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他干嘛要喜欢你,不如干脆去找个女人?不是这样的。”
“你们对不了解的情感,就非要拿自己的经验去定性。因为你们的世界只有男女,就想当然的以为别人的世界也是这样。”
“同性间的喜欢,是平等的,性别平等,人格平等。”
“只有爱,不分男女,从不平等。”
岳胜迷惑地抬起头。他好像也听到了那些话从自己胸腔发出来的余音。
少有起伏的,充满理性的腔调,甚至还带着温柔的尾声。
韩江则彻底愣住了。
过半晌,才伸手晃晃:“小岳?小岳?”
岳胜摇摇头:“不,我不是他。我也不知道,刚才怎么了。但我,不是他。”
作者有话要说:
有些人有些事,不是死鸭子嘴硬,就能抵抗得住的。
无论岳胜是否承认,韩江直觉过去的小岳就快回来了。他自命为拥有召唤技能的萨满,如何让以前的小岳读档重来,就是他近期要刷的副本。
撇开别的不说,他庆幸岳胜在摄影上的本能仍在,依然和大学时一样,镜头语言充满赤子之心。
虽然早已是数码时代,但对真正热爱截取视觉抽片的人们来说,利用精巧机械的手工成像,其质朴的颗粒感和胶片式曝光,永远是单反和图像软件无法取代的。
大巧若拙的真谛,岳胜无需刻意追逐,就轻松达到了。
这是韩江一直深为欣赏和珍视的地方。
他再也没想到,召唤技能发挥偏差,该来的没召来,不该来的衰神却不期而至。
那是台风眼过境后难得的一个好天,晴空万里,湛蓝如洗。
常年在灰罩子里生活的都市人稀罕地纷纷仰头,拍了照发微博。每个人都面目和善起来,心情愉悦。
韩江就是在这种久违的气氛中,陡然看见了糟心的人。
因为工作台位置的关系,来人并没有看到他,只是在Studio门口出现的刹那,已经夸张地笑了起来。
“小,岳!”
岳胜正在忙碌,听到大喊,猛地转身,愣住了。
孟良大步过来,张开双臂,就是一个拥抱。
“你终于回来了!!哈哈!”
“快,给叔叔看看,长高了没有,二次发育了没有?”边开玩笑,边作势在前胸后背啪啪对拍。
岳胜眼明手快地挡住,还是挨了几下。跟在孟良身后的秘书,表情僵硬地看着他们。
岳胜上次跟他视频还是一年前,现在忽然看到对方出现,想也能猜了个大概,但还是脱口而出:“你怎么找过来的?”
孟良耸肩:“我过来出差嘛,想来看看你,就去医院找叫兽啊。”
岳胜心里一颤:“他...他知道我在这儿?”
“恩,叫兽说,在电视上看到你了,你的照片拿了个什么新人奖。”孟良很高兴:“他说,你都想起来了,是大人了,就不需要他了。我看他啊,可失落了,哈哈,充气娃娃没喽。”
秘书忍不住岔了口气,但也好像习惯了,仰颈低头,左顾右看,走到一边假装翻杂志去了。
充气娃娃的梗还是岳胜刚从长期昏迷中苏醒,智商只有4岁时的孩子话。本是孟良佻侃,却被当时的岳胜认真地承认了。
我喜欢是爸爸的充气娃娃。
童言无忌,却被孟良一直嘲笑至今。
现在的岳胜自然明白什么是充气娃娃,对杨兴的感情亦早已发生了质的变化,再听这种嘲弄,只觉心如刀割。
原来有些自我放逐意味的逃避,如果早被对方知道了动向,却毫无反应,也就登时变成了一种幼稚的赌气,全无意义。
想到这里,沮丧得连眼皮都抬不起来了。
只有孟良一个人没心没肺的笑声响了几下,忽然停顿住。
“我擦,这个人渣怎么在这儿?”
韩江眉心跳两下,妈的,这是我的对白好吧?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这是我的工作室,你这个流氓怎么能来?”
