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王家庄子五里以外处。
冬夜寂寥,寒风刺骨。
一个衣着单薄的人忽然被刺中一刀,倒在了雪地里。长刃陌刀映着月光,刹时溅上了血迹,徐清淮淡然地看了一眼曹贵的尸体,道:“将尸首丢到侯府门前。”
温南称是。徐清淮收了刀,见那白玉扳指上也落了星星点点的血迹,便拿衣角拭去了。
“惊涛骇浪中求生。”若那小丫头还活着,成了全大昭最有名的乐师,他怎么会认不出来呢。
不知他到底多少岁,只知那时便看着瘦小柔弱。
次日抚宁侯府大门前赫然躺着一具尸体,身子已经僵直,大概是死了有一段时间了。
府院里正因为徐清全的事情焦头烂额,忙得不可开交,徐傅将其打了一顿。如今又遇上这么一遭,更是让街上的看客将侯府围得水泄不通了。
那尸体已经被围观的人瞧得差不多了,更有人已经认出来这是从前在侯府伺候的曹管事,侯府若是公然把尸体收进去了,怕是说不清楚,若是不收进去,更是会引人围观,七嘴八舌得淹了侯府。
徐清淮坐在玉樱楼与王卓殊一同饮酒。
王卓殊不禁发笑,“你家可真是精彩啊,净是虎狼,若非皇后这几年待你好,你只怕是要在那毒窝里再挣扎几年了。”
自侯夫人死了之后,徐清淮不愿归家,被御林军从山洞里找着的,侯夫人的尸体也是皇后派人收拾好安葬的。
后来徐清淮沉沉醒来,一睁眼就已经身处皇宫。皇后说抚宁侯夫人曾是她的闺中密友,听闻噩耗,她沉痛不已,便将徐清淮留在了皇宫里。没想到抚宁侯府丢了个孩子竟是半分没着急,皇后便干脆不将徐清淮还回去了。
徐清淮被皇后在宫里养了六年,因为徐清淮的年龄已经不小了,又是侯府的嫡子,也不能一直养在宫里。皇后虽舍不得将他还回去,但是到底抵不过朝中悠悠众口。那时边境告急,徐清淮自请跟着文小将军出征,离开镐京时才十五岁。
归来后分府别居,与侯府再无关系。
“皇后有时候也得看圣上的脸色,不能时刻护着我。”徐清淮道,“如今的侯府被许多人盯着,连圣上也想要找他的差错,你说若是徐傅此刻出了什么岔子,圣上会不会对他兴师问罪呢。抚宁侯该败落了。”
“你家那姨娘本是打算悄无声息做了曹贵的,奈何找了这些年,最后还是被我先找到。被你这么一弄,满京城皆知他死在了侯府门口,若是没做亏心事,怎么就逼死了家里用了许多年的管事呢?圣上定然也会听到消息。”王卓殊轻笑道:“你家那个庶弟都说你也是立了战功的,圣上却只给了抚宁侯赏赐,偏没给你,连我都觉得不甘。不过风头越盛越是容易被针对,你未得封赏反倒是自在。”
“你以为圣上为何不给我封赏?”徐清淮故意不说,只是淡淡笑着。
王卓殊不明白其中的门道,便只是夹菜喝酒。“我哪知道。”
徐清淮继续道:“因为我是姓徐的,若一次都赏了,旁人不知我和徐傅势同水火,还以为我们是一家人。徐傅的气焰又如此强盛,得到的不是无数人的追随,便是无数人的针对。圣上若是再想打压徐傅,便不得不同时打压了我。若我们两人从一开始就不在一处,徐傅此刻无论如何泄气,便都与我无关了。”
这话说的王卓殊一愣,他全然不懂官场上的博弈,自是想不到那么多。但被徐清淮这么一说,他倒是忽然就明白了。“你是说,圣上把徐傅压下来,是为了……抬举你?”
“不过,徐清全倒是帮了一把,让侯府又乱了几分。”徐清淮思索道,“但是他说,他是被下了药的。他那般鼠胆的人,的确不敢在缭云斋那种地方闹事,大概是真的被下了药。”
他又想起来那小乐妓肩上的那一朵红莲,如血一样艳丽。他定然是从哪里见过的。
弹劾
天光大霁,白雪覆城。
徐清淮的府邸来了一行大内的传旨太监,这是洪昌皇帝身边的人,自然是不会有错。可旁人皆知,抚宁侯徐傅家里的儿子在外面闹了事,侯府更是摊上了人命官司,如今命案未结,抚宁侯被暂时停职闲散在家,而徐清淮这边却实打实地来了封赏的圣旨,实在是令人不解。
但是很快,疑惑的声音便消下去了。徐清淮在陈州城捉拿了雍王余孽,立下赫赫战功,本就是该受封行赏的,前些日子皇帝只赏赐了抚宁侯便是看在此两人实为一家,不忍令其他诸卿眼红。如今抚宁侯被搁了职,若要顺便再压下本该属于徐清淮的封赏,那便成了打压功臣了。
夜里徐清淮解下衣衫,命人备了热水沐浴。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他又披上了氅衣,应声叫人进来。
温南进门不敢抬头看,俯首道:“谢家二公子送来庚帖,邀您过几日去参加清谈宴。”
徐清淮衣衫半挂,腰间露着长疤,顺手接过了温南手中的庚帖,淡然道:“谢裕,谢太傅的孙子,与我毫无交际,竟然会宴请我。”
“主子打算去吗?”
徐清淮将帖子往桌上一仍,道:“谢太傅为人方正严明,在朝中颇有威望,若能得谢太傅青眼,也好立足朝堂。不过,谢太傅虽好,这孙子可不是个好孙子。不去。”
“那属下把这帖子扔了?”
徐清扬不喜留着碍眼的东西,直接道:“扔了。”
温南只得接着帖子推下,徐清淮喝了口茶水,望了一眼挂在架子上的蹀躞带,冷声道:“等等。”
他起身走近,神色幽幽,“我的箭头去哪里了。”
温南瞬间愣了神,瞧着那蹀躞带上果真是少了东西,忙道:“主子,属下去找。”
徐清淮沉沉闭眼,衣裳已经解了,本是准备沐浴了,竟这时候才觉察出丢了东西。“大概是丢到斐然的庄子上了,你现在去找。”
“是。”
翌日的大内融了雪,勤政殿上一片杂乱。洪昌帝坐于高殿宝座之上,听朝臣七嘴八舌的上奏。
“陛下,大理寺呈来公文,上面所写皆是抚宁侯徐傅驭下不力,致使侯府下人目无法度,双手十指沾染人命,如今遭人报复,才惨死京内,曝尸侯府门前。如今镐京百姓皆知抚宁侯为人暴戾,就连府内下人也是凶神恶煞,惊惧之外,更觉悲愤!”
