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 我不想解约。”
“ 你说什么?”
杨兴出乎意料地直直瞪过来。他本以为岳胜是被这帮人忽悠的,气顶上来没忍住,刚才才这么失态。
岳胜抿起下唇,态度坚决:“ 我不解约,我要拍完。”
杨兴眨眨眼:“ 你再说一遍。”
这就是威胁了。
雷诺终于从外围挤了过来,挡在岳胜前面,恶狠狠地:“ 死老头,你嚣张个屁,你真下得去手啊,你不配当他的……” 下面的话被岳胜猛地捂住了,呜呜的声音,意思却在。
雷诺掰着嘴上的手掌挣扎,岳胜急了,就手拿身上有些脱落的绷带,作势勒住他的喉咙,其实只是横在脖颈上的手臂内侧用力,凑在雷诺耳边呵斥:“ 你别乱说话!”
以他现在的造型,两个人亲昵的姿势,投射在杨兴瞳孔里,就完全是另一种解读了。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有了媳妇忘了娘啊!
怪不得,说好了来解约,又干起了南辕北辙的事,拍拍拍,拍这种有伤风化的照片拍上瘾了是吧?我家的孩子怎会如此爱慕虚荣,一定全是被旁边这混蛋教唆坏的。
杨兴暗自咬牙,喊我死老头,没家教的东西,有其母必有其子。
他手比脑快,伸出手掌,把两人硬是拽了开来,顺手将雷诺推出老远。不是我棒打鸳鸯,实在是你遇人不淑,家长的威严一端起来,目露凶光。
“ 你给我以后离那小子远点!”
乱糟糟闹成一团的时候,高层主管闻讯赶到。听导演大概说了情况,棚里的现场一目了然,拍拍手就叫人把合约拿来了,措辞严厉很不满。
“ ……条款写得很清楚,你们完全可以照程序走。提前通知,也好让我们有所准备。你们知道这个棚,一天的运作要多少钱吗?这么闹,今天的进度全打乱了,大家都被动。”调转脸问保安:“ 客户的产品有什么损坏?”
杨兴看他做戏,不禁晒笑:“就是个橡皮艇而已,这么容易就坏,那是质量不过关。”
主管脸上挂不住了:“对不起,我们这是专业kayak。请问您从事什么工作?”
杨兴对自己的职业一向骄傲,昂然回答了,主管微笑:“ 也许医学上您是权威,但推广产品上,您未必是。客户在我们这儿,就跟病人在你们那儿,是一样的。再无理的要求也得尊重和安抚,不是吗?”
产品目录刷得展开,红色的价标,超大字体很显眼。
杨兴为之变色。
主管趁胜追击:“ 如果你们执意单方解约,违约金和今天的棚内损失,我可以让会计给你们好好算算。”
岳胜忍不住拽杨兴衣袖:“ 你回去吧。”却被猛地甩开。
杨兴人前吃了瘪,无从发泄,看着岳胜更是火大。瞥见旁边一架服装,上去随手抓了两件,扔过去,吼:“ 你还不把衣服穿上,还嫌丢人不够?!!”
岳胜表情屈辱地慢慢低下头,也不离开,径直当着众人面套上长裤。他单脚站立不稳,雷诺及时撑住肋下,冲着主管嚷:“ 他的违约金,我付了。不就是8万块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杨兴耳边响了个炸雷一般,两目圆睁,眼镜都差点爆框。定了定神,劈手夺过主管手上的合约,快速翻阅着,找到相关条款,手指逐行移动。文本上蝌蚪一样游浮起落,他闭上眼睛。
人生过半离了婚,他差不多是净身出户,车房一样没要。为了爷俩儿有个保障,好不容易攒了点积蓄,贷款买了现在的房子,首款付完,就没剩下什么了,还要月月缴贷。猛地冒出这么大一笔开支,简直始料未及。
但是,等等。
他忽然想到什么,心思电转,已然有了主意。
“ 你这个合约,不能算数。”吸了口气,大声说:“岳胜,还没到正式法定工作年龄。”
这话一出,全场静了一下,跟着哄堂大笑。
“是真的。”杨兴语气急促地解释了来龙去脉:“...我是他的主治医生,必要的话,我能到医院找到当时的手术和治疗记录。岳胜的心理康复师也可以证明,他的心智现在能到什么水平。”
导演边笑边摇头:“你不如干脆说他是个弱智好了。艾妈,这也能想得出来,我又一次低估了人类的想像力。”
主管本来已经笑得直拍大腿,听了这话指着岳胜挺不起腰来,杨兴还在分辩,更让他忍不住夸张地拭了拭眼角,对众人示意安静。
“杨大夫,你好好看看最后,有身份证复印件的。”
杨兴有了不太好的预感,旁边自然有人不由分说地强行翻到了最后一页,岳胜潦草的签名和身份证上面目全非的照片,散发出冰冷的陌生气息。
出生年月那栏被人用手指重重地点指着,伴随着鄙夷的强调。
“看清楚拉?白纸黑字。没到法定年龄,怎样?要告我们啊?”
