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说,帖子都丢了,怎么去?”
“属下不知。”
“你不知!”徐清淮一抬脚,只闻府门口一声大呼,让他立即停下了动作。
王卓殊:“清淮兄!既然没有帖子,兄弟我带你进去就是了,再说了,以清淮你的身份,去哪里去不了?既然是谢二请你的,你就是没有帖子也能进去呀。”
徐清淮收腿,神色略带舒缓,“不必揶揄我,我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金吾卫,哪有你说的那么神?”
王卓殊揽上徐清淮的肩,“是啊!你就是一个小小的金吾卫,那谢二凭什么请你?你就不想知道?还有那秦通为人如何,平日里与谁结交,这不都是你想知道的?今日那秦通也会在,无数世家子弟、官场人士皆会在场,你是该去看看的。”
两人一同上了车,王卓殊便与他交谈了起来。“那秦通的来历确实不容小觑,但满京城几乎无人知晓,都以为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御史中丞。”
徐清淮不屑道:“他能有什么大来历?”
“欸!”王卓殊一笑,“你应该是最知道他的来历的,想当年你十五岁捷战归来,他才刚入京赶考,被你羞辱了一顿,你不记得,人家可是记得。”
徐清淮脸色难看,“我何时羞辱他了?”
“后来他遇上了谢如烬,谢如烬是个出了名的大好人,最是看不惯你这般仗势欺人的人。”
徐清淮瞪了一眼王卓殊。“……”
他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茬。洪昌十七年,徐清淮十五岁,自请跟随文辉小将军出征历练,文辉受了皇后之令,给了徐清淮不少杀敌的机会,最后朝廷给徐清淮记了头功。那是徐清淮第一次风风光光在朱雀大街上策马,用这份战功堵住了不少大臣的嘴。
当年归来之际,徐清淮听闻皇后抱恙,急忙从镐京以外三十里路便撇下军队孤身策马闯进城门,沿着朱雀大街一路狂奔,路上许多百姓摩肩接踵等着候捷战归来的文小将军和这位新晋的徐小将军、抚宁侯嫡子。
徐清淮不小心撞倒了一个闯入街道中间的人,那便是秦通了。一个赴京赶考的穷儒生。徐清淮知道越是这般人越难缠,而他如今又没带银子,便握着马鞭跨在马上大叫一声:“没有摔断腿就去文老将军府上领银子!”
徐清淮还没有分府别居,当初离开镐京之时还是住在皇宫里的,他也不愿意提起徐家,于是便用文家的名号打了欠条。谁知这话竟被别人当成了炫耀和欺压。
文老将军,那是文皇后的父亲,洪昌帝的潜邸功臣。徐清淮顶着文家的名号说的话倒像是威胁。
秦通受了委屈,巧的是遇上了谢如烬那个烂好人。徐清淮回京第一天,便成了人人口诛笔伐的罗刹。
王卓殊继续道:“秦通又穷困潦倒,便去了谢家借宿。再后来不知何时便成了谢家的门客,受恩于谢太傅。这谢太傅二十几年前教的可是明哲年间的太子,如今教的更是皇子,能做他的门客,也就相当于是他的学生了。”
“他的老师是谢太傅?”徐清淮不由得一惊。
“他从前与谢家大公子谢如烬有着金石之交,三年前谢如烬被下派隶州,与他交情最好的便是谢如烬的弟弟谢裕了。他在朝上参了你,谢裕又请了你,估计你今日去这一趟不会空着手离开了。”
徐清淮微微蹙眉,倏然一笑,“都要到了你又告诉我这两个人可能在等着算计我?”
“我还不了解你?若是别人想算计你,你还能端坐在家里?你能坐得住吗?”
徐清淮嗤笑,“那自然是不能,既然许多年前他们就说我是罗刹,那我可就没什么可在意的了。”
刚刚扫了积雪的大街上一片清寒,谢家的府邸倒是热闹得很。徐清淮下了车,只见门庭若市,各家的马车金玉宝气地萦绕四周,朱门贵爵、俊朗公子、名流世家、朝堂官员,可真是应有尽有。
谢裕正跟一位大人交谈,看了一眼门外的车马,拱手道:“纪大人先去里面坐吧。”
王卓殊同徐清淮上到门前,只见谢裕迎过来,脸上挂着笑,拱手道:“清淮,斐然,你们来了。”问了好,他又转瞬改口,“徐小将军。”
徐清淮应和道:“何必这么生疏呢?适才还在叫清淮,此刻又改口了?”
谢裕客气道:“徐小将军如今在金吾卫任职,我哪能随便叫呢?日后,还要仰仗徐小将军。”
徐清淮哼笑一声。旁边的王卓殊倒是跟谁都能熟络起来,笑着道:“谢二郎,你们家今日可真是热闹啊!那位可是忠武将军,北衙御林军于将军?”
谢裕看了一眼,“正是,难得于将军能从御林军中闲上这一日。二位请。”
两人进了门,不声不响地在厅内落了座,王卓殊附在徐清淮耳边道:“看吧,连御林军的忠武将军都能请得动,唯有谢家了。”
徐清淮身边的侍女给自己到了茶水,他抬眼道:“这院子里全是四品以上的朝中官员,要么就是世代勋爵的世家门第,这谢裕难不成是想拉拢人心?”
