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徐清淮走着说:“这几日我就不来所司了,免得被人找上,有什么事直接去我府上找我。”
“将军是怕与中书令有牵扯的人找上?”
徐清淮哼笑一声,扭头看他,“你最好也少在这里呆着。中书令是政事堂执政事笔,他牵扯的人可不少,朝堂上的事,有政见相同就有政见不合,多少人想救他就有多少人想害他,这事全都堆在金吾卫头上,怎么都不是好事。”
楚正阳一听这事确实是个烫手山芋,不过若是能躲过去,等中书令自己醒来把这事解决了,金吾卫自然也就免了这次的灾祸。
外头一阵踩踏着泥泞的脚步声,文辉被金吾卫的手下引着进了门,一身便服。“去哪?”
徐清淮脚步停下,“回家。这里又没什么事,我呆在这里做什么?”
文辉道:“这个家你怕是回不成了,外面还有应酬。”
“推了。我一个金吾卫能有什么应酬?”徐清淮望着文辉叹气一声,“我这急忙回家,不就是为了不去接那些应酬吗?你怎么还替别人上门拦我?”
文辉从怀里掏出个帖子丢给他,“谁替别人拦你了?是谢二下的帖子,昨日宣德门前几句客套话,没想到这谢二当真了。若只是他,这应酬推了也罢了,可昨日有谢太傅在场,你总不能驳了他的面子。”
徐清淮看了眼帖子,“整个谢家,我只给谢太傅和谢如烬几分面子,这谢二看着老实,心里的盘算可多着呢,不然他能跟秦通玩得好?”
徐清淮看罢,便将帖子丢给了楚正阳,道:“左右这几日你也别呆在所司了,跟我一道去吧。”
文辉道:“怎么又应下了?”
“席面摆在了玉樱楼,还请了缭云斋的乐师奏乐助兴。不去,我岂不是亏了?”
拨动
这宴席摆在入夜时,正是镐京热闹的时候,朱雀大街两侧灯火通明,绫罗绸缎沿着雕梁画栋飞舞。经过艳春阁的时候还能闻到扑鼻的香气。
三个人在玉樱楼前下了马,店里的伙计给他们牵了马,引着几人上了楼,每路过一处都是酒香。
雕花门一开,徐清淮拿眼一瞧,便立刻冷了脸。他知道谢二不是什么简单人物,但不论什么人都得先会上一会才知道实力。
谢裕见人来了,起身迎接,“文将军,小侯爷。”
徐清淮没说话,眼神已经从座上这些熟悉的面孔中游离到了没上座的那位蒙眼乐师身上了。
文辉拱手道:“多谢二公子款待,诸位大人也都在。”
文辉也没有料到今日来了这么多人,明显愣了一愣。谢裕招呼人上座,徐清淮随意地扫了一眼,坐在了与秦通相隔远一些的位置上,抬眼便能瞧见萧云山蒙着眼睛一句话不说,像是个物件一样坐着。
朝堂上谁人不知徐清淮与这秦通不对付,就是见面也从不说话,如今倒要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还真是一道风景。
谢裕给来的徐清淮倒上酒,道:“这位是御史中丞秦通秦大人,徐小侯爷应该是认识的。”
徐清淮端上酒杯,笑一声,“本侯见过的人太多了,记不住几个。大人看着面熟,只可惜本侯记性不好,失礼了。”
徐清淮一来,便是半分面子也不留,让座上的人瞬间难堪了。谢二急忙打圆场,“这位是中书侍郎纪峰,小侯爷认不得也没关系,今日一道吃了酒就认识了。”
又是中书省的人,可见这中书省还真就是一群贯爱拉帮结派的人。徐清淮朗声一笑,“二公子还没入官场呢,结交的朋友倒是一个赛一个的厉害。”
谢裕道:“小侯爷这是在夸我还是在夸你自己?”
夸得是谁不知道,这话还真是逗乐了座上的人,那纪峰抬着手臂举着杯子,恭维道:“小侯爷在金吾卫当差,我在中书省,都是圣上手里的官,为的也都是大昭。既然一道吃了酒,便也算是半个兄弟了,小侯爷可还赏脸?”
徐清淮哼笑,“别呀,都是三品,分不出个高低贵贱,哪有什么赏脸不赏脸的?”
他可不敢跟这纪峰有什么关系,前脚还在想怎么杀鸡儆猴,后脚就跟这中书省的人一道吃了酒,若是传到圣上耳朵里,那便说不清了。
要是能尽早脱身便好了。
见徐清淮自顾自地喝,谢裕叫底下候着的那人开始弹琴奏曲,这时候一直没说话的秦通才开了口:“云山公子的曲子还真是卓尔不群,让人百听不厌。”
听过几次就敢说百听不厌?徐清淮在心里嗤笑。
“也难怪了能得到徐小侯爷的青眼。”
徐清淮闻言瞥了一眼秦通,不冷不热道:“这世上得本侯青睐的人多的是,哪一个不是过眼云烟。”
“小侯爷这是把云山公子也当成过眼云烟了?前些日子瞧着还挺火热的,满大街都是小侯爷与云山公子的秘闻呢。”
徐清淮哼哼直笑,“本侯就是一个酒肉纨绔,风流浪荡事还少吗?秦御史打算都打听去了,然后写折子参我?”
“我参的都是政事,可不管私事。那些弹劾小侯爷私德有亏的与我也没什么干系。”这些日子参徐清淮并不少,也早就传到了皇帝的耳朵了,皇帝将徐清淮单独留下了训斥了的事早就传的到处都是了,因此秦通也没有必要紧抓着徐清淮的人品不放。
“秦御史这是打算与本侯冰释前嫌了?”
秦通还没说话,这一边的纪峰便笑着举杯,道:“京城里面,天子脚下,哪有恩怨两个字?今日谢二公子做东,给了两位见面说话的机会,便是要替两位抹去久积的怨恨,日后在朝堂办事也方便。”
徐清淮没说话,只盯着那弹琴的看。文辉见状,给了楚正阳一个眼神,楚正阳便立刻举杯,道:“卑职替徐将军喝了。”
几人有一茬没一茬地说着话,徐清淮独自喝了两壶酒,觉得有些头昏了,才停下来,托着腮听着曲儿。
谢裕开口道:“小侯爷手里的案子办的还顺利吗?”