杨兴半张着嘴巴,反复说着:“这管什么用,这管什么用?”也不知道是在说服谁。
主管怒极反笑:“官方证件都不管用,那你说什么管用?谁知道你是不是利用职务之便,开个什么证明,能起法律效应吗!”
“你们可以去查,他现在这个样子是个治疗史上的奇迹。事实是,当时他真的出了车祸,颅脑重创的记录,一直在案,看身份证怎么能...”杨兴的声音被迅速淹没了。
嗡嗡的议论声,无法准时下班的抱怨,和对杨兴岳胜的耻笑,汇成了一个灰色的旋涡。这旋涡是如此巨大,以至于杨兴认真而严肃的解释变得笨拙且荒诞。
雷诺感觉自己被轻轻推开,侧过脸,岳胜一动不动地站着。
他赤着脚穿着长裤,上半身还缠着绷带,手里紧紧抓着上衣,拳头缩紧把布料捏得皱成一团。眼睛定定地看着眼前的那小块地面,颌骨近乎痉挛的咬合动作,在雷诺这个角度看得异常分明。
说不担心是假的。
雷诺分不清自己是懊恼还是不忍或者同情,也许各种都有,他想安慰岳胜,却发现语言只是徒劳,手轻轻放在对方肩膀上,能感到肌肉控制不住地微颤。
岳胜浑身撒发出的阴郁气场太过强大,连雷诺都察觉到,这大概已经到了他可以承受的边缘。
杨兴终于发现到底哪里不对了。
自己手把手教过岳胜写名字的场景电光石火般回闪,他不敢置信地猛地看向岳胜。
如果不是别人代签,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
“这个名字...是你自己写的吗?”
岳胜抬起眼来。
好像下定了决心似的,这一眼,千山万水。
他眉头微微动了动,脸上便没了任何表情,然后重若千斤般地点了点头。
杨兴不敢相信,眼神迷茫又犹疑:“你都...想起来了?”
这话问得小心翼翼,因为害怕伤到了自己。
岳胜一言不发地把上衣抖了一下,低头专心致志地穿上。那是件质料不错的亚麻衬衫,民族风加撞色。没系扣子,几乎是裸着胸膛,他歪过脑袋,把额前的头发全用手撸到了脑后。虽然仍是普通的站姿,但下巴扬起的样子,拉远了的视线焦距,都弥漫着一种杨兴完全无法接受的异样感。
“对。”
“你胡说!!!”杨兴激动地叫了起来,不说别的,老魏就不会骗自己。
岳胜的声音低得有些带起了共振:“我已经告诉过你很多次了,是你自己不想听。不用那么麻烦的,我不想再当你儿子了...”
