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放屁!”

韩江尾随而来,冷不丁爆喝一声。

“你说谁柴?这是我学弟!你妈妈没教过你什么叫礼貌吗?自己长得象雪地靴防滑牛津鞋底一样,还有脸说别人柴。你他妈是不是先天性视网膜脱落啊?”

公关一众人等被机关枪扫射过般,待看清了是谁,纷纷哗然。

“原来是韩老师。”

“今天您也在啊。”

岳胜和雷诺讶异于这个从天而降的学长,居然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不觉瞪大眼睛。他们都不知道韩江在业界的地位颇为尊崇,因为风格独特,技术无暇,纵跨商业和艺术领域,水深人红,极受大商户追捧。整个圈子就这么大,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谁还能不知道谁。加上他是出了名的嘴巴臭,就算是大咖,再怎么不服气,表面上都要让他三分。

刚刚擅自发声点评的公关,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便在一片道歉奉承寒暄之中,两份合约递到跟前。

“拿回家去好好看看,要家长签字哦,小朋友。”

雷诺一心想挣零花钱,面对调侃,毫不示弱。接过来满不在乎地迅速翻阅了一遍,大笔一挥签上名字,笑说:“不用,我都考驾照了,这点小事,自己能搞定。喂,岳胜,别犹犹豫豫的了,只是拍个广告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他揽过岳胜肩膀,凑在耳边:“你也不想一直跟你爸伸手吧?相信我,这是个机会。我们一起赚钱,一起红。好不好?”

岳胜无动于衷地看着他。

“你对自己没信心吗?”

“...没有。”

雷诺恨铁不成钢,只好激将:“那你想不想,让老家伙对你刮目相看?”

岳胜的表情龟裂了,心跳扑通扑通地激烈起来。

“别以为我不知道。”雷诺抿起下唇,明明...明明这家伙刚来的时候根本一个球都进不了。他的心里有个小小的伤口,现在到了该揭痂的时候了。

“你那么拼命练球,只是为了赢得比赛吗?”

广告开拍的时间很快就到了。客户是一家温州乡镇企业,老板曾经做过几年大牌户外用品的代商。因为量大利高,颇积累了一些原始资本,就起了弘扬中国特色,走山寨之路的雄心。岳胜和雷诺进棚的时候,正碰上老板探察,身后跟着几个面目呆板,两腮挂肉的风投大佬。

导演陪同指点完毕,回来拍拍手掌,激励全员:“大家拿出点精神来,老板说了,这次他们能不能顺利进军B2C,成功吸收VC,就看网站商城的了。咱们这个平面系列尤其重要。”指指两个新人:“你们俩个,要好好表现。”

雷诺使劲点头:“您怎么说,就怎么做。”

产品繁多,轻松好拍的全让一些小有名气或懂路数的平模网模挑走了,他们大多有经纪公司代理,最苦最累的留给了新人。导演心里明白,行规如此,没背景的只能靠自己。好在两个年轻人态度很好,吃苦耐劳,不在话下。

岳胜庆幸这段时间正赶上杨兴出差,不然自己早出晚归,迟早会被发现。

杨兴走之前,为了比赛获胜,特意带岳胜出去吃了个高档馆子。两人之前的种种不快,如击石入水,除了一圈荡开来的波纹,其他痕迹全无。回到家,杨兴把所有要注意的事项按天按时用excel表做了个备忘,紧急电话和老魏的宅电手机一个不落,贴在冰箱上,放好了钱,逐项叮咛。

岳胜表面上一脸不耐,转个身,咬紧牙齿,内心受用。憋到晚上,忍不住在杨兴房间门口探头:“你要不要喝啤酒?”

杨兴想了想:“还是算了吧,明天还要早起。”

岳胜赢了个小小的奖杯,被杨兴擦得锃亮,放在台灯旁边烁烁生辉。

岳胜也不气馁,走过去问都没问,就躺在床边上,离杨兴远远的,把自己蜷起来的那种躺法。自从他开始意识到自己不是小孩子,就总是无法克制地用这个姿势睡觉。

在魏大夫的治疗床上也是,还曾经被故作轻松地问过,是否缺乏安全感。

杨兴笑笑:“怎么拉?我走了,你一个人会害怕?”