徐清淮就知道谢裕这人没有几句话是白说的,他淡然道:“金吾卫的案子多的是,都是金吾卫自己的事,不劳二公子费心。”
“听闻缭云斋前些日子有人大闹了一场,交到金吾卫手里之后到现在也没听动静,昨儿个艳春阁也出了什么事,也是不声不响的没头没尾,是金吾卫把消息封了?”
徐清淮提了精神,“艳春阁里的事情大多不光彩,难道还要公之于众?成心给圣上找不痛快吗?”
也是,这位圣上与旁人不同,对□□之事恨之入骨,想当年大昭的败落便是因为这不加控制的欢愉,如今呢,做什么都得小心着点,虽说朝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也不能太过放纵,更不适合传扬出去。
徐清淮已经打定主意不去管中书令的事了。
“可这事已经传扬出去了。”谢裕道,“中书令眠花宿柳,还把自己弄昏过去的事。”
徐清淮微一愣怔,连一侧的文辉也是手心一紧。文辉笑道:“不是什么值得拿出来说的事,清淮,金吾卫的案子,你自下了酒场去办就是了。”
秦通笑道:“中书令年过花甲,没想到竟做出这种事?身子不强健了,何必再难为自己呢?”
“或许,他是被人冤枉的。”纪峰道,“我与中书令共事这些年,他可算作我半个恩师,我知他并非酒肉之徒,只怕是被人动了手脚。小侯爷千万要还他清白。”
徐清淮本是想躲着这件事,真是没想到绕了半天,这中书侍郎竟是为了这件事。
秦通道:“说什么冤枉不冤枉,这种事从来都是你情我愿,拿钱办事。前些日子缭云斋那事与昨日之事大同小异,小侯爷到现在都还搁置着没处理,也是觉得那人是被冤枉的?”
“莫不是……被下了药?”谢裕猜测道。“若是要查,便需得把艳春阁和缭云斋两处都查了。”
“徐三公子那日不是也在缭云斋里做了一样的事?”纪峰道,“看来小侯爷也觉得没那么简单,正常男子若不是被下了药,怎会不顾自己体面,堂而皇之地做了令自己难堪的事?”
徐清淮沉默着盯着萧云山,冷淡道:“咱们商议事,做什么要让一个外人在这里听着?”
谢裕反应过来,道:“小侯爷有所不知,缭云斋里的蒙眼公子正是为了在这种场合此后才甘愿做瞑臣的,眼睛看不见,在什么场合听什么话都是无所谓的。”
秦通道:“小侯爷怎么能说云山公子是外人?”
“本侯方才说了,过眼云烟。”徐清淮一字一句地笑着说。
这话让座上的人都笑了,放浪形骸,一时畅快极了。纪峰道:“小侯爷还真是如传闻中的一般,薄情寡义啊。”
徐清淮:“各位谬赞了。”
能把这种话说是谬赞的,这世上难找第二个人,唯有徐清淮能说得这般风轻云淡,可见真是把自己当成那种无情无义的浪荡子了。
几人下了宴席,各自拱手道别,徐清淮醉得趴在桌上,被文辉和楚正阳两个人抬着起身。徐清淮忽然站定,将两人推开,道:“你们先回去吧。”
“你……”文辉有些疑虑,方才醉醺醺的人怎么忽然就清醒了?“你在装醉?”
被他戳穿的徐清淮只道:“我有话要与云山公子单独说,你们先走。”
两人见他没什么大事,便先行离开了。
徐清淮回去坐着,窗子外吹进来些许凉风,就算是醉了也能吹清醒了。他看着这一晚上没说话的萧云山,轻佻道:“承淮,被人拿来威胁本侯的感觉如何?”
萧云山淡淡一笑,“能被人当作威胁小侯爷的筹码,这可是旁人得不来的好福气,自然是喜不自胜。”
“你还挺容易满足的。”徐清淮侧着身子,曲着腿。“我显然是被人有备而来的耍了,若我捂不下中书令这件事,后头有的是难办的事情等着我。可我若是要秉公持正地去办,你这缭云斋难逃一罪。我本来没打算掺和这事的,你说,我不是被你连累了?”
萧云山沉默须臾,道:“小侯爷觉得那中书侍郎是个什么人?”
“满腹算计之人。”
“正三品中书侍郎上头便是正二品中书令,中书令若是倒了台,有人就能被提拔上去了。艳春阁开了这么些年,是大臣官员们的快活之处,自然也是葬身之地。拿我缭云斋的安稳来威胁你小侯爷去替他办事,除掉中书令之后他借此上位,这可是个好买卖啊。”
徐清淮道:“你怎么知道他是怎么想的?猜的吗?”
“前些日子我查过左流芳,发现与她暗中来往之人便是这中书侍郎纪峰。那左流芳一非仙人之姿,二非有财权之人,若不是身后有人保她,她陈州来的一介弱女子怎会在镐京这般容易立足?而助她立足之人又怎会不奢求她点什么?”
算计官场上的人嘛,最狠的就是把人的名声搞臭了,这左流芳便是纪峰手里的刀子,杀人无形啊。
清淮久久才想过来,思索的时候眼神自然而然地一直盯在萧云山身上,那人颈侧挂着的耳坠轻轻摆动,美得动人心神。他沉了口气。
他对面前之人有疑惑,也有许多无法言明的想法。这人看着清心寡欲,又像是弱不禁风,可每说一句话、每做一件事总是让徐清淮眼前一亮,难以捉摸。
他开口问:“为什么要查左流芳,见我日日想着她,心里不是滋味?”
身侧的窗子吹进来微风,吹的徐清淮发丝微微萦动。
萧云山没说话,他便得了趣一样地继续说:“上元节专程跑到艳春阁寻我,莫不是真像怀春的姑娘一般,见不得我去那种地方?”