杨兴象不认识对方了一样,心如果是件瓷器,这个时刻也一片一片地裂釉了。他简直是求饶地看着岳胜,可他的逼视完全得不到任何回应。岳胜的眼睛投向虚空,好像那里才是他的告解对象。
“这个游戏我不玩了,因为,我爱你。”
作者有话要说:
杨兴长这么大,记忆中只有两次灵魂脱窍的体验。一次是眼睁睁看杨阅被绞进车轱辘底下,还有一次,就是现在。
他面无表情地站着,因为能流动的血液都忽然静止了,所以听到不堪的议论和猥琐的推测,也没有什么羞愧感,脸上红都不红。
他内心相信岳胜不是在撒谎,签名流畅,跟以往的笔迹再不相同,联想到岳胜最近奇怪的表现,原来如此。呼之欲出的答案,不怪岳胜,是自己太迟钝了,连老魏这心理医生也当得太不称职。
只是在这个时刻听到这样的表白,除了滑稽和讽刺,好像也没再剩下什么。
决定收养岳胜的时候,是没想过将来的。
因为凡他设计过的将来,无不被一一打破,自然这次也不例外。这么一想,如此嘎然终止的父爱又白白虚掷了一次,也就可以接受了。
他本来还想最后表个态,毕竟四年的时光,就这么扔在水里,好不甘心。可看看岳胜的表情,坚决地,持剑的勇士般,不惜为爱而战,就心灰意冷起来。
不管在外人眼里,自己跟岳胜的相处是多么古怪,他问心无愧。可要是岳胜完全恢复了以前的记忆,那么一切也就宣告终止了。再说什么“ 只要你回来,我们可以重头来过” 似乎也毫无意义。
猛地面对意想不到的现实,他象动车脱节一样,反应不能。唯一能做的也只有紧紧闭上嘴,转个身,狼狈又仓惶地在众人的指点和嗤笑中,讪讪逃走。
没想到临到门口被好事者一把拽住,戏谑地说:“ 喂,人家那还等你回话呢,这可是告白,你们俩真爱演,平常关起门来也这样吗?”
杨兴挣扎了一下,没挣脱。
旁边有人吹口哨:“ 这年头,同性恋花样才多,当着大庭广众玩背德和失格,情趣啊。”
杨兴被一枪爆了头,再扭脸的时候,两眼通红,指着岳胜撂下最后一句话:“ 你给我滚!我没你这样的儿子!”
岳胜一直站着,泥塑一样,周围的嚷闹,他人的侧目,甚至有相机的快门声,也无法让他从真空中抽离。
意识回来的时候,已经喝了很多酒。
他眼睛转转,诧异地看看手里的啤酒,一侧脸发现雷诺在旁边,暗自庆幸。四下黑暗,隐隐听到海浪的声音,不由奇怪:“ 这是哪儿?”
雷诺伸出肩膀揽住他:“ 吓死我了,你可算说话了。你刚一言不发地,到处乱走,也不理我,然后自己买一堆酒喝,还打车说随便开,根本拦不住。”
岳胜身上没钱,穿的是道具服,想了想,已经知道是谁付的帐了。周围的沙地上躺了几个空瓶,他条件反射地尿急,走到一边,拉开裤子晃着圈撒。
云中有月,雷诺的声音顺风而来:“ 你还行吗?”
他尿完抖了抖,转回来,“没问题”三个字还没说完,就栽了个大跟头,啃了一嘴沙。
雷诺又好气又好笑,拉起那个笨重的身体,半抱半搭地回到原来坐的避风处,凑在月光下看他拿啤酒漱口。
“ 你感觉怎么样啊?”
“ 恩。”岳胜嘿嘿地笑起来:“ 挺好,……飘。” 他伸开手臂:“ 我觉得我能飞。”
雷诺有点忧郁:“ 你是能飞了,我怎么办啊,也没钱打车了,给我们拉这么一个荒不拉几的海边,怎么回去啊。”
岳胜摆摆手:“别,别怕,我带你……飞回去。”
他又作势要飞,被雷诺死死拉住:“ 你这不叫飞,叫精卫填海。”想了想又忍不住说:“你那也不叫告白,叫自杀式袭击。”
这个评语一语中的,岳胜膝盖中箭,立刻大字型倒在了沙滩上。
雷诺一晚上跟下来,暴走酗酒吹海风,三陪得早就有些光火,啤酒怎么管饱,饿得直磨牙。
过了半天,岳胜才叹了口气:“ 那怎么办呢?我能试的都试了,……我……真的……已经没路走了……”
他脸上的轮廓被月光折射得异常柔和,侧过来看着雷诺。
“ 不知道你能不能看见,就这儿。” 他在胸腹上画了大大的一个圈。
“……什么?”
