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边恼羞成怒小脑残的摄影技术,一边尴尬于老薛当面质问的态度。
他梳理不出应对的思路,哑口无言的沉默扩散地越来越大。
“说,你这是在干吗?”
老薛瞪大眼等着对方流露出羞愧难当的神色。他等了一晚上了,手表上每跳一格分针,肚子里发酵的气泡就越充分,现在饱涨得满满的,再不开启瓶塞,就要自爆了。
可等了半天,董超的表情从惊讶慢慢恢复了平静,最后干脆转身喝水,整个肩膀塌下去,无所谓起来。
老薛被深深刺激了,爆怒地吼:“我问你,你,这,是,在,干, 吗?!”
“口 交啊,吹喇叭。”董超耸耸肩又喝了一口水:“今天吹久了,怪渴的...”
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就被踹翻了,杯子砰得飞走,掉在地上滴溜溜打个转,倒是没碎。
老薛处于暴走状态,下手毫不惜力:“我叫你吹,我叫你吹。”大嘴巴抽上来,没几下董超的脸就肿成猪头了。
“你就那么喜欢含那 话 儿,啊?那么喜欢含,我他妈让你含个够。”
老薛一晚上喝的闷酒全涌了上来,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觉得怒火中烧,不能自已。拉开裤子,掏出家伙就往董超脸上乱撞:“你不是喜欢吹吗?来啊,来啊,我操你妈死玻璃,死变态...”
董超趴在地板上奋力挣扎,但两只手都被扭着,被老薛曲起膝盖压结实了。满脸铺天盖地的雄性气味,浓烈到呛鼻的地步,蓬蓬卷曲的毛发刺扎着脸颊,他扭动着脖子左右躲闪却躲不开。
就在这避让和曲强之间,他意识到老薛和自己的下半身都不由自主地硬挺了起来。
整个头都在火辣辣地燃烧,耳朵里嗡嗡直响,老薛硬邦邦地抽撞在自己脸上,还有令人尴尬的拍击声。
快要溺毙的窒息感和强大的兴奋快速交替着,意识有片刻的离去,就听见老薛忽然倒吸了一口冷气,董超立刻清醒过来,口腔已经包裹住了老薛。
老薛浑身一紧,刚掉进一个温暖潮湿的所在,就惨叫一声,踩着捕兽夹了。这口咬得其实不重,董超还是怕伤着他,自己终于得了个空档,挣脱开去,咬牙切齿地说:“你疯了你?”
老薛也不说话,拿行动回应似的,拽着脚踝一使劲,董超就被倒拖了回来。
皮带上的金属扣发出混乱的清脆声音,董超吓坏了,抬脚就踹,被老薛按住了往地上猛力一磕。
“靴子,靴子我操你妈,你来真的?\
“靴子,靴子我操你妈,你来真的?"
董超痛得眼泪都要下来了。
他不敢相信,这一定是噩梦,是幻觉,是药效没过去,是自己看完重口味黄片儿之后的性幻想。
可是,他妈的性幻想怎么能这么疼,疼得死去活来,疼得连心都要蜷缩起来了,人却要直挺挺地挨着。
老薛不说话,只有呼吸沉重地响着。
酒气,董超耸耸鼻子,老薛喝多了。他深吸一口气,使足力气,又是一通挣扎和无情的打压。等屁股一凉,裤子被扒下来的时候,巨大的恐惧涌了上来,他是真的害怕了。
“你...你放开我,你来硬的,我可喊了啊!”
“你再这样,我告你鸡 奸!”
“哎,哎,我...我有艾滋!”
老薛忍无可忍把他翻过来,劈头盖脸照嘴就抽了一巴掌:“你有艾滋还敢这么乱搞,报复社会是吧?我今天就替天行道,废了你!”
董超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这回是真完了。
老薛掰开腿,往自己手上吐了口唾沫,直接糊上去,挺起凶器就硬上。毫无章法,亦不得其法。
董超立刻象被碰触的水母一样收缩了起来,这简直就是钝刀子拉肉,太疼,浑身都疼,已经分不出到底是哪儿疼了,但还是这里最犀利最鲜明。
实在疼不过了,他忍不住哆嗦着问:“你...你知道男的怎么搞吗?”