孟良这才反应过来,四下张望。秘书一直竖着耳朵,八面玲珑,从身侧及时递过宣传册,上面大大的LOGO,“MR.HAN”。
再抬头就换了很正经的表情,按住领带咳了一声:“噢,我不知道是你的地盘,我是,来找这位摄影师...定照片的。”
韩江哈得笑了一声:“你能定什么照片,婚纱照啊?”
孟良点点头:“对啊,你怎么知道。”一手伸出搭在岳胜肩上,一手解开西装下摆一粒扣:“就是我和Zap的婚纱照。”
这话一出,秘书又乖乖走开到远一点的地方去了。
韩江没想到孟良这么带种,大庭广众之下,完全没有半点同志的自觉。倒是他自己刷地扭头环顾,角落里的几个同事都一副火力全开,拼命工作的庄严宝相。他登时无力垂头,这一看就是已经全体进入八卦预警状态。
他叹了口气:“过来谈。”
在厂房中心硕大的机轮后设置了一个角落,放着几张造型各异的名牌单人椅,搭配了一条价值不菲的亚杉手工原木长凳。
孟良一屁股坐进最舒服的透明亚克力蛋椅:“又想装阔又想装纯,摆不清自己定位,九流艺术家的通病。”
韩江的脸立刻就黑了。
岳胜有些不忍,想替韩江找回几分,随手按了遥控钮:“你看这个。”
斜顶天窗上立刻模糊起来,涓涓细流,冲刷着玻璃。
“听,海哭的声音。”岳胜模仿着韩江的语气认真地说。
孟良毫不欣赏:“真是浪费,有这个钱不如装成透明太阳能板,你这整个车间的用电都够了。我以为文化工厂这种概念早就过气了...”他上下打量韩江,恶意挑衅:“没想到你还在玩儿。”
韩江哼了一声:“ 我也以为光伏产业最近面临行业危机,怎么你还有心情拍婚纱照?”
“关停并转一部分小企业,弱肉强食嘛,这个在哪儿不都一样。‘前华科技’的股价目前j□j,我连蜜月都很有心情。”孟良忽然醒悟:“正好,难得今天我们三个都在,应该拍照留念啊。然后发给焦赞,题目叫做,爱的生产线。”
他手指点点分别指向韩江,岳胜:“废品,半成品”,然后一巴掌拍在自己胸口闭上眼睛:“完美杰作。”
岳胜还没怎样,韩江一口老血喷在心里,拒绝焦赞的人明明是自己好吧。
其实上次跟孟良短兵相接,就已经知道,这小子油盐不进。专门带了个律师来跟自己谈相片买断的事情,一副财大气粗富二代的丑陋嘴脸,真不知道,焦赞的审美怎么能这么大滑坡。
他对焦赞心情很复杂,对方能对自己产生异样的感情,固然让他觉得受到了侮辱,内心深处,却也未尝不自恋地受用。毕竟也是自己崇拜和喜爱过的人,现在却跟孟良这路货色走到一起...韩江摇摇头,不知该替自己庆幸,还是替焦赞不值。
他不知道,孟良对他也恰恰是同样的想法。一想到,眼前这个恐同的猪头,就是焦赞的初恋对象,就觉得愤怒,只想不顾一切地打击对方。
两个人对视着,无形的火焰在身后熊熊燃烧。只有岳胜还在被孟良那句“我看他啊,可失落了”魔音穿脑,盘旋不去。
“你们俩怎么结婚?法律允许吗?”
“管着吗?大明星都国外领证。”
“你买戒指了吗?”
“那还用说?!”
韩江不屑:“这就不对了,Zap最讨厌这些,他会要你的戒指?你不如干脆买轮组送他。”
孟良有点刮目相看,还真让对方说中了。他从国外高价定了套碳刀轮组,焦赞心心念念的大毒物。跟戒指比是大了点,好吧,是大很多,但架不住焦赞好这口啊。就是不能戴也不能挂,甚至舍不得用,全当收藏了。
韩江被孟良秀恩爱秀得眼红,口不择言:“我不相信你们俩父母都能同意!”