这事由大理寺一首查办,本不该拿到朝堂上来说,实因事关抚宁侯才呈报到了皇帝的面前,如今朝堂之上皆是咋舌。
紧接着有人说:“抚宁侯自西北归来之后,陛下如此器重他,甚至允了他为自家儿子求的荫封,这才几日,他那儿子便在缭云斋里大闹一番,如今更是传得沸沸扬扬!若天下百姓得知这荫封要给这么一个人,该如何看待陛下?”
洪昌帝扶额,听着下面的人无休无止的口诛笔伐,觉得甚是疲累。这几日他听抚宁侯这三个字听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从前些日子无数的歌颂抚宁侯多么英勇盖世,到如今言辞犀利好似要撕了他的皮。
不过洪昌帝对此并不觉得意外。在他还是先皇明哲帝的四皇子的时候,天下人都知道四皇子和五皇子是明哲帝最不中用的儿子,必然不会继承大统。他三个皇兄皆是有雄心抱负的,当时无数人投身与他们的麾下,可最后竟是他四皇子钟吾烨带着残兵部将拿下了镐京,徐傅便是从那时候起就跟着他的,是潜邸功臣。
君臣和睦二十余年,如今的徐傅手握西北沙崧营数万大军,那沙崧营所处之地还是徐傅二十年前亲自斩杀了北岐大将收入大昭的。镐京城内更是有徐傅的无数旧部。
如若他心生不忠之心,钟吾烨一定会毫不留情,可偏偏他从未逾矩过,不曾有过什么过失,如今又是立下战功归来。若气焰太大,功高盖主,那便是难以遏制的肘腋之患。
“陛下。”御史台的人俯首出列。
洪昌帝道:“台院有什么话说?”
“臣御史台御史中丞秦通,弹劾抚宁侯徐傅与徐清淮两人。抚宁侯驭下无方,目无法度,纵容幼子,实乃该罚。其长子徐清淮更是犯下杀孽!”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就连洪昌帝也瞬时没了倦意,即刻肃容道:“徐清淮为人方正,这些年为朕立下赫赫战功,自陈州大捷归来,朕政务繁忙无暇顾及,耽搁了他的赏赐,朕心中有愧。如今,你竟说他犯下杀孽?你来告诉朕,他杀了谁?”
朝中有人道:“这简直是无稽之谈啊!徐清淮身为我大昭将才,手上沾染的血哪个不是为了大昭?!徐清淮数年未归侯府,侯府之事他并不知晓,侯府幼子在外闹事也不干他事!”
秦通扑通一声跪下去,扬声道:“陈州州府,魏林!”
洪昌帝瞬时沉默了,徐清淮在他面前多次提及魏林私通雍王余孽,引敌军入城屠城,祸害百姓。徐清淮赶往陈州亲眼所见魏林一把火烧了州府衙门,通敌秘信证据皆在那一把火中消弭,而后魏林跪求在徐清淮面前,说是自己并不知晓。徐清淮斩杀雍王余孽之后将魏林带回镐京,丢进刑部大狱里候审。可通敌证据已毁,唯有他一面之词,洪昌帝就算是信他也不能让所有人都信,因此只能以失职之罪将魏林暂时关在刑狱。
“陛下!魏林虽为陈州州府,为官失职,愧对大昭和陈州百姓,却命不该亡!刑部还未进行审理,大理寺也没有从他口中得出半个字,徐清淮便对他私下动刑,要了他一命。陛下,徐清淮如此着急除掉他,是否有违法理?”
何止是有违法理,这是毫无顾忌的杀人灭口。
洪昌帝淡淡道:“你也说了,魏林放任陈州百姓受苦,愧对大昭,朕觉得,他该死。”
秦通跪在地上不言,沉沉垂首。只闻上面那人又道:“抚宁侯徐傅搁职禁足,待他处理好了家里这些鸡飞狗跳的事再来见朕。退朝吧。”
朝上的人也纷纷不再多说,但心知肚明。
坐在龙椅上的那位心里一定是顾念着徐家的累累功绩的,皇帝虽有明显的意图对徐傅施加压力,却没动杀心,也不过问魏林之死,徐家、徐傅还是有翻身之地的。秦通暗暗想。
此事就此作罢,朝臣们涌出勤政殿。
宣德门外进来了人,老远便能瞧见是方才在殿上被弹劾的那位徐小侯爷,穿着一身枫红的锦服,风神俊朗的,比起徐傅当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也难怪了当年皇后对他那么喜欢,竟将他养在了皇宫里,真是比亲儿子还亲。
方才朝堂上无人敢替秦通说一句话,也是因为有这一层关系在。皇后偏爱徐清淮,洪昌帝与抚宁侯又有着潜邸之情,君主敲打臣子是再正常不过的了,其余人只管在一旁看着就够了,何必进去趟那个浑水呢?
路过的官员大臣见了徐清淮只客气地点头行礼,徐清淮也都挨个回应了。直到遇上了皇后亲弟文辉将军,这才不拘礼了,笑着问:“文小将军何时回京的,怎的都不来见我,难不成是早就忘了我?”
文辉是文老将军之子,当朝皇后幼弟,这两年常年驻扎北疆。文老将军受封定国公,文辉乃定国公世子,爵位比抚宁侯都高。但徐清淮在他面前却不在乎爵位高低,只当年幼时候一样。
“我才刚回京便马不停蹄的前来述职,连皇后那里都还没去,哪里有功夫去见你?”文辉将徐清淮拉到一边,略显担忧地问道:“今日朝堂之上有人弹劾你,被陛下堵回去了。但事虽如此,难保朝中无人对你居心不良。”
徐清淮满不在乎地一笑,“我回京之后便做了一介闲人,整日醉宿酒楼,有什么值得弹劾的?”
