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萧云山唇角微挑,“小侯爷这话怕是要让人误会了。”
“误会什么?谁敢乱打听你我的事?”徐清淮抬眼看了一眼身边站着的下属,他们便心领神会地退到远处。他这才敛了轻佻的神色,道:“又是被人下了药?”
萧云山道:“说来也巧,徐家三公子、你,还有地上这人接二连三被人下了药,不知道还以为是我缭云斋下的手。”
“你让金吾卫来查不就是为了摆脱嫌疑吗?”徐清淮道,“徐清全在你这里中了一次,或许是他自己没注意遭人毒手,可这与朝中任何人毫无瓜葛的普通人又在你这里遭了毒手,你这里可真是说不清了。”
他忽然凑到萧云山脸侧,轻笑一声道:“你是打算要本侯秉公处置呢,还是徇私包庇?”
“小侯爷这是认定是我下的手?”
“那能怎么办呢,你找上的是金吾卫,南衙的人在京中向来都是看别人脸色行事。京城百姓戏称我们‘游手好闲’,若是秉公处置,那便是这人自己寻衅滋事,抓进大狱,牢底坐穿。即便是被冤枉的,也只能怪他出门没看黄历。”
萧云山嗤笑,“原来是这样‘秉公处置’啊,若是再有一个在缭云斋里中了药的呢?”
“无所谓,刑部和大理寺多的是牢房,全都抓进去就是了。总不能让你们这些娇滴滴的乐妓们白白受辱。”
徐清淮说的不痛不痒,这倒是叫萧云山平白地受宠若惊了。“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缭云斋的公子姑娘们可承受不住再来一次的惊吓了。不过,听了小侯爷的话,倒是让我相信了坊间传闻。”
徐清淮疑惑,“什么传闻?”
“小侯爷与抚宁侯不睦。”萧云山道,“平常兄弟会竭尽全力为自家兄弟洗清冤屈,你倒是想按死了徐三公子的罪名,认定了在我这里寻衅滋事的只怪他们自己,而非遭人暗害。抚宁侯前些日子被圣上禁足府上,一则是因为驭下不力,以至于出了匪夷所思的人命官司,另一则就是刚被赐荫封的徐三公子在缭云斋闹了事。人命官司迟迟查不出来,到了金吾卫手里更是查不出了,可见小侯爷也没打算认真查。”
徐清淮神色淡然地瞧着他,只听他继续道:“下毒之事小侯爷也打算就此揭过,不为徐三公子洗刷冤屈,那便是将他按死在了平白来的罪名上,连带着抚宁侯也一同按死,小侯爷这金吾卫当的确实快活。遂了自己的心,惩处了自己厌恶的人,但只怕……将来六亲不认的罪名扣到自己头上,想为自己辩解也无力辩解。”
这世上知道他与抚宁侯父子割裂的人屈指可数,圣上和皇后知道,他自己知道,旁人都觉得徐家父子俩虎狼之势,并无不睦,一个功烈震主,一个跋扈难驯,若压制了一个,另一个自然也会遭受忌惮。可无人知晓,抚宁侯的没落实际上是徐清淮一手促成的,这也是圣上的意思。
徐清淮的眸中瞬时多了几分畏忌,忽然抓上萧云山的手腕,压低嗓音道:“坊间传闻怎么说的比话本子都精彩?抚宁侯是本侯的父亲,从来与本侯父子同心,本侯那日揍了徐清全只是因为本侯从来都不喜他,他与本侯只是同父,而非同母。”
“小侯爷不必这么心急地解释,坊间哪敢有什么传闻?不过是我的猜测和胡说罢了。”萧云山道,“我心思狭窄,不过是想金吾卫能替缭云斋解决了这棘手的事情,毕竟已经两次了,上次徐三公子的事害了当朝贵臣抚宁侯,这次又是昏死过去了一个,下一次若是死了一个,我们缭云斋可承受不起,若担上了祸国殃民的骂名,不光是名誉受损,日后的生意也不好做。”
徐清淮心里忽然放松了,若有所思地盯着萧云山,“原来是为了自己。”
“我是乐妓,说得好听些是乐师,说到底都是做营生的,不为自己,难不成要为了别人?”
听萧云山这么说,徐清淮心里的逗弄意味忽然浮上,若无其事地把着萧云山的手腕,蹙了眉,“方才说了半天,还说怕本侯日后担上六亲不认的罪名,本侯还以为你是为了我呢。”
萧云山将手抽开,淡然道:“小侯爷定然是想弄清自己是遭了谁的黑手的吧,此番岂不是送上门了。”
若说贼人是想搞垮姓徐的,那是给徐清全和徐清淮下药便够了,何故又牵连了一个无辜的人?徐清淮神色不明地瞧着萧云山,将忽然冒出的一个猜想咽进了肚子里。
这是萧云山故意作的戏。
他站定了之后对着萧云山轻笑一声,“还真是送到手上的恶人。”
萧云山不语,徐清淮将楚正阳招来,道:“拿我拜帖去找宫里的太医,让太医仔细瞧瞧此人身中何毒。”
“这人中了毒?”楚正阳疑惑,又急忙应声道:“卑职这就去。”
说完便立刻带了几人,上马赶去大内。
“小侯爷雷厉风行,真乃圣上肱骨。”萧云山语罢,便躬身行礼后回了自个那屋,却不知身后已被人跟了进来。
徐清淮一进门,没等东家说话便驾轻就熟地寻了地方坐下了。“既然是你下的手,何必这么大费周章,白白污了一个无辜的人。”
“此番确实是我做的,可若不这么做,你被人下药的事情也就无从查起,即便是查到了,你一个看人脸色行事的金吾卫怎能不被人污蔑为替自己和徐三公子报仇呢?”
萧云山熟门熟路地给徐清淮倒了茶,“小侯爷,山中有老虎,既不露面,又恐吓行人,小侯爷只遭了一次毒手,侥幸逃过而已,若就此作罢,往后遗祸无穷。既然老虎在暗、小侯爷在明,何不佯装虎吟,敲山震虎。”
徐清淮端起茶盏,看着萧云山安稳地坐下了才从这瞎子身上移开了眼睛,“这也是你师傅教的?”