“不好意思,我爸很喜欢他,已经跟他爸妈吃过饭了。”孟良摊手:“没关系,你嫉妒就直说吧。”
韩江都快气炸了:“我为什么要嫉妒你们?我又不是gay!!”
孟良迅速表示赞同。
“那倒是,你离gay的品位,的确还差好大一截。不过你放心,我这单还是要在你家做的,谁让小岳在你这上班呢?对吧?”
“谁稀罕?!!”
怒吼未定,孟良严肃地说:“如果我拿十条生产线让你拍,要做销售目录,目标是欧美客户。”他报出一个价格,然后兴奋地鼓掌。
“来,现在再把刚才那句,给我们走一个。”
韩江恨恨地看着他,心里却飞快地计算起来。
好汉不吃眼前亏,有生意不做王八蛋。
他们俩语速飞快,你来我往,岳胜没太明白他们在吵什么,看着韩江悻悻然甩手而去的背影,扭头注视孟良。
“Zap哥真要拍婚纱照?”
孟良支吾着抬头看顶窗,哗啦啦的流水依然在蓝色背景衬托中蜿蜒而下。
“我要去尿尿。”
“...你是骗学长的吧?”
孟良嘿嘿嘿地笑起来:“虽然难度很大,不过...幻想了一下,忽然好期待哦。”
两个人一起去吃饭,依然是岳胜喜欢的麦当劳。
孟良对吃不讲究,打发秘书跟韩江商讨拍摄目录的细节。秘书对上司的天马行空早已见怪不怪,不用吩咐便领会得十足。知道孟良并非发自内心的微微一笑,就代表着“一场身心痛苦的折磨和考验”,立刻精神抖擞地实行去了。
岳胜把来龙去脉告诉孟良。后者得知他其实并未恢复记忆,不禁皱起眉头。
“原来,你是想跟他来真的?”
孟良想了半天,才冒出一句。
岳胜颓丧地点头。
“难度有点大哦。”
岳胜的颈椎立刻僵直地连上下晃动的气力都没有了。
“实话实说告诉他你还没恢复,就又回到僵局,但是现在这个样子,也一样无法破冰。进退两难啊”,孟良替他伤脑筋:“当务之急,还是赶紧恢复记忆。如果你变成了以前的小岳,说不定...说不定也就对他没执念了呢?”
岳胜脸部的轮廓硬冷起来,紧紧抿起嘴。
“...那我宁可,永远象现在这样。”
孟良盯着他看,心里长叹一声。他这几年,国文功底渐长,此时此景,能想到的也只有四个字:匪石匪席。
“那就去看看他吧,中秋快到了,送盒月饼意思意思。他就是不跟你好,好歹这几年养过你,不会真的踢你出门的。”
岳胜内心纠结挣扎了两个多月,象被困在忽然停电的电梯中,这句话犹如电力续供,陡见光明。
他兴冲冲站起,什么都顾不上了,便要立刻去商场。走出一段,又掉转来,孟良还没离开。
岳胜好像强迫自己面对般,迅速地甩出一句。
“恩,我记得...你军训的时候,给太阳晒晕了。”
孟良来不及回应,只好看着那疾步远去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人群深处。
那好像,是高一时候的事吧。
他惊讶之余,有些怅然。小岳的时间轴的确是在慢慢地往前调整着。可什么时候,才能追上来,跟大家同步呢?
月饼,象征的意味是团圆。
岳胜在过去几年的中秋被逼吃过这种过分甜腻的食物。杨兴的工作职位,不管别人真心假意,连发带送,家里的月饼,总也吃不完。岳胜印象中,吃月饼绝非享受,反而是让人厌烦的。没想到,自己也会有为买什么馅和包装的月饼,而煞费苦心的一刻。
在百般犹豫和推销中,无所适从地选了一款精美的港式月饼,图得就是铁盒上“花好月圆,幸福长伴”的字样。
团圆,就是在一起。
我想跟你在一起。
抱着这样的想法,回到熟悉的街区,一路过来满心欢喜的心情却渐渐不确定起来。等临到巷口的时候,腿如灌铅,再难移动。岳胜恨自己软弱,却也着实缺乏面对杨兴的勇气。在黑暗中,逡巡来逡巡去,就差临门一脚。
一辆顺丰的摩托车停在路边,快递员正站在一边签单。
“能不能帮我送到那个楼的605?”
