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书名:医生
作者:包龙猪
jj12.12日完结
文案
爱情就是,只有你,才能医的病。
爱情就是,只有你,才有效的药。
内容标签:
搜索关键字:主角:岳胜,杨兴 ┃ 配角:雷诺,韩江 ┃ 其它:虐?He
酷暑高温,路面上的温度保守估计要超过40度,沥青都晒软了,走上去鞋底粘黏。杨兴身后拖着两条尾巴,一个是自己短促的影子,另一个,算是不速之客,上起楼来脚步格外艰辛沉重。
到了门口满身乱掏找钥匙,前心背后都湿了一片,带着歉意不住点头:“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门从里面打开,他顾不上换鞋,先把客人让进去。
没成想,眼前忽然矮了一截。
杨兴条件反射地往后闪,咣当一声,把门撞上了:“阿姨,这怎么敢,您...快起来。”
有时候,人生不知道算是悲剧还是喜剧。杨兴自己都糊涂了,看着眼前悲愤的脸孔和花白的头颅,界定不出。
四十分钟前,鼓足勇气跟同事推荐已久的女性会面,屁股还没坐热,就被养子的生母抓了个现行。而,之所以能跟这个比自己小9岁的养子一起生活,却是以“我们彼此相爱,我愿意承担照顾他的责任”为借口,才得到了他妈妈的默许。当时的气氛相当尴尬。完全明了对方的震惊和愤怒的来源,却不相信这种“丈母娘撞上小三”的低概率局面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相亲能相成这个样子,杨兴对此充满了梦魇般的质疑。
女方也明显误会了他们的关系,迷惑地开口:“这是你的...爱人?”
杨兴没有慕老症,面对这种“你真是奇葩”的潜台词,立刻反应迅速地摇头否定了。
“那是你的...”
他自然也没脸说出“岳母”两字,只好羞惭得欠身跳过,抓起包仓皇谢幕。
“你怎么能去相亲呢?”
“你这样...小胜怎么办?”
“早知道,我当初就不应该...不应该答应你们啊...”
压抑的抽泣断断续续地响起来,杨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无奈又沮丧地望着天花板。
厨房里有人默默站着看他们。
杨兴绕过他,也自动自觉地规避掉对方的眼睛。因为知道那里没任何信息量,最多就是无辜。
倒好水,等岳妈妈情绪稍稍平静下来,才递过去。一路过来临时抱佛脚编的托辞,说得蹩脚又拙劣,什么同事介绍,推托不掉,只是应酬,装装样子云云,连他自己都觉得圆不下去。没想到,岳妈妈居然点点头,信了。
她需要这样的解释。
杨兴愣了一下。
人是多么容易说服自己,即使明明知道现实往往指向他方。但潜意识里,还是会自动选择内心可以承受的那一面。
说服岳妈妈,他不是第一次了。
上一次要比这次艰难百倍。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杨兴不习惯回溯自己的人生,因为那只是一条暗黑森密的隧道,逼仄陡绝,几不能立。只有往前看,才得见光明。
“杨大夫,我老了。我谢谢你这四年来照顾我儿子,还照顾得这么好...”
...四年了。
杨兴猛得抬头,措手不防地,跟岳胜的视线对了个正着。在那张茫然的面孔下,黑骏骏的瞳孔波平如镜。他却好像被什么吸附住一样,无法把眼神抽离。身为岳胜的主治大夫,这个曾经因为颅脑损伤而导致智力退化的人身上,吸引自己的东西正在一天天离去。一些他不太理解的未知和异样感,渐浮渐出。
两人胶着的对视,看在外人眼中,何尝不是一种缠绵,变成了抚慰焦虑的速效救心丸。岳妈妈长出一口气。
“小胜...只有你了。”
饭是已经做好的,岳妈妈走的时候,也只有杨兴客气地挽留了几句。
他们不熟,难得的几次见面无非是一种例行公事的汇报,主题自然只有一个。一开始岳胜不太懂,微微歪过头听着。慢慢,脸上的表情就积极起来,参与话题的频率也开始变高。他们就不当着本人面来说了,声音压低,神情鬼祟。以至于后来岳妈妈每来一趟,杨兴都产生了地下工作者的错觉。