“你杀了魏林?”文辉见徐清淮神色变了,便知他与这件事是脱不开干系了。“如今雍王余孽死灰复燃,朝廷对这事颇为在意,容不得半点差池,魏林那条贱命是该死,但没有通敌证据,他便死在了你的手里,你如何说得清楚?”
“人不是我杀的。”徐清淮道。
“不是你?”文辉微微一愣,随后叹了一声,“可那御史中丞今日在大殿上言之凿凿,便是狠狠拿捏住了你,即便真不是你做的,你也有口难辨。若非证据指向了你,他怎敢在陛下面前污蔑你?我知你本性,你绝非罔顾性命之人,但你定要当心。”
徐清淮只是淡笑一声,道:“我知道了,多谢文小将军提醒了,改日请你吃酒。”
徐清淮自九岁起养在皇后身边,这文小将军曾是除了皇后之外他最亲近的,大概是文辉成天舞刀弄枪,又与他十分合得来,这才入了他的眼。
文辉自归京以来便没有歇一时片刻,现在更是疲惫不堪了,他瞪目道:“我姐姐待你视如己出,你按辈分也该唤我一声舅舅,怎得一口一个小将军?”
“舅舅?你是想让我有觊觎皇权之嫌吗?皇后虽待我如亲子,我总不能真把自己当皇子了。”徐清淮的个头高,是个颀长的身材,与文辉站在一处已经颇有将才的风范了,想当年他在文辉 面前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孩子。
文辉自知这话说的是,自己确实考虑不周了,若被有心人听去,又是说不清的事。于是他道:“我怎么着也是大昭的定国公世子,堂堂小公爷,当朝皇后的亲弟弟。将军就将军,偏要在前面加个‘小’字,我怎么听都不顺耳。”
徐清淮揽上文辉的肩,笑道:“你在北疆带兵带傻了吧?文老将军还健壮如虎呢,你便想称霸王了?”
“你……”文辉哑了言,“若我日后有了儿子,那岂不还要再加一个‘小’?这该如何算?”
徐清淮瞬间认真起来,头头是道地开始分析。“这个你得细算,首先,你得有个夫人。不过,难。”
文辉老光棍一条,常年在外征战,风吹日晒的,别说夫人,就是男人也瞧不上他。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被这小子羞辱了,正欲将徐清淮拽过来,却见人已经走了。
徐清淮道:“别忘了,我改日请你吃酒。”
脱吧
朝阳殿内,洪昌帝召见了徐清淮。
“清淮,近日在镐京过得可还快活?”
洪昌帝也是看着徐清淮长大的,虽有着皇帝的威严,但在面对徐清淮的时候总是给人以严慈相济的感觉。
徐清淮恭敬回应:“回陛下,镐京城里确实富贵快活,若臣能一辈子过这等安稳自在的日子,倒也不错。”
洪昌帝大笑,“当初皇后执意养着你,便是看重了你的张扬桀骜,随性自在。皇后出身武将之家,自然是喜欢你这种性子的孩子,就连朕见了你也是心生喜爱。只可惜,你是抚宁侯的儿子。”
“可惜”二字,振聋发聩。徐清淮道:“臣在九岁那年起,便与抚宁侯断绝了父子关系。那时臣险些死在郊野,若非陛下皇后慈恩,臣只怕尸骨难存。”
“朕知晓你明事理,朕将你与抚宁侯分得清楚,便是不想你因他的错而耽误了自己。如今抚宁侯犯下大错,并非只是因为一桩命案、一个逆子,更是因为其用心早已在朝堂颇受非议。”
朝中不乏趋炎附势之徒,私结朋党、私相授受,这种事情历朝历代都有,都是除不尽的蠹虫。徐傅自从西北归来受了朝廷的封赏,更受了不少达官贵人、朱门世家的结交。洪昌帝自十年前雍王谋反以后便对世家大族颇为忌惮,如今情势,显然就是忍无可忍,想要出手砍掉这些腐烂的枝节了。
而要派谁去做,显然也已跃然纸上。
徐清淮道:“不知陛下可愿透露,抚宁侯所受是何种非议?”
“抚宁侯曾向朕讨要过一批粮饷,说是运往西北给沙崧营。中书门下已然审批了过去,即便是朕只赐了他金银珠玉,他也并不委屈什么。若朕也能上阵杀敌,不做这皇帝了,倒也希望能像他这般快活,人人追随。”
徐清淮一怔,忽然觉得后背一寒,虽然洪昌帝一贯是以仁慈视人,可如今这话虽是笑着说出来的,听着像是玩笑话,却又令人不寒而栗。这话明里暗里都是在说,中书门下见风使舵,见皇帝器重抚宁侯便立刻批了这批粮饷。可实际上,洪昌帝并没有对他多加恩赏的打算。
“上阵杀敌虽是快活,却不是个好去处。”徐清淮笑笑,逗着趣地说,“若能为大昭斩杀贼人,立下战功,杀敌饮血的时候自然是快活得很,可冷刃刺向自己,一不留神便是马革裹尸。这种事情,还是交给臣下去做。”
洪昌帝沉沉道:“朝堂上又怎不是遍地的明枪暗箭呢?战场上你愿为朕建功立业,那朝堂上,你愿为朕阻挡刀枪吗?”
“臣万死不辞。”
洪昌帝笑着道:“不必如此,若你真要为朕而死,朕如何跟皇后交代?边关苦寒,将士们的粮食朕绝不会亏待,要多少朕都能给,可一定要是朕给。若谁都能如你一般明白,知道朕才是大昭的皇帝,朕也不必整日提防有些人的心思。朕封你为南衙金吾卫从三品将军,此事便由你去解决。”
大昭国禁军分南北衙两支,南衙十六卫中唯金吾卫最得圣恩,也唯有它权势最大。但自明哲帝时起,南北衙门便势力不均了。大昭在百年前便世家林立,朋党相争,到了明哲帝的时候世家大族的威势早已不可遏制,其中三王之乱便是因为皇子身后都有各大世家的支持,而唯独四皇子和五皇子因不得圣宠而无人肯助。北衙六军所守乃皇宫大内,便是皇帝近侧,一般皆是勋贵大族中的世家子弟担任其职,于是久而久之,北衙禁军便成了世家手中的刀,即便是如今的洪昌帝即位,这根刺也早已根深蒂固,难以撼动。
因此金吾卫虽在南衙十六卫中为大头,却始终不及北衙六军。而朝堂官场上的利益纠葛岂是简单丝缕缠绕?即便是有了金吾卫之职,也只怕是难以做出什么实质上的变动。
可惜,当真是可惜。他是徐傅的儿子,不是皇子。
徐清淮清楚地明白皇帝是什么意思。皇帝在意的从来不是运出去多少粮食给边关,而是前朝旧臣、以及当年支持三位皇兄的世家臣子们私下里的暗通款曲,似乎已然挑战了身为皇帝的威严。徐清淮这样身挂战功归来的勋爵贵子,满京城口口相传性子桀骜的纨绔魔头,最适合在那盘根交错的牵扯中搅一趟混水。
徐清淮抬头恭敬地接旨,道:“陛下尽可放心,臣定不负所托!”