萧云山正色肃容,被这玩笑话闹得神色不豫。“小侯爷,金吾卫的人办案都是不长脑子的?自以为去艳春阁学着旁人逍遥一番就能查出真相?”
徐清淮哼笑一声,悠然地给自己倒上酒,“那‘仙山芙蕖’是怎么传出去的,我左思右想,记得屋里只有你我两人,莫不是你为了捏造你我二人的私情,故意说出去的吧?”
屋里的人没了声响,徐清淮被风吹的神清气爽,却见那人似乎冷的轻颤了一下。他起身去关窗户,只闻“嘀嗒”一声,窗棂上落了一滴雨,继而便是潺潺细雨洒遍京城,给满城灯火覆了一层清亮的釉彩。
那人并未回答,而是动了手指,拨动琴弦,发出一声清脆的琴音。悠扬如春日夜雨,也犹如自己多年冷寂却忽而冒出春芽的心。
香囊
京城忽然又落了一场雨,吹醒了徐清淮的头脑。从一开始他初见萧云山,对他的身份有所怀疑的时候,每一句话都是冲着刨解那人的心神去的。可说完方才几句话,忽然又发现,那竟是无意识的故意挑逗。
他阖上窗子,起身要离开,却闻萧云山忽然停了琴音,道:“小侯爷利用我时,倒也不在乎坊间谣传。”
徐清淮蓦地停住脚步,站定在萧云山身侧,嗤笑一声,“承淮,你我相识时间不短了,怎么还觉得我对你是利用之心?我就不能是一片真心?”
萧云山沉默良久,“……但愿。”
徐清淮侧着头看向他,不由地柔和一笑。若是但愿他不利用谁,恐怕是不能,但他愿意装出一副对人真诚的样子,将这份利用之心藏在深处。
“承淮,”徐清淮开口道,“你对我不算真诚。你还没有告诉我,今日你为何会在这里,他们既想着拿你来要挟我,那便是将你诓骗过来的?我怎么记得,能请动尊驾是要花上大价钱的?如若不然,便是你听闻了我会来,才不在意了价钱。”
“小侯爷是怎样想的,那便是怎样的。”
徐清淮嗤笑着起了身,自己独自离开了。
骗子,从来不说实话的骗子。
屋子里飘着淡淡的幽香,塌上的人被生生冻醒,晨间的一律微阳透过窗棂。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随后是几声吆喝:“于将军!醒了没有啊?”
是艳春阁的老鸨。于桓瞪大了眼睛,镇静一番,“……何事。”
“哟,”老鸨笑道,“既然醒了,那奴家就进来了。给您备了吃食,千万别饿着了。”
于桓看了眼榻上还躺着个人,自已也衣衫凌乱,便道:“先放在外面,不要进来。”
“那奴家就先等着。”
于桓喘着粗气,想起昨夜之事。他路过艳春阁时,听闻有人闹事,这才匆匆进去将人抓走。那个受了欺负的孩子一直给他磕头道谢,被吓得失了心神,唯恐再被人强迫,便求着他留下来一道吃饭。他是被灌醉了,还似乎……情不自禁。那孩子也……虽说是个孩子,却也有十六七岁了,竟被卖到此处做这种事。
他二十多年从未犯过禁,却没想到第一次竟是这样。他有些仓皇地收拾衣服,瞧见床上那人露着青一块紫一块的后背,白皙的皮肤像是要渗血。
屋里还残留着昨夜的凌乱,临走时他将一瓶金疮药搁在桌上。穿戴好后,一出门便见老鸨候在门口。
“那个小雏不懂事,但功夫还是行的,不知昨夜伺候得您怎么样啊?”
于桓没给她一个眼神,只是淡淡道:“可以。”便急匆匆地出了门。
手下在外面等了一夜,靠在墙角呼呼大睡,被他一脚踢醒。
“将军……”手下被惊醒之后话还没说出口,便见于桓便冷着脸道:“回府。”
里头那人睁开眼睛,裹了裹身上的被子,神情淡漠,手里紧紧攥着一枚箭头。
天色大晴,檐上的鸟雀被跨出门的脚步声惊飞。自陈州被徐清淮拿下那日,州府衙门一场大火烧毁了所有证据,州府魏林虽未能逃脱,却在被徐清淮关进刑狱后莫名身死,有关陈州是否当真与雍王余孽勾结的证据便无迹可寻了。
温南道:“陈州的卷宗虽然已经全部烧毁,但属下得知魏林十年前曾任门下侍郎,后来被调去了陈州,与他一通被调走的还有中书侍郎高平。”
“从朝廷中枢被调到荒芜的边地,这二人是犯了什么大罪?”徐清淮提起手里的长刃陌刀,在院子中央摆起了势。阳光照着刀面,灼热刺眼,随着刀刃破风的声音闪着亮光。
温南站在一边,“两人并非遭到弹劾,而是自愿前往。”
“自愿?呵!”徐清淮耍着刀,嗤笑一声,“两人去了陈州,一人做了州府,一人做了主簿,但中枢的人哪有轻易会自愿去那种地方的?”
高平在陈州城破之际便逃窜了,可见不是百姓父母官,怕是跟“自愿”二字没有任何关系。
“已经有高平的消息了,主子不妨亲自问他。”
暖阳照着徐清淮的半边脸,沉闷的粗喘在刀刃入鞘之际平稳下来。“他是走投无路不得不露面了,还是被什么人推出来的?”
他的脚步忽而一顿,说起中书门下,他想起前日里见过的纪峰,若说纪峰故意在这时候跳出来拉拢他,好以此上位,自然是不无道理,可总归是带着几分刻意。
徐清淮坐下喝水,见门口的小厮进门通报说是缭云斋来了人。他一听是缭云斋的人,想着大抵就是萧云山了,道:“日后遇见缭云斋的人,不必通报。”
外头等着的人进来,一眼瞧见徐清淮正吊儿郎当地剥着橘子,那眉眼低垂着,深邃幽暗的眼睛不曾抬眸。“承淮来我这里何必如此拘礼,还要等我请你坐?”
