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chapter 弹丸--二次方|包龙猪

文案:

这是一个懦弱受和一个倒霉攻的故事。

一个感情上的失败者和一个生活中的失败者,偶然叠加,也许会得到一个负负得正的奇迹。

本质上,其实我们都一样。

分享你我的力量,

就能把对方的路照亮。

弹丸

星期六,别人休息,健身房不休息。

门口牌子挂得漂亮,透明亚克力上喷着方方正正的宋体字,“XXX健身会所”,地点在市中心黄金商圈的大MALL顶楼。前台或对外特别要端着架子,都是微笑着“本会所如何如何”。

但是内部人自己称呼起来,还是最简单朴素的“健身房”。

这会儿离午饭时间尚早,几个熟头熟脸的常客练完了常规项目,开始扎堆凑趣,不时爆出一阵哄笑。

其中一个一扭脸,看见身后站着的大块头,喊了一声:“薛总,给您腾个地儿?”

“看什么呢?我瞅瞅。”

“没什么,XX网的爆笑集锦。”

大家纷纷闪身,让薛总看个真着。

会所是挂靠体协的,几个退役教练联合出资,大老薛是其中之一。他本身不是个爱凑热闹的人,也叫鬼使神差,看了几眼,无外乎是体坛各类赛事中的失败动作,被好事者剪切了,拼成搞笑场面配合滑稽BMG。外人看来很有趣,曾把这个当作事业流血流汗的人看了却格外不是滋味。

老薛的脸一会儿就严肃起来了。

“暂停。”

好几个人一起嚷:“太坏了你。”

屏幕上的画面,是一个双人自由滑联合旋转时,男选手把女选手扔飞出去,自己空翻落地没着陆好,摔得非常狼狈的定格。

吃过中饭,老薛跟其他几人打了招呼,出门打车直奔电视台。

他退役后到处瞎混,靠熟人关系在这儿颇当了几年的体育点评员,上上下下混了个脸熟。

现在直奔资料室,客套过后开门见山,调了几卷带子出来,一个人看了一下午。

等从电视台出来,天快黑了。他有点眼力不济,站在大门口抽了好一会子烟,都没拦到一辆车。

家里来电话催:“回来吃饭嘛?”

他把烟扔脚下,使劲碾灭了,说:“回。”

等真正到家,已经不早了,老婆儿子正在看电视,换鞋的时候老毕吐痰一样的声音荡漾起来,震得玻璃嗡嗡直响:“呕欧欧欧欧,欢迎来到星光大道。”

老婆没说什么,看了他一下,默默进厨房热饭热菜。

指责他的是儿子薛振,怪声怪气地说:“您回来得可真早。”

老薛说:“一边儿去,没大没小的。”

薛振过来老三老四地拍拍肩,压低声音说:“爸,跟我说实话吧,你是不是学人在外面包二奶呢?”

厨房里“当”一声响。

老薛照着儿子头上来了一巴掌:“胡说八道什么呢,二奶会找没车的吗?”

薛振揉着脑袋想了想:“也是。”

陈妍端着饭菜面无表情地出来了。

老薛瞥了她一眼,想起刚才一路上跟律师电话里咨询的事。需要注意的事项很多,他今天一天脑子乱轰轰得,实在没记住太多。现在看着妻子的脸,就想起了一条,财产转移。

临上床洗漱的时候,两口子都挤在了浴室里。

老薛坐在马桶上很痛苦,忍了又忍,实在受不了了,说:“你出去行不?”

陈妍旁若无人地刷牙洗脸敷花水。

老薛等了一会儿,不见反应,只好稍微提高了点嗓门:“你听见没有?”

陈妍说:“你尿你的,当我不存在。”

老薛胸口给扎了一下,都气乐了:“咱俩到底谁当谁不存在啊?”

陈妍点点头,说:“我知道你迟早会说出来的,打那事过后,你就一直逃避,拒绝跟我谈,家也懒得回。没法跟我一块吃饭是吧?没法跟我一起睡觉是吧?现在连看到我都觉得不耐烦了吧?我看你忍到什么时候。反正咱俩不是我忍你就是你忍我。我这么多年了我说什么了。现在你受不了吧?要爆发了吧?”