老薛停顿了一下,理直气壮地说:“废话,我看过《断背山》。”
董超痛苦地把脸扭向一边,这指导教学也太不给力了。看个背背山你就敢出来乱现,老薛同志你真是too simple too
naive。搞基是那么容易的事吗?爆菊可自古就是技术含量很高的活儿。
这会儿不上不下的,真是要了亲命了。
他抓住老薛的手放在自己要害上,对方立刻触电一样甩了开去。他也不气馁,继续抓住使劲按上去示意了几下,然后努力放松身体,又指点了几个注意事项,这才抱着必死的觉悟,悲壮地说:“来吧。”
被奸配合到这份上,也算仁至义尽了。
没想到老薛也不客气,横冲直撞地就捅了进来。
董超“啊”得一声,恨不得以头抢地。
太蛮,太狠,前手球队队长果然是大杀器啊。
他眼角迸出了热泪,但是人的适应能力真强,慢慢地习惯了那疼,脑袋里终于反映出一个让人震惊的事实来。
合...合体了!
我跟靴子...合体了!!!
老薛醒过来之前,朦胧觉得自己做了了不得的事情,内心深处恐惧着催眠自己,没关系,这是梦。
等真正清醒,睁开眼来,才知道一切都是真的。
他无法面对董超,主要是无法面对自己。
站起来穿好衣服,都没敢去看一眼对方到底什么状况,就仓皇地逃跑了。穿过客厅的时候,脚下碰到什么东西,咣啷滚动,他跳着脚闪开了那个玻璃杯。
这一低头,一片狼藉,地板上隐约的深色痕迹和一些可疑物质在眼前打了个晃,他不敢多看,关上门急冲下楼。
弄出了这么大的动静,那个人没有理由不醒吧?
他站在楼下仰望董超家窗户,天蒙蒙亮,世界静止了一样。
他倒退了几步,转身就跑,一开始还是慢慢跑,跟着就发疯一样用训练时的速度跑了起来。等到终于把董超家甩出了几条街,他自觉跟案发现场有了足够的心理距离,这才发现手机没了。
再回去拿,是无论如何不可能的了。
手机里重要的东西太多,老薛一时半会也想不起来到底哪些最需要,他砸着自己的脑袋,心里懊恼地要吐血。
他知道,这个时候关心手机更甚于关心董超的自己,实在是非常的差劲。但潜意识里就是不想去回忆昨晚发生的一切。
他就在这百般纠结中,如坐针毡得过了一天。
他也试图打了自己的号码,却始终一直响着,没有人去接听。换成董超的号码,也是同样的情况。响的时间太长,直接转进了语音信箱。他应该说点什么的,董超要实在不想接,也可以到信箱里去听。道歉的话,在嘴边打转,可他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返程机票是第二天中午飞,跟公司请的假到了期限,他把母亲关照好,提着箱子上车,特意在董超家楼下绕了一圈。但是连他自己也不确定是不是真得想碰见董超。
司机师傅提醒说,再不走就容易堵上了。
他才吐口长气,怅然若失地抬手示意:“开吧。”
手机在两个礼拜之后被快递了过来。
打开包裹,老薛迫不及待地抄起来检查,没电。他不习惯带备用电池,心急如焚地插在了充电器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老薛大脑一片空白。
那段记忆被人为地抹消了,老薛想,我在这瞎煎熬个什么劲儿,没准他早忘了,没准这根本在他们那类人眼中就不算什么。
不就是419嘛。
他忘了419是陌生人之间的勾当,熟人的话就好比兔子吃了窝边草,2012来了活该扒在窝边挠墙皮。
等终于充好一格电,他迅速把手机打开,一切如旧。只有那张照片给删了。
老薛想,也好,反正也不适合留下来当纪念。
扔包裹的时候他才发现单子上写的不是董超的字,拿起来仔细看寄件人地址,是堂弟的。
他想了一下,打过去求证。
堂弟说:“超哥从楼上摔下来了,怕你急着要用,喊我去医院拿的。”
“摔了?怎么摔的?严重吗?”
“大概是不小心没站稳,他说没大事,过两天就出院。”
“他...他人怎么样?”
“还挺精神的,我看也没什么。”
老薛强自振作,归纳思路,交代了堂弟几句。挂机后深深陷进大班椅中,装...装不下去了。
再怎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也不代表事情真的就什么都没发生。
他点根烟,抽得时候腮帮子快拉到了耳根,大力揉着脸想不出办法来。
实在没脸当面说,斟酌了半天,删删写写,一条短信写了快有五遍。
“你没事吧?”
一下午过去了,如石沉大海,毫无反应。
老薛霍然发现等短信比发短信之前更折磨人,短信其实如对弈般博大精深,玩得是攻心战。
董超四个钟头后才回,很简短:“没事。”
理想对答没能让老薛有任何一点的满足,打了鸡血一样继续发:“腿怎么了?”