那人不说话,徐清淮伸手将剥好的橘子递过去。
“……不,不了。”莲君局促道。
徐清淮一顿,随手将橘子塞进了温南手里,“莲君?有什么事?”
“承淮哥哥让我来给小侯爷送一样东西,他说这是对小侯爷很重要的东西,要我一定亲手交给小侯爷。”莲君手里捏着一个精雕细琢的红木盒子,脚步柔软,犹如步步生莲的玉足,走到了徐清淮跟前。
徐清淮将盒子接过手,打开看了一眼,是个箭头,笑道:“承淮送我的?温南。”
温南:“主子。”
“给承淮回礼,去将我的缠枝镂金香囊拿来。”
“是皇后送主子的那个?”
“是。”徐清淮起身,“我自己去找,你先送莲君回去,我亲自去一趟。”
早春时节暖风微拂,沿街的店铺人来人往,朱雀大街上车马络绎来往。缭云斋似是比往常更要热闹,门外停满了马车。
徐清淮方才迈进,便闻那薄纱后的的琴幽幽地停了最后一个音,静默片刻后,周遭挤满的人群回味无穷般地喊了一声“好!”
徐清淮被人群拦在最外层,对里面坐着的那人一眼也瞧不见。
“云山公子这一曲何名啊!”有人大声问道。
“真没想到我这辈子能听到云山公子初奏新曲啊!”
徐清淮倚在门框前,淡淡问了一句身边的人,“什么意思?他不弹新曲子?”
“哟,徐小侯爷!”这一声嗓门大,让周围人都听见了,不少人齐刷刷地都看向这边。
“小侯爷应该比我们懂啊!云山公子第一次在人面前弹奏的曲子一定是在圣上和皇后面前,抑或是当着达官贵人的面,而非我们这群人呐。”
“只是不知……这曲子叫什么呀?”
众人的目光聚集在了那薄纱后若隐若现的清贵公子身上,徐清淮不自觉微微仰头,却还是看不见,只得在心里暗暗骂娘,若他是王卓殊那不要脸的货色,一准挤得头破血流也要挤进去。
须臾,萧云山才缓缓起身开口,“云山与徐小侯爷有约,失礼了。”
人群瞬间嘈杂了起来,传言徐小侯爷与萧云山情谊匪浅,大抵是断袖之交,可人人皆知这两人一个冰清玉润,一个桀骜难驯,当真是风牛马不相及的两个人物。萧云山这句话倒像是坐实了京中传言。
徐清淮手中拿着一个木盒,雕刻着镂空的葡萄花鸟,再一看此人,身着一袭矜贵的淡紫,银镶玉发冠将墨色长发高高束起,后背抵在门上悠然地噙着笑。真像是刻意捯饬过的。
待人陆陆续续散了,徐清淮才终于瞧见了庐山真面目,萧云山微微颔首行礼。
徐清淮道:“多谢承淮的礼物了,本侯很是喜欢。”
萧云山带着淡淡的笑,带着徐清淮进了自己屋里,才开口道:“虽然送了你礼物,却也给你带来了麻烦。既然东西拿回来了,于将军定然会察觉到。”
“承淮莫不要小瞧了我,什么麻烦我解决不了?”
“若是什么都能解决,便不会三番五次遇见我了。”
“我那是故意想见你,”徐清淮将东西搁在桌上,“我今日可是专门沐浴斋戒,换了一身衣裳才敢登门,连你新作的曲子都没能听见,倒是便宜了温南那小子。”
“沐浴倒像是真的,斋戒可不大像。”
徐清淮定睛看着他,悠然道:“你能看见?”
“有一股白芷香。小侯爷太高看我了。”萧云山道,“小侯爷给我带了东西?”
徐清淮哼笑一声,“暂时不告诉你是什么,不过定然是与你有益的东西,但我不是白给你的。”
“我以为小侯爷是来回礼的。”
“那箭头本就是我的东西,你替我找到了我自然是感激你,但你拿我的东西送给我是何道理?你今日等我来,可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要提防着于桓吧?你我以物易物,才不枉我来这一趟。”
静了片刻,萧云山幽幽起了身,从身后的案几上拿了一封信递给徐清淮。“前陈州主簿高平自离开陈州之后颠沛流离,无处可依,即便如此也不曾回京。小侯爷既要查出陈州城破真相,州府魏林既死,便只能四处寻他了。如今,可寻到了?”
徐清淮 看了一眼萧云山,而后拆开了信,缄口不言。
“小侯爷曾因私自审理魏林致其莫名身死而被人弹劾,若非圣上信任,小侯爷当真是什么也说不清了。如今,流言未散,小侯爷身处镐京不可不谓身戴枷锁。若是高平也死了,圣上是否还会怀疑到小侯爷头上?”
“圣上从未怀疑过我,我四处找那高平也不是为了自证清白。”徐清淮收起来信件,“不过,你给我这份线索,我收了。承淮,我早些时候就说,你不是一个普通的乐师。”
“我也从未想过瞒着小侯爷,人生在世,若要在泥沼中挣扎,便不可能清清白白,小侯爷手下甚多,遍布大昭,我自然也有许多眼线。”
窗棂透过几分斜阳,徐清淮低眼瞧着这人,鬼使神差地拿起那枚在余晖中闪着金光的香囊,刚想夸一句这香囊有多好看,却忽然意识这人是个瞎子。
“本侯言出必行,这香囊送你。”
“……”萧云山不语,好似完全没有想到徐清淮会给他这么一个东西。毕竟自己拿来交换的可是高平这个活生生的人,而他竟只是送了个香囊。
愣怔一会儿,萧云山接过来。“这是小侯爷第二次送我东西了。”
“第二次?”徐清淮并不记得以前还送过什么。
萧云山忽然淡笑,“或许是我记错了。”
徐清淮语气不明,“这世上送你东西的人只怕是能从这里排到城门口了,今日本侯赠你这个,过两日你也能误成是别人送的吧。”
高平
幽月隐在薄云间,春夜的寒风猎猎作响,吹动着院中的枝桠。幽暗败落的庙宇里燃着淡淡一朵火苗,高平趴在烛火燃烧的案台上,急促地书写着,脸颊的汗水顺着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两侧流下。
不知何时,吱呀一声,破庙遮风的门忽然敞开。高平脊背发凉,下意识地抬头去看,什么也没有看见。他急忙起身去关门,却在靠近门框的时候忽然顿住脚步。
喉结处忽然凉如冰块,一道薄刃正架在自己的脖子上,将他吓得双腿发软。
“你们是谁……”
衣着深黑的人往前逼近他,他被刀刃逼得缓缓后退,直至黑夜里的人步伐迈进了庙里,在幽火的光下渐渐有了清晰的轮廓。
徐清淮被温南遮住半个身子,让高平始终看不清面庞。只闻一声冰冷的声音:“别来无恙,高主簿。”
那一双深邃锋利的眼睛露出,将高平吓得软瘫下去。
“徐清淮……”
“高主簿认识本侯。那日在陈州见到本侯了?”