“说不定呢。这谢太傅从前教的是明哲帝的太子,也就是大皇子,二十年前三王叛乱,这大皇子被今上拿下,后来今上继承皇位,怎会不对曾经效忠三王的臣子心怀芥蒂?但就是不说罢了。如今谢太傅虽然还教皇子,但圣上似乎还没有册立太子的想法,谁知道谢太傅教出来的是不是将来的太子呢。”王卓殊小声道,“更无法保证谢家会一直安然无恙。”
洪昌帝有一后一妃,高贵妃诞有一子,便是如今谢太傅教导的。皇后文昭也曾有个孩子,只不过夭折了,孩子夭折之后几年,皇后才收养了徐清淮。徐清淮一直小心谨慎,心知自己的身份容易让人生出别的心思,因此在外人面前便一直强调自己只是在皇后身边养了几年。
所以能承袭皇位的便只有一个了,那便是高贵妃的儿子。按理说,谢太傅既教授他,便受人景仰,此后也会安度余生。可偏偏,这皇子至今未被册立太子,而谢太傅又曾是逆王的老师。洪昌帝与文皇后恩爱有加,只怕如今还想着从前的亡子。
徐清淮淡然地喝茶,心道,这谢裕宴请了这么多人,说得好听点叫高朋满座,说得不好听,便是结党营私。
徐清淮的视线穿越攒动的人群,一眼便瞧见了门外一袭素白长衫,身披白狐皮毛大氅的那身形颀长之人。萧云山身边的侍从抱着琴,而他蒙着一双眼睛,冷风微微一吹,白绫缓缓浮动,耳边的坠子轻轻摆动,白皙的皮肤泛着点点的微红,侧颜映着日光。纤细的腰上挂着的平安扣下坠着银色的络子,缓缓摇曳。
徐清淮的眸色微微闪动,见那人对着路过的人颔首行礼,当真是再无暇不过的温润公子,再皎洁不过的旷世明珠。
陷害
这地方人多,徐清淮的视线不一会儿便被遮挡了,值得悻悻地移开了视线。却听王卓殊忽然道:“听闻今天云山公子也来了,我怎么还没瞧见?”
“你听谁说的?”徐清淮道。
“这还用听谁说?满大街谁不知道。”王卓殊不以为意。
满大街都知道,就他徐清淮是在温南嘴里知道的,还是今早刚刚知道。他沉了口气,不自觉地捏着杯子,望着门外那身影,问道:“萧云山身边那人是谁?”
王卓殊忽然就精神了,循着方向看过去,果然看到了萧云山。“御林军忠武将军,于桓啊。”
萧云山跟御林军的人在一处,徐清淮蹙眉,心道,御林军那群心高气傲的人竟然能入得了他的眼睛,看来这人还真是不一般。
徐清淮淡淡道:“你们都唤他为云山公子,他是有什么来历吗?”
王卓殊看徐清淮的眼睛就像是在看一个啥也不懂的傻子,不论说什么都得耐着性子好好讲。可一说到萧云山,他倒是也不会觉得烦。
“云山公子没有任何背景,甚至说没人知道他的来历。他曾经也不过是个乐妓,除了长得好看,技艺高超,倒是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再说了,谁会在意一个乐妓的身世背景?待他成了大乐妓,被人尊为乐师,在人们心里的地位不亚于太乐署和教坊的乐师们,但其实,在别人眼里,他归根结底还是乐妓,一辈子都是低贱的。”王卓殊说着,带上了惆怅的表情。
徐清淮轻笑一声,“面上被人尊着,实际上是被人轻视的。这‘公子’的名号,听着倒像是个笑话了。”
“没办法,世家永远是世家,高门永远是高门。乐妓这种身份,即便是洁身自好也得不到半分尊敬,多少人在他们面前笑脸相迎,其实只是把他们当成了玩意儿。终其原因就是投错了胎。”
徐清淮见那两人相谈甚欢,不由得讽笑。“这世上出身名门贵族的有几人?大概都在这院子里了,看来也不多。若因自己地位低贱便嫌弃自己的出身,抑或是对旁人曲意逢迎,那是他自己轻贱了自己,也怪不得旁人瞧不起他。”
王卓殊不瞧他,只是看着萧云山那般神仙一样的身姿,道:“你那是看他跟别人说话,酸了?”
徐清淮瞪了他一眼,“再说撕了你的嘴。”
“……”王卓殊急忙捂嘴噤声。
于桓既是御林军的人,那萧云山跟他在一处,必然是有什么目的。他那样自诩清高的人是断然不会攀高附贵的。
待人都入了席,才见萧云山面前摆着一面琴,周围皆是静候佳音的神情。徐清淮悠然地看着他,像是在欣赏一株名贵的珊瑚,既期待着他能演奏出绝妙的曲子令在座的人瞠目结舌大赞一番,又觉得自己此前在他身上花的银两在这时候竟显得不值钱了,原来是个人都能听到他的曲子。
此曲起势悠扬,飘然若浮于虚空,席上之人皆面露笑意,让这乐音洗涤着自己的耳朵。多少人瞧着那双手的动作,不似想要窥探其中秘境,倒像是望着一株白玉,满门心思都放在了那外表的迷幻上。唯有徐清淮不去看,即便是身处席上,竟忽然有了一种身侧无人的感觉。
那飘渺虚幻的音在萧云山抬指间悄悄消散,像是忽然将人从幻境中拉了出来,面对的是令人屏息的未知。萧云山抿着唇,手指拨动琴弦,一音动,刹时变作了森然杀气。
徐清淮这时才抬眸看他,只见那手指拨得毫无章法,像是胡乱起舞,却又铮然有序。像是狂风大起,又像是旌旗飘扬,还像万马奔腾,烈鹰展翅。将人高高吊起在惊慌失措中,而后一瞬间怔住,如狠狠刺了一剑,两人心乱不止之余倏然被掐着喉咙冷静下来,而后气绝得犹如升入死境,抑或是虚空。
又响起了最开始的乐音,这时,却没人再笑得出来,皆犹如一具挺尸一样僵硬,心脏狂跳不止,忽觉自己还活着,却像是去阎王殿走了一遭。
心如野兽般狂躁,又犹如被猎杀的野牲般畏首畏尾。徐清淮捂着心脏,怔然地盯着那不急不徐的盲乐师。这一瞬间,竟觉得他看得见万物,甚至看得见凡人此生都难以见到的东西。
直至他起身颔首行礼的时候,徐清淮依旧盯着那琴,似乎人还坐在那里,等着要他一命。待席上的人说了话,徐清淮才忽然从那虚浮的境地出来,才意识到,这只是个瞎子,是个天生残废、天生下贱的乐妓。
明明平日里弹的不是这样的,徐清淮花钱听得无非就是比其他乐师弹得更好听些,他也确实乐在其中,可此时这些没花钱倒是听了一曲天籁之音。多少人开始夸赞萧云山的曲子绝妙,问他何时所作。
萧云山道:“即兴一曲,诸位抬爱了。”
竟还是即兴的,他是有多喜欢这被人簇拥的感觉,此时定然得意极了。若他不是个瞎子,大概已经笑出泪花了。
徐清淮不语,此刻心脏还是乱动的,不是心烦意乱,绝对是因为那曲子太过妖邪。
他拿起桌上的酒杯,胡乱地一通饮下,然后起身离席。
温南守在外面,见徐清淮出来,问道:“主子怎么出来了?”
