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律师转过身看了岳胜一会,叹口气:“你们这些年轻人,真是体谅不到做父母的心情啊。打个电话,让你家人来一下,情绪积压着会出心理问题的。”
刚才的低声絮语,岳胜都听见了,“失独”两个字和被雷诺爸爸抱住痛哭的触感融在了一起。他想起杨兴案头长年摆着的那张照片,被自己撕掉,又被重新拼了起来,即使已经密密码码布满了透明胶带的补贴痕迹,恐怕看在杨兴眼里,也依然是人生中最美最痛的回忆。
心底一旦起了涟漪,便泛滥开去。
和杨兴共同生活的一些画面连续跳出,思念如泉,涌动不息。
他把杯子一饮而尽,重重放在桌上,开始拨出号码。
信号嘀嘀地响了几声,跟着是一段流畅欢快的钢琴曲。
终于,熟悉的男低音雄厚地“喂”了一声,他握住听筒的手忽然便无法控制地颤栗起来。
“喂?”
岳胜一时语塞。
他腹腔里翻江倒海,潮涨般奔腾。倒不是觉得委屈,只是觉得自己混,混到家了,对不起救他养他照顾他呵护他给他买AJ带他吃麦记的这个男人。
眼泪悄无声息地滑下眼眶,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爸。”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好像吓了一大跳,跟着呼吸急促,还带着不敢置信地狐疑:“岳...岳胜?”
“爸,...爸。“
岳胜哽咽着,声音里的哭腔让他自己震惊起来,但也就这么干脆地自我放纵,不再压抑。他意识到自己错了。
而且,错得厉害。
去他妈的狗屁爱情。
爱情在生死面前,简直没有任何存在的必要。
他需要这个人,想跟他呆在一起。
如果这也算一种爱情,那么他就已经心甘情愿地认命了。
象一只风筝,无形的线牵在那个人手里,只要对方不松手,他始终都要回去。
那条线,是日积月累的情感和惯性。
只要能跟你重新生活在一起,爱情也好,亲情也好,是什么都不重要。
你失去的,我补给你。
我想要的,也不那么贪婪了。
“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杨兴意识到反常,直觉出了状况,眼皮直跳,焦急地问。
岳胜想说,我杀了人,张了张嘴,却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挣扎了半天,才放弃一样地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爸,我想回家。”
作者有话要说:
明明开始入秋,气温不再闷热,可杨兴赶到的时候,依然一头汗。还没进门就隔着玻璃门往里张望,警官拦住了问话。
岳胜在里面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一脸焦急地回答,嘴唇一张一合,手指比划连连,神情压抑不住的激动。
杨兴一边应对,一边视线不离岳胜。看见他远远地坐着,头发乱糟糟不象个样子,身上的衣服更到处都是暗红色的铁锈痕迹,触目惊心。
四目相接,两两对望。
分开了几个月,感觉好像很久了,这一见,又恍惚才是昨天。
等杨兴终于被允许进入,一步步凑近,岳胜脸上被殴的瘀肿跳进视网膜。他心情沉重地摸上对讲机,停顿了一下,才一鼓作气地拿到耳边。
“大概情况,我知道了,你...有没有受伤?”
岳胜的手只做了简单处理,根本没人顾得上,包括他自己。听到这话,也只是歪过头条件反射地想了一下,太阳穴突突地跳,就放弃地摇了摇头。
他心底有一句话是憋了很久一直想说的,看到杨兴,其他种种全隐身成了布景,只有这句打了高亮,无须思考。
“爸,...其实我...我没有恢复记忆...”
杨兴愣了一下,迅速截断他:“对,我也是这么想的,难得我们想到一起去了。可惜老魏去了美国学术交流,一时半会联系不上。不然你的心理治疗档案可以由他出面调出来,这对我们是很有利的。但是,你放心,这件事,你没有错。”
“记住,你没有错。不要责怪自己。不要给自己增加心理负担。相信我,我们会找到一个解决办法的。你只要一口咬定,你没有恢复以前的记忆。然后我们想办法证明,因为车祸导致你脑损伤。目前的你,不具备足够的,辨认和控制自己行为的刑事责任能力。”
他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地送到岳胜耳中。
杨兴看对方皱起眉头,流露出迷茫的表情,心里着急:“这很重要,你听明白了吗?”