快递员愣了,看了看举到面前的豪华礼袋:“我送就是快递。这么近,你确定?”
岳胜点点头。
付完钱,看着快递员进去了,他从兜里摸出手机对着屏幕发呆。
礼袋里塞了张纸条,他把自己新配的手机号留在上面了。其他的话,想不出该写什么,琢磨了半天,也就写了:“中秋快乐。”
没等很长时间,快递员提着礼袋出来,还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兜子。看见岳胜,有点诧异。
“你怎么还没走?”
岳胜只盯着他的左手。
“奥,楼上那位让我连这个包,一起送到这个地址。”
岳胜这才回过神来,看了眼送货单,收货人的名字,绝不陌生。他劈手夺过兜子,手一碰触就已经大概知道是什么了,不顾快递员反对地强行打开,果然是自己的几双AJ。街灯下,那些旧鞋被擦得干干净净,连鞋底缝隙中卡着的小石粒都被去掉了。
快递员在他发愣的当口,已经嘟囔着把货品收起放好。摩托发动的声音震荡,岳胜如梦方醒。
“这是我妈家,我去送吧。”
天色已晚,快递员懒得跟他磨嘴皮,责任所在,干脆拍拍后座:“那就让你搭个便车吧。”
城市的夜景五光十色,摩托车在车流中迤逦穿插,岳胜没有头盔,头发被吹得劈向脑后。手机震屏的时候,他左右手全被占住了,郁急之下,不知怎么办才好。等察觉那是短信的声音,才将心跳稳住。
用牙咬住了礼袋的绳子,腾出手,摸出来看。
跟他纸条上一样的四个字。
他就在那风驰电掣的速度中,紧咬着牙齿,反复看着,直到屏幕无声无息地黑掉。
等摩托车到了,停下,两条腿踩实地面,眼角的湿意也被风干得无影无踪。
快递员看着他按了门铃,目送他进去,才尽职尽责地离开。
岳胜站在门口,一屋子陌生的眼睛惊讶地扫过来,离自己最近的是母亲。她张口结舌,完全出乎意料地僵站着,手足无措。
四年了,儿子第一次找上门来。
“妈。”
岳胜习惯性地垂下眼睛,把手里的礼袋递了出去。
他心里很平静,就好像本来这月饼就是为了此刻才买的,中间的一切周折,都被手机上那四个平平淡淡的字抹去了。
象所有那些传统老派的中国家庭,本来可能有着亲密联系,却在任何时刻都难以将之斥诸于口一样。到最后,只剩下最家常的话语。
“中秋快乐。”
电视里放着《焦点访谈》,桌上摆着饭菜,看样子正吃了一半。
岳胜其实不饿,但母亲不由分说地拿出一副碗筷,也只好坐了下来。
对面的男人几乎谢顶了,眉毛向上飞出几根,很不擅言辞的样子,匆匆扒了饭,抽了根牙签,冲他点点头,说了声:“你坐你坐”,就消失在里屋。
坐在旁边的大男孩好奇地上下打量他,岳胜尴尬地直挠额心。
这个,应该是他的弟弟吧。虽然完全没有印象。
母亲呵斥着:“赶紧吃完,回你房间做功课去。”
男孩扮个鬼脸,眼睛在岳妈妈和岳胜之间跳来跳去地吃完,卷着舌头把嘴边的饭粒舔了,出去前笑了一下。
“哥,你是回娘家吧?”
岳胜过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浑身的血都忽忽地涌到脸上。象是动物本能般地,肌肉绷紧了,警惕地直起脊背。
在这里,一些属于他的隐私的一面,原来根本不是秘密。
岳妈妈站起来把客厅的门“砰”地扣上了。
只剩下母子俩,她坐下来,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胜,我听杨大夫说了,你...你恢复记忆了。”
岳胜不知该怎么回应,过了一会,僵硬地点点头。
“那你...有什么打算?”