岳胜的父亲早亡,全靠妈妈一手带大,一个女人家拖了十几年才改嫁,杨兴从那些只鳞片爪的叙述中能体会到个中艰辛。这个岁数的人,陷在自己另一个家庭的日常琐碎中自顾不暇,都这个点了,还要奔回去忙碌,长手长脚的儿子木桩一样竖在一旁,垂着眼睛,连句话都没有。
杨兴皱起眉,深深吸气,把手边能想得到的食品打了个包,还塞了盒蜂胶,好说歹说硬是让老人带走了。
门一关上,就剩下两个人,气氛便如常的冷峻起来。
杨兴自顾自拿碗把桌上的菜随手夹了几样,边吃边进了自己房间,用脚把门重重踢上了。他早饿了,食欲不受心情影响也依然旺盛,吃起来大口大口满嘴油腻。书桌上放着一张残缺的全家福相片。肉墩墩的小男孩紧紧搂着当时尚算年轻的自己,而自己旁边被剪掉的只有一个披着长发的肩膀。
胃很容易填满,心却不能。
他点根烟,狠狠抽起来,唇齿苦涩。
外面静悄悄的,什么声音也没有。没抽到一半,碗盘爆裂的声音忽然响起,想是有人猛地把它们摔在了地上。
杨兴一边抽烟一边发呆,就那么几个碗,你就使劲砸吧,老子不在乎。随手打开电脑,看到浏览记录里的标题全是同性恋相关,偶尔还有几个“父子”“禁恋”的字样,又忍不住浑身颤抖地握紧了拳头。
“他是故意的。”
“这小子...绝对是他妈故意的。”
无数粗口在心中咆哮而过,理智告诉他,要冷静下来,可胸腔里却象绞心炸肺一般怒火中烧。
岳胜在车祸之前的性取向,他是知道的。
那时谁也没有估计到,这个术后丧失记忆且只有相当于四岁儿童智力的病患,能在短时间的进程迟滞后,奇迹般地逐级恢复。特别是到了后期,学习能力超强,意识和行动整合也几乎没有障碍,教他一遍的东西就能记住。除了偶尔的脑压偏高,注意力不能长时间集中之外,差不多算是杨兴职业生涯的一个完美治愈案例。
杨兴享受着岳胜的每一个进步,并为之骄傲。
第一次说出四字成语,第一次写字,第一次跟着远程网校上的课程唱出简单的英文歌。第一次解方程式,第一次投中篮筐...第一次在自己的生日,泥猴一样捧出一个彩塑的小人,写着“我爱爸爸”。
不是不欣慰的。当初力排众议,执意要以这种对自己来说,太过惊世骇俗的方式收养他,跟他一起生活,陪他的心灵长大。杨兴内心深处被命运无情撕裂的伤痛,就这样在一点一滴日常的幸福和喜悦中,被打磨得不再尖锐,日趋平滑。
直到某个夜晚,沉睡已久的欲望,被悄悄地摸醒了。
他的手已经握上了门把,这段时间来内心存储的风暴即将发作,想冲出去好好管教一下这个越来越不听话的死小孩。既然把他当杨阅一样接纳进了自己的生活,就应该象教育杨阅一样教育他。有错必纠,不能姑息。杨阅...
犹如心里横过一条闪电,杨兴停顿住,受到召唤一样猛地回头。
杨阅还在照片里笑嘻嘻的。他嘎然而止的人生就定格在四岁那年,再也无法向前。
杨兴颓然松手。
同性恋不是错,如果是杨阅喜欢上了同性,身为父亲的自己,又该怎么办呢?他曾经就性意识觉醒的问题,委婉地咨询过好友老魏。
老魏效力于另一家省级三甲医院,是医学心理科的金字招牌,在脑损伤心理康复上研究最早资格最老。当然最重要的,作为大学里上下铺的兄弟,杨兴敢把岳胜交在他手里,进行心理和行为的治疗。
“从智力和记忆上来说,他恢复的进程比预期的要好。”杨兴还记得老魏在玻璃镜片后意味深长的表情:“其他的嘛,我只能说,恭喜你,老杨,你们家有最难搞的teenage boy了。”
外面传来一些声响,听起来象是打扫碎片的声音。杨兴刚想发声提醒他小心,就听见岳胜倒吸冷气地“啊”了一声。
杨兴气急败坏地出去,捏住那根受伤的手指对着光检查,一边忍不住呵斥:“你是笨蛋吗?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用手,不要用手,你耳朵长猪身上去了,猪耳朵啊。”
“猪耳朵还能用来做个下酒菜,你耳朵能用来干嘛?”