洪昌帝钟吾烨,也曾有过一个儿子,是皇后所出,只不过没两年便夭折了,那时候洪昌帝即位没多久,正是休养生息的时候,朝堂政务繁忙,逆王余污未清,后宫之中唯有一后一妃。也大概是因皇后失了儿子,才对这徐清淮一见如故。
“今日朝堂之上,有人跟朕说你杀了魏林,你曾告诉朕魏林有谋逆之心,却迟迟没有拿出证据。朕将这事先记下了,待你执掌金吾,你要将欠下的东西全都拿给朕。”
洪昌帝生性多疑,虽面容慈善,却终究是皇帝。当真是让文辉说中了,如今朝堂上局势波动,若真是莫名其妙死了人,当真是百口莫辩。洪昌帝让他清查中书门下,依然是将他推上刀锋了。又这样说,便是告诉了他,要么查出证据来,要么便提头领罪。当然,这也是给了他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徐清淮心中一闷,却仍要恭敬相迎,笑道:“臣自然不会欠陛下什么的,若说欠,陛下曾在臣出征西南之时承诺给臣一坛珍藏的桂花酒,陛下还记得吗?”
“原来你是觊觎朕的桂花酒?”洪昌帝大笑着叫身边的内侍,“去给清淮取来!”
“臣何敢觊觎陛下的东西?只是该记在心里的承诺绝不会忘记,臣出征时说,一定为陛下肝脑涂地,诛杀逆贼!臣现在仍记得。”
皇宫大殿外一片清寒,青砖上的雪早已融化成水。徐清淮从宣德门出来,温南便即刻上前为其披上斗篷,道:“属下在王公子家的庄子附近反复找过,未曾见到那箭头。”
徐清淮一愣,淡淡道:“那便是丢到别的地方了。”
他的眸中忽然一亮,道:“去缭云斋。”
夜色逐渐降了下来,缭云斋里里外外都挂着红灯笼,喜庆的像是过年。徐清淮一身寒气地迈进去,接着便有来人迎,道:“徐小侯爷,您今儿个是打算请谁来伺候呀?”
徐清淮不以为意,只管往楼上的雅间暖阁里去,道:“你们这还卖身?”
那人瞬时有些惊讶,结巴了。“那……自然不是,我们这都是良家子。”
徐清淮嗤笑一声,进了以往自己常待的那间。“听你说的,我还以为是要伺候身子呢。”
“小侯爷真是说笑……”
“去叫你们这的——”徐清淮让他伺候着倒了茶水,思索片刻道:“云山公子。”
“云山公子……只怕是来不了。”这人恭恭敬敬立在一边。
徐清淮饮了口茶水,歪头道:“怎么,着急伺候别人去了?若他要钱,你去告诉他,本侯有的是钱,现在就要见他。”
徐清淮道:“温南,回府取五百两银子来。”
徐清淮向来出手阔绰,满镐京皆知。这可是皇宫大内长起来的阔绰公子,既是侯府嫡子,又是皇后跟前的红人。可偏偏是个脑子傻了的,说来不了就是来不了,就是再出个几百两也来不了。“小侯爷,您别难为我呀,云山公子此刻不在缭云斋,是去找我们斋主了。”
徐清淮道:“那便去寻回来。”
“我们斋主在哪,只有云山公子……和他自己知道,我们这些下头的人怎么知道?”
徐清淮不语,沉了口气,冷森森地缓缓抬眼,道:“既然不在,那本侯想寻另一个人。那日徐清全所调戏的那个小乐妓,你给本侯叫过来。”
徐小侯爷一贯是个难伺候的主,以往缭云斋里也来过不少权贵公子,可那些人毕竟没有徐清淮这般得圣眷,即便是想见一面萧云山都难,可这徐清淮倒像是使唤奴才一样想见就见,甚至竟觉得见一面萧云山是易事。原以为是个不好伺候的,没想到他也能退一步叫那小乐妓,于是这人连连笑着应道:“是,奴这就去叫他过来。”
这小乐妓模样生得俊俏,活像个姑娘,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样子,瘦得皮包骨,见到是那天救下自己的徐清淮,急忙跪下道:“奴那日承蒙小侯爷相救,谢过小侯爷!”
徐清淮抬眼瞧着他,当真是眉眼如波,让人心生怜意。他开口道:“穿得这么少,不冷?”
小乐妓一愣,一时不知如何作答。这京城里人人都说,徐清淮是个毒辣的混账货,就如罗刹神一般让人害怕,可他见过两次,见到的竟都是这般会关心人的徐小侯爷。
他声音微弱,小心道:“这雅间里暖意融融,既有炭火,又不漏风,奴不冷。”
徐清淮慵懒地支着一条腿,眼神淡然地瞧着他,道:“既然不冷,便脱干净了。”
此言一出,立在一旁的温南愣了,这小乐妓也瞬间僵住了。温南咳了一声,他是从小便跟在皇后身侧,而后又一直伺候着徐清淮,自知对徐清淮还是有些了解的。小侯爷就是再怎么放浪形骸,也应该不会……看上个男人吧?
徐清淮闻声看了一眼温南,道:“你先出去。”
“……”温南立马拨腿出去,“是。”
这下只剩两个人了,瘦小的身材经不住吓,既然抖动如筛糠了,跪在地上道:“小侯爷,奴真的感谢小侯爷的救命之恩!小侯爷若吩咐奴做什么,奴定不会推拒,但是……”
“你怕本侯。”徐清淮声音清冽,“叫什么名字?”