“...但是,我...”
“没有但是。”
“...可是...”
“没有可是。”
杨兴不容质疑地,指着自己:“你相信我吗?”
“我...”
岳胜没能再说下去。他的注意力完全被手指的尽头吸引住了。
那因为过于严肃而绷起来的刚毅轮廓,略带濡湿的眼眶中散发着令人无法逼视的力量。还有干燥敦实的手指,他知道那双手的掌心如何温暖,因为有个冬天他的耳朵经常被捂上呵护。
这个世界上如果还有一个人值得信赖,毫无疑问,就是眼前这个。
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杨兴松了口气。岳胜反应慢半拍,是在可以预计的范围内的。以发生的情况而论,他的表现算不错的了,起码还能沟通。
印象中从自己相亲被岳妈妈撞见那天起,岳胜就再没喊过“爸”。但现在还不是内心震荡,儿女情长的时刻,感性容易打断理智。
他必须冷静下来,比所有人都冷静。
因为,他决不能允许眼前这个人,身陷囹圄。
律师留下一张名片,杨兴在看守警官的指点下,马不停蹄打个车就去了。到了事务所,他态度格外慎重地把岳胜以前的病例详细解释。这大约也算利用职务之便谋私,杨兴人天交战,并非一点愧疚没有,只是五脏俱沸,焦躁难耐,只想尽快把岳胜从看守所捞出来。
他浓眉紧锁,连律师安慰他说,这类案件,道理上理应从轻,也不是很能听得进去。
过失杀人,就算轻判,也要服刑。
杨兴从兜里掏出几张银行卡,硬着头皮递了出去:“您帮帮忙,您帮帮忙。”
律师看了他一会,摇头叹了口气:“收起来收起来。有现金吗?”
“啊?”
“拿5000块来,押金。你当保证人,把这个表填了,我帮你办取保候审。”
杨兴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律师打电话的声音,的的确确在房间里回荡着。有熟人好办事,这是人际网社会生存法则的共荣共损之道。
他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幸运,眼前仿佛出现一丝曙光。律师捂住话筒,挥挥手示意他赶紧去拿钱,他才连忙醒悟过来。
匆匆到附近的自动银行提了款,路上把申请表通读了一遍,上楼当场签了自己的名字。
律师说,按正常程序审批也要三天,但是,因为雷诺的爸爸关照过,所以他会尽所能地给岳胜的案子开绿灯。
“再加上,你说的岳胜还存有精神上的功能性障碍,咱们也可以拿来做做文章。”
杨兴内心忐忑:“能争取免责吗?”
律师不置可否,只说:“放心,于公于私,都并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希望这个案子得到公正的判决。”
回到看守所,已经快深夜了。
等待岳胜被领出来的过程比杨兴想像中要漫长。但一想到起码这个晚上,那孩子不用再呆在这里,又多少觉得庆幸。
看到岳胜远远跟在警官后面走了过来,一手插在口袋里,一手紧紧攒着,低着头,背佝偻得厉害,表情很木然。杨兴心里一紧,想迎上去,不知怎得,腿粘在地上了一样,无论如何也移动不了。
凭常识也知道,此刻的岳胜一定面临着重大的心理危机,但关心则乱,杨兴一时也理不出头绪,不知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才能进行合适的心理干预。
警官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接到案件审理传讯时要及时到场之类的。杨兴在律师那已经听过一次了,这时狠狠地点头,谦卑地恨不得在脑门上刻上“良民”两个字。
岳胜全程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别的都浑不在意,盯得太狠了,眼眶都湿漉漉地。
杨兴对他就没什么话了,只是伸出手。
岳胜觉得这一幕好不熟悉,好像曾几何时才发生过一样,一时间产生了时空上的错觉。
第一次离家出走的次日清晨,这个人也对他做过同样的动作。
那时的杨兴,背对着初阳。空气中有青草的微凉气息,本来还在赌气的自己,就立刻象阳光下的露水一样消融了。