处理伤口是杨兴的长项,家用药箱是一个大容量的三层折叠工具箱,里面装备齐全,堪称豪华。他动作迅速,一气呵成,末了还出于职业习惯,把包好的手指拿远些,满意地欣赏了一下。
这件事办完,刚刚的怒气似乎消掉了一半。岳胜一副低头认错毫不反驳的表现,让他不禁内心叹了口气。
叛逆期啊,又能怎样,再没经验,也得硬着头皮上啊。
他板起脸来,自动调节到平常秒杀患者,权威理性又严肃的声音。
“那个...咳...下次,别再玩我电脑了。我给你买个笔...”
下面的话,他没能再说下去。
因为嘴唇被扑过来的人影迅速堵住了。杨兴整个人都倒在了地上,脑后的痛感异常迟钝地过了很久才通过传导神经。唇齿纠缠的细小声响,一直传进耳膜,但大脑却一片空白,反应不出到底发生了什么。
等所有的知觉恢复,他才给雷劈中一样瞪大了眼睛。
动物凶猛。情况远比他预计的要糟糕。
岳胜,喜欢同性没有错,但是你搞错对象了!!!
内心的惊怒并无法斥责于口,杨兴第一次发现岳胜虽然瘦,却其实有着成年男子的体魄。两个人无声地推拒着,肢体在撕扭中贴合得毫无间隙。
杨兴不敢使尽全力,未免有些被动,可抗拒的挣扎中忽然察觉了什么,恐惧感如冰水浇下,气得胸腔欲裂。钳紧对方喉咙,反手一锁,脚也毫不客气地踹了出去。
岳胜猛地蜷缩起来。
杨兴终于深深喘了口气。他眼明手快,按住岳胜尚不甘就此罢休的手臂,双肩下沉,连压带踩得把他制服在身下。
两个人都仇视着对方,浑身紧绷,一触即发。
起伏的胸膛和近距离的口气相闻,让身周的气流都弥漫着一层令人窒息的喧热。
杨兴脑中混乱,一时间理不顺头绪,但在那茫然失序的背后,能第一时刻清晰分辨出来的,却是厌恶。
他不敢相信这短短五分钟发生的事情,迷惑地皱起脸,面部肌肉失控地抽搐起来。
“你这是在,干吗!”
并不是质问,失望的情绪更大于愤怒。
岳胜看着他不说话,过了一会忽然失声笑了起来。
“你不装了?继续装啊,继续啊。你不是...哈哈哈哈...你不是可以一直自欺欺人地假装下去,把我当你儿子吗?”
杨兴被一箭穿心般,射了个正着。他眼神无处安放,慌乱中瞥到刚才抵住自己的硬邦邦的地方,恼羞成怒地拖住岳胜跳起来。把人连拖带拽地摔进浴室,扭开花洒,冷水纷下,迅速把岳胜浇得浑身潮湿。飞溅出的水花,有几滴甩在他自己的脸上,微凉的麻痹。
岳胜也不反抗,全程静静地看着他,满脸的水,连眼睛里都是。
杨兴点点头,说:“你...不也在装吗”
他不是太明白。
“你是不是已经把以前的事都想起来了?”
岳胜站起来,把水关了,低声说:“有分别吗?反正...我知道你跟我妈在说什么。”
杨兴习惯性地拿毛巾包住他脑袋:“去,把湿衣服换了,别着凉。”然后看了看对方平复下来的身体:“你别网上乱七八糟地瞎看,不学好。”
岳胜没听见一样,无精打采地出去了。
杨兴在浴室善后,余光目送臭小子一路脱光,边用毛巾擦拭边换衣服。
他扭过脸摇头叹气,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想,你要忍住,你是个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分子,绝不能象你爸对你一样,对孩子乱施暴力。
等全部弄好,出来的时候,咳了一声,威严地强调着:“你要记住,我,是你爸爸。”
下一秒就浑身僵硬地钉在地上。
岳胜手里拿着那张仅存的全家福,手臂平伸,等着他转身。
“...不再是了。”
有段时间,岳胜喜欢听the kooks乐队的歌。主唱的吐字发音,总让他联想起一只严重唇裂的兔子,边啃胡萝卜边在粗糙的贝司弦乐和鼓声中,□地跳来跳去。
听久了,他也会在想像中跟着跳。
反正家里只有他一个人。
网校的课程间隙,他在大功率的车库硬摇或死金中,内心躁动地频频甩头,在屋子里练立定跳远,玩一些一个人足可以消耗时间的健康游戏。把家里喝空的啤酒瓶沿着踢脚线等距离放置,然后用沙包小心翼翼地打过去,看它们逐一顺序倒下。练习用脚趾打煤气炉,练习只用两只椅子腿着地地坐着保持平,练习把每根手指的最后两根指节僵直起来,只弯曲第一根指节...