不是的。

岳胜在心里反驳着,嘴上什么也没说。

不是缺乏安全感,也不是害怕。

他只不过是,尽可能地向那个人靠拢而已。以对方,希望的方式。

篮球相关的平面广告拍完,整个工作小组都混熟了。摄影师是个喜欢穿深v领惯性翘出兰花指的人,几轮下来,对雷诺格外亲热。

“你既然讨厌他,干吗还要敷衍他?”岳胜不解。

“v兰同志掌握着我的帅与不帅,成败与否都在他了,别说是捏脸捏屁股,捏蛋也行啊。”

雷诺笑嘻嘻地,伸出手掌拍在胸前:“不过,这儿只属于你。”

岳胜抬手“切”了一声,也不知道到底是在嘘他的哪句话。趁四下无人,拿起放在桌上的高档专业相机摆弄了几下,动作娴熟地把大狗头插好,对着雷诺狂闪。

“你看,零难度的事,你也至于。”

“别闹了,被v兰看见你动他相机,要出...”雷诺的阻止在看到岳胜翻转过来的监看屏定格后自动消声。

画面上的自己,连光都没测过,也没任何pose可言,可抓拍的构图,角度非常独特,阴影突出,因为连动而导致身体周围的光都有了褶皱一样,带出视觉上的回响。

雷诺打量打量岳胜,再看看照片,哑口无言。

“很赞啊。”一个声音忽然在他俩身后响起,相机差点落地。

岳胜扭头:“学长!”

韩江路过附近,心血来潮,过来探班。此时二话不说,接过相机来,连续按显示键,边看边频频点头。

“不愧是我带出来的人。”

两个人面面相觑,不解地看着韩江站在桌前,把相机一样样拆解。

“我们来做个试验。”韩江看表准备计数:“我说开始,你就把它装起来。别跟我说你不会,我刚才都看到了。记住,别想,用你的本能。”

岳胜毕竟少年气盛,吸了口气,十指交握掌心向上地翻了翻,闭上眼睛。

棚里有两分钟的沉静,不知哪儿飞来一只蛾子,在柔光箱上扑棱扑棱地挥翅。

“开始。”

雷诺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岳胜不假思索地把相机咔嚓咔嚓迅速装好了。秩序井然,有先有后,且动作干净利落,如行云流水。

韩江看着腕表,表情舒畅又满意。

岳胜这才如梦方醒,诧异地看着自己手里的相机。

韩江笑了两声,掏出名片j□j他上衣口袋,拍拍他肩膀,手指比出六字,贴在耳边,做了个电话联系的姿势,走了。

剩下两人僵站着,雷诺忽然“啊”地大叫一声,扑上来搂住岳胜脖子就亲:“太帅了,宝贝,你刚才真的太帅了。”

岳胜迷茫地看着他:“...本能?”

“绝对是,本能。”

韩江遥遥扭头,看着贴凑在一起的身影,脚步停顿了一下。挠挠头,好生不解。车祸都没把那家伙的性向撞回去,又找了男朋友了,难道同性恋,也是...本能?

杨兴回到家,天色已晚。他一身疲惫,放下行李先去洗澡,边喊岳胜帮他拿换洗衣物。

“行李箱里还有套干净的。”

岳胜打开箱子翻找,手指摸到硬尖的外壳,赫然是一盒开了封的杰世邦。

杨兴拿毛巾擦着头出来,就看到岳胜坐在地板上,面前摊着几个套,和宾馆的结帐单,正批判性地研究着。

“我...”

杨兴欲辩已忘言,以他现在单身多年的立场,出差叫个外卖无可厚非,但是被孩子看见就另当别论了。

此时此景,岳胜面无表情地看过来,让他不禁两腮发热,不知怎的,竟然有丝羞愧,不敢对视,劈手把套一一捡进盒中,恼羞成怒地呵斥:“大人东西,别乱翻。”

岳胜捏紧拳头,霍然站起。

气氛僵凝,便在此刻,门铃忽然响了起来。几乎没间隔的,来人又开始重重捶门。岳胜打开门,穿着华丽肩挎名牌包的中年女人在第一时间激得他汗毛直竖。他直觉是外遇找上门来了,忍不住扭头愤怒瞪视杨兴。

“您找谁?”杨兴只穿了背心裤衩,略觉尴尬。

“你是岳胜?这就是你吧?”女人昂然直入,对着岳胜把印刷精美的杂志刷地摔在桌上。

封面是两个男性的泳装写真,一个双目含情,张嘴舔唇,胯骨以下是条电脑做出的银鳞鱼尾,另一个酷着脸,带着蛙人潜水面镜,含着呼吸管,脚蹼氧气瓶扔在一边。尽管肢体上都涂抹了泥浆,背景是水泥裸色的粗沙和渔网,一切突出着刚阳的主题,但那人鱼和蛙人贴合匍匐的姿势,实在太过火辣诱惑,暧昧的性意味力透纸背,杀气十足。

杨兴目瞪口呆。人鱼的脸赫然是雷诺,蛙人...