老薛被连环炮击得连话带尿都缩了回去,垂头丧气地说:“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陈妍很平静地看着他,过了会说:“你还是男人吗?”

老薛涨得脖子红脸粗地定了会格,终于发泄完了一样:“...我他妈不是,行了吧?”

陈妍看着他唏唏索索却手脚麻利地套上裤子。

时间就是那把传说中的杀猪刀,当年铁塔一样的帅小伙,现在也给生活磨成了精神萎靡的中年大叔。

夫妻俩同床异梦,睡的时候各贴床边。老薛数十年如一日。陈妍则是一躺上床就心软。可每次她往那边试探性地凑凑都等于是自尊的加倍凌

辱,日子一久气得五脏都硬化了。

老薛盘算着,王八不能白当,怎么地也得忍到把健身房从自己名下全摘干净了,才能正式提离婚的事。

这一晚上心潮起伏,他不肯承认是白天受了刺激,只全归罪到陈妍和她的外遇身上。

背叛这种事,大概跟破处差不多,第一次的时候最疼,以后慢慢就麻木了。

没事。

其实要不是陈妍老揪着不放,有事没事撩拨一下,可能慢慢自己也就忘了。跟谁过不是过呢?儿子都这么大了。

感慨着弹指间大半辈子的老薛,好不容易数着羊,没留神在梦里往前穿越了十几年。

梦里的脸,棱角分明的,太阳照上去,银子一样晃眼...

天光大亮了,老薛还有点恍惚,好多年不做春梦了,现在下边硬邦邦地也不知道是尿憋得还是怎地。他钻进厕所过了比平常还久的时间才面色潮红地出来。

陈妍把早点端上桌,冷眼旁观,心口要沁出血来,强耐着喝了几口水,若无其事地说:“让你多吃点番茄红素,南瓜子,老不记得.我看你过了四十怎么办,搬厕所去住得了。”

老薛咳了一声,装没听见。

“薛振呢?”

“跟同学玩轮滑去了。”

“呃,马上要过节了,”老薛吃得仓促,话也含糊不清的:“...我回去一趟,呃,看看我妈。”

正值节假日前夕,动车到站后,人头攒动,摩肩接踵。老薛拎着一个小托杆箱,轻松突围。排队要好车,先祭出几句方言出来,地产脏话夹杂其中,司机心知肚明,这是土著,宰不上了。

他不先回家,直奔本城新崛起的最大泊来品超市,一口气买了数样包装精美的礼品,特地嘱咐收银员把价标撕了,这才回家。

开到城乡结合部,到处都在城建,一路过来罩着围网的在建楼盘此起彼伏。

快到的时候,他忽然情怯,犹豫了一下,立刻叫停。

“还没到啊?”司机有点茫然,心说这个客人可真是精明,我就绕了这么一点路,还被他发现了。

老薛付钱表示感谢,照例祝师傅生意兴隆。拎着行李和礼品下来,先点根烟,定定神。

他觉得自己的脑袋是想往家走的,可脚好像自己有了精气神,不听使唤地往反方向走去。越走越快,到最后简直是在一路小跑。

拐了个弯,就到了刚才开车路过的地方。

这是一条刚被拓宽过后的新路。记忆两边密集拥簇的老式民宅几乎全拆光了,砌起了崭新的围墙,足有一人多高。上面还刻着一些浮雕,也有可能是直接粘上去的。老薛没心情推敲市政建设里的猫腻,他的眼神全被远远的校门击溃败了。

操场一边的围墙是斜井字的栅栏网,有一队女生带着头盔在水泥场上手搭肩雁字型排开快速滑过。风掀裙摆,白花花的大腿们让围观的人群爆出阵阵口哨。

“真没白来。”大家赞不绝口。

带头来看的人笑着跟每一个人伸手:“认赌服输,快点把钱都拿来。”

“臭蛋超,真有你的,拿自己学生赚钱。”