“小意外。已经好了。”
老薛想,不应该啊,这小子比我还能装。
他心有不甘地继续挑衅:“对不起,那天晚上喝多了。”
董超很潇洒:“看得出来,没关系,呵呵。”
老薛有些火大,最后两个既模棱两可又虚假掩饰的汉字,一直是他字典中最可恶又可憎的表达。好,我让你装,他一激动手快,没写完就直接
发了:“我是第一次,可能分寸没掌握好,让你受”。
“伤了吧?”还正在紧赶慢赶地输入中,回复就叮咚飘到,这次好不迅速。
“我也是第一次。”
老薛失态地大叫了一声,差点把手机砸在地上。
不可能,这不可能。
董超的短信就在他摇头自语的重复中再次赶到:“真的,一直被挑战,从未被征服。”
于是老薛彻底震精了。
一个男人宣称把第一次给了你代表什么?
不用百度也能猜到答案。
老薛浑身上下都被复杂的情绪包裹住了。他发了半天呆,才颤颤巍巍在输入栏迟疑着,“你什么意思?”还没发出,董超的短信又来了。
“吓着了?我开玩笑的。”
老薛盯着屏幕,手指无法动弹。
从那晚以来小心翼翼不敢触碰的机关,就这么被董超三言两语卸载了个干净。
居然拿自己当病毒一样封存起来的记忆如此轻松调侃,老薛再没心情玩文字游戏,直接调出号码打了过去,响了一声就被接通了。他愤怒又困惑地低吼:“你什么意思?”
董超沉默了一下说:“什么什么意思?”
“有拿这事开玩笑的吗?这是能开玩笑的事吗?”
董超说:“你当真了?”
老薛大声斥责:“废话!”
“啊?不会还想着什么我要负责任吧?”
董超哈哈哈地笑了起来,笑声从手机里传过来,震得老薛耳膜亢亢做响。
董超笑够了,喘了几口气,忍着笑说:“本来不想告诉你的,怕你说我,其实那天我吃了小药丸,你来的正好,顺便帮我泻了泻火,说了,你可千万别往心...”
老薛没等他说完就把电话掐了,过了一会儿,浑身开始发抖。
不可原谅!
蠢到差点就问出“你是不是一直喜欢我”的自己实在是不可原谅!!!
他怒不可遏得把桌面上的东西都挥扫到了地上。
老薛不气董超,满腔都是对自己的气。他低下头看着裤裆,想抽自己又因为太清楚后果了下不去手,只好一个人在房间里低声咒骂:“你操谁不好你操他?”
还有句话没说出来,你既然操了,怎么不操死他得了!
董超再来电话是一个月以后的事。
这一个月,老薛吃不香睡不好,心事重重,家里的公司的。健身房的股份始终找不到安全转移的着落,离婚的事就无限期搁置了起来。
婚内分居的生活变得越来越让人难以忍受。本来完全占据道德制高点的自己,在发生了那种事之后,也似乎丧失了可以指责妻子的立场。
这倒也算了,反正也是天知地知,他知他知的事。
但再也无法风平浪静躺在床侧的自己,每天晚上都回想着董超的身体一再勃 起,却不能找枕边人发泄,让睡觉堪堪变成了酷刑。
有一天晚上他实在忍耐不住,背对着陈妍在被子里悄悄打手枪,快射的时候忽然灯光大亮。陈妍僵踞瞪视的表情,和自己被发现的羞耻,让人想起来就冷汗直流。
老薛一下子掉了5斤。去理发的时候,熟悉的首席指着发迹线提醒他要注意休息,多吃点核桃仁黑芝麻。老薛嘴上笑笑,心里悲哀得想哭。
他想,我倒是想睡着呢,可也得能啊。
睡眠不好,严重影响内分泌系统,嘴巴臭火气大。这个时候听到罪魁祸首的声音,老薛一下子找到了突破口,上来先发制人,不耐烦地问:“这次又什么事?”
也许是口气太过硬冷,董超在那边没反应过来。
“说啊,”老薛顿一顿,成心侮辱他:“要借多少?”
董超生气地说:“不是为这个。我问你,你到底拜托了几个人来帮我介绍对象啊?”
老薛愣了一下,还真仰起头计算了起来。
董超被老薛的沉默激怒了:“你他妈有病是吧?我的事要你管了吗?”
“你说什么你!”
“你过好你自己的就完了,你有什么权利安排我的生活?你谁啊你?你凭什么就以为我非要按你们那套过才叫过,你知道我是什么人,你还这样,你这不是坑别人吗?我要你操心了吗?我要你多事了吗?我要你为我寻找我的幸福了吗?你自以为是为我寻找到的幸福是我真正想要的幸福吗?”
老薛被他连珠炮一样的责问绕晕了,一时间气得简直说不出话来,好不容易找了个空档反击回去:“管你?要不是我妈逼着我,我他妈才懒得管你呢,你又不是我儿子!”