高平坐在地上,无神地摇头,“我十年前见过你,那时你九岁,刚养在皇后膝下。”
徐清淮嗤笑,“高主簿记性很好,那应该也知道本侯找你是为了什么。”
“我不知。你要找便找魏林,为何要找我?!”高平颤抖着哑声低吼。
“魏林通敌卖国,你身为他的主簿,绝不可能独善其身。如今魏林死了,下一个便是你。”
闻言,高平身子一怔,胸口急促地起伏着。“……魏林死了?是,他到了你的手里,一定是会死的。”
徐清淮忽然笑出声,俯身盯着他,“若本侯抓他只是为了杀了他,本侯大可不必这么大费周章来找你,又为何与你闲谈这么久,早该一刀给你个了断。”
“徐傅的儿子!你本该就是来杀我的,魏林通敌卖国,他该死!却不能是死在你和徐傅的手上!”他仰面迎着徐清淮的目光,咯咯笑着,“他对不起朝廷,应该是刑部将他斩首示众!”
这话让徐清淮心下一惊,但却不露神色,只是冷声道:“你大可放心,他不是我杀的,只是,也不是刑部处死的。”
“……不是你?”高平愣神一会儿,忽然道:“是徐傅!是徐傅杀了他!”
徐傅?徐傅自归京之后被禁足府上,到现在都还没能踏出去半步。况且徐傅和他们有什么关系?又有什么理由杀魏林呢?
徐清淮虽知徐傅此人阴险狡诈,但如今仅凭高平的一人之言,只怕是难以断定那事是徐傅所为。
徐清淮示意手下关了门窗,耳边呼啸的寒风骤然停了,只剩万籁俱寂。他蹲下身去,“为什么这么说?”
“黄口小儿,你不明白。”
徐清淮抽刀横在他的面前,“不说,便是徐傅杀魏林,本侯杀你。”
高平耸着肩苦笑,“罢了,我本就是将死之人。可徐傅总有一天会自掘坟墓,即便我再也看不见那一天……”
洪昌十年,徐傅和文老将军平定雍王叛乱,将雍王逼进西南嵘岭两州,此地山高谷深,易守难攻。雍王死后,那地方便再无威胁。陈州位于嵘岭两州关口,是朝廷钳制雍王余孽的重地,因此徐傅和文老将军在班师回朝之时对陈州籍吏民、封府库。此番出师平叛本该就此了结,但徐傅带回了一个陈州女子。
“那陈州女子在镐京举目无亲,柔弱难以自理,竟是被徐傅生生抢来了!”高平叹笑,“徐傅携功图报,圣上看在他立下大功,对他百般袒护。他小人之心,记恨上我们这群上疏谏言的大臣,便因公徇私,借自己近臣的身份劝圣上将我们派往边地……”
“陈州百废待兴,最得圣上的重视,我与魏林也并非贬谪,却再也回不去京城。”
徐清淮不自觉地收紧了手指,死死地捏着刀柄,眸色阴晦。
那陈州女子,是害死母亲的人。
徐清淮怒目而视,“所以你们就通敌?”
“通敌?”高平苦涩地舒了口气,“魏林熬不住边地的苦楚,与京城中人暗通款曲,为的就是调回京城。可我从未想过回去,回去只有一死。但你说魏林不是你们杀的……那便是镐京城里有雍王的党羽,你不去抓他,反倒来找我?”
“通敌卖国,本就死不足惜。杀他之人,本侯定会绳之以法。”
他六神无主地看着徐清淮,“徐清淮,如今你父子两人手眼通天,定然是不能放过我了。可你自幼由皇后抚养长大,不似徐傅那般张扬跋扈,倒像是文家人的赤胆忠心。”
徐清淮不听他的废话,示意温南过来架刀,自己起身走到烛台前,拿起那枯黄的宣纸。
高平道:“这本是要送到镐京的,既然你来了,便不需我再煞费苦心。若非私人恩怨,你我都该是朝廷中的辅君之臣……”
纸上的字笔力苍劲,似是能看见满目风霜,又像是近乎窒息的无力。血雨残阳的苦痛,落幕无声的遗憾尽数挥洒纸面。上面所写不止自己的心中所想,更谴责徐家父子对陈州官府赶尽杀绝,是遗书,也是檄文。这封自白陈情书上写下的字不明真假,若是送去了镐京,便莫名在徐家父子头上扣上了通敌的帽子。既然自己无法洗清冤屈,不如带上徐家父子一同去死。
徐清淮眉宇紧锁,胸腔内一团火气,捏皱了纸。
高平幽幽地念着,“可你不是徐傅,我到底也不该将恨强加在你头上,若能揪出逆党,是你又何妨?”
“你要将它送到谁手里?”
“有人可替我上呈圣听,他是中书侍郎。”
语罢,面前的刀锋忽然染上了血红。高平覆身上去,切开了自己的脖子,他瞪着眼睛颤抖着身子,颈上与口中汩汩涌出的鲜血流淌了一地,染红了满身的污垢和清白。
徐清淮垂眸盯着他,温南急忙搁下刀,在带有余温的尸体上翻找,果真在衬衣里翻出了东西,是陈州的一些来往的账目。
可从方才他的话语中,徐清淮听得出来,高平和魏林虽都遭受徐傅陷害贬谪陈州,却不似一路人。高平若将信交到了纪峰手里,即便拿不住徐家父子的命门,在皇帝眼里也是一根钉子。
可,为何是要交给纪峰?