收钱的人有钱落袋才懒得理会,摆摆手:“少他妈来这套,给钱给钱。”

“给你有屁用,晚上还不是要输在桌上。”

“滚蛋,输也未必输给你。”

老薛在哄闹中看了一会,终于察觉一切都跟记忆产生了偏差,这才拖着箱子原路返回了。

到家还没上楼,堂弟眼尖,在厨房窗户里看见了,赶忙迎下来。

薛母腿脚不好,老太太留在家里烧儿子最爱吃的干煸豆角。

老薛闻着那熟悉的香味,站在旧楼昏暗的楼道里,心里好像灌多了碳酸,一阵一阵地往上涌。

“妈。”

一直为了生活忙东忙西的中年男人,看见几年没见的老母亲,好像不知道怎么说话了,只好尴尬地递上礼物。

“你看你,又瞎花钱。”

老太太嘴里埋怨,语气挺不真诚。

“赶上打折,都不贵。我给你收屋里,可说好了,不许送人。”

“哎,我哪儿吃得过来啊,先坐先坐。”

确实跟母亲之间也没什么话说,一边跟堂弟叙旧,一边打量旧屋。真奇怪,以前住了那么久,没觉得有这么黑这么破啊。老薛看着黑黝黝油腻腻的厨房,心里不是滋味。

上厕所的时候发现马桶坏了,地上放着一摞塑料盆,接着盥洗池里的水冲了。去推窗户透气,推了几下,力气大了点,老式铝合金窗居然脱轨了。

出去忍不住说,“这房子多少年了?”

堂弟也叹气,“早说要换了。这不是住惯了嘛。”

老太太欲言又止,东拉西扯地说邻里听来的情况,但是语言组织能力太差,完全不得要领。

老薛想,还真是要好好合计合计,律师说得对,不能因为一时冲动,就完全不考虑后路。

不管离不离,这都不是今天适合谈到的话题。饭菜好了,他诧异地看桌上多出来的碗筷。

“还有谁来?”

话音刚落,身后屋外的防盗门一声响,换鞋声中,冒出一个熟悉的声音。

“谢阿姨。”

老薛一瞬间有种自暴自弃的绝望,眼睛不知道往哪儿看好,挣扎了一下,跟对面墙上父亲的遗像对视上了。遗像的照片选得太过年轻,看起来简直是另一个自己,严肃沉默充满拷问。

“超哥。”

堂弟豁地站起来让座。

这也算了,老薛瞥眼间发现母亲的老脸陡然绽放,笑容可掬,两个嘴角之间的距离比刚才自己进门时拉阔了一倍。

就在这空气都似乎僵硬的时刻,背后的脚步却毫不犹豫地嗒嗒赶到,眼前一黑,阴影遮住顶上的灯光。

居然从身后就迫不及待地把脸绕过来看。老薛想,还带这样的。

“靴子!”猛然吸气的声音,夸张地带动了逆向的气流:“你回啦?...好久...好久不见了。”

老薛实在躲不开,伸过来的手,握也不是不握也不是,还没反应过来,肩膀上已经被重重拍了两掌,只好把脸颊上的肉往上敷衍地抬了抬:“是啊,是啊。”

“小超,我没跟你说就是打算给你个惊喜。前几次你薛哥回来,都赶上你不在。”

“我薛哥忙嘛,做大事要紧”,董超笑得很敞亮,哈哈哈哈的,有点上气不接下气的感觉,跟着凑在桌子前嗅了嗅:“阿姨高兴啊,做了这么多菜。我今天来着了。”

这顿饭按说是接风,但董超一看就是惯来蹭饭的,跟老太太谈起街坊巷里,有来言有去语,随便自然,连添两碗,一点都不客气,倒像是在自己家中。

堂弟对他语气仰敬,隐隐有点巴结讨好的意思.旁听了几句,大半跟麻将有关。

老薛闷头扒饭,油光艳艳的干煸四季豆也没吃到几筷,心里别提多郁闷了。

吃到一半,堂弟才想起来,从橱里拿出酒,大家客气了几句这才满上,欢迎老薛。

自家人敬来敬去,老薛觉得很没意思,为了给母亲凑趣才喝了几盅。父亲生前饭时爱喝上一杯,老薛习惯成自然,看着盅口,不自觉地捏着父亲以前的酒杯在手中转了转。

“你们看看,他就是跟他那个老爸,一模一样。”薛妈妈感慨。

老薛抬头,还没等张口,董超已经轻轻拍拍薛母的背安抚着:“谢阿姨,吃饭吃饭,我给你盛碗汤去。”

老薛心里怒不可遏,这他妈到底谁是儿子啊!