“憋得慌。”徐清淮敛了不自然的神色,道:“秦通既是谢太傅的学生,又是谢裕的好友,背后给他支撑的一定是谢家。谢太傅的为人不会做出那种事,倒是这个谢裕看着不像是个安生的主,他兄长和父亲都被贬谪下放,他又不是个能靠自己的学识入仕的,整个谢家看着高不可攀,实际上就只有一个年过古稀的谢太傅一力撑着,还有他那宝贝学生秦通。”
“主子是说,是谢裕授意秦通针对您?”
“不是他,还能是谁。谢如烬眼下还在隶州,怎么指使得了镐京里的人。况且,他的为人和谢太傅一样,是个纯臣。”
徐清淮一边说着,绕过了府院里的池子,上面结了冰,还能瞧见冰下水里游着的红尾鱼。穿过曲折的小道,尽出有一处亭子,周围原本的灌木成了一堆枯枝。
徐清淮心下还是觉得心慌,温南看出来了他的神色奇怪,问:“主子这是怎么了?”
徐清淮沉吟了一句,“那琴音……还真是妖孽,人也妖孽。”
温南:“妖孽?”
徐清淮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道:“不必跟着了,你去宴席外守着。”
温南有些不明所以,既然公子已经下了宴,何必再守着那里?但既然主子发了话,他也不能忤逆,只得回去了。
徐清淮在亭子里坐下,竟还是觉得心慌,连带着身上也不舒坦,像是被蚂蚁啃食,外皮因寒风吹着而冷的厉害,内里却是又热又燥。
他起了身,瞧见一个侍女朝这里过来,那侍女见徐清淮手指冻得僵直,说:“公子,那里有处厢房,里面烧着炭火,公子可去那里歇息,不必在这里吹冷风的。”
徐清淮神色微顿,随后道:“多谢。”
“奴婢带公子去。”
徐清淮的脑子昏昏沉沉,在暖厢里沉沉闭眼歇了下,睁开眼时才觉得自己已经热得发烫,连身子也不受控制得有些疼,硬生生将自己弄醒了。
只见房中除了他之外,还有一个小侍女也在此处,只是缩在角落,衣着凌乱,见徐清淮醒了便急忙大叫着要奔出去。
徐清淮一怔,急忙看了一眼自己身上,也被扒得凌乱。
被人算计了。
若不是那琴音惹的祸,便是因为别的,或许是酒水。他来到此处便睡下了,怎会对一个小侍女做什么?!这女子要跑出去,他便急忙拉住人。若真出去了,将这里的情况胡扯一通,他就是有一万张嘴也说不清楚,更何况今日人那么多。
这一拉,那女子便吆喝着想要挣脱,谁知被徐清淮紧紧捂着嘴,喊不出声,衣裳也被扯得更乱了。这下徐清淮也乱了心神,脑子一片浆糊一样想不出法子,唯一的念头就是干脆打晕她。
谁知刚要下手,房门忽然开了,那女子被箍在徐清淮身前流着泪盯着进门那人,像是在乞求。可那人迈进来之后,只道:“这是什么热闹事?”
徐清淮舒出一口气,凝视着进门来的萧云山,心道,幸好是个瞎子。
而后,萧云山将腰上挂着的玉佩解下来,循着声音递到了那女子的眼前,道:“这东西价值连城,是圣上赏我,我既给你,你就要捂好自己的嘴,明白吗?”
对方愣了一会儿,随后“呜呜”着点头,徐清淮才盯着萧云山,手上缓缓松开了。她拿了玉佩,便立刻随手拉上了衣衫,夺门而出。
徐清淮惊魂未定,带着几分犹疑地看着面前之人。
萧云山关紧了门,道:“你若是要打晕她,她醒来还是会乱说。”
徐清淮理着自己的衣服,“我若是杀了她呢。”
鬼花
“在太傅府上杀人,你也是真敢想。整个宴席上只有你下来了,谁人猜不出人是你杀的。为了一个小侍女,葬送自己的名声和前程,不值得。”
徐清淮冷哼一声坐下去,眼睛依旧看着他。“我从来就没有过名声,世人都说我是个混账,是个杀才,绝不是个好东西。”
“那大概是世人看错了。”
萧云山此番出现,无疑是救了他一命,能用钱解决的问题,他脑子一乱,便只想着打杀。可萧云山为什么会出现,又这么恰巧地出现在这里,着实让他有一些怀疑。
徐清淮抬眸冷森森地盯着他,“你就没看错吗?”
萧云山淡笑着坐下来,“我是个瞎子,小侯爷叫我如何看?”