他颤抖着道:“奴叫莲君。”
徐清淮捏着茶盏缓缓抬手饮下,悠然道:“脱衣吧。”
夜探
夜深人静时候,缭云斋外才停了一辆马车。萧云山从上面下来,一进门便见莲君在自己房前等着。萧云山伸手摸了一下他的头,道:“我若回来的晚,便不要等我了。”
莲君的脸上有些淡红,小声道:“承淮哥哥,你今日为何回来的这么晚呀?是不是还没吃饭,我给你留着呢,在我屋里。”
萧云山见他穿得少,脸上大概也是冻得红了,便道:“夜里就不吃了,你若饿了,便自己回去吃吧,吃完赶紧睡觉。”
他刚要进门,却被莲君拉着衣袖,“承淮哥哥,我已经吃过了,我是专门给你留的……”
“多谢莲君了,回去吧。”
屋里没有燃灯,因而黑的厉害。唯两人这里亮堂,莲君凑到萧云山跟前,小声道:“承淮哥哥的眼睛为何不蒙上了?若是被人瞧见,斋主会生气的。”
萧云山柔和地看着莲君,只是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除了你,哪里还有人?”
莲君这才作罢,低头“哦”了一声便离开了。
萧云山知道,莲君自小时候被带到缭云斋便是个胆小的性子,长得也瘦弱,好似风一吹便吹断了一样,因此萧云山一直待他极好,想把他养的稍微胖一点,只可惜这身子难养,竟是怎么也养不胖。那日又经历了那么一遭,自然是时时刻刻都谨慎着,说话也不敢大声。
萧云山摸黑进了屋,从袖中掏出一枚火折子,靠近烛台后正欲点燃,却忽然停住了。他一贯不喜人进他房间,到了夜里也是不许人进来给他点灯,平日都是他自己提前点好灯,若是像今日这般回来的晚便只能摸着黑进来。
因为多年蒙着眼睛,他生了一双极为灵敏的耳朵,也对自己房间里的布局格外注意,便是烛台挪动了分毫也能辨别出来。
便是有人在他房间里憋着气不出声,他也能听得清楚。
他正欲退出去,却瞬间被一只温热的手捏住了手腕,那手上生着薄茧,力气很大,让他无法挣脱。他便立刻道:“哪里来的小贼?”
“专程来寻你的小贼。”这声音清冽,犹如甘泉,带着几分悠然的挑逗,又掷地有声。
萧云山不再挣扎,道:“徐小侯爷是看上了我这屋里的什么东西了?若是想要,我给小侯爷便是,何必学那梁上君子,传出去叫人笑话。”
徐清淮松了手,在黑夜里轻笑一声,声音的方向正是萧云山的卧榻。“本侯说了,本侯是来寻你的。”
徐清淮起了身,转到了萧云山的身边,道:“为何不点灯。”
“我是瞎子,用不着点灯。”
闻言,徐清淮轻哼了一声,伸手拿过了萧云山还捏在手心里的火折子,一边摸着烛台点上了蜡烛,一边道:“我又不是瞎子,你竟连这点施舍也不肯给我?”
正说着,面前忽然亮了起来,徐清淮转身一看。萧云山还是如上次那样蒙着一条白绫,他嘴角平直,没有丝毫情绪,昏黄的烛光勾勒出他面部颈侧蜿蜒的曲线。
“小侯爷既然肯亲历亲为,便自己点灯吧。”他说着坐下了。
倒真是与旁人不同,徐清淮活了那么大,也见过不少瞎子,缭云斋里的瞎子更是不只萧云山一个,哪一个都是恭恭敬敬的,偏这萧云山却全然不将他放在眼里。
不过他忍下了,为了拿回自己的东西,没有什么是不能忍的。于是他将屋里的所有灯都点上了,将这里照的一片亮堂,才坐下,道:“瞎子也是能感受到光的,若不是我,你只怕是会磕死在你这屋里,等明日来了人,进门一看竟是一具尸体,那该多吓人呀!”
“小侯爷多虑,我这屋里的东西摆在何处、怎么摆的,早已刻在了我的骨子里。”萧云山起身一步步走到桌前,摸着紫砂壶,给徐清淮倒了水。这都看在徐清淮眼里,还真是丝毫不费力,也没磕着碰着。
怪不得。徐清淮明明藏在这里一动不动,竟还是被这瞎子识破了,原来瞎子的敏锐性丝毫不输常人,甚至比平常人更高。
“我夜里不喝茶,因此也没准备茶叶。小侯爷将就着喝吧。”
“你就给本侯喝冷水?”徐清淮轻咳了一声,“本侯给你点了灯,那便是恩惠。既然受了本侯的恩,便要将本侯的东西还回来。”
萧云山立在一旁,似乎有些不明所以地微微转身朝向徐清淮的方向。“我何时拿过小侯爷的东西?你是说银子?当日底下的人洒扫房间看见地上有银子,说是小侯爷丢的,只是小侯爷已经走了,我自然是没办法还给你。况且,那不是小侯爷赏赐我的吗?小侯爷想要回去?怕是不能了。”
徐清淮淡然地侧身瞧着他,“银子是本侯赏你的。看来本侯在你这里丢了东西,你大概是不想承认了?”
萧云山神色疑惑,搁下茶水便回去坐下了。“小侯爷把缭云斋当作什么地方了?我这里随便一支曲子,哪里不比你的东西值钱?”