有时候成功,有时候失败。
他就在失律的节奏中抿起下唇弹着空气吉他,跳到桌子上,再把自己重重摔在床上,食蚁兽一样钻进那人的枕头底下,让熟悉的体味把自己掩埋。
偶尔兴起,就皱起眉头努力想着把对方按在天花板上的样子,或趴或仰地撸一发,然后爬起来看着镜子里一头乱发的自己,充满绝望。
次日上午照例是体校的篮球训练。
杨兴当初颇费周折地找了找人,才能让岳胜加入这个专业教练的麾下进行培训。本意是想增强体质,没料到,他竟很有天赋。队里的其他学员大体知道他曾经出过车祸的事,时间长了,也就忘了他的实际年龄,浑把他当同龄人看待。有个叫雷诺的跟他最是要好,在更衣室眼见岳胜从后颈上把Tshirt倒拽下来,忍不住大惊小怪地叫出了声。
“怎么搞的?...跟谁打架了?”
岳胜扭头看宽大的镜墙,自己的上半身青青红红,反手摸了一下:“奥,我爸揍的。”
雷诺瞪大眼睛:“等会,你这是...被家暴了。”
岳胜歪过头想了想:“得算吧。”
“你爸不是大夫吗?医生也家暴?”雷诺气坏了。
岳胜笑笑:“可不,所以我离家出走了。”
换好衣服出来,雷诺还沉浸在自己的想像中:“打完球我替你报仇去,给老家伙一点颜色看看,啊?你说什么?”
“对了,也不算离家出走,我撕了他亲生儿子的照片,他一气之下,就把我赶出来了。”岳胜指指篮球架:“今晚我在馆里过夜,喊大家带啤酒来party吧。”
他拍球绕身,几步跳跃,就带着球晃过队友,高举轻投,球身在篮筐中滴溜溜打了个转,掉了下去。
雷诺觉得眼前光芒万丈,忍不住眯起眼睛。
故意说得这么轻松,其实...很寂寞吧,岳胜。
那天晚上大家玩得挺嗨。
喝完酒闹了会球,雷诺刚拿到驾照,仗着自己没喝太多,嘴里嚼了5瓣大蒜就带着众人出去了。
一路也没碰到警察,几个少年很兴奋,在夜店里连蹦带跳地互相推搡。每路过一个美女,就把吃大蒜盖酒气的傻比猛推过去,然后齐齐哄笑,乐得不行。马路杀手被捂鼻嫌弃的种种眼神秒杀得异常郁闷,掏出一叠钱举在手上。
“谁跟我亲一个,就归谁,老子拿钱砸死你们这帮王八蛋!”
周围的人笑得捶地乱指,谁也没当回事,岳胜过去捧住脸,狠狠得凑上去。雷诺瞪大眼唔了有几分钟,才挣开,还没顾上擦嘴,手上一松。愣住的人们在定格后猛得爆出反应,满场尖叫和口哨四起,盘旋不去。
岳胜低头数钱。
雷诺条件反射地拿两只手在嘴上频繁抹试,连声呸呸,表情在僵硬和震惊间不停切换:“岳胜,岳胜,你他妈干嘛?!!!”
“你疯了?不是,你想钱想疯了?!!!”
等音乐换了好几支,这段已经过去了,岳胜盯着他看了一会,不解地说:“奇怪,你不是只吃了大蒜吗?怎么脸臭得看起来好像吃的是屎一样?”
雷诺稍稍平复的心情立刻又被炸了起来。
“你才□!!!你才□!”