“你也从宴席上下来了,那婢女又拿了你的玉佩,即便要造谣也是造谣到你的头上,干本侯何事?”徐清淮挑眉轻笑,“你可真是本侯的救星啊。”
“小侯爷做事真是出人意料。我救下你,你反倒要置身事外,将我推上风口浪尖?小侯爷才是那冷血之人吧。”
徐清淮满不在乎,“我是混账啊。”
萧云山坐得端正,徐清淮侧着身子,有意识地盯着萧云山的后脖颈看,只是这领子将他想看的东西折得严严实实的,愣是瞧不见一点红色的痕迹。
萧云山道:“小侯爷是大好人,满座宾客就只有小侯爷听懂了我的曲子。”
徐清淮讪笑,“我心慌胸闷是因为中了药。”
萧云山神色淡然,“小侯爷是在我弹完之后才喝下那酒的,那此前呢?小侯爷千万别说你毫无感觉。”
“一首曲子罢了,能有什么感觉。”徐清淮侧身,语调轻佻地说:“说这样的话,像是你格外在意本侯一样,你倒是挺会矜才使气,难不成是在故意攀附?”
本是有意逗趣儿,谁知萧云山将脸朝向他,神色无变,“若我就是在攀附小侯爷呢?”
徐清淮一笑,“来呀,给你攀附。”说着,他将手伸到萧云山的脖颈处,作势要将那衣领拉开。萧云山却在此刻立即起了身,让他的手悬了个空。
徐清淮僵了脸色,心里悬着久久不能出刃的刀。他在看到萧云山的那一刻便想着要看一看他身后那东西,若真是有,他一定会寻机拿回母亲的遗物,然后杀了他。
萧云山容色出奇的冷静,“小侯爷,千万不要怕了。”
徐清淮沉了一口气,一把将他扯了过来,冷声道:“本侯没有怕过任何事,也没有任何人能威胁得了本侯。”
萧云山被徐清淮箍着手腕,才片刻骨头便生疼,可见这小侯爷是下了死手的,动作粗暴,丝毫不在意他人感受。这动作里不是他语气中的闲散逗趣,倒像是满满的敌意。
“小侯爷是想掐死我。”
徐清淮看着面前一张一合的嘴,因为看不见萧云山乞求的眼神而觉得心里有些懊恼,即便是将人箍起来了,也总觉得不甚快意。这蒙眼瞎子,当真就像是个满身骨气的冬日寒梅,看不见眼睛,也就看不见情绪,就好似没有一点弱点。
徐清淮一只手掐着萧云山的两只手,另一只手伸向他的后颈,却在这时,萧云山忽然挣脱开来,然后身姿一扭,躲过了那一只恶魔一样的手。
萧云山不悦道:“小侯爷怎得还扒人衣服?”
“你让我别怕,你倒先怕了。你既说要攀附我,如今却又瞻前顾后,躲躲藏藏,世上还有你这种心口不一的人?”
闻言,萧云山扭过头,像是被什么纨绔子弟给调戏了一样带着郁郁不平,声音冷冷道:“倒也不必扒人衣服。”
徐清淮自认为自己就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满镐京没有人比他更恣意放荡,于是瞧见面前之人这张有意躲闪的脸,更是不由得生出一种邪恶的念头。
既然这萧云山这么排斥别人扯他衣裳,定然是想竭力掩饰什么。若他衬着药性,死皮赖脸毫无顾忌地对萧云山做出什么,然后不小心瞧见了那东西,那便不算有意为之了,实乃无心之举啊。
徐清淮就着这个念头,起身后忽然如一只野兽一样揽助萧云山,双手勒着那人的腰,于是此时便是双腹相贴,萧云山将手伸向后背想要挣脱徐清淮禁锢,却没想到这徐清淮确实力气够大。
两人气息交杂,徐清淮轻笑道:“撩拨了我,还想往哪里逃?”
萧云山有些慌乱地克制着厌恶的神情,撇过脸,冷笑道:“小侯爷还真是名副其实的混账。”
“没人告诉你,我整日眠花宿柳,最是学得一副好手艺吗?”
萧云山冷声道:“小侯爷不说,我怎么知道。”
仗着这地方隐蔽,徐清淮倒是对他丝毫没有顾忌,一只手勒着他腰,一只手缓缓移到了他的腰侧,略带暧昧的轻抚。萧云山感受到之后,立刻想要逃跑,可徐清淮的反应也是迅速,只可惜竟还是慢了一步,被这人钻了空子扭了出去。
手上忽然空了,徐清淮有一丝不可置信地看着萧云山。虽是隔着衣裳摸的,徐清淮还是觉出了奇怪。那腰肢虽瘦,却并不算柔弱,甚至有些硬,腹部与他相贴之初似乎有那么一刻也这种感觉,可随后萧云山又刻意隐藏了下去,在他面前扮起了柔弱。若非时常腰腹使力,又心怀鬼胎,怎会如此心虚。
看着萧云山略带慌张的脸,他回味似摩挲着手指,道:“身形倒是不错,婀娜曼妙,玲珑有致,若我也是个瞎子,怕是会觉得你是个丫头。”
“小侯爷方才的举动,倒是也没在意我是个男人。”
徐清淮轻佻地一笑,“我确实不在意,若遇上的是你这种神仙一般的人,就算你是男人,我也喜欢。”
萧云山神色晦暗,紧抿着唇。徐清淮见他明明已经挣脱,却似乎没有离开的打算,而是怔怔地立着,不由得想起他与那于桓交谈的场景,这人到处攀附,既然能跟那种人结交,必然是没什么好心思的。若他此时还能忍住不去扒开萧云山的衣服,等着旁人来算计他,还真就是蠢了。
他眸色一深,伸手去够,只见萧云山忽然挪步,又是躲过了一遭。动作迅捷,丝毫不像是个平平凡凡的乐师,倒像是从小练过。而后徐清淮的神色更显狠厉,紧追不舍地勾起了那素白的衣角,而后紧紧攥在手里,一言不发地将人扯进自己怀里,随后倾覆下去,将萧云山按在了塌上,整个人都笼罩在了这人的上面。
萧云山后背紧贴着徐清淮的前腹,两只手都被钳制着按在塌上。萧云山侧着脸,白绫下的眉头紧皱,朱红的耳坠挂在颈侧,极为冷静道:“小侯爷,这玩笑开得有些过了。”
“什么都还没做,哪里过了?”