“人会为了活着学会许多事情,人也只会为自己活着。这些何需师傅来教?”
徐清淮淡笑,“承淮面前,本侯自愧不如了。若你在官场,必然是结党营私、触斗蛮争的好手。”
萧云山不急不徐地喝起茶,“小侯爷谬赞了,我不是一个能上官场的人。”
徐清淮嗤笑一声,对面这人虽看起来柔柔弱弱,但实际上内力强厚,气定神闲背后是步步坚毅的安排。这次为了给徐清淮一个光明正大查下药之事的理由,竟能狠心连累一个无辜的人。不过,这事本不该他的事,他又为什么要插手呢?
“此人所中之药与我和徐清全所中是一样的吗?若不是一样的,照样没法查到真正的幕后黑手那里。”
萧云山唇角微挑,“自然是一样的,我查过你和徐三公子用过的酒盏,沾染的都是艳春阁的阳春白雪。”
“你竟然偷查本侯的茶盏,怀的什么心思啊——”徐清淮轻挑尾音。
“……你中了药,查茶盏不是应该的?”
徐清淮轻笑一声,话锋一转,道:“‘阳春白雪’,好名字啊。这东西易得吗?”
萧云山淡笑,比起徐清淮的浪荡,他比不过,但也总能试着回怼几句,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弱势。“名字是好,用处也是好呢。小侯爷想试试?”
挺好的一个人,世人都说萧云山冰清玉洁的,怎得徐清淮见到的却是这般口无遮拦的一口孟浪话的瞎子?
徐清淮干脆顺着他说,“你既说好用,那就是试过了,本侯怎么就用不得?”
“小侯爷忘了,朝廷是禁止民间私卖春药的,除了艳春阁,旁人都拿不到那种东西。”
大昭以往几百年,历代帝王治国有方,极少东征西战,与多国修睦,镐京便成了天下最繁华的地方。
从东海小国进献的珊瑚东珠、奇珍异宝涌入皇宫,从北域雪国来的鹿茸雪莲、白狐雪雕。各方天材地宝、稀世异珍,连带着异域相貌的人也都在镐京这处天下宝阁中。
到了明哲帝时,人们称之为“明哲盛世”。
西南边陲盛产各色奇蛊异毒,一经传入镐京便沸沸扬扬遍布全城,人们沉溺于如梦似幻的软玉温香, 宫廷权贵更是沉湎欲.仙.欲.死中。
明哲五十年,三王叛乱,明哲帝手中可用之将皆在常年的放纵中沉沦,不堪重用。洪昌帝平叛登基后,下令举国禁用此等药物,但艳春阁以此为生,还是保留了阳春白雪这一药物,但实际上艳春阁只是在朝廷管辖之下拥有了使用春药之权,民间还是不乏私自流通者。
徐清淮忽然想起这药的来历。
西南边陲,陈州。
良人
华灯高挂,流光溢彩。满街的鱼龙飞舞,夜风吹动了徐清淮的发丝,身后跟着几人一同迈进了艳春阁雕花大门里,一经入门便有着无数等候的姑娘迎上来。
徐清淮来之前脱了甲,专程换了衣裳,栗色深衣不羁地翻着一边领,上纹金丝线,俨然一副贵公子的模样。王卓殊在一侧,一见到艳春阁里的景色,立马喜笑颜开地揽上徐清淮的肩,道:“不去玉樱楼,这艳春阁也是上元节一绝佳之处呀!”
以徐清淮的名望,多少怀春好女巴望着,但有资格跟他说话的却只能是这里的老鸨。老鸨见他来了,急忙迎过来,挥着帕子喜道:“小侯爷今儿个看上了咱们这里哪个姑娘啊!”
王卓殊急忙道:“你们这不是有个活招牌?流芳姑娘!”
这左流芳是艳春阁里出了名的花魁姑娘,大概三四年前来的镐京,牌子一挂便是京城公子的春闺梦里人,只可惜想见上一面却也不容易,要么家财万贯,要么权势滔天。千金买一笑,万金买一宿,即便是买了也得看她的脸色,心情好便斗个趣儿,心情不好便无论如何也见不着面。
老鸨道:“小侯爷来得不巧了!流芳姑娘今儿个撤了牌子,不见人呐!小侯爷不妨瞧瞧其他姑娘,也是个个出挑呢!”
徐清淮竟是连看也没看一眼,便道:“俗气。”
这话一出,周围姑娘原本满心期许的神色忽然变了,即便这行当是下九流也都是长相貌美的,个个姿色不同,竟也有一天被人说“俗气”?
徐清淮淡淡一笑,对老鸨说:“姑娘们都不错,我自己挑也挑不出好来,我眼光差,自然是要您来替我想想。”
“既然小侯爷挑不出,那奴家替小侯爷择个好的,保准小侯爷喜欢。”
徐清淮招手叫了身后跟着的温南,道:“今儿个上元,给姑娘们赏些买糖钱。”
温南本以为他要安排自己做些什么,就没打算掏过钱,身上的钱也揣得紧,不露分毫,闻言只一怔,随后只能掏了钱,给面前这些姑娘都分了,到最后钱袋瘪得一分不剩了,又缩回了徐清淮身后。
几个人被老鸨引着去了阁楼上的一间雅间,一路上介绍了艳春阁里各色姑娘,几个人坐下之后,屋里上了酒水。
徐清淮道:“本侯从陈州归来,一路上见过不少长相好看的美人,特别是陈州那一片的更是每走几步就能遇见一个让人心中荡漾的,不似镐京里的姑娘,美则美矣,见多了也觉得没趣,不知你这里有没有从陈州来的姑娘?”