岳胜把近况说了,母亲的神色却依然焦虑。他问母亲,自己以前有没有日记什么的,这还是孟良提醒的,母亲想了想,出去找了本册子回来。
“不是日记,好像是学习笔记之类的。”
岳胜接过来翻了翻,不得要领,塞进上衣口袋。
岳妈妈迟疑了一下才问:“那杨大夫那边...你们...” ,当面询问儿子的男男家事,让她难以启齿。
“我们很好。”
岳胜几乎是没有听完就迅速地打断。他没察觉自己的拳头不由自主地捏紧了,不希望被低估的骄傲,激得他死盯着桌子的一角,态度强硬:“非常好,没什么改变。你不用担心。”
他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我会过得很好。
过得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好。
“胜,妈妈不是这个意思。”岳妈妈悲哀地说:“你都想起来了,你怪不怪我?当初是妈妈/逼你去结婚的...那个时候我不懂,我以为是在为你好...我没想到你会出事...”多年积累下来的愧疚,似乎一直在等待着这个时刻。再也无法用儿子智力减退为借口来刻意回避了。
眼前的岳胜,穿着得体,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个社会人士的样子。
从他遭遇车祸起,自己没期望还能再看到以前的儿子回来。把他托付给一个可靠的人,让他的后半生有着落,这就是她当年面对现实面对杨兴的提议最终妥协了的初衷。
“妈妈就希望...你能幸福。”
岳胜奇怪自己怎么能无动于衷,心里干干的,好像坐在这里的人根本只是个空壳。
幸福的字眼太荒旷,也许有些尚算温情的片断还在记忆的沙漠里走着,可一回头,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就瞬间蒸发了。炙烈的太阳下,四下无人,倒在地上的只有自己干尸一样的影子。
外面的一声欢呼,打破了屋里的沉默。
“AJ,限量版哎!哇塞!”
岳胜耳朵后面的筋跳了一下,立刻站起来开门出去,果然弟弟正拿着自己的鞋往脚上套,其他的鞋乱七八糟地摆了一地。
“哥,你也太有钱了吧!”
兴奋的声音比画面更让人激怒,岳胜大步过去,抓住脚就把那穿了一半的鞋强行拽了下来。
“你干吗翻我东西!”
动作太猛,扭得弟弟大叫了起来,手捏鞋带,死不松开,两个人争执不下。
做父母的全出来拦着,却无法分开地上的两人。混乱中,响起了清脆的巴掌声。
岳胜手上一松,不禁倒坐在地上,鞋还紧紧攥着。哭声和骂声对他毫无影响,仔细查看了一下,没坏,手脚麻利地把鞋全收回包里。
“我要这个,我就要这个!!!上次说要爱疯你也不给我买,现在球鞋也不给我,你还打我!不给我,你就给我买新的AJ!!”
“我买坨屎给你吃啊!爱疯!学就不好好上,天天想要这个那个的!败家子!”
当爹的怒目而视,跟在饭桌上判若两人:“不就是双球鞋嘛!人家没说给,你就不许要!”
岳胜霍然站起来,掏出新买的手机,把唯一的一条短信也删了,抽掉卡,放在妈妈手上。
“这个给他吧。”
“胜!”
一家三口的表情全定格了,崭新的爱疯,细腻的外壳在灯光下闪着温润的光泽。
岳胜不觉得可惜。
他把鞋包紧紧攥在手里,微微弯了弯腰,算跟大家告别:“我走了。”
岳妈妈追到门口拽他胳膊:“小胜。”
岳胜点点头:“今天,打搅了。”
做客的礼貌,还是杨兴逼迫养成的。习惯使然,他没想到,这客气的三个字,登时催出了母亲的眼泪。刷地一下,两行线状液体,把岳胜的心脏小小得烫伤了。
母亲捂住嘴,无声的,可横梗在母子俩之间的隔阂却依然无从打破。
岳胜默默地轻轻拥抱了一下她,那不再年轻的,接近苍老的容颜。
这样的拥抱,他曾经想过很多次,给一个人,一个能接受自己的,也对自己无条件付出的人。
但是,却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
“我还会来看你的。”
回去的路上,夜风习习。
岳胜决定把鞋一双双供起来,再也不穿了。
他手指上还残存着删掉那四个字的触感,每个字都还停留在指尖,重若千斤,火烧火燎的痛。
手机是雷诺陪着去挑的,知道他就这么送掉了,气得直跳脚。
“我说晚上短你,没反应呢。你弟凭什么呀!又不是你爸!”骂归骂,还是扔过来自己的淘汰款:“那,你也就配用安卓了。”
岳胜拿起来装卡,一边满不在乎:“安卓也不错啊,我本来就是屌丝。”
“出去你别跟我走一起,丢不起这个人!”