他一直没正眼打量董超,这会儿实在忍不住了,目露凶光地瞪着他。

好多年没见了,上次说话好像还是他打电话来,说是要借钱。那是健身房开业前的最后一个星期,贷款没下来,全是大家拿老本硬凑的。老薛借口手头紧,婉拒了。

再上次就应该是结婚后第二年。老薛一共办了两次,第一次在陈妍娘家,场面铺得比较大,伤筋动骨,实在没力气再办了,只好拖到了第二年才在自己老家又办了个小型的。

就那次按老薛自己的意思也没打算请董超。但是小地方,就这么大,熟人圈子口口相传,董超没拿到请帖,也来了。老薛不记得他送了多少钱的份子,只记得那个红包递过来碰到对方汗潮潮的手心,让人厌恶的湿意。

现在那只手拿着杯子,动作迅速地往嘴里倒酒。有些细小的食物残渣粘在人中和下颚的胡须上,脸倒没什么变化,眼角多了些纹路,发梢乱糟糟地翘着...

老薛忽然一澟,措手无防地跟对方眼对眼看了个正着。

那是一双充满血丝的眼睛,一看就经常熬夜。老薛心里哼了一声,就你这个样儿,迟早死牌桌上。

“...家里都好吧?”董超笑笑,主动套近乎。

老薛从鼻子里“恩”了一声。

“...嫂子好吧?”

不知道是不是酒喝多了,董超舌头有点大,平常挺利索的话说得居然有点艰难。

老薛点点头。

“...儿子好吧?”

老薛想,他是故意的。

下一句话就出乎他意料了:“...你这次回来,去过学校了吗?”

老薛吓一跳,直觉地反问:“没啊,我直接回家了,怎么了?”

董超歪过头,有点茫然,然后想了想,短促地笑了一声。

“我眼花吧。”

老薛顺着他的目光,看见墙角靠着自己的箱子,忍不住刷地一下,酒全上脸了。

吃完饭,老薛把母亲按回椅子,站起来草草把碗筷炒锅清洗干净。

他也不是干家务的人,但除了自己,剩下两人看起来好像都喝多了,再者,不管怎么说,自己才是这个家真正的主人。

堂弟和董超结伴回去。换鞋的时候,堂弟打了个晃,两个人拴麻绳一样撞靠在墙上,酒气中嘻嘻哈哈的笑。

老薛看不下去,心想,这辈子没喝过酒是怎么的,这么大人了,一点节制都没有。这么想的时候,眼神完全是严肃地投射在董超身上,嘴里却忍不住冷淡地关照着。

“你们俩行不行?回去的时候小心点。”

董超头也不回地挥挥手。

“没事,回去吧。”

老薛站在门口,没等客人的背影掩进漆黑的楼道,就迫不及待地把防盗门砰一声扣上了。

可算走了。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原地站了一会,才发现心脏跳得象在雪地里行走,一脚深一脚浅。

被看见了吧?