岳胜点点头:“行,你晚上别回去我就吃你。”
这话低沉暧昧,却偏偏口气若无其事得无比正直,雷诺惊得在黑暗中张大了嘴巴。镭射光束在人头骚动的大厅里来回扫荡,轮流打在他俩身上,晦明晦暗。他心跳如鼓,再也听不到旁的声音。
凌晨一过,大家如鸟兽散。雷诺负责把其他人一一送回家,到了该往自己家方向的分岔路口,搔着后脑,一时不知何去何从。
刚刚在哄笑中为了掩饰的抓狂,其实只是事发太突然的无措。心底的秘密,在外力的作用下,象一艘突发故障的潜水艇,被迫浮出海面。
“我就想试试看...有什么不一样。”
岳胜在自己冲他大吼质问的时候,好像这么小声嘟囔了一句。
红灯跳转,身后的喇叭暴躁地响了一串。
雷诺在深夜无人的街头,猛得把方向盘大掉转,离合器和油门明显衔接地不好,轮胎发出刺耳的尖鸣。
空荡荡的篮球馆里黑着灯,球架下蜷缩的人影,好像已经熟睡了。
外面路灯的光线隔着宽大的玻璃墙照进来,疏影幢幢。雷诺走近了才发现,岳胜还睁着眼睛,明明听到他的脚步,却依然一动不动地把自己缩成一团。
其实,这时候退回去还来得及。
雷诺双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夏夜,虫子的鸣叫,配合上远处偶尔传来的机车声,好像是个适合燃烧荷尔蒙的时刻呢。
“喂。”
他踢了踢地上的人。
“干吗?”
“我在盥洗室刷过牙了。”
“哈?”
“你要不要...再试试看?”
清晨,阳光和鸟鸣,都显得有些中气不足,没有把地上的人吵醒。杨兴隔着玻璃看着场馆专用地板上乱七八糟的睡袋,和两个摊手摊脚的躯体。
一宿没睡,头昏脑胀。
他眼睛发涩地掏烟出来点了,抽几口,往回走。
时间还早,让孩子们再睡一会。
抽完打电话给老魏,让他过来一趟。
“就在体校?你昨天不是去找过了吗?”
“不知道啊,我去的时候没人。”岁月不饶人啊,杨兴疲惫地揉着太阳穴:“不过...找到了就好。你...你帮我劝劝他...”
老魏明显有下床气:“你自己不会说啊?我很贵的,我要收费的。这算出台啊,我告诉你,外勤费...”
“你就那么喜欢坐台?偶尔出台有益身心。好了好了,我这不是估计他还在生我气呢嘛,...你比较有经验,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杨兴叹口气,青春期的小子脾气也太古怪了,做事完全不考虑后果,也不考虑大人感受。自己视若珍宝的照片说撕就撕,骂两句打两下就摔门而去。
跑道外的草坪上全是露水,走过来,鞋头全湿了。屁股挨上石凳过了会才觉出冰凉凉的,杨兴沮丧地想,这类似于近乡情切的感觉到底是什么呦。
发火是不对的。要控制。
老魏说的对,对岳胜这样敏感又内向的孩子,要有耐心,要把爱心象钞票一样摊平抚整一五一十数给他看。
他不知道自己抽烟的背影,弓头缩腰,远远地看起来,有些孤独。
岳胜坐起来,手臂搭在曲起的膝盖上。看了好一会,视线里魏大夫满头大汗地入画了。他动了一下,低头注视另一只手的手腕。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旁边的人紧紧抓住。
雷诺缓缓摇了摇头。
昨天晚上KISS完,岳胜并没有觉得任何异样。
他想,不管是谁,大概都无法填满杨兴烙印下的酒精灯燃烧的触觉,冷炙的火焰中有一丝飘忽不定的温暖,但又象是单纯的机械属性的吻,一旦设定好了,就不受控制地开始倒计时数秒。
他眼睁睁看着魏大夫走过来,凑在耳边热乎乎说着什么,全副注意都在窗外那个背影上,只依稀捕捉到“找了你一夜”,“别让他担心”,“父子俩哪来隔夜仇”之类的字眼。
岳胜站起来,雷诺也跟着站了起来。
不想放手。
即使在岳胜直截了当地问出:“没有爱的□,你也可以接受?”这样无情的话之后,茫然思索了一晚上,现在不知怎地,只是有种前所未有的冲动,想要阻止什么。
好像一松手,自己的初恋就象老师留在黑板上的潦草板书。还没弄个明白,就即将被沾了水的粉笔擦抹成混乱的白痕。
想到这里,手也愈发握得很紧。
岳胜看看他,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用力把那一根根手指掰开,使劲甩了下胳膊。
杨兴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对老魏暗暗佩服。转过来,也没什么话,只是伸出手。
“岳胜!”