“你要带着我儿子走什么歪路?!他不是你们这种人!你看看你,你都已经有男朋友了,你还要来招惹我儿子!!!”

名牌包劈头盖脸招呼过来,岳胜措手不防,结结实实地挨了几下。

门还大开着,这一叠声高音贝狮子吼式的怒喊,足以迅速波及左邻右舍。杨兴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冲过去把门甩上,将岳胜拉在身后。

“你有话好好说,我...我是他爸爸。”

雷诺妈愣了一下,随即炸了:“你骗谁啊?你能生出这么大的儿子?!你们些人太无耻了,这种话也说得出来,真让人恶心!”

杨兴被鄙夷的神色和刺耳的对白深深激怒了,但对方也是家长,一时还不好发作,只说:“我是岳胜的养父,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然后对岳胜就没那么客气了,几乎是暴怒地一拍桌子:“这是怎么回事?你跟我解释!!”

岳胜恨自己不擅言辞,杨兴的怒吼震伤了他的心理防线,一种说不出来的委屈涌上来,把脸扭到一边,吸口气才低声说:“你不是自己看到了嘛?”

杨兴抄起杂志迅速翻了一下,内页的视觉效果,更加火爆,哗哗声没响几下,就烧了手一样狠狠砸在岳胜脚面上。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下,下流!!!还《Man Sport》呢!”杨兴愤怒得不能自已:“谁让你拍这些...这些...这些...”他激动地辞穷,中断了一下才找到合适的描述,“不知羞耻的照片!!”

股沟毕现的就不说了,有一张低胯到露出一些耻/毛,冲击力太大,他心里翻江倒海。

岳胜只觉得脊背上一根筋直直地绷紧到颈椎,喉结一紧,眼睛刷得红了一层。

“你有什么资格讲我?”他抬头看天花板,口气不屑:“会叫特殊服务的人,有什么资格讲我?!”

“你!”

杨兴抬起手来揪起他衣领,另一只手攥成拳头,停在耳边,咬牙切齿,却没能真得打出去。

成长期多次被父亲狠抽的画面在杨兴脑海里刷着屏,哭叫着的自己,不是曾经发誓,如果有了下一代,一定要温言柔语地引导他,关爱他,绝不简单粗暴地教育。

他转过身,暗自平静了一下情绪,深深鞠躬。

“对不起,是我管教无方。岳胜以前出过车祸,脑子受伤了,现在还是个孩子...”

雷诺妈听话听音,登时叫了起来:“谁不是孩子,你们家孩子是孩子,我们家孩子就不是孩子?我们家雷诺怎么也比你小吧?”指着岳胜鼻子骂了好长一串,然后斥责:“他不懂事,你也不懂事?你想干吗?当朋友没你这样的,尽把人往沟里带。别以为拉着他拍这种不三不四的东西,你就能和他怎样,我告诉你,雷诺有女朋友的!”

她语速极快,无人能打断,岳胜气得浑身发抖,只叫:“你喊他来,你喊他来跟我说啊。”且不说,广告签约是雷诺的主意,就连这个潜水用品广告上封面的整个创意,不是雷诺的坚持,自己也说什么不会同意。

“是他先说,喜欢我的,是他,想红的,是他!不是我!”

被冤枉的情绪压抑不住,岳胜的大吼,听起来也像缺氧似的。

雷诺妈眯着眼睛打量他俩,微笑起来:“现在我相信你果然是伤过脑子的。”逼问着杨兴:“他是吧?”

杨兴点点头。

“你看,连你这个所谓的爸爸,都知道你是弱智。我会相信我们家雷诺喜欢你?”

尖锐的话刺得岳胜太阳穴突突直跳,他低着头,胸膛激烈起伏,身体刚一动,就被杨兴抓住了。

“你放开我!!”

“你给我冷静点!”

杨兴钳制住他,冲着雷诺妈说:“对不起,这是我家。现在这么晚了,别影响了邻居。都在气头上,这么吵没任何意义。您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我觉得,最好雷诺也在场,咱们找个时间再详细追究。”

话说得冷淡婉转,有理有节,雷诺妈知道这是逐客令,诧异杨兴盛怒下还能保有高级知识分子的腔调,点点头去开门。

“我已经通知广告公司了,无论如何,我会不惜代价让我儿子撤出来,我们家丢不起这个脸。你们...就自己看着办吧。”

大门砰得关上,杨兴看着那门发呆,暴风骤雨一样过去的十几分钟,空气中好像还留着一些音频的振颤。他推开岳胜站起来,确认一样,把门锁扭来扭去,反复旋转了好几遍。

脑后的风声呼啸,他偏头闪开了扔过来的球鞋。

岳胜无可泄愤,抓起椅子重重砸在地上,抬起脚来一蹬一蹬地踹着桌子。

“你闹够了没有!”