“陈州……”老鸨有些哑了言,“要说陈州来的,那便只有流芳姑娘了。小侯爷见多识广,若是见过流芳,自然能一眼瞧出来她是陈州那边来的,但旁人没去过陈州,便只觉她长得漂亮。”
“哦。”徐清淮淡然道。
当年镐京内汇集了许多异域的人,有些别处来的商人与本地人结亲,渐渐地将长相也混合了,因此在镐京里不论见到什么长相的都不足为奇,但时间长了,便极少见纯正的异域长相了。
这左流芳既是在西南边陲来的,又这样受京城人的喜爱,那定然是因为长相了。
徐清淮道:“左行首今儿是累着了,还是心情不佳?如此良辰美景,别的姑娘都在外面玩,就她憋在屋里不出来?”
老鸨解释道:“流芳姑娘本就性情孤傲,沉默寡言的,今儿个又是上元节,就是念家也是有的。”
性情孤傲的人当什么妓女?这世上的人也是奇怪,做生意的人不在意客人,弹琴的弹什么看心情,心情好了赏你一曲,心情不好千金不卖,这卖风雅的也是这般。
徐清淮淡笑一声,道:“那便改日再请左行首露面吧。本侯今日来此,是想跟老鸨打听个东西。”
老鸨从来是个热心肠的人,特别是日日面对这些来送银子的贵客们,于是她立刻躬身问:“小侯爷想问什么?”
徐清淮手指轻轻点桌,“阳春白雪。”
这阳春白雪是什么东西,王卓殊也知道,也知晓这东西是艳春阁里常用的,不过也都是避着人的,像徐清淮这般直言直语毫不避讳的还真是没见过。
老鸨也有些愣神,笑道:“小侯爷这是要问什么呀?那东西是什么,小侯爷又不是不知道。”
徐清淮随口胡说,“听闻那阳春白雪如其名一样,既能壮阳,又能回春,是个不可多得的好东西,你也不必藏着掖着,这东西别的地方买不来,本侯只能来你这里瞧瞧了。”
“小侯爷说笑呢!咱们这里既不是医馆也不是药房,东西都是自个儿用的,哪能往外卖呀?朝廷也是不许的呀。”
王卓殊虽不知道徐清淮为什么要买这东西,瞧着年轻力壮的大概也用不上,但是既然跟着来了,就得帮着。“朝廷是怎么管着艳春阁呀?”
老鸨笑道:“那自然是金吾卫来查了,总不能是圣上自个下来查封呀。”
王卓殊指了指徐清淮,“这可是金吾卫大将军,查不查还不是在他一句话?老鸨你是不能没弄明白?”
老鸨哑了言,“这……”
说的在理。
虽然在理,却也不能给。
老鸨急忙赔罪,“这东西是万万不能给的呀……毕竟这是圣上的逆鳞,艳春阁也是小心经营,藏着掖着才敢用那么一丁点,谁也说不准什么时候朝廷便收回艳春阁里这唯一的引子了。”
“五十两。”
“……”王卓殊捏着杯子的手心一紧,忙看了一眼这出手阔绰之人。
五十两……平头百姓一辈子也赚不了五十两。
这可是艳春阁七八日的收入。
老鸨轻轻坐下,笑着,“小侯爷可真是……”
徐清淮:“五百两?”
王卓殊险些一口酒水喷出来。
老鸨变了脸色,忽然谄媚起来,俯在徐清淮耳边低声道:“小侯爷要多少?”
“自然是要发挥到最好的效果。”
“那小侯爷且等着吧。只是今日还没有,要等人送来才行。”
徐清淮客气地一笑,“无妨。”
他虽说无妨,可这老鸨是明白的,来这里的男人说要什么,那必然是即刻就要的,特别是这种事情,面子上说着不急,实际上不知有多急。因此她又问上了一句,“只怕要等上几天,小侯爷是急着用吗?若是急用,姑娘们手头还有一些呢,您不妨留下来试试?这男人嘛,急也是平常事,没有什么说不出口的,咱们艳春楼可不就是为您这般贵人分忧的?”
徐清淮刚敛着性子客气了那么一会儿,眼下瞬时没憋住,微不可察地错愕了一下,然后淡然地躲开了老鸨的视线。
“不急。本侯——”
剩下的还没说出口,只闻门口响起清脆的几声敲门声,老鸨即刻站起身,外头人道:“妈妈,来了一个公子,说要见您。”
老鸨开门道:“你没让他先等片刻?”
谁知见到的不是自家的小厮,是一个看起来温文尔雅的公子哥站在门前,她便敛了气焰,笑着望了片刻,心中暗暗道,长得这般模样,若是她这里的姑娘,定然是个做行首的料子。
只可惜是个男子,还是个瞎子。
这瞎子柔声道:“失礼了,我是来寻徐小侯爷的。”
周遭的人见了他都是主动让开路,然后悄无声息地偷看几眼,他这般清冷,与这里的靡靡风月格格不入。
徐清淮早已闻声站在了他的面前,于是老鸨便识趣的让开了,道:“小侯爷,你们先聊,奴家到时自会遣下人告知小侯爷。”
阖上门,萧云山坐下之后微微颔首,道:“小侯爷今日只是干喝酒吗?”
这是什么话?来此的目的自然不是喝酒。徐清淮从他那里出来没多久便急匆匆换了衣裳来这里,是什么目的他能不清楚?
徐清淮挑着眉梢淡淡道:“美女如云的地方,你能忍住只喝酒?”
王卓殊自始至终见证一切,他是跟着徐清淮来这里是实实在在的本着实际来的,万万没想到的是徐清淮竟只是为了谈生意,愣是一个伺候的都没有。难免抱怨,“我是忍不了!但是清淮你啊确实能忍!”
徐清淮:“……”
萧云山柔和一笑,“我一个瞎子,自然是只能喝酒。”
徐清淮凉凉道:“不能看还不能做别的?”
“我是不如小侯爷的。”
徐清淮笑了,“在你眼里我是个骄奢淫逸不学无术的?”