他走过去。
是的,只要他对自己伸出手。
就象铁无法抗拒磁一样,走过去。
往心的方向走过去。
杨兴拍拍他肩膀,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
“回家。”
拦车的时候,岳胜站在路灯下的样子太可疑,好几辆开到跟前,司机摆摆手都拒载了。
杨兴明白过来,脱下外套,从前面把岳胜罩住,这次就顺利拦到了。他自己忙到现在,水米未沾牙,疲累袭来,想找个地方先垫点东西。
路程过了大半,看到一家路边的小店还亮着灯,就叫停了。
“你也吃点。”
岳胜摇摇头:“不饿。”
“不饿也要吃,人是铁饭是钢。”
杨兴不由分说地拉他坐下,点了两碗面。等待的时间里,两人默默无语。气氛一旦凝滞下来,便会延长和加深这种沉默。
原来他们俩之间拉开的并不仅仅是距离。
意识到这一点,沟通之间的桥,已经断了。再重新架起,搭建,绝非一朝一夕。
面上来了,杨兴只开头几筷吃得很猛,但很快就丧失了胃口。倒是岳胜,掩面于碗,淅沥呼噜地连汤都喝了个干净。
杨兴放下筷子看着他吃,过了一会,眼皮落寞地垂下。
他不太敢想像等待着岳胜的会是什么。
命运象鞭子,他们象陀螺。每次以为终于快要停下的时候,就又被粗暴地抽了起来。
离家不是太远,两人付了钱步行回去。
外面夜凉如水,街上空荡荡的。
带着昏黄光晕的路灯,只有眯起眼睛看,才能变成闪着变形碎芒的星星。
偶尔有路过的车辆,远远地发出爆胎的声音,扑得一声闷响。
岳胜猛地回头,惊悚地看着身后。
他好像还能看到雷诺就在那里躺着,不多不少,走过去十步。
杨兴还没反应过来,岳胜就扶着临道树吐了,吐得披肝沥胆,蹲在地上,站不起来。杨兴走过去无言地轻拍顺背,掏出纸巾来给他擦。
拽起岳胜的时候,对方就势靠在自己肩膀上,杨兴也没有拒绝。僵硬地站了一会,两只胳膊抬起来,终于还是轻轻地拥住了对方。
重归怀抱。
那越来越沉重的鼻息,泄露了岳胜内心的激动。
杨兴心里五味杂陈。
他曾经偷偷去看过岳胜工作的地方,站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岳胜跟上司有说有笑得出来,告别,转个身,遥遥对来接他的雷诺招手,两个人推搡打闹着消失在街头转角。
也无意中在电视上看岳胜拿奖,镜头逐渐推近的特写。熟悉的面孔上,一副局促不安的神情,嘴角抿起来,脸颊陷了一个小小的微涡。
从身边出去的雏鸟,长大了,自己能飞得很好,这于守护者固然是一种欣慰。可作为留守空巢的那个,也难免有各种嫉妒和惆怅。
何况,一切均在非预期的状态下发生,杨兴自己并无任何心理准备。
行云流水般的生活节奏忽然被嘎然而止地斩断了,他花了很长时间也还没适应调整过来。
无聊的时候,他看了《非诚勿扰2》。中年男子们各种意淫伪时尚高贵追泡文艺女青年的腔调,让他忍俊不禁,可那片尾曲响起的时候,他还是毫无预警地潸然泪下。
最好不相见,最好不相伴。
“爸...我...我错了。”
闷闷响起的话,充满歉疚。
岳胜郁结于心的积石,在肢体碰触的瞬间,分崩离析。
杨兴一动不动地站着,无言地摸了摸他的头。
回到离开了几个月的家,大门打开的时候,有股久违的气味迎面扑来。岳胜才发现自己一直绷紧的神经,慢慢开始放松。
杨兴让他漱了口,递过来一杯热水:“喝完去洗澡,把这身衣服换下来。”
岳胜的伤手还藏在兜里,看到杨兴又去开门,诧异起来。
杨兴咳了一声:“我到对门。”
喝到一半,杨兴回来了。岳胜好奇地探头,一个半大的孩子熟睡着躺在杨兴臂弯中。
杨兴小心翼翼地用脚把门带上,看了岳胜一眼,示意他不要讲话,然后走进自己的房间,把孩子轻轻放在了床上,拉过被子盖好。
岳胜忽然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杨兴细致的举动和眼里流露出的关爱,于他并不陌生。
空气中仿佛有无声的电流经过,激得他汗毛倒竖,握着杯子的手也不自觉地越捏越紧。
等杨兴蹑手蹑脚地关上房门出来,侧身从他身边而过,岳胜再也忍耐不住。
“他是谁?”