杨兴勃然大怒,这就是在宣战,攘完外又要安内,也不想想现在真正该发火的人是谁!!

岳胜抿着嘴笔直地站着,过了一会,抬起手肘压在眼睛上。可那啪嗒啪嗒掉连续掉在地板上的水痕出卖了他。

“不许哭!”

“男子汉大丈夫,哭哭啼啼象什么样子!”杨兴嘴上说归说,还是找了条毛巾出来,没头没脑地扔了过去。

他心里焦躁又烦闷,说不出的憋气。谁不想发泄,可他不能跟岳胜一样,做这么幼稚的举动。僵站了一会,把桌椅归位,毛巾底下的脑袋还在练习隐藏技。他长叹一声,只好摸根烟,走到阳台上抽了起来。

不知道站了多久,零星的雨点掉下来溅在头顶脸颊,杨兴才惊跳地回了神。

人到了一定岁数,碰到事,动了气,真想在情绪中捋出一个顺序和条理来,还的确不太容易。特别是在肉体疲惫的情况下,精神尤其不能集中。

理智告诉他这个时候最应该去睡一大觉,冷处理一晚上,等明天精神饱满了,思路清晰地谈。

可转身回屋,看见岳胜在自己房间一言不发地往背包里收拾衣物,连相册和桌上的旅游纪念品都塞进去的画面,又再次刺中了他。

上次岳胜一夜未归,自己是如何捏着冷汗提心吊胆一路四处寻找的恐惧感,瞬间滑了出来。

明明预感到,现在于己于人均非最合适的时刻,但也只能象一架找不到航道的飞机,不得不偏离迫降了。

他挡在门口敲敲。

岳胜的背影就象被按了暂停键一样,登时停住。

“刚才,话重了一点,...但爸爸是为了你好。”

“这种照片,跟裸/照有什么区别!现在的杂志也是,男人怎么能跟女人比着露呢?世风日下!”

“你,你幸好带着个潜水眼镜,我估计能认出来的人不多,那个雷诺,嘿嘿,他妈妈这么生气,也能理解拉。要是换成是你,我还不得...”

“你要打断我的腿吗?”岳胜转过身,冷冷地看着他。

杨兴也不理他,只说:“...我,我多半也会半夜冲到谁谁家去报复社会呗。你啊...”想起来又忍不住蹭蹭冒火,瞪起眼睛扯高嗓门,压都压不住:“以后你给我带眼识人!谈恋爱,不是不行,但是干什么之前,先自己动脑筋想想,合适不合适!”

“交什么朋友之前,也最好先带回家来让我给你把把关,不知根不知底的,给人卖了都不知道!”

一个“卖”字刺痛了岳胜,他几乎是跳起来地反驳:“对!给人卖了还得有人买呢,还得花钱呢,外面不知根不知底的人多呢,不用套,还真他妈不敢做呢!”

杨兴脑子嗡一下,等意识过来,手掌火辣辣地发疼。

岳胜的下巴已经被抽偏了45度,乱发遮住了眼睛,猛地抬起来,嗖嗖射出两梭愤恨,冰镇过的寒。

杨兴再没想到,自己明明是来抽薪止沸的,怎么反到火上浇油了。

他怒极反笑,胸腔里心跳猛烈,血管膨胀地快要爆表,语无伦次地重复了几句:“你就是这么对我的,啊,你就是这么对我?!!”

也不知是质问岳胜,还是质问自己。

岳胜倔强地站着,歪了歪头,毫不示弱:“我说过了,你没资格讲我。”

“我没资格讲你?!我是你爸爸!!”杨兴大吼。

岳胜也吼,一字一顿地:“我说过了,不再是了!!”

两个人直直地瞪视着对方,咆哮过后的空气有些凝结的紧张。外面的雨始终没下下来,但是隔着纱窗,能闻到风夹着打湿过的泥土的气味,一种干燥的潮湿。没有闪也没有雷,只有楼宇间好像装了无数做工粗劣的陶笛,呜呜作响。

杨兴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可能是太过疲劳,出现了幻听。

因为岳胜低低的声音,敲在他耳膜上,发出巨大的轰鸣。

“我不是杨阅。”

“我每天都想着你撸。”

“我想要的,只有你。”

杨兴额上青筋跳了跳,转身就走。下一秒就被扑过来的手臂紧紧扣住了,炙热的脸颊不小心贴凑在自己颈部,滚烫滚烫。如果是平常,他肯定第一反应是去拿冰袋,冷敷消肿。但现在却只能条件反射地反手去扭对方胳膊。