岳胜“喂”了一声。
“谁说捧红他,给我做三个月啥奴隶来着?你现在还没红,就嫌弃我,红了还不定得瑟成什么样呢。”
“知道就好。”
雷诺凑过来看他翻小册子,密密麻麻的公式,古怪的符号,瞪大了眼睛念:“热力学第二定理。你的?”
“恩,以前的。”岳胜若有所思:“我以前应该是个好学生。对了,你玩归玩,别耽误学业啊。”
雷诺羞缅起来:“学习不适合我的,我将来随便买个什么学历都行,带职考研也行,总之,我的路是已经被我爸妈铺好的,我说了又不算。除非,我红了。”
岳胜知道雷诺把全部的理想都压在了这上面,仗着天生一副好皮囊。这一段时间,在自己的刻意争取下,他已经接了两个小的平面广告,虽然不怎么出名,但已足够充当自我鼓励的资本。作为业界内展露头角的新星,谈不上热和抢手,最关键的,V兰的几个试探性的短信,让他自信心爆棚,大起了要在这条路上闯出名堂的雄心壮志。
岳胜无法判断别人的选择。这世上有无傻多速的捷径,他不知道。但是,天分和运气,他是相信的。
唯一能叛离父母掌控的途径就是自立,无论经济和身心。
只是雷诺的逃,跟自己的逃,看起来类似,实质却天差地别。
他们象两个抱团取暖的兽类,无论前方是火堆,陷阱,还是猎夹,都得闷头走过去,一探究竟。
新的广告策划案在外地,两个人一起去了。韩江忙着孟良交付的产品目录,从设计到拍摄,打算全部亲自操刀,好叫人挑不出毛病。人堵一口气,他把小案子全放给了岳胜,只派了两个熟悉流程的助理,然后拍拍肩膀:“去吧,我信你。”
岳胜也没说什么,点点头,就乖乖地照办了。
拍摄小组取外景,餐风露宿,寝食不定。雷诺娇生惯养,好容易挨到返程,下了火车,吵着要去大吃一顿。
岳胜自然没意见,席间看雷诺表情诡异地发短信,一时好奇,探头一看,好长的一段话却只有四个字不断重复。
“死娘娘腔死娘娘腔死娘娘腔死娘娘腔...”。
“干吗呀?你这么骂他合适吗?”
雷诺嘿嘿一笑:“你等着看。”
短信过了好几个钟头才回。彼时,雷诺正拖着岳胜逛街,在一个新开的巨型SHOPPING MALL里,人迹寥寥,一人拿着一个甜筒起劲地舔着。
屏幕上只发来一个地址,好像是个宾馆,还有房间号。
岳胜看雷诺忽然绽出得意的笑容,才后知后觉地醒悟了,“死娘娘腔”大约是个约炮的暗语,不禁摇头:“真有你们的。”
雷诺搓搓手,吹了个口哨:“今晚洗干净屁股等破处喽!”口气自嘲又向往。
岳胜哈哈大笑,刚想说什么,不远处忽然发出一声尖叫。
电梯边设立的自动ATM机旁,有人抢过现钞就跑。
被抢的妇女激动地大叫:“抢钱了,抓住他,他抢了我的钱!!”
眼见人影消失在自动扶梯边缘,雷诺反应最快,推了岳胜一把:“我从这边追,你走楼梯去大门口截,别让他跑了!”