雷诺把篮球砸了过来。
岳胜看也不看,反手打了回去。他现在也不记得那天晚上有没有对杨兴动手了,应该是招架了几下吧。也不知道,伤没伤到他。自己身上的确还在隐隐作痛,但是,只要他对自己伸出手。
就象铁无法抗拒磁一样,走过去。
往心的方向走过去。
杨兴拍拍他肩膀,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
“回家。”
家里还是那天晚上的样子,摔碎的瓷片和撕碎的照片零乱摊了一地。象是生怕触发了记忆的开关,明明对各种细节都印象深刻的两人,很有默契地立刻动手收拾起来。杨兴抢着把碎瓷扫了,又指挥岳胜拿吸尘器来吸掉肉眼看不清的残渣。
岳胜冷眼旁观他小心翼翼把照片一片不落地捡起来放在一个塑料袋里,心里明了,想主动接过来。
“我帮你拼。”
杨兴摆摆手:“不用了,等下了班我自己来。”
他抬起身的时候“哎”了一声,扶着腰僵在那。岳胜记得是自己挥手推开对方,直撞在桌角的部位,脸色一黑。
杨兴笑笑:“没关系没关系,我得抓紧,不然要迟到了。晚上...麦当劳。”
“你不是说,麦当劳是垃圾食品?”
“那...那谁让你喜欢呢?”
岳胜恨这些听起来充满溺爱的台词,但又对沉湎于此的自己无能为力。
关门的声音和飞快远去的脚步,让他觉得这个家就象一个牢笼。没有上锁,是他自己不愿意逃出去。
每天守着时钟,默数着这一天赶紧渡过,周末快点到来。
到了下午,电话响起来,他兴奋地去接,却是雷诺。
明明察觉到对方的感情,却毫不为动的自己,一定是个冷血动物吧。除了那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感情都可有可无,甚至是那个自己喊她“妈妈”的女人。魏大夫曾经开玩笑地说过,雁行目的雏鸟会把出生后看到的第一个物体当做自己的妈妈,没想到在灵长目的高阶进化版本里,也能看到这种现象。
岳胜带着稍稍的歉疚,却惊讶地发现雷诺对他之前的态度浑不在意。
“你的伤还疼吗?”
“...恩。”
“我过来看你吧。”
“...不用了。”
“哦,也对,你爸看见了应该内疚地帮你治哦,敷药什么的,他是大夫,不是什么都会嘛。”
岳胜想,这是试探吧,但还是老实回答:“他不知道。”
雷诺果然嗷得叫了起来,好像还拍了大腿:“我就猜到了!他不知道?他打人他自己能不知道?!!”
“老家伙下这么重的手,还跑来装无辜。”|
“...赶你出去还找了一夜什么的,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是在玩苦肉计哎...”
越接近真相的话越锋利,戳得岳胜半天没了声响。
雷诺后知后觉地放小了声音:“你怎么不说话...你在干吗?”
岳胜正忙着拼图,趴在床上,懊悔自己干嘛长了双堪比粉碎机的手。当初纯是泄愤,孩子气地要让杨兴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没想到,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想,我这又何尝不是苦肉计。把一个早已不存在的人拼凑完整,只为了让替补这个人的自己能有继续存在的理由。
拼了快一天,头部已经基本拼出了轮廓,岳胜看着那张笑脸,却象是自己的脑袋被重力敲打一样。他知道这是后遗症发作的前兆,没忍住,从床上滚了下来:“...疼。”
杨兴还没进家,就看见门口甩着一双AJ的球鞋。他就手拿进来,怕放门口被人顺手牵羊。
岳胜的房间关着门,有动静。
“我回来了。”
果然探出来一个愣头青,看脸似曾相识。
杨兴点点头:“你好。”
雷诺站直了报数一样:“叔叔好。”
“你是小胜的队友?”
“我来给他送比赛服的,叔叔。”少年仰首挺胸地吼。
杨兴哭笑不得:“行了行了,我不是你们教练也不是你们老师。”话还没说完,门就被砰得关上了。
他一头雾水:“哎,麦当劳吃吗?我叫外卖了啊。”
岳胜没立刻回答,过了一会才含糊地“恩”了一声。
雷诺被叮嘱过,不许多说。他自认为刚才表现不错,蹲在岳胜床头,鼓起勇气想用手揉对方脑袋,却摸了个空。
他有点沮丧。
在球场上比谁都耀眼,完全铁板一块的人,难得有了脆弱的时候,自己却还是被排斥在外。这种感觉太操蛋了,想忽略都忽略不掉。大家都明白,送队服只是借口,人也看过了,心也放下了,脚却舍不得动。
“我...这么跑过来,挺傻的吧?”