岳胜这一晚受刺激太多,整个人处于暴走状态。可再被辱骂,被质问,被冤枉,被背叛,被嫌弃,所有种种加在一起,也没有被少掉的套子伤害地深。

他对杨兴有种从孩童式的依赖发展出来的占有欲,象身体里埋的神奇种子,不加控制地长成通天大树,根盘枝茂,每一片叶子每一个果实,都属于他,烂也要烂在自己心里,狂热且绝对的私有化。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地费力地僵持较量着。

一个知道此时此刻局面难以控制,下意识只能逃避。

另一个知道话已至此,借助怒火才聚集起反抗的勇气和能量,这一次无论如何不能让对方再次逃开。

杨兴试了几次都没能顺利挣脱,从身后紧箍上来的手臂,孩子气地指节相钩,偶尔被强力扭开,才一抬腿,又锲而不舍地扣上来。身后散发出固执和别扭的怨念,还有一种属于雄性的体味,因为过于贴合,和他自己的混合在一起,把两人无形中,紧紧束缚。

他被这无谓的纠缠弄得心烦意乱,再也顾不得别的,扭拒之中,找了个机会,手上使力,一个过肩摔把岳胜整个人生生倒拔起来,砸在地板上。那里铺了块地毯,饶是如此,岳胜也天旋地转,一时反应不能。

杨兴喘息不均,叉着腰干咽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忽然失语了,只能绕开横在地上的躯体。他自问很有分寸,应该不会伤到岳胜,为了确保,还是忍不住上下快速打量,然后神情疲惫地垮下肩膀。

正准备去厨房找点水喝,脚踝突然被握住,一股力后发制人,他毫无防备,立刻脚底拌蒜地摔倒了。

这一跤摔得好不狼狈,总算手撑地面,不然恐怕额头鼻子都要重创,只是下巴撞在了地板上,杨兴痛得眼泪差点出来,翻个身张大嘴巴,半天都发不出音。

岳胜扑上去一扯,杨兴的棉布短裤就被拉了下来。住在一起这么久了,他也不是没看过杨兴的身体,就算此刻,真说欲望也没有多少。只是这一晚上的负面情绪快要在脑袋里炸开了,杨兴自说自话的训教,更激发了他的绝望。

想要破坏掉一切,破坏掉对方苦心营造的一切。

他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在体育馆的对话,音量越来越大。

“ 你爱我吗?”

“我最爱你了。”

我最爱你了。我最爱你了。

可那爱,不是对着他。

这是一个没有尽头的养成系Rpg,永远通不了关,没有能赢的希望。只要他现实中的意识不苏醒,就必须以杨阅的身份,活在这个叫“杨兴之我和老爸一家亲”的游戏里。

而这个游戏最大的Bug就是他自己。

一个会爱上同性的脑损伤患者。

一个不得不在别人的人生中重活一遍的白痴。

他内心暴躁,仿佛自虐一样深/喉j□j,身体的主人激烈地反抗着,却因为要害受制,而多少有些力不从心。

岳胜意识到对方的弱点,翻个身,死死趴在杨兴身上,膝盖使力,小腿压着对方胳膊,两只手掌紧按住对方的腿。角力一样的姿势,不是爱人之间的,亦毫无情趣可言,那是岳胜对自己身份的力证,同样以爱之名。

这样一来,就再也没有任何回旋余地了。

杨兴万念俱灰,闭上眼睛。他无法控制地硬了起来,那笨拙又执着的舌头,砸碎了他全部的自制力。乱/伦一样的羞耻感,在射出的瞬间覆盖了全身,没有快感。

不,也许还是有一些的吧,只是那纯身体的感官最多也只能提醒他,自己的动物性而已,象一只因为应力太大而导致鱼缸破裂的鱼,挣扎着拍着尾巴,再渐渐萎掉。

他失力地躺着,两条腿本来还力道十足地蜷曲起来,现在也伸平了。直到身上一轻,耳朵里听到一些声响,淅淅沥沥的水声,跟着是干呕声,想来是岳胜在漱口。

岳胜扭了个湿毛巾过来,潦草地在那萎靡的裤裆里擦了擦,然后把衣服拉好归位。

他心里空荡荡的,完全没有一偿所望的满足感。

但是,也不后悔。

他象等待宣判一样,坐在自己收拾好的背包旁,目不转睛地看着杨兴。

他摧毁了他的王国,还自行把他的游戏记录消档了,可最大的惩罚,也比不上,继续玩下去的痛苦。这么一想,就觉得没什么好怕的了。

杨兴终于站了起来,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他从桌上拿了根烟,径直去厨房打着煤气灶,就了火,抽了几口,看了看岳胜这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 你看看你,傻坐那干嘛。现在挺乖的样子,刚才干嘛呢?”