“ 破了个洞呢。”岳胜皱着眉,却微微笑着:“ 我这里啊,但是,一点都不疼,真奇怪。飞的时候,会漏气吧,哈哈哈哈。”
雷诺脸部抽搐了一下,摇摇头,无可奈何地掏手机搬救兵。
夜深风重,海边冷得让人发抖。饥寒交迫的时候,一辆suzuki jimny的大灯远远射来,不一会就下了路,直照眼前。V兰从车里下来,逆着风,一脚深一脚浅,步履艰难。
雷诺本来是试试,没想到V兰还真的二话不说就来了。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种太过明显的利用,只好打个哈哈。
“ 你发他的照片给我,我就想,也许,你还没睡。”
“ 恩,我整理照片呢。” V兰也不拆穿他,凑近岳胜耸耸鼻子,酒气太重,点点头:“ 他今天说我爱你的时候,很入镜,画面非常好,表情什么的,我抓拍得特别满意。”
岳胜没反应,过了一会,才哈得笑了一下。
雷诺着急:“ 你就别伤口上撒盐了。”
V兰很不屑:“ 这杨兴长这么大,记忆中只有两次灵魂脱窍的体验。一次是眼睁睁看杨阅被绞进车轱辘底下,还有一次,就是现在。
他面无表情地站着,因为能流动的血液都忽然静止了,所以听到不堪的议论和猥琐的推测,也没有什么羞愧感,脸上红都不红。
他内心相信岳胜不是在撒谎,签名流畅,跟以往的笔迹再不相同,联想到岳胜最近奇怪的表现,原来如此。呼之欲出的答案,不怪岳胜,是自己太迟钝了,连老魏这心理医生也当得太不称职。
只是在这个时刻听到这样的表白,除了滑稽和讽刺,好像也没再剩下什么。
决定收养岳胜的时候,是没想过将来的。
因为凡他设计过的将来,无不被一一打破,自然这次也不例外。这么一想,如此嘎然终止的父爱又白白虚掷了一次,也就可以接受了。
他本来还想最后表个态,毕竟四年的时光,就这么扔在水里,好不甘心。可看看岳胜的表情,坚决地,持剑的勇士般,不惜为爱而战,就心灰意冷起来。
不管在外人眼里,自己跟岳胜的相处是多么古怪,他问心无愧。可要是岳胜完全恢复了以前的记忆,那么一切也就宣告终止了。再说什么“ 只要你回来,我们可以重头来过” 似乎也毫无意义。
猛地面对意想不到的现实,他象动车脱节一样,反应不能。唯一能做的也只有紧紧闭上嘴,转个身,狼狈又仓惶地在众人的指点和嗤笑中,讪讪逃走。
没想到临到门口被好事者一把拽住,戏谑地说:“ 喂,人家那还等你回话呢,这可是告白,你们俩真爱演,平常关起门来也这样吗?”
杨兴挣扎了一下,没挣脱。
旁边有人吹口哨:“ 这年头,同性恋花样才多,当着大庭广众玩背德和失格,情趣啊。”
杨兴被一枪爆了头,再扭脸的时候,两眼通红,指着岳胜撂下最后一句话:“ 你给我滚!我没你这样的儿子!”
岳胜一直站着,泥塑一样,周围的嚷闹,他人的侧目,甚至有相机的快门声,也无法让他从真空中抽离。
意识回来的时候,已经喝了很多酒。
他眼睛转转,诧异地看看手里的啤酒,一侧脸发现雷诺在旁边,暗自庆幸。四下黑暗,隐隐听到海浪的声音,不由奇怪:“ 这是哪儿?”
雷诺伸出肩膀揽住他:“ 吓死我了,你可算说话了。你刚一言不发地,到处乱走,也不理我,然后自己买一堆酒喝,还打车说随便开,根本拦不住。”
岳胜身上没钱,穿的是道具服,想了想,已经知道是谁付的帐了。周围的沙地上躺了几个空瓶,他条件反射地尿急,走到一边,拉开裤子晃着圈撒。
云中有月,雷诺的声音顺风而来:“ 你还行吗?”
他尿完抖了抖,转回来,“没问题”三个字还没说完,就栽了个大跟头,啃了一嘴沙。
雷诺又好气又好笑,拉起那个笨重的身体,半抱半搭地回到原来坐的避风处,凑在月光下看他拿啤酒漱口。
“ 你感觉怎么样啊?”
“ 恩。”岳胜嘿嘿地笑起来:“ 挺好,……飘。” 他伸开手臂:“ 我觉得我能飞。”
雷诺有点忧郁:“ 你是能飞了,我怎么办啊,也没钱打车了,给我们拉这么一个荒不拉几的海边,怎么回去啊。”
岳胜摆摆手:“别,别怕,我带你……飞回去。”
他又作势要飞,被雷诺死死拉住:“ 你这不叫飞,叫精卫填海。”想了想又忍不住说:“你那也不叫告白,叫自杀式袭击。”
这个评语一语中的,岳胜膝盖中箭,立刻大字型倒在了沙滩上。
雷诺一晚上跟下来,暴走酗酒吹海风,三陪得早就有些光火,啤酒怎么管饱,饿得直磨牙。
过了半天,岳胜才叹了口气:“ 那怎么办呢?我能试的都试了,……我……真的……已经没路走了……”
他脸上的轮廓被月光折射得异常柔和,侧过来看着雷诺。
“ 不知道你能不能看见,就这儿。” 他在胸腹上画了大大的一个圈。
“……什么?”