两个人都是篮球好手,爆发力十足。
岳胜绕着大厅的沿廊跑了半圈,从楼梯井三步并两步地冲了下去,推开安全门出来,眼见大型转门前安静如常,并无骚乱,连保安也好整以暇地在角落里罚站。
可还没等他跑到转门前,头顶哗啦一声巨响,跟着身后扑得重物落地的声音。
岳胜整个人都顿住了,耳边陡然响起的持续的尖叫和哗然,让他几乎无法转身。
那一秒的时间好像比他整个人生都长。
等他僵硬地转过身,离他不远的地方,殷红的血正在熟悉的身体和衣物下慢慢扩散出来。
岳胜不知道自己怎么过去的,也无法形容雷诺的脸。他连呼吸都停止了,只是瞪大眼睛,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雷诺的胸膛还在起伏,腹部的衣服上破了个洞,粘稠的液体一圈又一圈地加深着痕迹。
岳胜扯下外衣轻轻压在上面,握了握雷诺的手,抽出来的时候,手掌黏腻还带着体温。然后冲着周围慌乱的人群咆哮着:“打电话报警啊!”,就往大门里迅速奔去。
凶手还在里面,他脑子嗡嗡直响,浑身的血沸腾着叫嚣着要找到出口。依稀觉得好像有保安打扮的人跟在他后面,却都被他甩在身后。
一楼的大厅里一片混乱,岳胜在人群中冲撞着劈出路来,追到那人身后,还离着一米远,使足浑身气力踹了出去。
铁器落地的声音,明晃晃的狗腿弯刀摔在一边,岳胜跟那人扭打在一处。他不会打架,完全没有章法,只是凭着一腔奋勇,任对方拳头凌厉,也死活拖抱住再不放手。远远地脚步声奔近,却无人敢上前来。
便在这僵持之中,岳胜被掐住咽咙,眼窝在对方的手肘重捣之下一片漆黑。他一只手胡乱摸到锋利的刀刃,伸长胳膊握紧了,不及多想,便朝对方捅过去。
这一击得手,形式登时逆转。
岳胜站起来,视线还模糊着,脸上倒全无表情,唯一会做得就是把刀抽出来,又继续向前机械地刺出。
对方惨烈的闷哼和刀刃入肉的声音,周围的惊呼和叫停,都好像隔着很远很远,直到保安赶到强行拉开他。
“小伙子,别再捅了,快放手,哎呀你抓着刀刃,自己的手不要了!”
岳胜低下头,当啷扔掉了凶器。手掌血肉模糊,剧痛难忍。刚才的几秒钟,电光石火,他象置身在一个恶梦中,却无法完全醒过来。
警车和救护车的声音慢慢聚拢,人来人往,凶手被警方控制。他一身狼藉地站着,定定地看着雷诺象面条一样被抬上了担架,便寸步不离地也跟了上去。
“我...我好害怕...”
岳胜不敢看他,只能低着头,听那个虚弱,破碎的声音细若一线地颤抖着。
“别怕,你就...当是...穿越了。”
无比艰难的回答,是他能想到的最后的安慰。
耳朵边短促地笑了一下,就忽然归于沉寂。
岳胜感觉到自己的心咚得沉到了湖底。救护车带着报警信号呼啸着向前疾驶,摇晃的车身,让他有了飞出去的错觉。
但是,那也只是震动。
他的一只手还被铐在另一个警员腕上。
车窗外阳光灿烂,那些折射出来的光斑落在他脸上,就象无数大小不一的气泡,表面上聚集着七彩混杂的色带,飘来飘去。
如果那时侯不被救过来,就好了。
车祸的时候,就那样死掉,就好了。
他看着梦里的泡泡微笑起来,它们一个又一个在眼前怦然炸裂,到最后,光芒隐去,留在黑暗中的,还是他自己。
雷诺的父母赶到的时候,急救床上已经被从头到脚蒙上了白布。
岳胜坐在外面,听那毫无预警的女性的悲嚎陡然响彻,并无限扩大起来。他知道白布下面是什么景象,所以也能大概想像出雷诺妈妈的切身之痛。
他思维混乱,看人都钝钝的,脑袋里一直有些声音潜伏在不知道的地方,时不时就出来突击干扰。以至于他身边的警官接到上级指示,诺诺称是,听到“过失伤害罪,导致嫌疑人身亡”的字眼,他坐在旁边也无动于衷的样子。