萧云山:“那小侯爷买这阳春白雪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什么?徐清淮侧着头审视一般瞧着萧云山。这是萧云山告知他阳春白雪是这里的东西,如今他又问为什么?
王卓殊喝了口酒,道:“这能是为了什么?徐清淮这种纨绔浪荡子,京城里出了名的,是想找些新鲜趣儿吧?”
这话像一阵风一样窜进徐清淮的耳朵里,让他瞬时打了个寒颤,急忙抬眼瞪了一眼王卓殊。“我说我要自己用了?”
萧云山略带笑意,“那小侯爷是想做什么?”
徐清淮还没说,王卓殊便急着开口,“装什么啊——”
谁知被徐清淮一脚踹倒了,连带着凳子一起摔了个四脚朝天,王卓殊捂着屁股爬起来,“徐清淮!你自己拉上我来的艳春阁,怎么在云山公子面前就装起来了?”
他忽然回想起那日在谢家宴席上,他喝得醉醺醺听人说了一嘴慕山正和萧云山在一处,但那时醉了,没听得真切。如今倒想问一句了,他何时跟萧云山关系这样好了?
刚要开口,只见徐清淮满是不耐烦地从怀里掏出钱袋子丢给他,“你先出去。”
王卓殊一把接住,虽舍不得屋里这玉一样的人,但还是银子实在,想来既然人家关系好,那自然是有话说,他待在这里也不成样子。于是笑意涌上,满心欢喜地提着钱袋出去,“我在外面等你们!”
旁人刚走,徐清淮便往前俯身凑在萧云山面前,“前脚刚从你那里出来,这么快就不记得了?还是说,你离了本侯片刻也受不住?”
萧云山微微抬头,眸子隔着一条遮目的白绫悄无声息地触及到了那人的目光。“小侯爷,这里是妓院,我怎么放心你来这里呢?”
心悦
此刻两人面面相对,桌上还摆着喝剩的酒,透着飘渺的酒香。
这艳春阁里的氛围不同于别处,随便一处角落都是勾人心魄的艳丽萎靡,而萧云山虽是一副清冷模样,竟然出奇地并不显得违和。
烛火烁亮,映着萧云山蜿蜒的侧脸。徐清淮被他一句话噎的一时哑言,没了趣儿,便又坐定回去。“别说这样的话,本侯承受不起。”
徐清淮的眼神从他身上移开,凌乱地不知看往何处,便干脆捏着杯子喝了一口酒水,这才镇定下来,接着道:“你来这里做什么吗?”
那人气定神闲,“小侯爷不是要查阳春白雪吗?可有查到什么?我只是来看看。”
徐清不禁哼笑,“你可真是闲,上元节不在缭云斋里待客,倒跑来看本侯办案。你既知道本侯是来做什么的,方才当着别人的面问什么?”
“我是怕小侯爷坏了名声,那东西你拿到了也无用,何必要买呢?”
徐清淮神色悠然地瞧着他,忽然一笑,“我可不是买给自己用的,你也知道,我家姨娘多,抚宁侯被禁足在家,难免无聊,这是送给他的。”
萧云山虽神情不明,但却明显地愣了一下,似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徐清淮给他倒上酒,“买这东西自然不是目的,我要的是知道谁从这里拿到过那东西,那便必然要去瞧一眼他们见不得人的账本子。朝廷里与徐傅有仇有怨的,与本侯有仇有怨的,一看便知。”
“这是陈州来的药,小侯爷可有细细琢磨过?”
“艳春阁的左行首是陈州人……”前些日子死在狱中的魏林是陈州州府,他私通外敌,与京城中的某些蛇鼠蛀虫勾结,因为到了徐清淮手里而被人杀人灭口,这京中必然是有与陈州有联系的人。
陈州的处境与别的州不同,它身处大昭西南境山谷关口,相邻的是雍王当年退居的嵘岭两州,既要受朝廷的管辖,又受到雍王属地的威胁,明哲盛世时期,陈州因生产各类药物在整个大昭的地位都非同一般,可后来却又因这些东西而被朝廷限制,陈州的官吏百姓是否忠心朝廷早已无从知晓。
若他们要在此时遏制住了徐傅,那便是令皇帝失去一个重要的臂膀,而此时又是洪昌帝对徐傅生出了猜忌之心的时候,因此徐傅被削职夺权正中他们下怀。谁人都以为徐傅与徐清淮是一条心,两人一同被降职,洪昌帝便是少了两个将才。
构陷徐清淮杀死魏林,给他下药是想要构陷徐家的人都是□□靡靡之人,而洪昌帝最厌恶的便是□□。每一步都是打在徐家人身上的一记重拳,此前他一直没有意识到是因为他从未与徐傅一条心过,作为杀母仇人的这位父亲,徐清淮只盼他早日去死,没想到自己的这点念头竟是被别人摆了一谱。
如今,洪昌帝也并非完全信任他,若有一日徐傅真的倒了台,这位说一不二的天子到底是会提拔他还是会转而将矛头对准他?
萧云山开口:“冬日寒梅左流芳,天生一声清冷贵气的眼眸,没想到竟是陈州人。”
“冬日寒梅左流芳?京城里是这样传言的?”徐清淮微微挑眉,“妓院里的行首都有名号,你这个乐馆大名鼎鼎的人物有什么名号?”
“虚名,我才不在意这个。”
“我看你就叫‘仙山芙蕖萧云山’?如你这般不染纤尘的不多,只能是雪域仙山上的白莲了。”
徐清淮打趣着起了身,开了门,行至楼下见了那老鸨,“本侯过些日子再来。流芳姑娘哪日肯挂牌子待客,遣人到本侯府上通报一声。”
老鸨笑着点头,“小侯爷放心就是。”
萧云山听着外面一通热闹,沉沉不语,直到等到身后来了个人。
“阿北,给我查查左流芳的底细。”
“主子,那于桓是否还要继续跟着?”