厨房洗手池塞上了水漏,哗哗开着。

杨兴等烟抽完,把水关了,对岳胜挥了下手:“过来啊。” 没等人真正走到,就抓住后脖领拽了过来,一使劲,把脑袋摁进了池里,口气轻松。

“我还不信,制不了你了。”

睡眠期间被设成震动的手机在桌面上顽强移动着,伴着亮屏的背景光,在黑暗中格外扎眼。眼见已至边缘,再不伸手就要掉地上了,可见电话那头的人有多执着。

老魏翻着白眼滑屏解锁,有气无力:“你是不是周扒皮啊,天还没亮呢!!”

杨兴毫不介意:“没关系,我知道你一贯睡得比鸡晚起的比鸡早。”

“ 你少来这套,怎么,儿子又丢了?”

“ 没……都挺好的,我在你家门口呢,没地儿去,方不方便……”

话没说完,门就开了。老魏光着上身,手指比在嘴唇上,然后招招手。杨兴点点头,脱了鞋掂在手里,熟门熟路地闪进书房。过了一会,才听到门极其技巧性地被轻轻扣上了。

老魏进来,边套汗衫,扭开案台上的卤素工作灯,太过刺眼的光线,让两个人都同时眯起了眼睛。

“对不起,你有家有口的,过来打搅真不好意思。”再熟,客套话总得说。

老魏瞪起眼:“ 那你走啊。”然后才问:“下巴怎么了?”

杨兴支吾了一下:“ 恩,不小心摔了一跤。”

老魏琢磨地看着他。

“ 手都破了?”

杨兴愣了愣,低头看看,放在嘴里舔舔,含糊地点点头。

“ 小岳呢?又吵架了?”

“……”杨兴不知道该怎么措辞,家丑不可外扬,只把岳胜拍广告的事大概说了,叹口气:“ 说了他几句,跟我闹别扭呢,又想玩离家出走,我把门反锁了,让他冷静冷静。”

老魏眉毛挑起来,直摸下巴。漏洞太多太明显,懒得当面拆穿他,只能敷衍:“ 要开空调吗?我给你拿条毛巾被来。”

杨兴吞咽有点困难,摆摆手:“ 不用麻烦了,我可能感冒了,嗓子疼。”

老魏点点头,出去倒了杯温水进来,胳膊肘上搭了条被单,手掌摊开,露出一粒白药片。

“ 吃了药赶紧睡,肚子要搭着的,再热也得搭着。”

杨兴有点感动,但好兄弟不说见外话,谢谢什么的能省则省,照办了倒在沙发上,一旦放松立刻跌进黑甜乡,睡得极死极沉。

等到醒过来,屋子里光线昏暗,一时不知身在何处。他躺了一会,慢慢坐起。书房飘窗上拉着密实的遮光帘,缝隙中透出一道白线,日已偏西。

杨兴不知道梦到了什么,两颊上的法令纹凹陷得明显了一些,豁然拉开帘子,深吸了口气,灰蒙蒙的城市把天际线人为切割成不规则的矩阵。

老魏听到动静进来,站在门边。

外面的钟,当当地敲了三下。

“我帮你请了假,感觉好点了吗?”

杨兴摸摸喉咙,把脖子凭空绕了一圈。

“ 昨晚你念了杨阅的名字98次。”

杨兴震动了一下,已经知道下句对方想说什么,赶忙阻止:“ 嗨,很冷哎。”

可惜老魏没什么幽默感:“还有个叫岳胜的你念了784次。”

“你还有点新鲜的吗?” 杨兴没好气地:“ 昨天给我吃的不是感冒药吧?” 他自律的生活过惯了,再累也睡不了这么久。

老魏嘿嘿地笑起来,从兜里掏出钥匙还给他:“ 感冒初期,睡眠有助恢复,你也不看看昨天你那德性,我还以为丧尸逆袭了。再说,我也不放心小岳。不过,我去你家,也没看见他。那,留了个条给你,说是去广告公司把事了了。”

杨兴草草瞟了一眼:“ 饿了,有东西吃吗?” 他想不明白,岳胜怎么能出去的。自己应该没记错,那就多半是老魏在打马虎眼。

匆匆果腹,水喝了不少,临出门前还顺手拿了个苹果,在裤子上蹭蹭就啃。

老魏哭笑不得:“ 你好好歇歇吧,又要干嘛?”