“ 破了个洞呢。”岳胜皱着眉,却微微笑着:“ 我这里啊,但是,一点都不疼,真奇怪。飞的时候,会漏气吧,哈哈哈哈。”
雷诺脸部抽搐了一下,摇摇头,无可奈何地掏手机搬救兵。
夜深风重,海边冷得让人发抖。饥寒交迫的时候,一辆suzuki jimny的大灯远远射来,不一会就下了路,直照眼前。V兰从车里下来,逆着风,一脚深一脚浅,步履艰难。
算什么伤口。他不会真以为自己这么说说就叫爱了吧。”
“喂!”
阻止无效,V兰也不管,旁若无人地大声说:“在那样的场合下,出柜示爱固然需要勇气,但好歹也要替对方想想吧。看样子,那个杨大夫好像完全相信他是恢复记忆了。拜托!脑损伤会传染吗?连我这个局外人,都能看出来,这小子的情商低到负值,最多也就初中生水平。爱情……”
他翘着兰花指歪头点烟,然后面朝大海地深吸了一口。
“ 嘿嘿,你们这些眼中只有自己的痛苦才算痛苦的中二少年,能懂什么叫爱情。”
一句话,给两个人拉了仇恨,雷诺哪里服气,忍不住反驳。
“ 奥,就你懂,就你懂,那你说,什么叫爱情。”
V兰笑笑,手腕一垂,就把才抽了两口的烟扔地上了,姿势优雅。
“爱情跟打怪一样,阶段性的。”
“一开始,你看到他,但他眼里没你。然后你眼里有了他,他眼里也有了你,可你眼里的他不是真正的他,他眼里的你也不是真正的你。”
“再后来,你眼里的他是真正的他了,他眼里的你也是真正的你了,但你们,又互相看不见了。”
他转过头来,看着两张目瞪口呆完全懵懂的脸,耸肩:“ 我说了,你们不懂吧。”
雷诺的脑袋飞速奔腾,也没能走出绕口令的迷宫,最后自暴自弃地吼:“ 混蛋,不是说跟打怪一样吗?Boss是谁啊?!”
“当然是自己啊。”
雷诺看到对方臭屁就火大,可恨一时词穷,只好在牙缝里偷偷磨了句:“死娘娘腔。”
V兰做了个请大家上车的手势,往回走的时候贴近雷诺耳边低声说:“现在你眼里有我了,不过那不是真正的我,再让我听到刚刚那四个字,强-奸你哦。”
话很轻,威胁却很重,雷诺的脚立刻就埋进沙子里动不了了。
等前面的身影上了车,他才恍然地去拽岳胜。后者正两眼发直地仰望星空。
“走啦,冷死了。”
马达转动的声音突突地催促他们。雷诺拉着岳胜走出一段,又忽然跑回去,把沙子里的大半截烟拣了起来。
三个人一路默默无语。
岳胜一直看着窗外,看样子还在琢磨V兰刚才的话。雷诺握着手里的烟,偶尔偷偷看前面专心致志开车的后脑勺。后视镜的眼睛里其实也有他,只是时间前后错过了,眼睛的主人扬扬眉,心想:“逢场作戏的话,小孩子们果然都没听过,居然还当起真来了。”
那又何妨续杯。
雷诺无处可去,V兰亦没有收留他们的意思,只好报出打工楼盘的地址。
停好车,V兰很绅士风度地给他们拉车门。
“ 最后再送你们一句:爱还是婴儿,我不想说出这句话,好让他继续生长,到完全长大。”
时间原来真的会在眼睛中停顿,草长鹰飞,日落星移。
有些领悟,只需刹那。
“ 别笑,莎士比亚的14行,第115首。”
车行远去的声音,呼啸如哨。
岳胜心里翻江倒海,再也忍不住,找了个角落,吐了一地。
雷诺这才收回视线:“ 你也觉得死娘娘腔恶心吧?” 说归说,嘴角上扬,却并没有嫌弃的意思,然后很庆幸:“你现在赶紧使劲吐吧,不然样板房里的马桶都是摆设,你要进去吐了,我会哭的。”
样板房内部高调奢华,走的是东莞巴洛克风,家具无不突显曲线弧度,却涂装了一层配色诡异的钢琴漆。可惜岳胜无法欣赏,一头栽在豹纹仿古宫廷沙发上,体温汹涌,脸烧得通红。
他模糊中感到有人给他喂水擦身,手掌轻轻摸顶。咸湿的液体控制不住地往下淌,好像眼角决堤。
“ 爸,爸。”
“ 岳胜,你再忍忍。”
这个楼盘太偏了,配套设施都在等地铁x号线通车。深更半夜,雷诺不熟悉环境,碰到这种情况直抓瞎。他上网百度应急措施,找了几条毛巾浸湿了,脱掉病人的外裤,包在大腿根物理降温。听到岳胜不停地胡话,脑门上也给他搭了一条。
“ 好了,别哭了,你是海龟吗?”