萧云山淡然地饮了一口酒,“不必了,找几个人陪陪他,寻机拿回徐清淮丢的东西。前些日子剩的阳春白雪全都用在他身上吧。”
深夜寂寥,萧云山盯着冷北呈上来的东西反复细看。冷北做事他从来放心,只是以往一两天便能做完的事,这次竟多花费了几日才查的七七八八。
“左流芳此前在陈州岌岌无名,四年前来了镐京,也就是洪昌十七年。仅凭她自己根本不可能立得住脚跟,其后贵人相助。而艳春阁也是在她来此之后便忽然宾客如云,远超以往。”
萧云山道:“这世上长相好看的人多的是,在镐京更是数不胜数。看来洪昌十七年艳春阁忽然多的客人不是因为她这个人,而是因为阳春白雪。有贵人助她,而艳春阁里的客人也大多都是朱门权贵,朝廷要员、官府官吏、世家豪门争着抢着往艳春阁里送钱。”
萧云山手里的东西是冷北这些日子记的左流芳的行动轨迹,大大小小的事写得满满当当几张纸,但最后能入得了眼的实际上微乎其微。
“她的贵人从来不去艳春阁吧。”他的神情忽然一顿,“中书侍郎纪峰。”
徐清淮那日一整个上元节都没歇,过了几日又因随口一句应承去见了一次左流芳,作足了戏,看着那面相,不似镐京这里的人骨骼宽大有力,真是陈州那边的清气淡雅。
以往许多人见着朝廷重臣不是凑趣逢迎,便是带着畏惧,这左流芳倒全然不是那些人的模样,极为平和,有一种久经沙场的老练,平时定然是见过不少大人物的。
妓院女子竟有这样的手段。
但除了作戏,他还得到了一样,那便是左流芳此人的确是靠阳春白雪拢住男人的心的,只不过徐清淮早有准备,将人灌醉迷晕后搜遍了能搜的地方,却没搜出什么实质的与人来往的痕迹。若这左流芳当真与人来往,除了每次都销毁证据外,便只能是亲身去见。
徐清淮从艳春阁里出来,打马回了府。刚到府门前,便见远处一策马奔来的身影。
徐清淮随手将马绳交给了温南,抬头见那马上的青年便急匆匆地勒马,直接跳下来。
“这么着急做什么?”徐清淮笑了一声。
王卓殊神色意味不明,一把将他扯进院里,问道:“仙山芙蕖?!”
徐清淮一愣,忽而想到这前些日子随口说的话,本毫无知觉,又转念一想,这是他跟萧云山说的,王卓殊怎么知道这个?
见徐清淮神色异动,王卓殊才道:“我方才在玉樱楼吃酒,听人说你徐小侯爷给缭云斋的云山公子起了个名衔,那日在谢太傅府上赴宴还与云山公子共处一室?我怎么不知道这事?!”
他那日醉了头,确实没见着那场景,但每每想起徐清淮这厮竟能和萧云山玩到一处,还没告诉他,他心里就憋得慌,凭什么和云山公子交好的不是他?!哪怕是听徐清淮亲口告诉他也成!
徐清淮诧异道:“这话你听谁说的?”
“你说的哪件事?你给萧云山取名衔还是你和他醉到一间屋里的事?”
徐清淮愈发诧异了,上元节那天屋里只有他和萧云山两个人,他对萧云山说的话何时传得满城皆知了?难不成是萧云山自己往外说的?
死瞎子,还说自己不在意这些虚名,虚伪,真是虚伪。
徐清淮沉了口气。在谢府赴宴的那次确实是他考虑不周,没料到宴上的文人武将和那些儒生们竟有嘴巴漏风的。
王卓殊见他这副默认的神色,惊讶道:“你还真是!”
“我那日在谢府喝醉了,随便找了一处歇下,谁知萧云山也去了呢。不知被什么人乱嚼了舌根子。两个男人睡在一处,也能被那群表面清高的人说出花来,你跟你爹没睡一起过?”
“我哪敢跟我爹睡。”王卓殊怂怂头,“我爹成天想着打断我的腿,我小时候也只是跟着兄长睡过。那你这样说,确实不是什么大事。”
虽不是什么大事,却偏偏被传的不好听了。王卓殊干脆直接明了道:“他们说你二人有染,说你既好男色,又薄情寡性!今儿念着萧云山的好,明儿又去艳春阁寻那左行首了!”
徐清淮瞬时如雷击一般神经瑟缩了一下,耳边萦绕的句句都是王卓殊的疯话。
刚拴完马的温南闻言还没走近便愣在了原地,如雷贯耳,如芒刺背。
这薄情寡性的徐清淮一字一句问:“本侯跟那萧云山,有染?”
“你才跟他认识几天?徐清淮你这人可真是不讲道义!”
徐清淮原以为自己做的事最多会被人拿出来说道,说他骄横跋扈,不知检点。谁知传言竟比自己想的要精彩许多。
宴席上许多皆是朝中之人,随便揪出来几个人便是一万个心眼,谁也不知哪一个就是与他有仇有恨的。满京城皆知他徐清淮骄横,若是再拿这些话往圣上的耳朵里塞,圣上也不会对他怎么样。可若是说他品行恶劣、私德不检,便是足以拿来弹劾他的。圣上也会对□□绝不姑息。
若是他现在就冲出去极力洗脱自己的污名,那岂不是对不起某些人想尽办法往他身上泼脏水,逃过一环,下一环还是能被攀污之言咬出花来。
徐清淮幽幽笑了,“虽说我与他相识不久,却一见如故。那日谢府宴席上他对我言明,说心悦于我,我怕他伤心,才勉为其难应了他。上元节那天你也瞧见了,我不过是去艳春阁陪你吃酒,他便火急火燎地寻去了。”
盛世
过了正月,天气渐渐暖了起来,皇宫大殿上列着群臣,徐清淮也在其中。
前些日子的谣传闹得厉害,不知何时便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特别是这群人臣更是忙了,平日里不仅要处理政务,还要巴巴地等着抓别人的把柄。
朝堂上的事本就错综复杂,政见不合之人更是多的是弯弯绕绕,说不出个是非对错来,但是但凡能抓住别人的错来便是对自己最好的了。
洪昌帝这些日子也是被上奏弹劾徐清淮的折子愁得头疼,但又不能当着群臣的面偏袒,便只应一句:“此事,朕会细细考量。”
这事暂时压下去了,却偏偏又来了一件事压过来,气得洪昌帝险些从龙椅上站起来。
“陛下在位二十余年,政事清明,国泰民安,臣等皆愿为陛下鞍前马后。但有一事陛下却不得不考虑,如今皇子已经成年,陛下该对储君之位有个定夺了。”
这话虽已是老生常谈,可洪昌帝却甚少提及,有眼力的臣子知之不言,但为家国社稷的老臣忠臣却不能不提。
“今日朝堂之上不议储,诸卿可退朝了。”洪昌帝冷声道。
“陛下!”几位大臣跪倒在地,“陛下如今已近知命之年,过不了几年便如老臣这般步履蹒跚了!”