过了一会,手被猛地扯动,他被迫站起来。
“监控录像调出来了,你捅了五刀。那家伙在送去救治的路上就没气了。跟...跟你的朋友一样。”
岳胜反应也慢,嘿地笑了,象打火机被嵌了一下,火光一闪的笑,就再没别的话。
“跟我回去录口供。”
警官公事公办的口吻,生死案件看得多了,虽然有些叹息,倒也不是特别同情他。
岳胜顺着长廊,走到尽头的时候停住,扭脸看了一眼。
雷诺最后停留的地方,竟然是这里。
几个小时前他们还一起开心地舔甜筒,现在却只有自己一身血污地站着。
他奇怪自己怎么一滴眼泪也没有,亦不觉得悲伤,只是不得不集中起大部分精力来抵御头痛。他熟悉脑压升高的感觉,只是很久没有发作了,几乎已经忘了该怎么与之对抗。
登上警车之前,雷诺的爸爸从里面追了出来,一把抓住车门。
作为一个经常在电视上和报纸地产版露面的地产大鳄,他的面孔无疑是为大家熟悉的。可现在被丧子之痛洗劫一空的脸上,却熊熊燃烧着愤怒。
“多少钱?”
“啊?”车上的人都愣住了。
“那个抢劫的抢了多少钱?!!”雷诺爸爸狂躁地吼着。
“八...八千。”警车副驾上一个刚从现场调查完毕的警官轻轻报数。
雷诺爸爸风中枯叶般浑身颤抖起来,老泪纵横。
八千块,就断送了自己本该继承万贯家财的独子。
就为了八千块。
他忽然过来紧紧拥住了岳胜,象是要让人窒息般地,亦象是溺水者攀住浮木,放声大哭。言语有时无须说出,岳胜迟疑地伸出手,僵在空中,然后轻轻放在了哭得象孩子一样的中年男人肩上。
录完口供,岳胜被关进单独的羁押室。
他身无长物,除了钱包钥匙,只有一个手机。想到这是雷诺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被放进塑料袋的时候,他视线不离地紧盯在上面,依依不舍。
水和食物被供给的很好,他胃口也还不错,会饿会渴,会遵循生理本能地该干嘛干嘛。
只是无法入睡。
眼皮始终是打开的,象闭合开关失灵,夜里瞪大眼睛看着天花板,一点一点等时间流逝。他强迫自己不要去想雷诺摔在地上的脸,却怎么也办不到。雷诺父母的两种哭声轮流在耳边轰炸着,还有自己手里的刀送出去之后的声音。
那个人的表情他当时没看清,声音和气味却深刻地烙印下来。霉臭和血腥,让他在大脑回闪中一阵阵胃部收缩,可却吐不出什么。
等被带出来,被告知他可以通知家人探视了,他还反应不出,心里一片空白。
律师自我介绍是被雷诺爸爸派来的,案件由他施压被加快了进程,现在就算接近尾声。为了把影响控制在最小范围,外界一律被消声了,连媒体报道也简化了,应该很快就会结束,希望岳胜能给予配合。
“现在,你可以打电话了。”
岳胜才回过神来。
他不想打给母亲,怕吓着她。 那么,也就剩下一个人了。
“我...”
岳胜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来:“我没有家人。”
律师和在场的警官对视一眼,很明显,一个人不可能从石头里蹦出来。律师拍拍岳胜后背,倒了杯水递给他。
有相熟的警官推门进来,跟律师走到一边聊了起来。
“雷总那边情绪如何?”
“几乎崩溃。还能怎样?中年丧子,人生大不幸。受害人的妈妈已经住院了...估计去不了火化现场,接受不了这个现实。”
“白发人送黑发人啊,的确。现在有个名词,这种情况,叫失独家庭。”
“案子不复杂,早结早了,这个...”律师往身后一指:“估计受刺激也不小。”
警官点点头:“脸色是不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