个少年坐在角落里,腿上受了许多伤,像是擦伤和刮伤。
他没忍住,惊叹道:“流血了……”
那少年大概是不知道此处有人,还以为是个遮风的好去处,见着他立马惊慌失措抬眼,如一只狼崽子一样警惕地盯着他。
萧云山见他身上落满了雪,冻得意识混沌,身上的血迹和伤痕过于骇人,不似这营帐里的孩子,若被巡守瞧见怕是性命难保,因此他拉上那少年的胳膊,轻声道:“跟我进来吧。”
夜里巡卫众多,更会有专门的人到个个帐子里查探。萧云山知道自己这地方藏不住人,便问了这狼崽从哪个角落进来的,好在他还有一些意识,迷迷糊糊指了个方向。
萧云山急忙又将人挪到了更偏僻的山洞里,自己回到营帐后,待查人的管事们走了,夜半三更,他又急匆匆地捎上一些热汤和果子去看那少年。
少年眉眼如狼,好似十分得不近人情,不许人碰他。萧云山去了之后便见那少年身上的伤口暴露在寒风中,痛苦地靠在石壁上,额上流着细密的冷汗。萧云山还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伤处往外涌血,萧云山看了眼自己的衣裳,没敢动主人家发放的干净衣裳,只能简单地帮他擦了擦血迹,细心地喂他喝水。
许久,少年才好似清醒过来,微微睁眼,便瞧见了这看起来瘦瘦弱弱的孩子,不知多大年岁,但看起来与他差不多大。长相娇俏,容貌甚佳,于是他缓缓开口:“小丫头,谢谢你。”
“我是男的。”
“长得像个丫头……”徐清淮咳了两声,“我听见……这里的孩子是要被拉去充妓子的,你还是别待在这里了。”
萧云山倚在一旁,低着头轻声道:“我无处可去,就算逃出去了也是死路一条,若是被抓回来更是必死无疑,还不如安生呆着。天亮之前,我还是要回去的。”
徐清淮叹笑一声,“也是,我也无处可去了。”
他被侯府的人残害,亲眼看着自己的娘亲被拉到了一所偏僻的地方上被折磨死,只剩尸骨。他好不容易逃到了这里,因为这里巡卫众多,侯府的下人不敢追进来,他这才逃过了一命,又幸好遇到了这个长得像小丫头的孩子。
萧云山道:“其实我也不是无处可去,我被选做乐妓了,来日一定是能靠这个吃饭的。若我来日做了全大昭最有名的乐师,能够上宫廷的那种,这世上便没有人敢欺负我了。到那时,或许我们还能再见。若有人欺负你,你可来找我。”
“只怕要等上许多年。”
“这里的师傅说,既然来了这里便不要有别的念头。若哭丧着脸讨不了贵人的欢心,自己也一辈子都不会好过。”
徐清淮痛得阖眼,沉沉道:“你才来了几日,便这般势利,认命了。”
“这不叫认命,这叫……”萧云山若有所思,“嬷嬷说,这叫惊涛骇浪中求生。今日低贱如狗,明日终会成狼。以前家中也有人教导,世上有千万种活法,活着才能得到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徐清淮微微睁眼,眼前一只小小的火苗照着自己。夜莺啼叫,他看了一眼困得打哈欠的小孩,摘下自己手上那不太合适的青玉扳指丢给那孩子,道:“小丫头,留着傍身吧,别让人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