岳胜闭着眼睛:“没有,我不喜欢别人摸我头。”
两个人在狭小的空间里都默默无语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铃声响起来,过了一会又叮咚叮咚,没人去开门。
岳胜把额上的敷包一把拽下,一跃而起。
杨兴在沙发上睡着了。岳胜接过外卖,钱不够,只好走过去把杨兴翻开一点,手伸到屁兜里掏钱包。他动作很小心,那人睡得沉,居然也没醒。凑近了,能看到冒出来的胡渣凌乱翘起,脸上还有些干燥的小蜕皮。
岳胜喉结一动。
关上门,叫了雷诺一起把杨兴搬到床上去。两个人面面相觑,岳胜见雷诺并没要离开的意思,随手把外卖纸袋塞进他怀里,往自己房间一推。
“饿了吧,去吃。”
他自己转身去给杨兴脱鞋,解掉长裤,又怕对方汗津津睡得不舒服,绞了个湿毛巾轻轻擦了擦脖颈。
杨兴勉强半睁开眼,笑了笑,摸摸岳胜的头,翻个身又沉沉睡去。他两晚上没睡,还坚持站了两台手术,铁打的也吃不消了。
雷诺探着脑袋偷窥,目睹了这一幕,退回去呆坐下来,汉堡半天没咽下去。
岳胜再进来,表情放松了很多,看着一片狼藉的桌面,翻翻纸袋,不敢置信地捏成一团。
“你都吃掉了?”
“我擦,你怎么能吃这么多!”
就这两句话说完,连最后的可乐也逆流而上地消失在吸管中。
雷诺把冰块扔嘴里嚼得格格作响:“你别管我,我在惩罚自己。”咽下去,心底拨凉拨凉地:“我问你,你跟他,什么关系?”
岳胜不说话。
“你喜欢他,对吧?”
“...没猜错的话,老家伙是喜欢女人的吧?”
雷诺吃得太饱,忍不住打了个嗝。
岳胜愤怒地斜视他。
雷诺忽然就有了一种,这小子虽然看起来脸很成熟,但搞不好内心其实还是个小鬼的错觉。
岳胜也不理他,脱光上身,把比赛用的队服拿起来套在身上试穿。篮球背心有些过于宽大了,拽起胸口的位置,还多出一个人的距离。
雷诺眼明手快抓住底襟,低头挺身,动作灵活地钻了进去。
“你看,可以套两个呢。”
两个人穿着一件背心,站立不稳,挤靠在墙上,四目交对。男性汗腺的体味混合着麦当劳的油腻,暧昧站姿下肌肉贴合的触感,让两人都立刻起了反应。
岳胜对着凑过来的唇舌无法抗拒,吻的时候脑海里还回闪着刚才在沙发前的画面,杨兴的躯体,下巴的轮廓,还有粗壮的腿。他不可自抑地兴奋起来,上下都在充血,缺氧之下的□也愈发饱满膨胀。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把雷诺紧紧贴按在墙上,手也□了对方牛仔裤里,急喘中一丝理智尚存。
“等下,我要问你一个问题。”
话音未落,下/体被紧紧握住了。
雷诺嗓音沙哑:“想。”
裤子跌落脚面的声音,皮带的金属扣敲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还...还有一个问题。”
“能接受。”
就象是蓄水池迎接了两三个洪峰之后,忽然炸坝了。岳胜浑身的血都燃烧起来,握住对方的家伙上下撸动,狂兽一样含咬着对方的肩膀和喉结。
雷诺的tshirt被撩到脖子上,胸膛在□中起伏不定。他手握着岳胜的那根,硬邦邦揉搓着,完全不得要领。眩晕感让他有些失力,幸好靠着墙,不然先滑到地板上的一定是自己。
相较而言,岳胜好像是有经验的,但也许,这经验,也被车祸给格式化掉了吧。手碰到对方那里的毛发,又扎又软,自己已经在梦里跟这个人做过好多次了一样。没想到,今天完全重现了,还是以关键词篮球背心的方式,雷诺激动得一触即发。
炎热濡湿的傍晚,空中劈过一道闪,快得象刀锋。
两个葫芦娃相拥倒下,在对方的掌心无声无息地释放了。
比赛那天,杨兴早早做好准备,大热天西装革履的,还扎了条slim型的领带。这种名义上的友谊赛,实际上等于是给家长们一个观摩的机会,说是展示也不为过,还可以叫上亲朋好友,为下一季培训班扩大影响力造势。
岳胜换好衣服,特地检查了一下。虽然亲手洗过,但心里总觉得那天跟雷诺一起射完的痕迹还留在球衣上。出来的时候走到观众席前,杨兴赶紧递过水来。岳胜嫌他太过隆重,脸颊却忍不住抬起来。
“脱了吧,你不热啊?”