他有点后悔,在出租车上犹豫的那一子,又兜了上来,当时就应该坚定地把脸转过去的。可是隔着车窗冷不丁那人的背影闯进视线来的震撼,实在太过巨大,以至于让他忘了自己一贯的态度。故乡多年如旧的太阳当头,青春片断的影子屏保一样在脑海里飘来荡去,闭上眼,他就管不住自己了。

外人走了,母子俩泡了点杭白菊,趁热喝败火解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老薛很有点想把产业转到母亲名下,又吃不准是不是给老太太找事,心里拿捏着分寸。他来之前跟堂弟打电话,堂弟倒是很积极,说有什么他帮着跑。

老薛生性多疑,对太过主动的人和事,一向是谨慎地往后缩,先观望观望的。他对堂弟倒没多坏的印象,又是本家兄弟,只是觉得瞧堂弟的意思大有可直接放他名下的势头,就差挑明说了,怕他越俎代庖,先来探探母亲的口风。

没想到果然老太太眼光老辣:“薛廷?没谱的。你要真有什么事还是托给小超办,合适。”

老薛差点一口水喷出来。

“我就说你这孩子看人不行,你以为薛廷走动得勤是来看我的?他来看房子的。他们三口人挤25平米,是够不方便的。可也不能天天怂恿我去你那住吧。别说我去你那住不惯了,就住得惯我也不走。”

老薛被老太太上甘岭的表情逗乐了,跟着叹了口气。

“我可告诉你,你给我多照顾照顾小超,别忘了你爸爸过去的时候,你在国外集训,最后那口痰可是小超给抠出来的...”

老薛皱眉说:“妈你有完没完,这点事您唠叨多少年了。”

“做人要知恩图报...”

老薛不胜其烦,起身拿了帽子,借口出去转转,逃出家门。

他下楼来闲闲走了一会,远远看见路灯下有人扶着灯柱,背着光在方便。老薛下意识看看手表,才10点不到,街上还有不少行人,大约此地民风彪悍,所以也不怕被人看见。他转身换个方向,打算过马路,等红灯的时候,又忍不住往路灯那扫了一眼。这才变了表情,跺了跺脚,咬牙切齿地跑过去了。

董超吐了一地,脚都软了,整个人顺着灯柱半跪半蹲在秽物中,狼狈不堪。

老薛手指虚空乱动了几下,找不到下手的地方。

最后还是抓着肩膀,硬把人给拎了起来。

董超侧过头来,看清楚是谁,嘿嘿笑着推他。

“我没事,我没事。别弄脏你衣服。”

老薛腮帮子发硬,心说,你这个德性叫没事。

董超努力把人站直,脊背挺起来,跟着甩甩肩膀,三扯两扯脱下外套,随便在脸上嘴上一擦。路灯下看老薛收回手来脸色实在难看,忍不住笑说:“今天高兴嘛,我这也是难得。真的真的。你不信?要不要给你走个正步?”

老薛有种想把他头按住往灯柱上撞两下的冲动,胸口一阵阵发热。

他把拳头捏了捏紧,才敢开口:“没事就好,...我送你回去吧。”

董超摇摇头说:“不用了,我马上...还有点事。”

老薛被这低智商的托词激得脱口而出:“这么晚了,你还有什么事?”

董超尴尬地笑了起来。

“嘿嘿,嘿嘿。”

老薛说:“打牌?”

“嘿嘿,嘿嘿。”

老薛想,我他妈就是吃饱了撑的。

他真想立刻掉脸就走,但母亲刚才的交待话犹在耳,深吸了口气,走到街口伸出胳膊叫车。

董超讪讪得站了一会儿,等空车过来,老薛打开车门,冲他做手势才恍然似得,颠颠跑了几步:“靴子,靴子,真不用了。”

老薛一晚上的气全趁势爆发出来,吼了一声:“你给我快点!”

董超和司机同时被吓了一跳,这嗓门。他二话不说就拱进去坐好了。

老薛绕到副驾上坐了,扭头说:“在哪儿打牌?”

董超不敢置信:“你也去?你现在也打了?”看见老薛猛地瞳孔收缩才醒悟过来,嗫嚅着说:“算了算了,不去了。”

老薛报出董超家地址,一路无话。

开到一半,听到呼噜声响,凑到后视镜中瞄了一眼,董超仰着脸波平浪静睡得那叫一个酣畅。

老薛觉得眼眶一热,好像鼻子上被人打了两拳,酸得发涨。

董超住的不大,三居室的房子。

老薛以前常来,跟董超两个挤在小房间。

青春期过度发育的大男生都长手长脚的,可房门一关,随便怎么推搡笑闹,自成天地,谁也不觉得局促。

加入国家队之后,就再没来过了。

董超的消息都是一点一滴从母亲那听来的。听说自从董爸董妈车祸去世之后,就变成了他自己一个。退役后,靠着体校的老关系,混了个助教的差事。一晃人也老大不小的了,还是孤家寡人,对个人问题竟是毫不上心。

薛妈妈提起来就叹气:“有机会,你这当大哥的也劝劝。”

老薛心里冷笑,嘴上为难地说:“我这个...人家的私事,我管得着吗?”