口气不善的质问,让杨兴无法回答。
“我找套干净衣服给你换。”
“他是谁?”
“...幸好你东西还都在。先...先去洗澡吧。”
岳胜不敢置信,五脏六腑都象在游戏射击靶单上的礼物,拴着小气球,微微颤抖,只等气枪扫射过来,一只只轮番击破。
“我问你,他是谁?!!”
“嘘!”
岳胜的暴躁让杨兴再无法逃避,闭了闭眼睛。
“他是杨阅。”
岳胜听到连续的“砰砰砰”,全中了。很好,枪法精准,弹无虚发。
他曾经预想过回到这里的场景,杨兴的态度等等。在他的想像中,最坏的结果,也无非是从头来过。没想到,即使有一万种可能,他也还是会撞上运气最差的那种。
在杨兴的RPG游戏中,原来没有满血复活这种设定。
一旦出局,就真的out了。
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歪歪斜斜走过去坐在沙发上,好半天眼前只是一阵阵发黑。火力太猛,冲击力已经让心脏麻木了,倒也没什么疼的感觉。过了一会,他才嘿嘿嘿地笑了起来。
杨兴大概还不知道,自己就是下定决心打算回来做他的杨阅的吧。这可真搞笑啊。
岳胜笑得畅快又无力。
“他是杨阅?”
“他是杨阅,那我是谁?”
杨兴见不得岳胜这副摸样,纳罕地挠头,却不好说什么,想了想,忍不住反驳:“签领养协议书的头天晚上,我...发过短信问你的。”
“...什么...短信?”
岳胜机械地转头,看着杨兴。
“你好好想想,就是你发短信给我的那天。”
杨兴当时没收到任何回复,还颇暗自沮丧了一番。他估计是岳胜已经有了新的生活,那么自己这里到底会发生什么,对岳胜也不过就是过去时。一条再平淡没有的“中秋快乐”,已经能很好得证明这一点了。
客气疏离,毫无亲密。
岳胜茫然地看着他,过了一会,才醒悟,自己错过了怎样重要的信息。
杨兴也从他的表情里明白过来:“你不会告诉我,你没收到吧?”
接纳杨阅的契机是相当偶然的。
在医院跟福利院的帮服活动中,杨兴当场推翻了杨阅原来的错误鉴定。福利院的工作人员有些为难,因为这将意味着这个兔唇儿无法再享有残联发放的智力残疾等级证书和相关补贴。杨兴从福利院领导旁敲侧击的话语中,察觉到这一点,一气之下,便揽过了替杨阅寻找新的福利院的任务。
没想到,找新院之困难远超想像。而孩子在他家暂住的一段时间里,完全以为自己是被正式收养了,整个人都生气盎然起来。杨兴无法跟一个发育落后于平均水平的5岁儿童解释,这只是帮他寻找新下家的过渡。
再不想承认,有了杨阅的存在,一个人生活的寂寞也的确真的缓解了一些。最起码不用象个变态一样去偷窥岳胜了,也不用每天沉浸在不断失去的回忆之中。
下决心签订领养协议之前,他辗转反侧。
那向岳胜发出的貌似询问实则通牒的短信,是他对两人过往消逝如风极不甘心的最后挽留。
却也终于,石沉大海。
“他是我从福利院收养的。”
杨兴不知该怎么解释,作为一个男人,一个长辈,做了就是做了,其间的种种阴差阳错,也没必要多说。
岳胜忽然一言不发地站起来,走过去绕开杨兴就要去推卧室的门,被杨兴情急地一把拽住了。
“你干什么?”
“把他还回去。”
岳胜两眼喷火:“我回来了,你不需要他,把他还回去!”
最后一句的怒吼被杨兴眼疾手快地伸手捂住了。夜深人静,他怕吓着了孩子。
给杨阅改成现在这个名字,是他的私心。
只不过,能对岳胜造成这么大的刺激,实在没有想到。
岳胜奋力挣扎起来,两个人四手交错得互相用力。
杨兴能听到对方含糊的声音,大概是“杨阅已经死了,根本没有杨阅了”之类的。这种话是他的死穴,以前他也曾为岳胜的口不择言狠狠惩罚过他,可这次却居然没有被深深刺中的感觉。因为在手指的较量和掰扯中,大量的红色液体忽然从两人的指缝中涌了出来。
杨兴吓坏了,第一反应是岳胜在吐血,握住对方手掌强行翻开,才发现是刀伤。
“岳胜!不要动!”