“热,”杨兴直冒汗,把领带拉拉松:“这不,呆会你赢了要照相嘛。”
“那要输了呢?”岳胜看杨兴一副完全没想过这个问题的表情,忽然顽皮:“输了你裸奔。”
杨兴给呛住似地咳了起来:“我相信,你一定会赢的。”
岳胜哈哈大笑。
邻座为之侧目。杨兴自我解嘲般四下笑笑:“我...我儿子,嘿嘿,没大没小。”
上场的铃声响了。哨声过后,体校领导和培训班老师先上来致辞。雷诺在栏杆边冲岳胜招手。
“我去了啊。”
“恩,加油。”
岳胜走出几步,又想起什么,转回来:“你爱我吗?”
这话是凑近了说的,眼睛直接逼视着眼睛,杨兴坦然若素。
“我最爱你了。”
接下来的几十分钟,岳胜揣着这句话,在球场上横冲直撞,象一头找不见猎物的豹子,佛挡杀佛。每个人都被他腾空跃起扣篮的姿势,震动得心弦激荡。摄影摄像集中焦点,全力捕捉。来拍摄的团队里,有人抱着双臂摸下巴,惊讶地频频颔首。
“怎么了?韩sir?”
“那个2号很面熟...”韩江迷惑地皱起眉头:“有点...象我一个学弟呢。”
作者有话要说:
韩江是资深平面摄影师,因为接过几个欧美客户的案子,不光Studio简介上大言不惭地印上“国际化”“殿堂级”等宣传字眼,连自己的英文名也无耻地起了个不伦不类的“handsome“。他性格倨傲,上上下下的工作人员无人敢提醒他形容词不能当名词用,只好自动简化成韩sir。
比赛结束照例是主办方和队员家长合影。
这次来是报纸版面指定,本身并没什么好赚,不过是为广告合作单位尽义务。韩江无聊地站在一边,等助手协助大家整队形按快门。散场后,他找准空档伸开手臂。
“小岳。”
岳胜吓了一跳,看着他,表情迷茫。
“不认识了?听说你车祸了,这么久,还没复原啊。”韩江晃着对方肩膀没唤醒记忆,只好无奈地自我介绍。
“学...学长?”岳胜僵硬地重复着。
“对啊,以前我们在摄影社算是最佳拍档呢。当然,那个该死的家伙不算。”韩江的表情悻悻起来:“我听说你后来离开Zap,去结婚了。这是条正途,我本来还替你高兴呢。没想到你就...,怎么样,篮球打得不错啊,我记得你以前是喜欢游泳的...”
岳胜在那自然熟稔且快速流淌的话语冲击中缓不过神来。曾经的大学生活,对现在的他来说,一片空白。
Zap哥是有印象的,那也仅限于醒来在医院的时候。跟杨兴住在一起以后,就见过不多的几次面。后来他更是关掉了经营的车店,搬到别的城市去了。貌似也很忙碌,只能偶尔在网上视频一下。
碰到以前的熟人,描述着一些自己完全没有记忆的过往,陌生感让他紧张又慌恐。好像错过了人生首播的精彩段落,背上了无知和出局的罪。幸好雷诺过来,打断了谈话。
他表情兴奋地拉起岳胜就走:“快来,有个广告公司看中我们,问我们要不要签约。”
广告公司的公关来体校找模特不是第一次了,雷诺早有耳闻。听说今天他们也是误打误撞被推荐到了比赛现场。开战前他眼尖,看到了公关的胸牌,刻意在他们面前卖弄,近距离扣杀,准确无误,姿态强悍,狠狠地搏了回眼球。现在果然得到注意和洽询,有种如愿以偿的得意。听到要喊个队友,当仁不让地拽上了岳胜。
岳胜忽然被一群人包围上来,上下打量,忍不住开始手心冒汗。在陌生人面前,他总是无法克制地眼神闪烁,态度犹疑。说是退缩,也不为过。
雷诺哪里看得这副样子,暗中戳戳那个立刻塌下来的肩膀,低声说:“你别说话,都听我的。”
岳胜在众人的目光中不自在地把脸扭到一边。
公关其实刚才就有留意到他,近看了一会,只是摸着下巴为难。
“打球的时候倒是不错,五官...五官也还可以,不过我们这次的产品是突出青春的主题,他好像...有点...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