这话如雷鸣一样击在洪昌帝的头上,他在位二十一年,当年即位之时年轻气盛,将刚刚经过动乱的大昭恢复如初。人人皆知,他曾经只是一个不受先帝垂爱的皇子,先帝没将他当亲儿子养,更没打算委以重任。从一个庸庸诺诺的闲散皇子一夕之间接过大权登上巅峰,已是不易,即便是难以再如当年盛世,却也秉政劳民,政通人和。
“朕虽皮囊老去,却也并未松懈怠政。先帝在时,朕便不堪继承大统,诸卿如今是在指责朕把持朝堂?”
“臣等并非这个意思。”
朝堂大臣说话弯弯绕绕,徐清淮冷着脸看着这个君臣相争的场面。早就听闻他们为着立储之事每天吵来吵去,但他久在沙场,许久不回京,便极少见着这场面。如今朝堂气氛压抑,真是让他连动也不敢动了。
洪昌帝道:“那你们是什么意思?不是在指责朕一把老骨头了还坐在这个位置上迟迟不肯立储?你们也说了,朕的皇子已经年长,难道连这点时间也等不及了,盼着朕即刻去死?”
群臣惶恐,“陛下已过壮年,不论在身在心上,有些事情已经无力事事躬亲了!如今边境并不安稳,一旦战事生起,民心不安,若国本不固,便是家国危亡的大事!皇子该挑起大梁,不该再依附于后宫之中了!若有人有意效仿当年雍王,对帝位起了不轨之心——”
话未说完,洪昌帝便扬声打断,“朕当年也年老了吗!朕没有平定雍王叛乱吗!朕让雍王杀入镐京了吗?”
若要说起这个,便一定要提起徐傅和文老将军了,毕竟雍王当年是被这两人逼到了退守西南,而后,又是徐傅杀了雍王。眼下洪昌帝对徐傅的怨气还没消,又正值雍王余孽的事还没定夺。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皆知,“雍王”二字牵扯出来的这些皆是皇帝逆鳞。
一时之间,无人敢再说话了。
洪昌帝喘着粗气盯着他们,镇静之后道:“朕对凡事皆有考量,诸卿何必一遍又一遍在朕耳边提起?大昭非朕一人的江山,为大昭辅明君、安天下是诸卿之职,又怎不是朕之职?朕也需让储君做的克尽厥职,而非草草择立之。”
“陛下!”一个声音高昂,“圣明!”
徐清淮循着声音看过去,随即便闻朝中大臣皆附和,“陛下圣明!”
待下了朝,徐清淮与文辉一同出来,道:“从前不常见这景象,还真是热闹。”
文辉哼了一声,道:“家国大事,总是在吵来吵去过程中定下来的。谁都有理,拉扯之间,这事就被拖下去了。”
徐清淮一笑,“跟唱曲儿的一样。”
两人还没走出宣德门,文辉急忙看了他四周,低声道:“大内之中你敢这样说话?这不是我们能议论的。”
徐清淮敛了笑,待差不多快要出了大门,才说:“方才皇宫里我没问你,那一群大臣催促陛下立储,秦通却似乎不是与他们一处的。”
文辉思索道:“是啊,他是谢太傅的学生,谢太傅又教授大皇子,他该是与大皇子一党才对。大臣们催促陛下立储,陛下只有大皇子一个儿子,秦通却一句话没说,倒是不像那日在朝堂上弹劾你时的剑拔弩张。”
“不过是一个趋炎附势之徒,圣上都那样说了,他自然不能跟着那些人大喊大叫。”徐清淮思索道,“不过,谢太傅久久远离立储之事,不愿参与其中,秦通也或许是不想给谢家带来麻烦。弹劾我是小事,也算是他台院之职,可参与立储就不一样了呢。”
“说的也是。”
徐清淮悠然拱手,目送文辉上马,“文小将军,改日再议。”
文辉翻身上马,见从宣德门出来个内监。“徐小侯爷,文将军。”
文辉微微颔首,“内监所为何事?”
这内监一笑,躬身道:“圣上请小侯爷去御书房一趟,文将军您走好,奴婢就不再远送了。”
皇帝有什么事要私下跟徐清淮说,文辉也能猜得七七八八,大概是因为这些日子镐京里的传言。洪昌帝方才殿上才发了脾气,徐清淮这下只怕是讨不到什么好脸色,他心里暗暗发怵,给徐清淮使了个眼色,然后便打马离开。
徐清淮从这眼神里瞧出了“自求多福”四个字,咽了个口水便转而对内监道:“劳烦内监。”
“小侯爷请吧。”
徐清淮拜见了洪昌帝,见他脸色不似方才殿上那般严肃便松了口气,道:“陛下唤臣前来,莫不是听见了什么风言风语?”
“你也知道是风言风语。”洪昌帝的嗓音有些沙哑,大抵是因为在殿上受了气,边上伺候的小太监识趣地给他奉上茶。
“既然不是真的,还不去想法子证明自己的清白。你倒是丝毫不在意,朕这里可都是声讨你的折子。”他颇为无奈地拿手指点了点桌上这一摞。
“只要陛下信臣就足够了,臣本就不在意名声,何必管外头人怎么看臣?”