被二次迸裂的伤口,需要紧急救治,杨兴跳起来要去找药箱,却看岳胜瞪着眼睛,没听见一样,只是要去拍门。
他赶忙侧身挡住,胸口上一声闷响,立刻就是一个深色的手印。
“让他滚!”
“岳胜!”
“让他滚!!”
杨兴再顾不得许多,咬紧牙手肘紧紧勾住岳胜肩颈,连拖带抱得强行把他拽进了厨房。关上门,在狭小的空间里,用身体紧紧压住对方,腾出手来找药箱。
“放开我,放开!”
岳胜固执地要发狂:“你让他滚!”
杨兴被他推得撞在墙壁和冰箱上脸上一阵扭曲,却依然紧贴回来,毫不放松。手里不停,找到药瓶,j□j针头,倒吸了一管。
他一只手死死把岳胜锁紧在墙上,一边凝视着对方眼睛,哄小孩一样的声音:“岳胜,你冷静下来,你先冷静下来,好吗?”
岳胜好像终于听进去了,跟着眼睛一黯,不敢置信地看着胳膊。
杨兴动作快狠准,针管里的药水线消失得很迅速。
注射镇定剂非他所愿,但特殊情况下,为了岳胜的手,只好硬着头皮用了。
“听我说,你的精神状态很差,这个药能让你好好睡一觉。等你睡醒了,我们再好好谈,行吗?”
岳胜慢慢地眨了眨眼,轻轻说了声:“叛徒。”
“啊?”杨兴没听清。
“你是,叛徒。”
药效发作很快,岳胜软软地滑了下去。他瞪大了眼睛,努力想看清杨兴,可那视线却逐渐模糊起来。
他不想睡觉,也害怕黑暗。眼皮只要一合上,意识就会无限制地滑下深渊,高空坠落的感觉并不好受,而最终摔落在地,替换在他身体上的,始终是雷诺的脸。
杨兴眼睁睁看着岳胜从无法聚焦到闭上了眼睛,溜出唇缝的话竟然还是那句:“你爱我吗?”
呓语一样的呢喃,听在杨兴耳里,就变成了灵魂的拷问。
今时今日,他再也无法象以前一样无比自然地说出标准答案。
岳胜真正想要的,自己毕竟没法给他。
这一觉因为药力的关系,竟然无惊无扰。岳胜醒过来的时候,天还黑着。
他习惯性地扭开台灯,看看表,凌晨5点。
身上的衣服换过了,穿得是他惯常的t恤运动裤,连内裤都是干净的,闻一闻皮肤上还残留着沐浴乳的气味。手上被细致地重新包扎过,他抬起手掌看了半天,尝试着握了握,便皱起眉头。
自己的房间基本没有变化,只是一些花花绿绿的塑料玩具机器人被翻了出来,凌乱地扔在桌上和角落里。
他翻身坐起,对着衣柜的镜子打量自己,却只看了一眼,就厌倦起来。
轻轻推开杨兴卧室的门,床上的大人睡得很熟,想是累坏了。床角横过来一个小小的身体,那是以前岳胜习惯的位置。
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脑海里被过去和杨兴相处的时光不断刷着屏。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步履沉重地躺回自己的床,在黑暗里凝望天花板。
时间滴滴答答地走着。
鸟开始叫了。
天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杨兴的闹钟响了,跟着外面有了一些动静。杨兴喊杨阅起床,协助他穿衣服,督促着刷牙洗脸,一些再熟悉不过的日常对白...就和以前自己在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岳胜默默地听着,感觉到有脚步过来,闭上眼睛装睡。
“这是谁啊?”小男孩奶声奶气地问,很好奇:“怎么比我还能赖床啊?”