手没能及时收回来,下一秒,掌心被拉过去舔了。
雷诺触电一样缩回手,濡湿的痕迹还在。
他不敢置信地瞪着眼前接近昏迷的人。
“ 爸……爸……”
岳胜焦干的嘴唇里只有这个气声的词,跟呼吸一起,辗转冒出。
并不是呼唤。
雷诺好像有点懂了,默默站起来,走到厨房,想洗掉那种触感。他印象里只有被小时候养的狗,这样对待过。
是……条件反射吗?
他专注地看着自己的手掌,过了好半天,小指翘起,模仿了一个拿烟的动作。
岳胜真正清醒过来,是2天之后。
他这场烧外因内因都有,来得快去得也快,几乎没有过渡,象充好了电,又立刻满格亮屏了。
雷诺松了口气,挺高兴,晚上一起吃饭的时候,顺便告诉岳胜,违约金已付。但他骗家人说,打地下□□输了钱被追债的细节,就自然略过不提。
岳胜也没显露出特别惊讶的样子,只怔了一下,便又恢复了沉默。
可雷诺已经能提纲挈领地读懂他了,边吃边说:“ 你别觉得欠我的。我不这么做,还觉得欠你的呢。不管怎么说,你跟你爸闹成这样,全是因为……”
岳胜不想听,杨兴那天的最后一句话是扎在脾脏上的刀子,不致死,但重伤。
他简短地截断雷诺:“ 我分期还给你。”
“ 哎呀,别这样,我家穷得就剩钱拉。”雷诺夸张地比划:“ 你看看,不然我们能住这儿吗?”
“是啊,还吃着过期泡面。”
“……”雷诺挠头:“ 这是锻炼。”
岳胜从摄影棚穿出来的衣服吐脏了,现在穿的是雷诺打包的自己的那套。上衣口袋里还留着一张名片,这会儿掏出来,若有所思地弹了弹。
雷诺自然也记得这张名片,霍然拍案。
“ 不会吧?你真打算去工作?你不是脑子还没有……”
岳胜主意已定,看着他笑笑。
“ 但是,我有本能啊。”
球场上的篮板王又重新附体的岳胜,让雷诺眼前一亮。他几乎是立刻一掌击在对方肩膀上:“ 你要真去韩江那,拜托一定要帮我个忙。”
“说。”
“ 捧红我,我给你当三个月性奴隶。”
话比拳猛,岳胜简直招架不住:“奴隶就行,不过我真没这个爱好。”
雷诺啪地合掌,低头。
“你也太看得起我了,想红,你去找V兰啊。”
“ 找V兰,只能做他的玩物。但是,我想做他的猎物。”
“ 这……有区别吗?”岳胜很郁闷。
“ 当然有区别。”雷诺理直气壮:“ 玩物,是招之即来,猎物呢?”