“本侯的东西比起你,确实不值钱。”
徐清淮本就不确定自己的东西是否就是丢到了这里,若是真丢到了这里倒还好,只怕是丢到了外面,被人拾去了。但今日来此,他只是为了那东西,还有他曾经见过的一朵花纹刺青。
那莲君生性胆小,既怕他又不敢违逆他,于是听话地脱了上半身,但是只脱下了一点便露出了那朵肩背上的莲花刺青,于是徐清淮便没有让他再脱下去。可那莲花并不是他所见过的那朵,若是在同一位置,便极有可能是萧云山了。
“小侯爷整夜待在我这里实在不成样子,若是没有别的事,便请回吧。若是不想走,我倒不在乎为小侯爷开一间房,只是钱还是要小侯爷自己出。”
“好歹相识一场,怎的还得要钱?”徐清淮起了身,看了一眼他,“那本侯便明日再来寻你。”
徐清淮曾在侯府里见过一朵极为艳丽的花,如牡丹泣血,印在一个人的左肩背上。十七岁时,抚宁侯大摆诞辰宴席,徐清淮本不愿回去,但因要拿回侯夫人的遗物而勉为其难去了一趟。只是那日他在侯夫人的房里见到了一个拿走遗物的人,打斗之间,那人的衣裳被划破了一道口子,徐清淮便见到了那朵花,像一朵妖花一样蛊惑人心。
但那人身手不凡,被逃脱了去。他至今也不知道除了他,还有谁会拿走他母亲的遗物。
萧云山道:“小侯爷慢走。”
南衙的所司来人轮值,在冬日里冻得手脚冰凉。
南衙十六卫也曾是镐京城里风光无限的机构,可随着数十年前先帝时期大昭各州州府少受京城的管辖的影响,各州便逐渐有了各自的势力,也发展出了难以制衡的世家。
后来南衙十六卫便逐渐成了镐京里混吃等死的地方。既没有多大的权力,又要看人脸色。所司里的人昏昏沉沉,只闻门外来了脚步声,才满不在乎地抬了眼。
来者着一身御林军的装束,一瞧便是北衙的人。“南衙的轮值册子和这个月的案宗备好了便即刻交上来。”
里面的人不语,只管交上了东西,那人看了一眼,没好气道:“死气沉沉的,难怪了你们南衙要裁人了。”
这话瞬间让人清醒了,“大将军要裁人了?”
“是呀,守城之责不需要十六卫数万人来做,既要留着你们混吃等死,还要给你们发放俸禄,这卫军未免当的太轻松了些。陛下虽未下旨,却也早就有意裁撤,你们便卷好了铺盖准备走人吧。”
“陛下没下旨裁人,大将军为何僭越职权?”
“僭越?”那人轻哼一声,“南衙本就是风中残烛,既无世家撑腰,又尽是些寒门穷子,既然南北衙职权交叉,何不裁撤了去?你当国库是专门用来养着你们这群废物的?”
这御林军与南衙的人不同,说话都是硬气的。临走时还不忘再说一句,“来这地方收卷宗也是够晦气的,竟还问这问那的。”
晴光大照,所司老远便又来了人。徐清淮披着厚氅,暖阳照着一双长睫,眉眼显出几分凌厉,一经入门便挡了人的视线。
徐清淮随意道:“领腰牌。”
值守的人相视,疑惑道:“什么时候了还领牌子……不是说裁人了吗,怎么还有人进来?”
徐清淮一摆袍坐下来,将这几个当值的人看傻了,清嗓道:“哪个卫的?”
徐清淮翘着腿,带着几分犹疑,淡然道:“金吾卫。”
“金吾卫的人?”金吾卫确是多了人,还是陛下亲自下令封的,这事所司的人都知道,但听说那人是陛下身边的大红人,既是前线杀敌的将军,又是京城侯府嫡子,想来应该是英姿飒爽的,该不会是面前这等……小白脸?
“陛下亲封的金吾卫大将军,不认识?”徐清淮轻哼一声,而后起身不耐烦道:“快些拿来,本侯没空等。”
还真是金吾卫大将军。方才徐清淮那样懒散随性,自然是没有将军的气势,可一站起来便立马有了威严,大抵是因为年龄看着不大,不像是将军的样子。但他适才不耐烦的时候皱起眉头便立刻狠辣了起来。
于是这几个当值的被吓着了,立刻拿了东西交过去,道:“没认出将军,是属下们有眼无珠了,将军千万别怪罪!”
徐清淮接过后揣进怀里,冷声道:“你们南衙所司便是这样当值的?”
亲近(修)
“将军,我们……并非有意。”他们磕磕绊绊说。
徐清淮知道南衙不是个好去处,本就如夕阳一般日薄西山,里头的人自然都打不起精神。北衙的人又都是些世家贵子,处处瞧不起南衙。洪昌帝将他安置在了南衙,还真是没给他什么好处。洪昌帝表面说着将他和徐傅分开来看,既然治了徐傅便不会动他,可实际上,已经是将他推向了坎坷之地。
若是不安生,便要受到皇帝的猜忌,若是太安生,便要受到满镐京的非议。还真不是一桩好的差事。
徐清淮冷然道:“既然从此以后本侯入了南衙,又是金吾卫大将军,你们便是要听本侯的。本侯从前是上战场杀人的,脾气不好,手上的刀子一贯不听使唤,最恨的便是不守军纪的人。”
他们互相相视,随后垂头道:“大将军要裁人,能不能留下还说不定,就算是留下来了也是北衙下面的人,处处被欺压一头,又何谈军纪……”
“说什么?”徐清淮歪头。
“徐将军面前,岂容你们这般说话!”院外还没进人便传来了声音。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这声音洪亮,极有穿透力。
徐清淮并未看过去,只是坐下去,一边把玩着令牌,一边悠然地看着面前的人。心道,既然来了能说的动话的人,他也不必多费口舌,只管瞧着就是了。
那人一进门,便见这几人瞬时怂了,急忙半跪,“中郎将!属下们是实话实说,不敢错说!”
那中郎将身子健硕,剑眉星目,一见徐清淮便拱手,“徐将军,卑职金吾卫中郎将楚正阳,未能及时前来相迎,将军恕罪。”
徐清淮并未见过此人,但只从他气度上便能瞧出,这不是个容易低头的。南北衙即便权势地位不对等,但是能在南衙任职的也绝非善类。徐清淮一个深受圣眷的人尚且只做了金吾卫大将军,仅仅比这中郎将高出一阶。
“谈不上恕罪,本侯不过也只是个小小的将军,日后便是同室而处,一同为陛下出力。”徐清淮继而又看了眼立着的其他人,“老子不管哪个大将军要裁人,怎么裁人。到了本侯手底下,干得好的谁也赶不走,但不服军纪者,就是天王老子也保不住你。”
“将军说的是。”
待徐清淮离开了,楚正阳送走了人,身边的人才稍稍松了口气,软塌塌道:“历任金吾卫将军都是这般对着咱们说狠话,到了北衙御林军面前还不是夹着尾巴不敢说话?徐将军这也就是一时的……”
楚正阳瞪了他们一眼,“这是抚宁侯嫡子,跟他们不一样。他是什么人?你们不知道吗?”