老太太不答应了:“他父母不在了,总要留个后吧.你该管还得管。”

老薛想,我怎么管,你都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他把董超放在床上,去了鞋,把两条腿摆平,拉过被子轻轻盖好。董超吐完酒劲发作,在车上睡到现在,打着响鼾,居然一直没醒。钥匙还是老薛从他外套兜里翻到的。

老薛环顾四周,似乎和印象中没太大出入。

他去厕所扭了个热毛巾,犹豫了一下,还是仔细给董超擦了擦,裤子也小心地除掉了。照顾别人老薛不在行,照顾董超,却是习惯成自然。

擦脸的时候,他忍不住把伸出手把对方额前的碎发撩起,两条又黑又粗的眉毛露了出来。董超自觉脸长得不错,就是不喜欢自己这两条毛毛虫一样的眉毛,一般都用头发遮着,轻易不晾出来。

老薛曾经安慰他说,没关系,这叫卧蚕眉,关公才长呢,好看着呢。

董超抬起一边的眉毛看着他,你见过倒着长的卧蚕眉吗?

老薛就说,噢,还只许人家一天到晚趴着?不许偶尔翻个身啊?

老薛这辈子最美好的记忆都在那时候了。

手机忽然响起,他赶忙出去到外面接了,不忘把房门轻轻关上。

然后压低声音说电话。

“对,对,喝多了,吐了,我把他送回去了,现在睡着呢。知道,擦过了,您先睡吧。我会的。”

跟母亲报备完毕,老薛想到阳台上抽根烟再走。路过书房的时候在书架上一字排开的奖杯奖牌前停住了。

这才是他认识知道相依成长的董超,在冰场上速滑飞旋,曲腿跳跃,步伐华丽,转身果决的冰上王子。而不是那个在决赛前夕躲在没人的地方跟自己的队友赤

条 条贴在一起共搓性 器做着不雅姿势的人。

老薛最不原意回忆起的画面。他痛恨自己怎么就能把这画面深深烙在脑中。他想不通,自己一手呵护,为之骄傲的兄弟,竟然能如此没有一个运动员最基本的自控能力。

现在想起来他还觉得愤怒。当时简直就是爆炸。

那画面对老薛太过刺激,以至于从发生的那刻起就象哀悼日的各大媒体网站一样直接被剥去了颜色。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仅仅是那么几秒钟从头到尾的黑白拓片,就足以摧毁了自己的大半个人生。他只是血冲上脑,把队友和董超都爆打了一顿。

队友的家长拿着医院证明到学校来闹,老教练手心手背都是肉,好不为难。终于还是护犊心切,以集训的名义把他带去了韩国。

那之后他再也没看过冰赛。

他连他比赛选过的曲目都不能听。

认识这样的人,把心和崇拜毫无保留地交给这样的人,真是廉价。

不是在健身房看那个什么集锦,他根本不知道董超会摔得那么屎。脸上化了浓妆,还是看得出青青红红的瘀痕。

他不甘心,去电视台调带子,查了日期。

资料室的小张是半个老乡,过来也跟着看了一会儿,看到失误处忍不住哈哈大笑,说:“就是他,太可乐了,没见过摔成这样的,印象深刻啊,看一遍笑一遍。”

老薛说:“这是我兄弟。”

小张立刻改口:“恩,这个选手我记得,是个好苗子,国青赛之后就销声匿迹了,再没参加过赛事。可惜了。”

无论如何,老薛明白董超是自那次失误之后就一蹶不振了。

真跟自己动手有关吗?