“嘘,不是你该操心的事,让他睡吧。”
门被轻轻带上,外面远远传来:“动作快,不然幼儿园要迟到了。早点,路上买给你。”的一连串呵斥。
那属于家长的亲昵蛮横口吻,是岳胜这几个月梦寐以求的东西。没想到,一旦对象变换了,局外人一样的自己再听见,竟能如此,心如刀割。
岳胜深深吸气,却觉得腹部缺乏力量,就自我放弃地屏住呼吸。一直忍到大门被嘭一声关上了,只剩他一个人。
他才起来,大大地喘了一口,游魂一样,仔细打量整个家。
杨兴昨天穿在身上的外套,粘了血污,被扔在沙发上,岳胜拣起来,把脸埋了进去。
浓重的烟草气味,就像残留在杨兴指尖上的,岳胜把手套在那布料上,放在鼻端摩挲,过了一会,又顺着脸揉了上去,在头顶温柔地停留片刻。耳朵,脖子,胸口,跟着一路向下,伸进裤腰里。
岳胜仰起头,任凭下/体在粗糙的布料上摩擦着,手越动越快,然后颤抖着身寸了出来。
杨兴赶回家,根本没注意到自己的外套已经被处理过,扔进了洗衣机里。他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岳胜一脸颓唐地歪在沙发上。
“饿吗?”
岳胜抬起眼皮,点点头。
“给你带了早点。我把牛奶热了,过来吃吧。”
“我想吃麦当劳。”
杨兴顿住了。今天他是想请假的,主要考虑岳胜现在的情形,估计需要一个过渡期。但是刚刚收到通知,人手调配不过来,还是希望他能过去。
“我要吃,麦当劳。”
岳胜一字一顿地,杨兴想,快餐耗不了多久,拿起钥匙:“那就走吧。”
两个成年男子坐在麦当劳里,桌上却只有一个儿童餐的盒子,让人不禁为之侧目。杨兴无可奈何,好在岳胜吃得很起劲。
他只能在一边陪绑地坐着,偶尔递过纸巾,让岳胜擦擦嘴边的酱汁。
“你多大的人了,还吃儿童餐!”
岳胜对他的唠叨恍若不闻,吃完站起来就走,一只手还牢牢攥住附送的海贼王里的乔巴手办。
杨兴把盘子还了,跟出去。
岳胜冲他摆摆手,自告奋勇:“你在这儿等,我去拦车。”
阳光刺目,根本看不清出租车顶上的红灯是否亮着。 岳胜把手搭在前额,注目观瞧,人越来越往前凑,就快站到路中间了。
远远终于有车驶来。
“爸!”
岳胜转过身,遥遥地喊了一声:“再见。”
车水马龙中,杨兴看着对方脸上的笑容莫名打了个寒战,跟着浑身的血都冲到了头顶,发足奔了过去。
岳胜大步跨出去的时候,已经闭上了眼。身前疾风忽至,刹车声和惊呼声同时响起,千钧一发之际背后突发一股大力,有人手掌卷住他向外推开,便重重地摔在地上,滚了两下。
背心和后脑在硬绑绑的柏油路面上磕得生疼,撑住地的手掌也陡然锐痛。
等意识回来,看了下四周,才发现扑倒他的人躺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双目紧闭。
岳胜如遭雷击,浑身发软,根本站不起来,手脚并用地爬过去,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不到72小时,连续目睹两个最亲近的人倒在眼前,他只觉脑袋深处埋着的炸弹,导火索火光迸射,神经都快要烧断了,群魔乱舞。无数黑色的鬼怪从泥沼中盘旋升起,伸出尖甲利爪,在他意识的空墙上拼命挠抓。
视线仓皇逃窜,可所及之处是杨兴毫无生气的脸颊,和被压在轮下的裤脚。
“啊!!!啊!!!”
他瞳孔里最后的防线被瞬间斩劈,仰起头,嘶心裂肺地大叫了起来。
人群流沙一样迅速聚集,远远地不太敢靠近,连肇事司机都神情惊讼地僵坐在驾驶室里,
交通为之堵塞。围在众人之间的,咫尺方圆的地面上,空气似乎冻结了,所有的画面全部静止,只有岳胜一个人无助地嘶喊,负伤野兽般。
一只手挣扎着搭上他领口,握紧。
“...不要叫。”
杨兴从短暂的昏迷中苏醒,耳边震荡地全是泣血的哀嚎,他视线里还是盲区,只是顺着声音伸出手。
岳胜恍若不闻,完全失控地叫着,喉咙嘶哑,猛地被拉低了下来。杨兴的大手按住他头部,死死地压在胸口,好让那失物复得的庆幸覆盖住浑身的疼痛。
叫声被闷在衣物里,拥抱中的身体还在无法自控地痉挛,杨兴强忍巨痛,额上冷汗连连,却不肯松手,轻轻拍着对方背部。
“没事的,没事的。放松,放松,岳胜,你看,我没死,我不会死的。”杨兴把岳胜的脸掰到跟自己视线平视:“你的命是我救的,不许死。”
他厉声呵斥着:“绝对,不许死,听到没有?!”