杨兴头也不回地挥挥手,就去穿鞋。丢下一句:“ 这事没家长怎么行,别给人欺负了。”

老魏忍不住,喊:“ 这么在意,你还反锁门?”

有句话,他没法告诉杨兴。

他的梦话其实是,我不是同性恋。

岳胜没想到雷诺还有胆出现。

他困兽一样一个人呆了半宿,无计可施。电话响起的时候,以为是杨兴,一瞬间濒临崩溃地甘愿屈服了。可一听到罪魁祸首的声音,失望加愤恨,双重袭来,激动过度,当场失音。

雷诺心急火燎地一通解释,用力过猛,反而词不达意。

隔着一根电话线,对方毫无反应,只有鼻息沉重的呼吸声。他以为自己被彻底仇视了,心底发酸,声音也忍不住颤抖起来。

“ 岳胜!你信我。这真的是我妈她擅自翻了我的包才发现的,不然,他们谁会去注意这种杂志啊。”

“我也没想到她会发神经去你家,我……连累到你……我不想的啊。”

“你倒是说句话啊,是不是,以后朋友都没的做?”

岳胜没能及时回答,过半天,才憋出一句:“ 傻B。”

雷诺沉到太平洋底的心,立刻被挽救了,拿着手机眼睛频眨:“ 这……翻译过来,是原谅的意思吗?”

“ 傻B。”

“ 请说,国语好吗?”

“ 傻B傻B傻B!!”骂完了好舒爽,岳胜咬牙切齿地:“ 过来给我打。”

雷诺接到指令,急忙打了辆车刷刷赶到。岳胜把自己的钥匙扔下去,没一会,外面咚咚脚步沉重,门开了,麦当劳早餐袋探头一样伸进来,雷诺的脑袋躲在后面。

“ 别打脸行吗?”

岳胜吃饱了抹抹嘴,也不生气了,只是脸色还不好看。雷诺在一边絮絮叨叨地诉苦,车给没收了,广告公司也被迫解约了,信用卡停了,还要去售楼处当见习钟点工。

岳胜一听,连本来打算跟杨兴呕气,继续拍下去的决心也消散了。今天本来是有拍摄计划的,他是个答应了就要做到的人,所以才叫雷诺过来开门。但既然雷诺退出,就算是临时调配其他模特,他也没了配合的兴致。这么一想,不如干脆也去解约,也算遂了杨兴的心愿。

雷诺欲言又止。

岳胜收拾了一下,想了想,怕杨兴回来着急,还是写了张条,贴在冰箱上。冰箱贴是Bart辛普森嚣张地竖起中指,他撅起嘴狠狠地按上去,好像在意念上同步了。

我可以照你说的做,但是,发克油!

出门的时候套上限量版Aj,想到杨兴一贯不太讲究,唯一对时尚的敏感点全在自己身上,别人有什么,他就也有什么。眼睛忽然一热,他多想用自己赚的钱也给杨兴买件豪华点的礼物啊。恰逢雷诺表情纠结地斜眼探视,岳胜恼羞成怒:“ 你以后离我远点,你不是有女朋友了吗?”

其实他听雷诺提过,家里是做房地产生意的,为了炒楼圈钱,当地的民间集资大部分是通过连戚的方式,保证定息,多年滚下来,成了不明文的规矩。雷诺厌恶这种强行派送的恋爱模式,早想找到途径摆脱。只是方式方法都太过激进了一些。

这时听到这话,雷诺果然忸怩起来。

“ 别……别这样,人家还是处男呢。”

两人到了广告公司门口,岳胜摆摆手:“我一个人去就行了。”

雷诺终于下定决心,一把拉住:“ 有件事,我对不起你。解约,是要赔钱的。”

岳胜睁大眼睛。

“ 我是我妈去解约才知道的,咱俩没经验,签合约的时候根本没注意条款,你,你别怕,我去求我妈,把你的违约金也付了。”

他说得飞快,看起来更象心里没底。

“ 多少?”

“ 啊?”

“ 要赔多少?”

雷诺沉默了一下,才艰难地报出数字。

岳胜如遭重击,抱着脑袋蹲了下来。

“ 你打我吧”,雷诺心知这可比什么都严重,这件事完全是因他而起,他却无法靠自己的力量承担所有的后果:“ 这次,可以打脸。”

岳胜想,自己到目前为止,赚得连要赔的零头都不够。可因为自己,让杨兴去背这笔钱债,更是说什么都不能。再不肯承认,内心对昨天杨兴的批评也在此刻不再顽固抵抗。

自己的事,自己扛。

他站起来,拍拍雷诺肩膀:“ 没事,赔不起,就继续拍吧。”