如果是,那毫无疑问,自己有责任让董超再重新站回冰场上,即使不是以选手的身份。

一直以来他不肯承认内心深处的震撼和质疑中最大的一点,其实不是你为什么要找个男人,而是你为什么要找我们手球队的人,还是我的搭档?

老薛的潜台词其实从当时到现在都没变过,那就是,你为什么要找一个什么都跟我很象的人,却偏偏就是不找我?!

往事不堪回首,真想起来,其实也就一根烟的时间。老薛把烟蒂从阳台上远远弹出。时间不早了,他打算解个手就回去,连灯都没开,直接把马桶盖掀开来,拉链拉下,照例要酝酿,忽然听到身后声响。

脚步声高高低低仓促奔到,撞开门,说了声“让”,拉开裤子就飞流直下。

老薛不敢置信,手忙脚乱地闪开,把裤子拉好。

董超眼睛都还闭着,头也不抬地说:“谢了啊。”

话出口,才觉得不对,扭头一看:“哎,靴子,你怎么在这儿?你回拉?”

记忆一下倒带成功,“我操。”

这次是真醒了。

看了看,原来不是在学校的教工宿舍,他脑子有点懵了,老薛的脸在窗外幽光下看不出恼怒来,只是肌肉抽搐的动作大了点,表情堪称复杂。

“我...你...你怎么还没走?”董超顺着老薛垂下的眼帘往下看,“哎呦”了一声,赶紧收了神通,慌里慌张地去扯厕纸,一迭声对不起对不起,一边胡乱往老薛裤子上乱按,一边口不择言地解释。

“你看看你上厕所怎么也不开个灯...这黑灯瞎火的...这是误伤,误伤...”

老薛心里比他还懊恼,是啊,我怎么还没走,我要早知道你会尿我一裤子,我...

他一言不发使劲推开董超,把黏在腿上的湿裤子从膝盖上拽了拽,大步走到门口。

董超还跟在身后不停补救:“我这有干净的,你换下来再走,我我我,我这就去拿。”

老薛转过身来看着他。

董超得到默许一样,赶紧往自己房间跑,一边说:“你,你等我一下...”

身后咣当一声。

关门的巨响,静夜里听起来,有点像谁猛地放了一枪。

第二天,下午过半,董超电话追了过来。

老薛已经忙了一上午,把家里全坏半坏的五金件都换了新的,又跑了几个不同的银行,把水电电话等自动划卡缴费的事全办好了。董超电话到的时候,他正在一家房产中介公司看房源。

一听到上来一串结结巴巴的致歉词就颇不耐烦地说:“行了,这事没关系,我在忙,回头打给你。”

董超打了快一天的腹稿,没上场就被撤了,口气沮丧,只好说:“你忙你忙。”

挂完电话他后知后觉地一拍腿,不是正好可以提一起吃晚饭嘛。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灵活应变已经在老薛刻意拉开的旷日经年的距离感中人为荒疏了。

知道他在遥远的城市过着不错的生活,还好。一旦他重返自己的身周,想到昨晚还如此接近,他就忍不住象某个结界被打破了一样,内心深处神灯里的魔鬼状巨人在青烟缭绕中伸手伸脚。

正纠结老薛那句“回头”到底要回多久呢,短信就来了。

时间地点包间号,晚上一起吃饭。

典型的老薛风格。

董超拿大拇指摩挲着屏幕想,也不问问我晚上有空没空,万一我没空呢。

他咧开嘴忍不住做了个完成冰上跳跃后的加油动作。

没有万一。

好容易挨到时间,董超一腔热血地去了,直奔包间。

门一打开,老薛罕见地笑容可掬,很客气地让好座位,挂好外套,倒好茶。包间小姐插着手绕着两人打转,硬是没找到服务机会。

董超有十几年没看到老薛冲他笑了,一时间有点缓不过劲来,云里雾里,心里美得有些惶恐,定了定神才发现,座上还有一个人。

认识,学校发展规划处的王处长。

打完了招呼,他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

果然,饭间老薛跟王处托孤一样拉关系套近乎,敬烟敬酒,又软硬兼施地逼董超碰几杯。

董超听明白了。学校新增了两个国家级质量工程项目,为了配套不光要在新学年扩招,还要调整教学训练单位,硬是分出了一个运动训练学院和体育艺术学院。行政单位多了,位子就多了。老薛这是瞄准了要把自己塞进体育艺术学院当个小领导呢。