岳胜茫然地看着他,慢慢地,眼神重新有了焦点,忽然紧紧搂住杨兴的肩膀,好像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围观的人群里有几个好心人从突发事件的震惊中缓过神来,纷纷上前,跟肇事司机一起抬起前轮。
幸好刹得及时,只是碰撞,没有真得轧在腿上。
杨兴自己是医生,左腹被撞的地方疼痛难当,摸了摸估计是脾脏破损。左腿能动,右腿没知觉,知道此刻不能轻易移动,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到自家医院,说明了情况方位,让他们赶紧派车来。
不一会,交警匆匆赶到,边疏散交通和人群,边做调查和记录。
肇事司机觉得冤枉,不断强调,是岳胜突然闯出。
杨兴勃然大怒,忍痛举起手指:“这里是市区,你他妈车速多少?我告诉你,我记住你车牌号了,周围还这么多人证,你刚差点撞死他你知道吗?!!!”
他自己知道这是迁怒。
这腔对不守交规的马路杀手的仇恨是深埋了多年的,亦是对差点失去岳胜无限后怕的暴躁。
岳胜一言不发,失神落魄地守在一旁,只是握着杨兴的手,紧紧不放,一直到杨兴被推进急诊室前。
救护人员劝解无果,只好上来强行掰开。
手指被一只只费力地移走,岳胜毫无察觉似地,眼神呆滞地看着杨兴。
杨兴叹了口气:“坐在这儿等我,你哪儿也不许去。”
可没得到回答,还是不放心。
他忍到现在,体力上意识上均已是强弩之末,但依然关照了负责排号的护士,指指僵坐在等候席一众人头之间的岳胜:“帮我...帮我,看住他。”
急救床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岳胜歪着脑袋动也不动地盯着那两扇门顶部的“急救中”的红灯,慢慢地视线模糊起来。
他垂下眼睛,摊开手掌,小乔巴严肃地面对着整个世界。
印着x标记的帽子顶部,忽得覆盖了一滴液体。
过了一会,又一滴。
“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哭。”杨兴惯常的呵斥,浮出水面。
岳胜用手背迅速地抹了一下眼眶,重新握起了拳头,越握越紧。在医院灰嗡嗡的背景音中,发出几不可闻的格格轻响。
杨兴醒来,唇干舌燥,麻醉的药效还没完全过去,头昏脑胀。
岳胜坐在一边,百无聊赖,轮流敲他没输液的手指玩,发现有动静,弓起身赶忙凑到脸前。
“...渴。”
杨兴喉咙干旱得只能发出虚弱的声音。
岳胜看看表,差不多到时间了,把插着吸管的杯子递过来,但也就只给喝了两口。
放在桌上的手机呜呜地震动着,两个人一个故意一个无心,都没当回事。
岳胜痛定思痛,一万个对不起,也难以弥补他看到杨兴穿着手术服挂着引液袋的悔恨和愧疚,更别提被夹板固定打着石膏的右腿了。
他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地表态:“我错了,我...你放心,我会好好活着,给你...养老。”
杨兴听到最后两个字,想笑,却面部扭曲起来,只好把脸扭到另一边去放纵表情忍痛。但无论如何,毕竟一颗心终于放下。现在的岳胜看起来,虽然疲累,但明显平静了许多。
这么一想,两个人能劫后余生,那么,自己身上的这点伤痛也就不觉得怎样了。
室内白帜灯明亮,愈发衬得窗外的楼宇在夜幕四合中霓虹闪烁。
杨兴猛然醒悟:“几点了?”
“啊?”岳胜指指墙上的挂钟。
杨兴一看,心急火燎差点坐起来:“这么晚了,要死,杨阅还没接呢!”
手机又震动起来,这下两个人同时被惊醒了一样,视线不约而同地聚焦在桌面上。
“快给我,肯定是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