数十秒过后,岳胜后知后觉地“奥”了一声,明白了。
猎物,是要他去追。
韩江比想像中热情。岳胜满怀忐忑的心理建设,完全落空。
这家以Mr.Han命名的合伙工作室,规模精简,人员有限。
相应的,工作场地却显得极为空旷。
这里曾经是废弃的厂房,无法拖走的机器还依然陈放着,只是随意刷上浓重鲜亮的蓝漆。层高约八米,四下散落的工作台,宽度更是硕大到奢侈的地步。
为了提升亮度,旧砖墙被粉白了,不规则地通向天花板,从视觉上却给人逆向的错觉,好像是本来年久的酱黑色穿插流下,覆盖在白底上。
米字形分割的长方体大玻璃,每隔三米一个,整整铺陈了整个侧墙。窗顶外墙上被让人蛋疼的设计师安上了流水装置。据说不下雨的时候,也可以浪漫地享受人工水瀑。
“只要按下这个钮。”韩江可爱给来访者显摆这个了,每次还都是同一句话:“你听,海哭的声音。”
岳胜仰着头,目瞪口呆地扫视了一圈,美是美,就是看久了,膀胱收缩的厉害。
参观完毕,他有些怀疑自己只是被邀请来一日游的。他的社交辞令等于零,又问不出口,只好僵硬地站着,一言不发。
直到韩江拍拍手,跟同事介绍:“ 这是我大学学弟,我们曾经一起创建了x大的摄影社。他……”
韩江看看岳胜,觉得还是不要提他车祸的事比较好,顿了顿,只说:“ 他是一个很棒的家伙。”
岳胜肩膀上被重重地给了几下力,欢迎的掌声中,完全不知该说什么好,垂下头,犯错一样看着脚尖。他知道第一关算是过了,如释重负。
只有学长一个人知道他的秘密,那么对其他人,只要少说话,应该……能瞒得过去吧。
接下来的几天,熟悉流程和器材,岳胜如鱼得水。
他本身学习能力很快,除了行政上依然一知半解,其他都能迅速进入状态。特别是对各种相机配置,镜头组合,简直有天然的敏感度。
除此之外,不分工种,有求必应,大到装机调试,小到复印清洁,随喊随到。
韩江冷眼旁观,哭笑不得,实在看不下去了,拽住他。
“你是不是不懂拒绝啊?”
岳胜看着他,过了一会,抿起嘴,眼睛瞟到了别的地方。
韩江恨铁不成钢,这个,还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速成的。
晚上回到样板房,岳胜不耻下问:“怎样才能拒绝别人?”
雷诺愣了一下,然后开玩笑:“ 你这还要问我?你不是最会了吗?”
只要跟别人说,没有爱的做爱你能接受吗?
好吧,其实他明白岳胜只是实话实说,但当时着实被渣到了,现在仍记忆犹新。
可他从他们一起撸管的那刻起,就已经暗下决心,要把以前的一切挖坑埋了,那么,就不用再提。
岳胜一脸茫然。
雷诺叹口气,桃花旺原来是这德性,想了想,说:“ 拒绝别人不难,难得是如何拒绝了,不让对方难堪。如果不是很熟的人,就说,对不起我暂时不感兴趣,就行了。”
岳胜条件反射地接下去:“ 如果是很熟的人呢?”
“ 如果是很熟的人,直接让他给老子滚,那还有什么好客气的。”
岳胜狐疑他们讨论的话题跑偏了,但依然膝盖中箭。
这几天他纠结不已地过下来,听了这话,好不容易聚起一点要去看看杨兴的勇气登时消散了。
给我滚,就是不客气地拒绝。
他也试着这么去做了,滚了又滚,like a rolling stone。
可他的心都快成滚刀肉了,还是没法真的放弃。
想每天看到,听到,闻到,贴近到,感觉到,这是一种养成的惯性。
难以戒掉。
日子就这样在煎熬和煎熬中恍惚度过,岳胜觉得自己人分成两半。一边是强行逼迫自己跟社会人士一样,带着伪装出来的成熟世故低头打拼,另一边是压抑着强烈的对爱的渴望,在自我厌恶中纠结挣扎。
原来每天能跟杨兴共处一室的时候,他痛恨自己身为儿子的定位。可现在真的推翻了一切,才发现孤独感比那时还重,好像被反锁在了一个与杨兴无关的外界星球。
天河浩瀚。
只有他,失重地,缓慢地,被吸进暗黑荒凉的宇宙。
然而这种革命过后的失败,幻想破灭的痛楚,却无法与人倾诉。就便说了,估计别人也不能理解。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遭遇车祸,然后类似重生。人生被胡乱洗牌,再从头打起。
他有些刻意回避以前的自己。那接近于前世今生的设定,让他会有“还有个沉睡的自我尚呆在现在的躯壳中”的恐惧感。
如果死,请必死。
假如可以和另一个自己通灵的话,这就是他唯一想说的。
“过去的小岳,我一点都不想了解。”
跟韩江一起外出取景,没想到遇到台风天。两个人被困在一个地下停车场,百无聊赖。韩江忍不住说起旧事的时候,便被他如此明白地拒绝了。
这不是岳胜第一次掐住类似的话题,韩江很不悦:“未知生焉知死?过去的你也是现在的你的一部分。”
岳胜没听明白,只是赌气地想,还不就是你呆在车里无聊,不然,哪有功夫叙旧。
“恩,搞不好也是将来的你的一部分。你到底在害怕什么?”韩江挠挠头:“还是说...逃避?”