董超体内的血全冷了下来,推来推去不掉,干脆把杯子倒扣在桌上,嘿嘿直笑:“我真不会喝酒。”

老薛看他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暗自快把牙咬碎了,还要替他找补,陪笑着说:“胃溃疡,老毛病。高强度训练留下的后遗症。服务员,给我们上点玉米汁吧。”

王处长笑笑说:“薛总,你跟体协那么熟,怎么没替小董在省里想点办法?学校里,你是知道的,这个,什么都要用论文说话。”

董超再也坐不下去了,假装出去接了个电话,借口家里有急事,拿了衣服,也不敢看老薛的脸,躬了躬身就走了。转身的时候他心情份外沉重,这一走,可能以后老薛再也不会来找他了。

他离开饭店,手插裤袋里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逛。

走到夜深灯上,然后路边的店铺一家家放下卷帘门。他四下张望,实在没什么好看的了,依然不想回家,拿起手机拨了几个号码。

太晚了,都满桌,不缺人。

一个人太无聊了,特别是此时此刻,他急需一些其他的人或事来分散一下精力。

或者发泄一些体力。

老薛电话打来的时候,董超正在夜店洗手间跟人鬼混。

大家都在情正热时,背景音乐又很人性化地喧嚣奔放着,董超完全没听见铃声。只有被他含着的人迷离中注意到了对方屁股口袋里的阵阵蓝光。

九零后爱自拍,嗑了药,更加忘乎所以,抽出手机来高举着卡擦就是一张,连自己带董超全给发过去了。

董超也吃了药,但他以前训练的时候服用类固醇太多了,刺激不了多一会儿。

结束之后从夜店出来,在出租车上被风一吹,连那片刻的晕眩感都消失了,人反而更加颓丧。

他拖着步子回到家,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才注意到门前的黑影,太过意外,忍不住“啊”了一声。

声控灯坏了老八辈子了,整个楼道都漆黑一片,老薛这是在这儿呆了多久呢?

进了屋,老薛也不换鞋,一动不动地站着,死死地瞪着董超。

那种愤怒的气场太强大了,凭你再怎么想忽略也忽略不掉,董超不知道说什么好,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两个人默默地僵站了一会,董超说:“你喝水吗?我去烧点。”

老薛还是不说话。

董超等不到回答,自己又渴得很,也不知道是真渴还是看见老薛就唇干舌燥,径自进了厨房。

离开了老薛的辐射,他脑子才运转起来。想了想,觉得自己虽然辜负了老薛的好意,但也没做错什么,只要态度低卑地说点软话,可能老薛气也就消了。

烧好水,他还挨着不肯出去,又好歹磨蹭到水凉了一些,才端着两个玻璃杯出来。

“喝吧。”

老薛还是那个姿势,石雕一样不动不说话。

董超看样子应付不过去了,把杯子放桌上,咳了一声,说:“我知道今天我过分了点,你也是为我好,但我实在对那些不感兴趣...”

“...那你对什么感兴趣?”

老薛嗓子很沙哑,像是憋得太久了,说起话来跟胸腔有金属声的共振。

“我...我...”董超张口结舌,词穷了。

“赌钱?”

董超张开的嘴又紧紧地闭上了。

“还是,这个?”

这句话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份外艰难。

老薛举起手机,对准董超的脸。举得太过用力,有些微微发抖。他怕自己现在就冲上去掐死他。

董超目瞪口呆。

他倒不是惊讶自己遇见了一个脑残,脑残天天有,传说街上有多少人随地吐痰,生活中你就能碰见多少个脑残。他惊讶自己怎么能这么背,被

老薛抓包总能抓得这么不够唯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