洪昌帝气笑,“可你的不在意便是被人拿了把柄,今日京城将你传得这般顽劣,明日便能给你加上各种罪名,这你也不在意?”
徐清淮站定一笑,“陛下不觉得这正是良机吗?”
洪昌帝闻言骤然一顿,“良机?”
“陛下想要拿掉徐傅的兵权,而如今徐傅被禁足在家,想要再捉住他什么错处也是抓不到了,便只能让姓徐的有错处了。陛下觉得,若臣有了大错,徐傅身为徐清淮的父亲,安能幸免?”
见徐清淮说的这般坦荡,洪昌帝神色微动,他一直都知晓徐清淮自小在徐傅那里不讨好,从小父子不睦,犹如仇敌。但徐清淮自小隐忍,在外面从未透露过自己与徐傅的关系实际上势如水火。洪昌帝身为皇帝,一边是自潜邸便追随自己的抚宁侯,一边是自己与皇后亲手养大的徐清淮,他两边作难,谁都不能偏袒。
但好在徐清淮识大体,自儿时跟随皇后之后便说:“虽然在臣心里早已不把抚宁侯当作臣的父亲,但陛下也不必犯难。莫要让天下觉得徐家父子割裂,被有心人利用借此斩断陛下臂膀。臣此时年纪还小,等来日臣入军历练,为陛下斩敌首,开山河,陛下再将想赐予臣的给臣。”
洪昌帝从前相信父子如仇敌只会一辈子都水火不容,即便是父亲死了,那儿子也满身满心都是厌恶和仇恨。但坐在巅峰龙椅之上,能信任的实际上不是情,而是稳固不变的一家之姓。爱是情,仇恨也是情,都是难以捉摸的。
自己身为明哲帝四皇子的时候,内心深处的隐忍和仇恨在明哲帝对前三位皇子寄予厚望之时,犹如火灼一样折磨自己,可等三位皇兄深陷权争,明哲帝无处安放的情便身陷囹圄,那时才猛然想起自己还有两个钟吾姓的儿子。
若说徐清淮能为了皇帝不惜谋划算计自己的亲生父亲,这是一个对生父满心仇恨的人能做出的。但令他惊讶的是竟有人可以为了让生父难以翻身而以身作饵。
洪昌帝愣怔许久,垂着眸子,肩头缓缓颤抖,而后竟笑出了声,抬手指着徐清淮,大笑道:“清淮,足智多谋,碧血丹心!朕从未看错你,不枉皇后殚精竭虑教导你。”
徐清淮跪地,脊背直挺,“臣从未忘记陛下皇后养育之情和教导之恩,早已发愿此生效忠陛下,绝不负陛下皇后。生当忠君报国,死当埋骨沙场,魂守山河。”
面前之人不过十九岁的年纪,一腔报国之心连带着身家性命俨然全都展现在了洪昌帝眼前了。若此时这当皇帝的还带着疑虑便是自己的错了。
“那,清淮万不可忘了朕托付于你的。”洪昌帝起身过去,俯身将徐清淮扶起。
洪昌帝先前托付给徐清淮的事,明面是要他肃查中书门下与抚宁侯沆瀣一气之人,说是要将批给徐傅的沙崧营的军饷扣下,实际上这皇帝想要扣下的不止那批军饷,还有徐傅手里的兵权。
徐清淮拱手退下,皇宫大内除了内监宫娥,寂寥之中,空无一人,唯有这一袭丹霞官袍沿着大内的御道徐步而 出。
朱雀大街徜徉着繁闹,马匹驰过惊起的鸟雀藏进飞檐门廊,街上人纷纷仰头看那疾驰而过,恣意风流的小侯爷,恍惚之间,恰似又见那早已凋敝的大昭盛世。
谣言
镐京落了一场春雨,站在高楼上俯瞰整个京城,一片雾蒙蒙,街道的砖石被雨淋得乌黑锃亮。
萧云山才梳洗完,站在窗前赏着眼院里池中鱼儿,而后身后便忽然多出了个人。
“事办的不错。”他从冷北手里接过鱼食,绕出门去进了院子里。“谣言有时能杀人,有时也能帮人,只看他如何对待这谣言了。”
冷北跟在他身后,紧跟上去给他披上了外袍,“主子的做法让属下有些看不明白。”
萧云山哼笑一声,捏着鱼食缓缓洒入池中,引着鱼儿聚集过来。“徐清淮从前以为装作纨绔轻浮便能在这镐京城里守拙,殊不知无数双眼睛盯着,即便他自己束缚着自己,也还是有人想尽了法子想让他死。可旁人想弄死他只是因为他是徐傅的儿子,就算是死不了,最后跌入悬崖翻不了身也是可以的。”
冷北立在一旁不语,大抵还是不明白。萧云山扭头看他,“可皇帝一旦想让他死,原因无非就是他是皇后养大的孩子。野狼养在人的身边会像狗一样听话,可终究褪不去狼性。”
冷北道:“皇帝如此器重他,怎会让他死呢?”
萧云山漠然地转过脸去接着喂鱼,“因为皇帝从前有两个儿子,一个是高贵妃所出的大皇子,一个是皇后所出的二皇子,只可惜二皇子没几年就夭折了,此后皇后便郁郁寡欢一身的病症,自从养了徐清淮才好些。在皇后眼里,徐清淮早已成了自己的亲儿子,可在皇帝眼里,徐姓的人怎么能是自己的亲儿子呢?”