徐清淮派人将高平的尸身埋了,将那封血泪交杂的信烧了,唯独将账本带回了镐京。上面一笔一划记载了这些年陈州州府私下的交易记录。
其上总是有一位齐凛儿在陈州定期买一些木材,余下的便是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多是购买药物的记录。一些勋贵人家或是青楼艳阁经常在陈州买药物,倒是看不出有什么反常,反倒是这个齐凛儿有些奇怪。
徐清淮认识这个齐凛儿。隶州齐家世代簪缨,只是这齐凛儿不是个做官的料,却是个礼乐才子,能奏乐,能斫琴。他买的那些木料皆是为了斫琴,所斫之琴又大多运到了镐京,缭云斋里。可他买的不仅是木料,还有夹杂在里面的药。
高平莫名其妙的出现绝不会是偶然,而这齐凛儿又恰在那陈州的账簿上,不论账簿落入谁的手里,若要查便一定能查到缭云斋里。
萧云山耳目众多,从当初得知是于桓捡走了他的箭头开始,徐清淮便知晓此人才是手眼通天的。这高平也多半是他安排的。可徐清淮不解的是,即便高平死了,萧云山的所作所为对徐清淮来说也是有百利而无一害。可若徐清淮有意揭发缭云斋,仅凭这一本账本也是足够治他于死地了。
萧云山为何要帮他呢?
不久之后,中书令莫名其妙死了。
那日朝堂之上谈论起了京中近日又盛行起了□□之风,特别是朝中官员竟有人死在了塌上欢愉中,传到百姓耳朵里简直是污了朝廷的威严。
但洪昌帝似乎并没有怒色,而是一如既往的神态,道:“清淮,此事由你金吾卫全权负责,若当真是我朝官员私德不检,朕也绝不姑息,可如若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朕也要你尽忠职守,揪出真凶,莫要寒了忠臣和大昭百姓的心。”
徐清淮知晓洪昌帝是何用意,若要听,大抵是只需听到“绝不姑息”就够了。他领了旨。
下朝之后,徐清淮见纪峰过来拱手道:“圣上将此事交由小侯爷,便是对小侯爷的信任,此事关乎中枢,若有需要,我中书省定竭力配合。”
徐清淮回礼道:“纪侍郎言重了,中书令的事,与纪侍郎何干呢?且金吾卫已经有了头绪,定然不会让纪侍郎失望的。”
徐清淮回了金吾卫所司,当夜便闻门外来了脚步声。楚正阳急忙来通报说:“是北衙御林军的人来了。”
北衙的人竟也踏足金吾卫这小地方?徐清淮没起身,只见那高瘦挺拔的身姿已经立在了眼前。于桓见到徐清淮,声音凛冽道:“圣上有旨,中书令之死关乎朝廷颜面,恐金吾卫难以权衡左右,被小人蒙蔽,特批北衙御林军协查,以护周全。”
圈套
徐清淮在下了朝之后和纪峰故意停留了一会儿,看来是被于桓看见了。
于桓身为北衙御林军忠武将军,素来都是压金吾卫一头,他的身后是世家大族,朝廷旧臣,自然是和徐家这种新贵家族势不两立。
明哲年间,前三位皇子身后是所有世家,母家势力大,各个家族盘根错节,四皇子和五皇子身后却是空荡荡,犹如他们的母妃一样极不受宠。如今的皇帝,从前的四皇子登基之后势力不够稳固,便只能对这些世家大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无法动摇根基。可皇帝已然登基二十一年了,从前的老臣即便是老去,其身后也犹如藤蔓一般不断生长着新的枝桠。
徐清淮心知洪昌帝对从前种种心有芥蒂,除旧臣之心更是在中年之后愈发浓烈。可若世家子弟皆如于桓这般盛气凌人,只怕日后之路皆是泥泞。
窗外几声夜莺啼叫,纪峰早早备好了饭菜等着。徐清淮身上的装束没卸,刚从金吾卫来,一进门便见纪峰招呼自己。“小侯爷公务繁忙,只怕是抽不开身来我这里坐。”
屋里伺候的下人给两人斟了酒,徐清淮随意解了腰上的刀丢给了门外侍候的温南,才笑盈盈地入了坐。“中书令的事事关朝廷颜面,我哪里敢敷衍了事。况且有北衙的人束缚着,事事都要过问他们一番,不比金吾卫自己办案的时候轻松。”
“我听闻于将军为人最是刚正不阿,想来必然是办事稳妥。”纪峰抬盅敬酒。
这话倒是让他说对了,徐清淮来此之前,可是遭了于桓好大一番威逼。于桓因被萧云山蒙骗糟了暗算,又听闻纪峰与萧云山、徐清淮几人曾在玉樱楼谈笑饮酒,早些时候甚至听闻此两人嗜好龙阳,本以为是市井中的玩笑话,如今看来倒像是真的,他们可真是与纪峰蛇鼠一窝。自己先前在艳春阁遭了药只怕也是他们所为,否则他又怎么会一睁眼瞧见的是小倌,而他捡到的那支箭头也消失不见。
洪昌帝明里暗里都是想撤掉中书令,如今中书令到底是遭人暗算还是自己行为不检尚且不可得知,纪峰倒是爱在洪昌帝面前做顺水推舟的人情,很难不让人怀疑,中书令便是他设计暗算的。
中书令一死,他这中书侍郎又素来亲近皇帝,自然而然就顶上去了。况且,谁人都能看出来,中书令是前朝老臣了,洪昌帝留他不得。
于桓的意思是,中书令显然是中了药物,既然那日他被萧云山的人下了药,那么纪峰也是脱不了干系的,只怕是用的同一招。凡是皆有记档,若能查到纪峰手里的阴账,他便信了徐清淮当真是恪尽职守,没有阳奉阴违,才算不负皇恩。
徐清淮不屑一笑,“金吾卫从前谨小慎微,那是没有我在的时候。如今金吾卫既在我手,便不需听从他人号令。北衙的人仰仗的都是家族势力,若非大昭还要靠世家们撑着,如于桓这般趾高气昂的只怕是早已死了千八百次了。”
“徐小侯爷真是有抚宁侯当年的风采,此番话语让人敬佩。”纪峰道。
徐清淮转而道:“中书令身上确实有使用药物的痕迹,不过艳春阁本就不是什么干净地方,药物助兴也属常态。”他捏着酒盅,抬眸道,“可却也不能排除是有人故意谋害,假借艳春阁之地想要除掉他呢?”