“小侯爷喜好男色?若是被人瞧见,不怕传出去不好听?”
徐清淮俯下身,在他耳侧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清冽短促,惹得他忽然便无法凝神了,狠狠闭了眼,尽力不去思索这荒唐的动作。
徐清淮趁着人放松了警惕,一只手安抚似的游荡在萧云山的背部、腰侧,到了身前,如游水的鱼。这衣衫料子细腻,一股温热传进了萧云山的皮肤,以至于连骨髓都忽然觉得一热。什么药竟能让徐清淮这厮这般狂乱,若是不明真相,萧云山怕是会觉得自己也中了药,竟被这厮扰得这样心神不宁。
不知何时,束腰的衣带被解开了,腰上挂着的络子掉到了地上,萧云山用力扭动身子,想要挣脱。徐清淮瞧着他这样凌乱,不由得觉得畅快,而后胡乱一扯,刹时乱了心神,方才的药性的火气一下便荡然无存了。
这洁白如玉的皮肤上,当真赫然开着一朵花,泣血一般的妖艳,蓦然出现时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花瓣尖长弯曲,花蕊像是张狂的爪子。这般妖红的花生在这样温润无暇的人身上竟没有半分的违和。
彼岸花,还真是他 。
徐清淮心下一沉,方才肆意放荡的神情转瞬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想要杀人灭口的心思。
他手上的动作不自觉的放松了,萧云山便立刻翻身下了塌,惊慌地拉上衣裳,隔着白绫,他瞧见徐清淮略带狠意的眼神,而后那眼神紧盯着自己,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
“小侯爷请自重。”
这时候想起请自重了,徐清淮不屑的一哼,心道日子还长,若他就这么在太傅府上杀了人,当真是说不清楚,况且这还是个满镐京皆知的人。不过,今日目的既已达成,便不需再与他耗费时间了。
徐清淮敛了阴狠,露着笑意,道:“还真是个妙人,你我日后还有的是机会见面。”
萧云山喘着气立在原地。他是能看见的,他知道面前的人眼神有多么可怖,明明是带着杀意的,可是那人一开口却又是笑嘻嘻,俨然一副笑面虎的模样。
门外忽然一阵脚步声,连同着嘈杂的人声都朝着这间屋子走来。徐清淮也愣了,只见萧云山忽然大步过来,一把将徐清淮按倒,道:“小侯爷想让别人瞧见吗?”
清誉
门被敞开,只一瞬,门外立着的人都呆愣住了,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见这屋内两个男人衣衫凌乱地扭在一起,那明月清风一样的萧云山衣衫半解地坐在凶神恶煞的徐清淮身上,连衣带都不知去往何处了。
“徐清淮你竟敢!”徐清全从人群中冒着头,“你竟做这种事情?”
徐清淮侧着头看过去,盯了一眼徐清全,才忽然明白过来这个蠢庶弟在这儿。
只见那谢裕愣了片刻,尴尬道:“小侯爷还真是志趣不凡啊……”
“云山公子……你这是?”有的人眼睛都要看直了,望着那洁白的肤色,不知心里是何滋味,第一个念头竟是这种绝色竟便宜了徐清淮这个杀才。
萧云山起了身,垂首恭敬地给他们行了礼,道:“一些误会,叨扰诸位了。”
谢裕招呼着看客们,道:“诸位,云山公子和清淮的私事,咱们就不要观望了,且去宴上吧。”
徐清淮侧倚在塌上歪着头,瞧见谢裕身边跟着那位便是秦通,虽一句话没说,却看得出来脸色略有些惊异,但随后又淡然了,似是并不知此事。
秦通道:“徐三公子叫我们来这里,竟是为了窥探长兄的私事吗?”
徐清全忙道:“是谢府上的奴婢瞧见了,才来寻我,我不知此事啊!”
谢裕道:“原是我府上的奴婢乱嚼舌根,坏了诸位的兴致,是谢某驭下无能,竟叫府上的奴婢吃里爬外、造谣生事,谢某自会给诸位一个交代。”
外人瞧着情况,知道徐小侯爷与谢裕是什么人,自然给足面子,不敢再多说,纷纷离去。那徐清全似乎还要说什么,却被徐清淮恶狠狠剜了一眼,被谢裕请着回了宴上。
待人散去了,萧云山捡拾起地上的络子,道:“你家的三公子与你有仇?只可惜看不清局势,有些呆愣。”
徐清淮道:“你也觉得是这个蠢东西做的?你就不怀疑是旁人陷害我?”
“谢家清流门第,又素来与你没什么交际,更不会在自家对你下手,想来也唯有徐三公子有理由治一治你。虽没闹出什么大事,但只怕你我的名声……”萧云山淡淡道,“哦,小侯爷本就声名不堪了,自不会在意再加一道污名。可我在旁人眼里却成了攀附小侯爷。”
徐清淮冷笑一声,起了身,将衣服理好,道:“你既与那于桓私交甚笃,还要攀附我?真是够贪心。”
萧云山扭过头,一字一句问道:“我与于桓私交甚笃?”
“你今日在宴上与他谈笑风生,多少人亲眼看着了,如今你又让别人看见你与我混在一处,贪心不足,心思深重。”徐清淮凑近过去,盯得萧云山不自觉发了慌,扭过头去。
“怎么,小侯爷在争风吃醋?”
徐清淮哼哧一声险些把半辈子的不屑都给了这自恋的人。“我吃你姥姥的醋。死瞎子,好手段,好算计。你让人瞧见你与御林军的人交好,还与金吾卫的人交好,是想让人觉得整个皇城都是你的倚仗?”