他们似乎恍然大悟,“他是勋爵人家的儿子啊!抚宁侯嫡子,跟北衙那些世家们大概是熟识吧?那咱们在御林军面前是不是也能讨着点脸面?”
楚正阳冷冷道:“不要多想,好好当值。”然后出了门。
南北衙门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有和解。北衙,世家和旧臣贵子聚集的地方,自明哲帝时期前三位皇子身后之日起,便不可能再同心,唯一让他们站在同一阵营的缘由便是四皇子成了如今的皇帝,而皇帝对他们曾侍奉过三王一直心有芥蒂。
如今徐清淮坐镇南衙金吾卫,表面是压制了徐清淮,却也是抛出的一颗对阵北衙的棋子。抬举了南衙,以压制北衙。
缭云斋。
莲君见过徐清淮的事情被萧云山知道之后,萧云山将人带进了自己房间,细细盘问起来。“你的胆子不小,竟敢将他藏在缭云斋。”
“承淮哥哥,我是被逼的……”莲君眨巴着眼睛,“是他一定要等你回来,赶都赶不走。若我敢不听他的话,他便要杀了我。”
萧云山虽然面色严肃,但到底不是个心狠的人,在面对莲君的时候更是狠不起来,只用听莲君说一句话便立刻破功了,软下性子说:“他就算是心狠手辣的人,也不会在镐京胡乱杀人。不过若说逼迫,倒是确实有可能。”
“对呀!”莲君立刻不畏惧了,接着道:“所以承淮哥哥,你就原谅我吧……”
“他跟你说了什么?”
莲君想起徐清淮那般凶神恶煞的脸就不自觉害怕,他不敢说。“他……”
萧云山道:“你若是不肯说,小心日后他天天找你,逼你为他做事。”
这话说的莲君心里一惊,急忙道:“承淮哥哥!是你屋里少了什么东西?是他偷你的东西了吗?”
萧云山哑了言,心道这孩子到底是心智不够成熟,遇上徐清淮那等杀才就只有被坑骗的份。“你敢将人放在我的屋里,即便是现在没少什么东西。但若是日后少了,我照样会怪在你的头上,毕竟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又在我屋里藏人了。到那时候,就只能拿你攒的银子来还我了。”
“别……”莲君有些急了,“我的钱本就不多……”
萧云山淡然地看着他,莲君只是小心翼翼地瞧着他的神色,一想起自己留着买糖吃的钱要交上去,心里就一阵绞痛,于是咬牙将事情原委说了。
“小侯爷一进门就要我脱衣服……”
萧云山皱眉,“他让你脱衣?”
莲君见萧云山脸色不好,急忙道:“不过才刚脱了一点,他就让我又穿上了!他应该,不是什么坏人。”
缭云斋里的乐妓乐师不计其数,可真正技艺超群的满打满算不足二十个。萧云山是其中一个,世人都说他是满大昭最有名的乐师,可他到如今依旧觉得还不是,因为他的师傅还活着。师傅亲手教他弹琴吹笛,也教过别人。可这这些徒弟中唯有他见过师傅的真容。
缭云斋有名的公子尽是一群瞎子,有的天生眼盲,有的是为了学艺剜掉了双目。师傅只收眼盲的学生。而萧云山在儿时与一众孩童被送到师傅跟前的时候,师傅却唯独留下了他的眼睛,许他在见她的时候不需蒙眼。他并非真的眼盲,但师傅只许他以眼盲的姿态示人。
师傅的徒弟不仅双目失明,左肩上更是人人都刺了一朵花,形态各异,各有不同。后来师傅身子不好,便不再教学生了,萧云山既已学成,余下的年龄小的便由他来教,这莲君便是其中之一,因为不再由师傅教授,便不需再蒙眼。
徐清淮要莲君脱衣,那定然是为了看那朵莲花刺青了。萧云山想起几年前他受邀在抚宁侯府弹琴奏曲,那时候他见过徐清淮,在抚宁侯夫人的房里。
那么徐清淮夜探萧云山,也大概是为了看他身上的刺青。可徐清淮为什么又说自己丢了东西在缭云斋?
“承淮哥哥?你别生气了……”
萧云山的思绪被莲君拉了回来,他沉了一口气,道:“若是让你脱衣都不算坏人,那你迟早被这种人吃干抹净。”
莲君委屈巴巴出去之后,萧云山唤了一声,“阿北。”
这时候窗外忽然一个人影,声音阴沉道:“主子。”
“礼部左侍郎王龚家有几所庄子,你带人去挨个找一找,方圆几里都不要有遗漏。”萧云山给自己倒了茶,淡然地捏在自己手里。“看看有没有人落下了什么东西,亦或是有没有什么人的痕迹。”
冷北道:“是。”随后转身离去。
徐清淮既然说是丢了东西,且敢半夜来找,那定然是对他十分重要的东西。萧云山心道,徐清淮在王家的庄子附近杀了人,若那东西落入了别人的手里,便是捏住了他的把柄。
这世上能与他有仇有恨的,除了被搁职而无力翻身的亲生父亲徐傅,还能有谁呢。
次日深夜,窗外风声阵阵,萧云山倚枕就着烛光看书。那身影又从风中回来了,只是这次没有蹲在窗外,而是从窗子钻了进来。
冷北身形矫健,体格硬.挺,约莫是从小习武才能练得如此。“主子,附近的庄子属下已经待人挨个搜查过,有一处有沾染血迹的痕迹,没有搜到什么遗落的东西,倒是有军靴的脚印。”
萧云山阖书,道:“军靴。”
“是北衙御林军。”
徐清淮如今是金吾卫的人,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都不可能调动御林军,更何况只是杀一个人。
御林军。萧云山思索着,徐清淮在这里的那日,有御林军也在。
做事不干净,便会给人留下把柄。萧云山道:“暗中查找那日在缭云斋的御林军,务必找到。”
“是,主子。”
翌日,徐清淮当真又来了,不过这次倒是没有像上次那样唐突地要东西,只是找了地方坐下,道:“本侯原本打算昨日来看你,结果昨日上任,回府时候已经精疲力竭,只得又挑了今日来找你了。”
萧云山细葱一样的手指按在琴弦上,舒缓一笑,道:“小侯爷给了钱的,自然是能见到我。千万别说的这样亲昵,像是你我关系不错。”
“三面之缘了,关系还不算亲近吗?”徐清淮望着那从未漏过眼睛的面庞,即便是看不见眼睛,也能瞧出来是个俊俏的人。人人都说缭云斋里的公子技艺非凡,长得又好看,但是从不卖身。
在镐京里不染尘埃、孑然独立吗?徐清淮心想,当真能吗?