纪峰道:“依小侯爷之言,此事还有蹊跷?”
“查案每一步一旦发现什么都会回禀圣上,中书令使用药物依然是板上钉钉,他逃不了罪责,可若就此结案,艳春阁便不得不深受牵连,只怕再也开不下去了。关了一家青楼是小……”徐清淮故意压低声音,面上似有似无的担忧,“害了诸位大人的兴致才是大。镐京城里多少王公贵族、朝廷官员都和这艳春阁有不少联系,若是因这件事而关了艳春阁,金吾卫日后在镐京可就难以立足了。”
徐清淮这话说得不错,若是就此结案,艳春阁也不可能只是一关了事,大抵会翻个底朝天。
纪峰幽幽思索,“兹事体大,本不是什么大事。圣上最不喜□□之事,若是因为艳春阁而大动肝火,在镐京城里大刀阔斧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徐清淮道:“那便只能有人蓄意谋害,暗中下药了。”
纪峰一笑,“小侯爷思虑周全。”
两人的话语一来一往,便商定了中书令确是遭人陷害。
“小侯爷回京不久,便如此洞悉人心,当真是大才。”纪峰举杯,“当初小侯爷在朝上遭到弹劾,我本欲出言相助,却奈何实在对小侯爷没有太多交情,知之甚少。可我一见小侯爷,便知小侯爷的性情直爽,若能相识,也算不枉。”
徐清淮捏着杯子,微抬嘴角,心道,这是在拉拢他。
“承蒙纪大人抬爱了。清淮看得出来,纪大人与旁人不同。”
薄云深处黯然露着一弯月,徐清淮自屋内出来,带了一同来的金吾卫便告辞了。纪府虽然各处点着灯,但也看不太清这些金吾卫的模样。
不知从何处急匆匆来了人,在纪峰身侧低声说话,纪峰附耳过去,立马变了脸色,冷声道:“小侯爷。”
徐清淮停下脚步,缓缓转身淡然道:“纪大人还有事?”
“近日京中事多,听闻北岐又派了探子来大昭,不知京中是否也混进来了几个。小侯爷在京中当差,一定要多加留意。”
徐清淮淡淡挑了眉梢,冷声笑,“那是自然。可我听纪大人的意思,似乎是对我手下的人不大放心?”
此言一出,院里显然多了几分寒意。纪峰虽有意拉拢徐清淮,却到底没有完全信任他,周遭府兵刀刃并未出鞘,可却虎视眈眈,加之纪峰方才听到了什么话,看来他已经暴露了。不过这倒合了他的心意。
纪峰瞬间冷了脸色,“小侯爷私自派人潜入我的书房,大概是想找什么东西吧。”
“既然知道,本侯便不与你多费唇舌了。”徐清淮说完这话,刹那间,府院中齐刷刷的拔刀声将徐清淮几人围困其中。
纪峰叹笑一声,“小侯爷大抵是还没看清眼下的情势。如今你我在朝中虽有了些许脸面,但根基未稳,北衙处处压金吾卫一头,小侯爷可不比在外征战时风光。抚宁侯又被禁足家中,徐小侯爷难不成想一辈子在京中做小伏地?小侯爷,与我一道才是正途啊。”
“金吾卫大将军可是正三品,怎么算是做小伏地?”徐清淮肉有所思,“哦,本侯想起来了,纪大人也是正三品。纪大人在意的大抵不是本侯的官位高低,而是自己的仕途?若是本侯帮你,到时候纪大人步步高升,却无人看得见本侯的功绩啊?纪大人到时成了纪中书令还会记得本侯为你做过的事吗?”
“小侯爷竟会担心这个?俗话说肉食者鄙,但在我看来小侯爷最是大智大勇,大概不会因为这个缘故。”
“本侯竟不知自己在纪大人眼里是这样的人?”徐清淮笑了一声,手里不知何时拿着一本账簿晃在面前看了一眼,“那纪大人觉得,本侯是何缘故?”
纪峰眸底闪过一丝惊异,“这是什么?”
“本侯这些日子寝食难安,想起纪大人那日说的话,若是要查这药物,艳春阁和缭云斋便都要查,本侯拿了艳春阁的账簿查到了陈州,陈州州府已死,可高主簿却莫名其妙出现,说要将这份账簿送到纪大人的手里,本侯事先替纪大人看了,里面有不少纪大人的名字,似乎买的东西全都叫做……‘阳春白雪’?”
纪峰冷声道:“你莫不是看错了。”
“院里灯火太暗,看不大清,纪大人不如随本侯一同回去看看?”徐清淮顿了一下,思索道,“也一同看看纪大人府里那本账簿写了什么吧。”
“徐清淮,堂堂金吾卫将军,竟爱做一些偷鸡摸狗的勾当,你来我府上,竟是为了盗取我房内之物!”纪峰不知陈州的账目里写了什么,却实实在在清楚自己的账簿里有什么,若是真的到了徐清淮手里,他便不只是受人掣肘了,只怕是性命难保。于是一咬牙,催着府兵上前相斗,院里刹时兵刃相向。
徐清淮拔了刀,叹笑一声,“那可不是我偷的,是你口中刚正不阿、办事稳妥的于将军。”
这话不仅让纪峰一愣,连带着藏匿在金吾卫里的于桓也似是没料到。灯火昏黄,纪峰仔细看过去,还真是在一群粗汉中瞧见了平日里冷漠寡言、提刀相对的于桓,到底是世家子弟,又是个大将军,与金吾卫混在一起显然是有些不同的。
于桓砍了一个府兵,刀上还挂着血。“失礼了,纪大人。”
“失礼?于将军可打算将我府上的东西还来?!”