“我哪里敢,小侯爷想得太多了,你该不会是见谁都觉得他心思重吧?”
徐清淮端详着他,“你这身手是练过的,童子功吧。”
“十几岁呢,年龄不算小了。”
“十几岁正是时候,怪不得这么能藏,每日装作柔弱,除了弹琴不会别的,实际上比谁都心狠手辣。”
萧云山反驳道:“我还会吹箫,还会跳舞。”
“我不想看。你这种满腹算计的人,跳舞能好看吗?”徐清淮悠然地看着他,“说吧,靠近于桓是在算计些什么?”
“你不是丢了东西?”
徐清淮不明所以,他是丢了东西,还不止一件,前几天丢了个箭头,前几年丢了母亲的遗物,桩桩件件都足以让他咬死萧云山。
徐清淮:“是,找着了就还我。”
萧云山穿戴整齐了,又恢复了平日里温润如玉的样子。“过两天就还你。”
徐清淮带了几分犹疑,半信半疑,又觉得就算是假的也得信上一信。“那便多谢承淮了。”他从未唤过萧云山的表字,第一次叫竟似乎显得有些恶劣。
萧云山也不落下风,紧接着道:“小侯爷何必客气呢。”
徐清淮只觉得晦气极了,二话不说出了门。
夜幕落下,街灯高悬。
文辉找上了徐清淮的门,只见那人一脸的苦闷,似是心里装着事。文辉一进门,道:“清淮,你在想什么?想得这么出神。”
徐清淮现下想起那妖艳的彼岸花还心有余悸,但他只是淡然道:“我在想,你为什么会来我这里?”
文辉一愣,当即不痛快了。“不是你说请我吃酒的?你想耽搁到几时?”
“现在就去!”徐清淮这两日想的都是那萧云山的模样,脑子里正乱的一塌糊涂,被文辉一提才想起来自己还承诺了这么一遭事。
两人来了玉樱楼里喝酒说话,待菜都上齐了,徐清淮极其机敏地给文辉夹菜,卖好脸色。
文辉见他这样,问道:“你当我是来兴师问罪的?我倒不至于因你这顿酒而发脾气。”
徐清淮随即敛了恭敬客气的神色,转瞬不羁起来,“那文小将军是有什么大事找我?”
“还是秦通的事。”文辉喝了一口酒,“听说你与秦通都去了谢二的清谈宴,你可曾见到他了?”
“自然是见到了,他与谢二的关系不错。”
“那你大概是知道了他和谢太傅的关系,他是谢太傅的学生,但如今却只是做到了御史中丞的位置,不算太高。既然有胆量在朝上参你,定然是受了谁的指使,抑或是他不怕死,想要给谢太傅招来麻烦。”
徐清淮思索片刻,“他这种做法确实是在给谢太傅找麻烦,谢太傅本就遭陛下猜忌,明哲年间他是教授太子的太傅,却不是今上的太傅,而如今他是高贵妃大皇子的老师,大皇子是高贵妃的儿子,至今没被立为太子。谢太傅这等身份在陛下面前本就尴尬,稍不留意便容易跌落。若秦通真为着谢家好,自该谨慎行事。难道说,他与谢家的关系并不好?”
“难说,谢家还有两个被贬谪下放的呢,圣上对谢家的猜忌可不是一日两日了。”
这是说的谢如烬和谢如烬的爹。秦通此番作风,倒是真的难说。
文辉想了想,道:“其实秦通此人也还算方正,如若不是他想在朝堂上给你找难堪,便也有可能是旁人想要诬陷你,只是借了他的手。否则他又怎么能不顾谢家的安危,公然在朝上参你呢?”
徐清淮点点头,不欲再想这事。
“还有一件事。”他忽然道,“我在清谈宴上被人下了药,险些没了清誉。”
“清誉”这个词说的让文辉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接下语了,这纨绔子竟然能说出这种虚头巴脑的话来,还真是开了眼。
“被人算计了?”文辉道,“那有没有被人瞧见?”
徐清淮认真道:“在场的人都瞧见了,把我当猴看呢。”
“你这……”文辉不知该怎么说,只得叹了一声,“无妨!你在镐京中还有什么名声可言吗?世人皆知你徐小侯爷风流浪荡,可是风月场上的好手,怎得被下了药便紧张成这样,我去你府上找你,你便是在想这件事?”
“我何时成了风月场上的好手了?”流言一旦传出去,就是想拉也拉不回来了,他就是有怨言也只能憋着。“如此说来,要是个女子倒还好……只不过那女子被缭云斋的萧云山给打发走了,结果别人看到的是我和他。”
“你和萧云山?!”文辉大惊,“你怎么连男人也不放过?”
徐清淮急忙解释,“你也不信我?是他算计我,他专等着人来。我为人坦荡,什么都没做。”
“既然什么都没做,那不就成了。他是救你一命。”
徐清淮不语,他总不能说别人瞧见的是他们两个人衣衫凌乱,那真是说不明白了。他苦闷地将酒水一饮而尽,险些咬碎了后牙槽。“死瞎子,我还得谢谢他。”
“死...”文辉见他脸色不太好,扯开话题,“那秦通也看见了。”
“他比谁看得都真切。”
“既然还不知道他是否是受人指使,更不知他到底是何立场,这些日子你便先安生些吧,莫要让人抓住了把柄。”
徐清淮叹气苦笑,“我自回京后,都安生得不像我了。”
文辉一脸不可置信,“哦?我怎么听说徐三公子下了谢二的宴便被人堵在巷子里打了一顿?”
“……”徐清淮捏着酒杯,垂眼思索。“今天很多人在场,徐清全说是谢家的奴婢告诉他的。满京城皆知我将他打了,他一定有心报复我,所以今日之事是有理由算在他头上的。”
文辉道:“但是抚宁侯如今正遭猜忌,他若因为这点小事而陷害与你,难道不是在为自己找麻烦吗?回到府上,抚宁侯又该怎么对他?”