萧云山怔怔地立着,盯着吃食的鱼儿。“皇帝的信任就像火星子一样,欲灭欲燃,一旦烧起来,难以扑灭。但一经扑灭,便再难燃起。”
“其他想要挑徐清淮错处的人呢,就像这鱼儿一样,给点饵便脱不了身了。”
冷北道:“主子何必要帮他呢,白白污了自己的清誉。”
“此时舍了清誉,就不怕将来舍不下了。”
金吾卫这里又多了个案子,这次不是艳春阁报来的,但是又和艳春阁有关联。说是一个朝廷命官的夫人在艳春阁里揪到了自家夫君,一怒之下报了案。这案子到了楚正阳手里。
徐清淮从朝上下来,正和文辉从皇宫出来,正巧在宣德门前遇着了老熟人。谢家的马车候在门外,文辉见谢呈运年老,谢裕迎过来搀扶着谢呈运。
谢裕见着徐清淮,拱手道:“徐小侯爷。”
徐清淮回礼,“谢二公子真是孝顺,竟然亲自来接太傅回府。”
“祖父年迈,交给下人来接我也不放心。”
文辉道:“谢二公子不辞辛苦,真是吾等表率。不过以二公子的才智,想必用不了多久便能登入朝堂了,届时便不需要再来回接送太傅,可以与太傅一道在殿上议事了。”
谢裕缓缓一笑,“我才智浅薄,文将军谬赞。”
谢呈运坐在车轿里,下人在一旁掀着轿帘。“文将军夸赞,裕儿受着便是了。”
谢裕沉默应了,只是马车并未离开,他似乎还在等什么人。徐清淮问:“二公子一道走吗?今儿个天气潮,莫要让太傅在外面受了风寒。今日朝堂上有几个告假的,都是因为病了。”
“小侯爷说的是,我今日便不与小侯爷和文将军一道走了,改日再宴请两位吃酒。”
还真是在等人,文辉识趣地拱手,“那我们就先走了,太傅,告辞。”
两人上了马,走出去一段距离,徐清淮回头看了一眼,瞧见了秦通从皇宫出来,跟着谢裕走了。他哼了一声,“这两人可真是形影不离。”
“幸好咱们先走了,不然可就要跟秦通见个面了。”
徐清淮不屑道:“我怕他?”
“你今天也瞧见了,下了朝之后可有不少人巴结他。你前些日子闹了笑话,满京城都说你品行不良,他之前弹劾过你,被圣上堵了回去,如今所有人都觉得是他受了委屈,还有人觉得他看人准,把你这顽劣不堪的人看得透透的。今日他跟谢太傅走在一起,明天便能有无数人登门造访,他这叫做小伏地,贯会一套立世之法。”
徐清淮朗声一笑,“无所谓,他喜欢做小伏地引人怜悯,我偏就是嚣张跋扈,让人厌恶。”
文辉拉着马绳子,“你的那些事啊,知道的以为是谣传,不知道就是觉得你不是个好人。日后小心着点吧。我要去京郊大营,不陪你回去了!”说罢,便疾驰而去。
徐清淮瞪着那飞驰出去的身影,大叫一声,“我用你陪?”
不是好人,他何曾把自己当成一个好人了。
徐清淮在金吾卫所司下了马,几步跨进了院子里,见楚正阳迎面过来。他虽不承认自己是个好人,但是被文辉一说,又莫名其妙多了些火气。
楚正阳见他脸色不好,小心着道:“将军,艳春阁的案子。”
“艳春阁让水淹了?”
“不是,是一个妇人说自家夫君险些死在,”楚正阳咳了一声,声音弱了下来,“马上欢……”
徐清淮不耐烦道:“险些死了就是没死,妇人这样说本就是为了敲打自家夫君,艳春阁里这种事十天能有九天,这也好惊动金吾卫去给她拿人?”
“是中书令啊,卑职不敢轻举妄动,这才等将军回来。”
“谁?”徐清淮刚坐下喝了口水,闻言手里的杯子险些没托住。
艳春阁里染了泥泞,里面里里外外围着不少金吾卫。徐清淮瞧了一眼这情景,立刻着艳春阁暂时关了门。
那中书令还不清醒,被安置在左流芳这屋里。徐清淮愣怔地看了一眼左流芳,沉了口气,将人拉出去,关紧了门。
是艳春阁里最普通不过的一介女流,徐清淮审视着眼前这女子,真是娇俏动人,尤其是那副带着委屈的眉眼。
女子低头垂泪,“奴家哪里知道会发生这种事……若知道他身子不好,奴家也不会应他。”
徐清淮身量高,俯视着眼前之人,轻笑道:“堂堂正二品中书令竟败在了你的石榴裙下,这事不光在你们艳春阁不光彩,若是传到圣上耳朵里,你这艳春阁也开不下去了。丢名声还是丢命,这事你要细细考虑考虑了。”
自徐清淮口中说出“正二品中书令”的时候,这女子便明显地慌了,这下更是心乱地说不出话。
朝廷命官宿在艳春阁里的其实不少,可是如现在这种情况可就少见了。若是搞得人尽皆知,百姓怎么看?圣上又得怎么看?只怕是要大发雷霆,夺职削权。
中书门下在圣上眼里已然成了眼中钉,他们内部趋炎附势、吃里爬外的苗头还没灭,若是抓住了这个机会,圣上大抵是不会轻易放过。
因着徐清淮的一句话,艳春阁没敢往外透漏半点消息,京城中人也只知艳春阁关了半日,而后又重新热闹了起来。
徐清淮手里捏着这件事,心里不知是何滋味。上头那位天子的意思是杀鸡儆猴,要他找机会肃查中书门下与朝中大员勾结之事,一来是为了削了徐傅的兵权,二来是为了敲打中枢。
眼下之事固然是个好机会,可这“鸡”未免有些太大了。
大昭没有宰相,却在政事堂有三位位同宰相之人,一位是中书省二品中书令,一位是门下侍中,另一位是六部尚书中的一个,挂职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这便是大昭的三位执宰。
政事堂断了一只脚,中枢便要打乱重塑。这并非一朝一夕的事情,更不是他一个小小的金吾卫能左右的。
徐清淮虽封了消息,也难保有些耳聪目明的不会知道。接下来只怕是要找上金吾卫了。
徐清淮从所司出了门,楚正阳跟过来问:“将军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