棚里已经就绪,因为雷诺解约闹得手忙脚乱的工作人员,再没想到他俩还会一起出现。时间紧迫,也没人关注他,只是催促岳胜。

今天要拍的产品是单人皮划艇,因为是走高端路线的,配合设计,搭配了紧身潜水服和专业救生衣。

拍完几个场景,V兰把卡j□jj□j显示器,俯身细看,手指一挥。

化妆道具一起上来执行,一个传一个地。

“ 湿身。”

“ 要拍湿的。”

“ 背景,背景换。”

雷诺眼睁睁看着岳胜给推进洗手间,抬脚想跟,V兰挡在面前。

“ 大少爷,这不是你呆的地方,回你妈翅膀底下去。”

雷诺知道他生气,上杂志封面不是V兰掌镜张罗,根本没戏。就算有所图,精力心血付诸东流,也多少不甘。他倒不惭愧,就怕V兰借故刁难岳胜,仗着自己年轻,拉住V兰晃晃手:“ 我是被逼的,就这么走了,怀念,不如相见嘛。”

这个娇一撒,V兰表情明显舒缓了许多。

洗手间里忽然一声惊呼,动静太大,大家都为之侧目。

雷诺和V兰,探头张望,化妆师半推开门,和他俩对视,直摇头。

“ 我都不知道,你是带着妆来的。”

岳胜背后全是细长的淤痕,救生衣半脱在胯间,身上喷了水,有几处破皮的地方,脱衣服的时候裂开了,渗出微微的红色。在众人的聚焦中,他难堪地抬不起头。

这个样子,加强视觉效果的赭色橄榄油是无论如何没法上了。化妆师看看满手掌的颜料,边洗边叹气:“你这孩子,伤成这样也不说。”

雷诺再迟钝也看得出来,那是拿皮带抽的。想到上次在更衣室,岳胜身上的痕迹,毫无疑问,又被他爸家暴了。他满心愤怒,可最该受到鞭笞的人,恰恰是他自己。

“ 怎么搞的?”

岳胜面对七嘴八舌地询问,尴尬地无地自容。瞥见雷诺象桩子一样定在地上,不由迁怒:“ 问他。”

扑通一声,雷诺过来,单膝跪下了:“ 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大家哗然。

导演一看,今天的进度肯定是要完不成了,喊了工作人员找急救箱出来处理。

V兰绕着他们踱步,反复看,把化妆师叫来嘱咐:“ 就这么拍。”

岳胜身上缠好了绷带,看着雷诺还那个低头认错的姿势,轻轻踢了一脚:“ 好啦,请我吃麦当劳就原谅你拉。”

声音不大,却再此引来群体的注意力。开拍之前,V兰凑在雷诺耳边,冷笑了一声:“ 玩得挺大的呀你们,真重口。”

雷诺愣得浑身僵住。他这才环顾四周,每道投射过来的目光都很惊悚。

“ 不是,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 不是我啊。”

内心的呼喊,无法释放,他只好悲哀地委顿在角落里,自谴自责。

杨兴按地址摸过来,一路上打好了腹稿。等真到了,看见外面伪欧罗巴风的外墙和铸铁雕花大门,前台小姐貌美如花微笑着引领,廊下几个模特穿着锥根飘摇欲坠,到处香氛袅绕,转了几个来回就蒙了。

“就是这儿,他们在拍呢,您要进去不能大声喧哗。”

杨兴点点头,眼睛扫进去,负责人没找到,却看见身上缠着绷带的裸/男用一种极其不符合人体工程学的姿势,扭曲在皮划艇上。他没在意其他的,只强光灯照射下,岳胜嘴唇上的闪粉就已经夺走了注意力。

大家各司其职,众星捧月般对着拍摄台。V兰正躺在地板上仰拍:“很好,眉头皱起来,对,眼神凶狠一点,对,对。”

再没人会想到,有人一言不发地闯进取景框,一脚就把皮划艇踹翻了。这个大型道具连隐型支架一起倒下,从搭好的台上翻落滚动,咣当声和闪躲避让中的尖叫,不绝于耳。

岳胜陡然失去承重点,骨碌碌摔得异常狼狈。没等反应过来,就被拽住胳膊拖了起来。

“ 跟我回家。”

杨兴声音很平静,口气却不容置疑。

V兰和导演震惊过后一起过来,加上工作人员,两人身边林林总总密密围了一圈。

“ 你谁啊?”

“ 怎么就上来弄坏道具,来捣乱啊?”

“ 保安呢,保安!”

杨兴很镇定:“ 你们别嚷,谁是负责人?我儿子不拍这个!我们要解约。”

话音未落,拖着的手腕被抽空了,他诧异地扭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