“我叫温南暗里探查,那奴婢确实是突然找上徐清全的,是被人指使,只是不知那人是谁。”徐清淮喝了一口酒,“徐清全没有那个本事给我下毒,只是被人当刀使了。传出去,徐家儿子内斗,坏的是我和抚宁侯两个人的名声。他们倒是无所谓,只是将我牵扯了进去。”
还是和萧云山混在一起……
萧云山又偏偏当着众人的面做出那些事情,着实蹊跷。
坦诚
晨间冷冽,霜露无声。
缭云斋里,萧云山面前摆着一盏瓷瓶。他这些日子收集了徐清全喝过的酒杯的残留,在清谈宴上又换走了徐清淮喝过的酒杯,之后派人查探了这药的来处,发现这不过就是最普通不过的合欢药,但若是想得到倒是也不容易,一般医馆药店不会出售,最常用的便是艳春阁用来接待客人所用,但也会控制用量,更不会散播出去。
“这药的药性猛烈,稍不留意便会被人发现,太过粗劣。”萧云山道,“徐家接连两个儿子被人下药,且都是这种粗劣不堪的东西,可见并非是想要人性命,只是想污了他们的名声。”
“既然不会要人性命,那咱们还要查吗?”冷北立在一侧。
“查。咱们不查,他自己也会查下去。”
冷北虽有些不明白为何萧云山会过问徐清淮的事情,但自己是下属,不该过问的一律不问,只奉命行事便足矣。
冷北是斋主送给他做侍卫了,此人身手敏捷,来去无影,在萧云山身边十年也不曾有人发觉过。那斋主便是萧云山的师傅,但从未露过面,因此缭云斋实际上是由萧云山掌管的。
冷北出去之后,萧云山见天色尚好,便披上大氅去往后院中的亭内。院中的池水业已融化,虽还有些寒意,但阳光充足。萧云山便坐下来抚琴奏曲,似是专门弹给池中的鱼儿听的。
“喂,瞎子!还真是有闲情雅致啊!”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萧云山停了动作,细细一听,又是那位熟人。看来此前这小侯爷能那样随意地出入缭云斋,竟是通过翻墙的方法,还是少有人来的后院,原来也是个要脸的。
“又见面了,小侯爷。”
徐清淮翻下墙,穿过曲折的小道,一路到了萧云山所在的亭子里。“我是专程来寻你的。”
“我知道。”
徐清淮轻笑,“看来你还挺期待的。”
萧云山道:“我曾答应过小侯爷,两日为期,将东西还给小侯爷。我也知道以小侯爷的性子,到时候定然回来找我。”
还真是被他猜对了,这人的心思可真是不容小觑。不过只要能拿回东西,再翻几次墙也没什么。“那还我吧。”
萧云山道,“只是小侯爷要的东西不在我这里,我也不知道小侯爷心心念念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徐清淮有些不解,“承淮,你难不成在耍我?既然承诺了要还给我,便不要再拿我逗趣了。”
萧云山淡然一笑,“但是我已经帮小侯爷探得了那东西在何处。”
徐清淮半信半疑,“说吧。”
“小侯爷去杀人的那一天,可曾注意到自己被人跟随了?御林军忠武大将军的脚印为何会出现在那里?”
徐清淮一怔,心道若是真的落到了于桓的手里,便不容易拿回来了。他试探道:“所以你这些日子接近他,是想做什么?”
萧云山唇线拉直,神色让人猜不透。开口道:“我要替你杀了他。”
院子里吹过阵阵冷风,吹得萧云山面上的白绫徐徐飘扬,带着青丝也飘浮起来。
徐清淮淡淡道:“你在与我开玩笑吗?”
“小侯爷觉得我说的是真是假?”
“你平日里狡猾奸诈,我可不敢对你妄加评判。不过,我倒是愿意试着信一信你。”徐清淮思索道,“你为何要杀他?”
萧云山答道:“你对那东西很在意,几次三番到我这里来寻,我便知道了这东西不是价值连城的值钱东西,便是关乎安危的身家性命。”
徐清淮笑,“你还真是唯利是图,我只是在意它,你便觉得它值钱,或是能要我命?若我说,那其实只是我的一个念想呢?”
萧云山微微歪头,似乎是怕自己听岔了。然后道:“人生在世,见过的人、经历的事,少说也有千千万万,何必留着一个念想。人们都说小侯爷薄情寡恩,不忠不孝,谁曾想小侯爷竟也是一个顾念旧情的人。”
“别用你那种世俗的眼光看我,不过有句话你说的不错,我不仅薄情寡恩,我还心狠手辣,随随便便杀死一个人于我来说毫不费力,像你这种区区乐妓自然也不在话下。”
“刚夸完小侯爷顾念旧情,你竟这么快便对我有了杀意。你我先前的情分在小侯爷眼里,竟然是分文不值的。”
徐清淮被这句话说的如鲠在喉。先前的情分?那人被他骑在身上结果被人瞧见的情分?这也能当成情分说出口,还真是人不要脸则无敌。
徐清淮悠然一笑,“情分嘛,自然是在的,我每次来找你都是翻墙进的,足见我的诚心吧?不过,那于桓是御林军忠武将军,御前行走的人,若是忽然死了,必然牵连甚广。你敢杀他,你这缭云斋里的人可都要陪你丧命了。你的心意我心领了,这人你就别杀了,你的芊芊玉指,只适合弹琴。”
萧云山淡笑,“小侯爷还真是为我考虑。我不过随口一说,小侯爷竟当真了,我自然是什么人也杀不了的。”
徐清淮道:“那可说不准,谁知道你还有什么能耐?”