一个府上混进来了两个将军,纪峰自知已然穷途,便咬着牙低吼,似是要将口中咬出血了。他虽对徐清淮有所防备,可到底没想到这两人竟会勾结在一起。那于桓此前对徐家的态度势同水火,对金吾卫更是嗤之以鼻,那便只有一个可能了,是徐清淮自己低三下四求上去的。
徐清淮仅凭借一本账簿不由分说地将纪峰拿走了,说是请去金吾卫喝茶。直到府上人少了,他才对于桓说,“本侯说过,此人奸诈,你说找账本就能找到?于将军这般忠勇聪颖,本侯在里面为你拖延了那么久的时间你竟然都没找到?本侯实在想知道,圣上为何会派于将军来协查?”
说罢,徐清淮咯咯笑了几声,“那于将军便留下来慢慢查吧。”
于桓穿着金吾卫的轻甲,与徐清淮站在一起倒像是个手下,但身姿挺拔,气质非凡。他收了刀,道:“既然你手里有陈州的账簿能证明是纪峰谋害中书令,便不用再搜查纪府了。”
徐清淮瞥了他一眼,嗤笑一声。“本侯真的说过,此人奸诈。于将军觉得陈州账簿上真的会有他的名字吗?本侯方才只是请他去吃茶,却没有将他抓进大理寺。剩下的还得要靠于将军,若是于将军搜不出来什么,本侯也只能将他放了。”
于桓略带惊异地瞧着他,而后看着徐清淮带着手下跨出纪家府门,扬长而去。
方才徐清淮设计纪峰来了一场困兽之斗,而如今他这才意识到,唯有徐清淮一人置身事外了。
这厮才是真奸诈!
本该
这事既然交到了于桓手里,那自然是不将纪府翻个底朝天不行。
就连纪峰也不知晓为何自己会在金吾卫呆了几日之后才被挪到大理寺。
账簿虽然找到了,却一直留在于桓手里,没有交到金吾卫。还是于桓查完账簿之后认定了艳春阁就是纪峰的产业,其中私自兜卖阳春白雪也全都有记档,不过仅凭这些根本无法判定中书令之死是纪峰所为。但于桓还是把他提到了大理寺,毕竟金吾卫是徐清淮的地盘,说不准这厮便将人放了。
从在纪峰府上拿人开始,这事便做得谨慎,除了于桓和徐清淮手底下的人只怕是没有别的人知晓。毕竟还没有定论之前,什么风声都不能走漏。
但缭云斋里这人显然是已经知晓了纪峰被捕的消息,萧云山招呼冷北,道:“眼下艳春阁怕是要遭难了,告诉咱们的人,官府过些日子查封艳春阁,只管叫他们惊慌些,最好是让整个艳春阁都知道了,然后再想办法为自己赎身离开艳春阁,若是赎金不够,便拿我的钱给他们。”
冷北轻车熟路,夜里在艳春阁的一层阁楼窗外学了几声夜莺啼叫。屋里那男子瞬间探起了头,四下望过之后栓紧了门,才打开了窗户,只见冷北如一只精明的夜莺一样蹲在树杈上,见到人之后便跳进了屋中。
“阿北大哥,你怎么来了?主子有什么吩咐吗?”
这男子约莫着十六七岁的样子,生的白皙俊丽,身上披着一件大氅,衬得身量瘦小。一头乌发应是早早卸了簪准备歇息。
“中书侍郎纪峰已经被带进大理寺了,那是从来有去无回的地方,想必没多久又会有官兵来搜查艳春阁,主子吩咐,艳春阁越乱越好,你要想办法为自己赎身,这样才能让纪峰的人带着他的东西跑。”
“若从艳春阁赎了身,主子是否还会要我?”他有些犹豫,脸上的愁容依稀可见。“主子是否还会为我某个差事?我虽知自己早已不是清白之身,可从前没有别人见过我,如今有人见过我了,知道我是艳春阁里的小倌,主子还能收留我吗?”
“主子自有安排。”
没过多久,艳春阁里的小倌和美娇娘有不少都在私下窃窃私语,有一些话传到老鸨的耳朵里,她即刻便也惊慌了起来。本就是个挂名的老板,艳春阁实际上的老板可不是她,若是艳春阁关了门,她可是什么好处都得不到,如今自己这般年纪了,怕是也找不着其他的活计去做,那这后半辈子该怎么办?她也没想到,朝廷命官竟也是靠不住的。
徐清淮得到艳春阁的消息,楚正阳来报,说艳春阁不少人都为自己赎身了,就连那老鸨今日也不知去向。
徐清淮套了马,只淡淡道:“他们消息倒是灵通,即刻将人抓回来。”
那老鸨被抓回来之后只说自己是回乡探亲,箱子里的东西都是自己的私产。奈何这些私产里夹杂了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金吾卫见状,便即刻将人押入牢狱里细细拷问。
这老鸨为人懦弱,根本撑不住金吾卫的严刑逼问,为了保全自己只得将纪峰私藏在艳春阁里的东西都说了出来。
大理寺从来是个难进的地方,也不在金吾卫的管辖之内,徐清淮便见了王卓殊的兄长,如今的大理寺少卿王卓熙,这才私下里进了大理寺,见到了纪峰。
狱中那人不像前几日酒桌上的风姿绰约,如今倒是潦倒得很。一见徐清淮便道:“徐清淮,你竟诓骗我?”
纪峰的怒气已然冲破了牢笼,死死地拽着牢房栏杆,“你竟勾结御林军谋害朝廷命官?即便你们拿到了我府上的账册,又能说明什么?只不过是说明了艳春阁是我名下的产业,圣上不许朝廷官员有自己的产业吗?”
徐清淮细细听着,而后轻笑一声。“侍郎多虑了,圣上从来体恤臣民,怎不会让臣子开办自己的产业?不过有句话侍郎说错了。御林军于将军是圣上钦点的此案协查,并非是本侯有意勾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