反正没外人,岳胜干脆把耳朵捂了起来。
韩江鲜被人如此顶撞,又不能真跟对方计较,气得直磨牙。伸手出去直接把耳朵上的人肉耳机强行拉开了。
“听着,要不是为了想以前的你回来,你以为我愿意回顾黑历史吗?”
“如果你和Zap不是gay,有多好。”
“或者...如果Zap不是gay,有多好。”
韩江心底最大的遗憾终于暴露了出来。
大学时代,不是因为那个始终在u管上空飞起来的神一样的存在,自己就不会迷恋上运动摄影了。
那是对快门掌握要求很高的技巧,不光是追求快,还要对运动有基本的认识。为了保证流畅性和光影捕捉的最佳点,他追逐着那个身影,鞍前马后,风雨无阻,差不多成了焦赞的独家陪练员和最能展现其运动美学的掌镜人。
拍摄需要与被拍者建立一种默契和信任,这样对方才能在镜头里心无所碍。
如入无人之镜。
这是韩江从那时一直坚持到现在的职业标竿。
“你能想起来吗?最先喊我去拍Zap的人,还是你呢。然后我们成了无坚不摧的铁三角。我们,有很多美好的回忆,一起吃,一起玩,一起陪他比赛,一起拍他downhill,一起...”
难得提起已经被封印多年的青葱岁月,韩江仰脸看着车顶,却诧异地发现,在脑回沟深处闪屏的画面,全是自己和焦赞。原来,没有那么多的三人行吗?原来,真的有那么多单独相处,现在回想起来简直如胶似漆的场景吗?
还有人生中第一次耻辱地丢脸地大哭。
那是有一次为了抢一个速降的仰拍镜头,被摔下来的车撞伤了,看着自己身上狂飙的血,忽然理智当机。
是焦赞当场放弃了比赛,脱掉身上的车手服按住伤口,背他去急救。
他还记得在急诊室外,焦赞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痛心疾首地说对不起。
“然后,我说什么来着?...”
好兄弟,一辈子?不对。
韩江对着岳胜猛拍额头,忽然毫无防备地想了起来,不觉张大嘴巴。
我操。
“为了你,值。”
原来自己说过这么肉麻的话啊。
可惜,往事如泡菜。
回忆得再美味也伴随着沉底的渣滓。
如果没有那场酒后的告白,也许一切都不会改变。韩江想起来就火大。
“枉我对他掏心掏肺,可那个王八蛋,...居然要跟我搞基!”
但这还不是高潮。
韩江猜不到故事的开始,亦猜不到后面的结局。
高潮是,后来焦赞居然拿那张他差点丧命换来的照片放到杂志封面去炒作。没有授权,没有署名,这也罢了,去找他质问,那个混蛋竟然还喊了个流氓来对付自己...,提起那个流氓,简直就是噩梦。
岳胜本来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听着,这时忍不住说:“为什么你这么生气?”
“接受不了的话,拒绝就好了,你为什么到现在还很在意?”
韩江象是出乎意料,瞪大眼睛,瞋目结舌,过了几秒才吼了出来。
“废话!”
“我为什么这么生气,我把他当兄弟,他...他把老子当女人!!!”
恍如当头一棒,岳胜眼前一片模糊。
韩江那张愤怒的脸忽然裂成了碎片,又重新排列组合起来,变成了杨兴留在他脑海里的最后定格。
耳边其他的话语嗡嗡嗡得再也听不清楚。他走进一个陌生的所在,四下无人,却有个声音从扩音器里大声播放着,在空旷中引发音浪的回荡。
“在你们的心里,一个男人喜欢另一个男人,就是为了把他当成女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