徐清淮不提萧云山练过刀的事,转而又问:“你是何时眼盲的?”他当年在侯府见到的那个身影明明是的健全的常人,并非瞎子,而此人的行事作风也是令人称奇,看着温润如玉,实际上要打要杀,若真是瞎子,怎会如此呢。
“几年前剜掉了双眼。”
“为何?”
萧云山平静道:“我师傅只教盲乐师,我未入师傅门下的时候并非瞎子,但为了登高造极,有机会入宫廷侍奉,不得不剜了一双眼睛。”
徐清淮听得后背发凉,冷笑道:“你还真是心狠,为了名利,对自己也下得去手。那你是何时练的刀?没瞎的时候?”
萧云山沉默片刻,“自然是儿时,我无父无母,幼时不免遭人欺侮,后来入了缭云斋,斋主见我瘦弱,怕我撑不过几年就死了,才请了武侍教我练刀,为的是练好体魄,只可惜并未有什么成效。”
徐清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试探道:“原来如此,看来你遇到了两个贵人,一个是你们斋主,一个是你的师傅。”
萧云山不语,而后道:“小侯爷似乎对我的身世很感兴趣。”
徐清淮道:“你我交情不浅了,你难道不该对我坦诚相待?”
“那日不是已经坦诚相待了吗?”
为什么这人每每提起那日的事都是脸不红心不跳的,而且还说的这么直白露骨,若非徐清淮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别人听去还以为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徐清淮侧身看着池子里的游鱼,动作散漫,“你养的鱼?”
“斋中人所养。”
也是,他一个瞎子,养什么鱼。说着,萧云山缓缓落指,一个绵远悠长的音从手底发出。
徐清淮坐了一会儿。心道,给鱼奏曲,还真是与旁人不同。
不知何时,琴音停了,萧云山沉默片刻,却只听风声,只感寒意,未闻小侯爷的声音了。
翌日的镐京城处处挂了灯,将这些日子积攒的寒气驱散。各处的酒楼小巷里也是热闹坐满了人。
如今家家户户都在过上元节,唯有这身上披着轻甲的徐清淮一脸的愁容。
“圣上还真是挑了好时候,偏偏在上元节之前让我入了金吾卫,若是再晚一些,今晚我便是街上吃酒吃的最畅快的那个。”
王卓殊斜坐在徐清淮屋里,“本打算邀你出去逛花楼,结果你来了这么一遭,难不成今日要我自己一个人去玩?太没趣儿了!”
徐清淮道:“我有什么法子,你当金吾卫都是吃干饭的?穿了这身甲,便由不得自己了。”
穿戴好之后,只见面前之人身姿俊朗,气宇轩昂,蹀躞带上挂着刀,玄青色的衣袍外套着鳞次栉比的鱼鳞铁甲。看着还真是威武霸气,王卓殊不由得心生赞叹,起身端详着他。“若是你穿着这身衣裳陪我出去,那该多霸气啊!”
徐清淮随意地扫视了一下自己,“我征战的时候所着重甲,可比这霸气多了。这身衣裳若是上了战场,只怕挨不了几刀就碎了。”
“京城又不是战场,也不需要打仗。要我说,同样都是做将军,与其在外拼死拼活,倒不如在京城里走动,不用提心吊胆的。”
“呵。”徐清淮笑了。只怕是京城要比战场凶险千百倍。
他刚要出门去,便见温南过来道:“主子,来人了。”
“又来人。”徐清淮极其不耐烦,“知道了,让他在正厅等着。”
正厅里确实立着一个人,一见徐清淮便立刻拱手,道:“徐将军。”
“中郎将。”徐清淮道,“本将才刚要出门,你此刻前来有何贵干?”
楚正阳道:“本不该登门造访,可事出紧急,徐将军也不必去卫所了。卑职已经将金吾卫的下属们带到了府门前,徐将军此刻便即刻动身吧,去缭云斋。”
作戏
一日前,冷北将徐清淮杯中药的来历查了个清楚,告知了萧云山。
萧云山听着,而后冷冷道:“原来是他,从前他可没少做这些事,但如今...我也留不得他了。”
中元节这天。
残阳斜照,将缭云斋门前挂着的绸缎映着金黄,街上各处挂着灯,此刻约莫着快要点上了,街上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特别是缭云斋的门口更是聚集了看热闹的。
徐清淮绕过了萧云山,望着那房里凌乱的人,对着楚正阳道:“将人都遣散了。”
楚正阳立刻领着人在缭云斋外一丈以外设了栏。徐清淮叫人将那躺着人的拉起来移到了一间干净的屋子里,转身看向一边静静立着的萧云山,靠近过去意味不明地笑道:“承淮,没想到你们缭云斋还做这种生意啊?”
萧云山并不生气,只道:“若真是做皮肉生意,还用得着你们金吾卫来这里?”
“说的也是。那只能说明你们缭云斋的乐妓们个个长得好看,招人稀罕,不然怎么三番五次地遭人觊觎?”徐清淮淡然地扫视着萧云山,只见那人神色极其冷漠,倒像是事不关己,只等结果的。
金吾卫的下属查探了躺在地上那人,过来禀报道:“此人只是晕倒,怎么叫也叫不醒,将军该如何处置?”
徐清淮极其不耐,道:“火急火燎叫本侯来,还以为是死了人呢!既然没死便拍醒了扔出去!”
只闻萧云山忽然一笑,“小侯爷的行事作风还真是令人咋舌。既然做了金吾卫大将军,怎么还是这般草莽?”
“本侯公务繁忙,难不成还要给他请太医瞧瞧身子?”徐清淮忽然一怔,意味不明地瞧了一眼萧云山,凑到他耳边淡淡道:“只是在你这里昏倒了一个流氓醉客,即便是污了你这里哥儿姐儿的清白,叫你们的伙计将他丢到街上就是了,你却忙不迭的去找金吾卫。怎么,这才几日不见,便这样离不开本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