他这样的人,能见上三次确实已经是常人所不能及的了。萧云 山淡然一笑,“三次确实算多的了。”
徐清淮叹道:“还真是个宝贝。”
萧云山不明白他所指是什么,于是问:“什么?”
徐清淮轻挑嘴角,当真就答上了。“人啊,真是个宝贝。这琴能值几个钱,就是再值钱,本侯也能买来,可人就不一样了,世上唯有一个,万金难买,价值连城。”
“小侯爷真是折煞我了,这缭云斋里如我一样的人可不少。你确定说的是我吗?”
“怕我心里想着别人?”徐清淮端详片刻,从那人的发丝开始,鼻子、耳朵、嘴唇、脖颈,像是要一层层剥开那层伪装,看一看这人的里面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这双眼睛到底是不是真瞎,那肩上是否真的有一朵鬼花。
“小侯爷心里想着谁都与我无关,毕竟从我面前坐过的人不计其数,就是皇宫大内我也去过,就是圣上我也侍奉过。”萧云山缓缓抬手,琴音悠扬,声声清脆。
“还真是冷心冷肺的一个人啊,我这几日满脑子都是你,你竟每日都在想着别人。”徐清淮慵懒地盯着萧云山弹琴的手,“弹琴之人手指保护得好,从指尖到虎口,再到手腕,都像白玉一样。特别是你们这些样貌极佳之人,又以脸和手为生,更是不会让手上生出一点茧子。”
旷世
萧云山不着痕迹地蜷了手指,连带着音调也微微变了。徐清淮神情淡然道:“你这手练过。”
萧云山不语,只是将曲子弹完,然后将手心落下,道:“自然是练过琴。”
“没练过刀吗?杀人的那种。”
屋里的气氛带着几分诡谲,能听见渐渐消散的余音和火炭燃烧的声响。
萧云山道:“小侯爷说笑。这琴叫做文武七弦琴,既能悦耳,又能杀人呢。”
“鬼扯。”没听过琴声能杀人的,能说出这话也真是愚不可及,蠢笨如猪了。
徐清淮忽然坐正了身子,道:“这琴确实好看,搁在你手里倒是物尽其用了。”
“它叫鸿雁探九霄,能作哀鸿悲乐,能谱孤雁凄情,还能奏别离哀歌。”
屋外渐渐落了雪,前些日子才刚晴了的天又阴沉了下来。街上行走的人脚上沾了雪,一步落下便是一块泥巴,细小的雪成不了片,瞬时便化成了污泥。
徐清淮沉默不语,暗暗骂道“死瞎子”,然后忽然起身,出了门。
“尽是悲情,没趣儿。走了。”
深夜,徐清淮叫了温南。“秦通在朝堂上参我,定然不是他自己的功劳,若非有人指使,他一个小小的御史中丞估计也不敢这样独树一帜。王卓殊虽回京没多久,却在京中结交甚广,你替我找他,让他帮我查查,这个秦通平时与谁往来。”
温南应了之后,半夜便走了。
徐清淮伏在案前,听着渐渐大了的雪压低了枝桠,不知何时便入了梦。
“鸿,鸿雁。”他在梦里瞧见母亲指着这个字教他,母亲平时甚少说话,就连徐傅也不常搭理,但对徐清淮却是格外的温柔。“鸿雁能寄托相思,来日清淮若是见不着娘了,便用鸿雁来找娘吧。”
“娘想家了。”她时常在冬日里坐在院中,因为断了腿而无法挪动,便一坐就是一天,望着天上落下的雪,望着空荡无人的院子。
徐清淮瞧着她落泪的样子,又看见十年前她死在了寂寥无人的荒野上。他似乎听见了她哽咽的声音喊着,“清淮,报仇。”
报仇。
夜里的沉闷与冷厉将他的心脏压抑到了谷底,他在面前渐渐散去的灵魂中蓦然醒来,然后一阵紊乱而急促的呼吸,想要极力抓住经过这些年岁逐渐变得暗淡的记忆。
他盯着房梁,在心里沉沉道了一句,“报仇。”
次日晨起后,雪已经停了,徐清淮穿了衣便走出了房门。院子里的小厮已经扫完了雪,天气极冷,他裹着狐裘,见温南踏着泥水过来,道:“主子要去何处?”
“去缭云斋。”徐清淮始终不相信萧云山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乐师,从他那日夜里知道萧云山故意遮眼的时候,从他知道萧云山肩上一定有一个花朵刺青的时候,从他见到萧云山虎口的茧子,他就知道,此人非同寻常。
温南忽然道:“主子今日怕是见不到云山公子了,他被谢二公子请去清谈宴了。”
“谢二的清谈宴在今日?”
温南略带犹疑,“是,主子看过那庚帖的。”
徐清淮思索了一会儿,好像确实是看过。“帖子呢?”
温南一愣,“啊?主子不是让属下扔了?”
徐清淮嘶了一声,神色不快地看了一眼温南,随后道:“那算了,今日太冷,哪儿也不去。”
“还有一件事。”温南道,“公子让属下去找王公子查的御史中丞秦通,王公子说不必查,他全都知道。”
“既然明了了,反正今日无事,便去找王卓殊吧。”
“王公子……”温南又是一顿,“他今日也去了清谈宴。”
“……”徐清淮满脸的不愉,神色凶恶地看向温南,只差将他打出去了。左右想了想,还是忍住了。
“既然主子要找的人都在宴上,主子不妨也去一趟?听说今日多的是京中显贵,主子以往结交甚少,平时又不在镐京,很多人都不认识,日后公子在金吾卫难免要见许多人。”
温南此言一出,徐清淮忽然觉得有几分道理,可既然自己让他丢了那帖子,如今要是再觍着脸去,岂不是很难看。他看了一眼温南,二话没说上去就是一脚,惊得温南跳开。
温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