老薛越想越气:“我凭什么?就凭我以前怎么栽培你扶植你训练你...你看看你现在,你过的叫什么?你的梦想呢?你的目标呢?你本来该站在冬奥会奖台上当中国的亚古丁!”
在艰苦的训练生涯中,为了热血的理想,两个少年互相鼓励互相扶持的画面忽然一下子穿梭在两人眼前。
一时间都没了话,彼此听着对方沉重起来的呼吸,浮升出百感交集的复杂情绪。语言在此刻丧失了力量,时间幽然飘过,弹指光年。
终于,董超深深吸了口气,下定决心似的开口,嗓音听起来竟似有些哽咽。
“好,你说,你是不是我最好的朋友?”
老薛也动情了:“那还用说?”
董超说:“你可要记住你今天的话,不许反悔。”
三天后的休息日清晨,陈妍打开门,门口的摄像组扛着机器呼啦一下子涌进来,长着长毛的麦克风直指餐桌前的老薛。
他呆愣愣看着麦克风上某知名大型相亲节目的挂牌,嘴里咬到一半的油条终于啪嗒掉了下来。
又被那家伙当枪使了。
老薛后悔得恨不得穿越回打电话前,好在自己坚定地说出“决不反悔”四个字前及时喊卡。
“你的朋友董超报名了,我们想...”
老薛嘴很硬:“我不认识他。”
“薛老师,你这就没劲了啊。”
编导,摄像都是以前打过交道的,看见老薛虎起脸来也不当回事,一个个嬉皮笑脸地,要求爆尿。
老薛瞪起眼睛说:“真不认识。”
编导劝他:“退役运动员我们还没做过,可以好好做做,这个董超很有卖点,大家这么熟了,你不配合,我怎么跟上面交代?”
老薛皱眉说:“我现在不方便出镜了,你也知道,我现在不是一个人,我代表着一个企业的企业文化。”
编导眨眨眼,听懂了,点头说:“行,那这样,所有你的镜头下面我们会在你的名字前面打上你们健身会所的全称,一般给5分钟,我们这个收视率能破四,这个软宣你可以自己算算值不值。要是有泪点亮点,时间还可以酌情延长,怎么样?”
老薛站起来,拿纸巾擦擦手:“我去换件衣服,就开始吧。”
董超过来录节目的那天,老薛接到编导电话,邀请他来看现场。
老薛早有准备,借口要出差婉谢了。
等到晚上,董超电话终于来了。
老薛赶紧问:“配成功了吗?”
董超卖关子:“你希望我成还是不成?”
老薛哈哈笑了一下:“你这不是废话吗?当然希望你成。”
董超听了也从鼻子里笑了一声,说:“好,那我就,成吧。”
挂了电话,老薛一头雾水。
他躺在床上看天花板,墙角有一丝蛛网沾了灰尘荡在空中,灯光下微微颤抖,看得久了,连心里都发起毛来。
董超自己问是不是好朋友,这还不够,怕他反悔还要当众揭示跟他把这关系板上定钉地坐实了,最后连成不成也要征求他的意见。
于是那天晚上的事就真的被修补得没有漏洞了。
这一切不是正中自己下怀吗?
可为什么,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好像覆盖在身体周围的一层膜被撕掉了,异样的情绪慢慢钻挤出来。
他发了一会呆,模糊中有人走了过来,悬在头顶注视他。
结婚这么多年,陈妍没见过老薛这种表情,仔细看了看,有点吃惊。
“你怎么了?眼睛怎么了?”
老薛往下一缩,把枕头拍了拍:“没什么,睡觉睡觉。”把眼睛紧紧闭上,只留给陈妍一个背身。
灯啪地一声关掉,陈妍心里被极大地震动了。
老薛嘴上再不说,对撞见自己那事,心里还是很委屈的吧。
她咬紧嘴唇,从后面贴住老薛的宽背迟疑着抱住了他。
老薛浑身僵硬了一下,毕竟没有推开她,但也没转身。两个人就这样维持着这个姿势慢慢睡着了。
第一次播出那天,一家三口都早早就坐在电视机前,好久没在电视上看见自己了,老薛有点忐忑。
何况这次是跟董超一起出现,他不太能想像出应有的局面,假装漫不经心地看报纸。
儿子坐不住,着急地喊:“什么时候才出来啊?”
老婆安慰他:“别急,广告多说明人家火呀,你爸还没上过这么火的节目呢。”
老薛哼了一声:“低俗,我上的节目都比这有档次。”
陈妍说:“对,就是没什么人看。”
熟悉的音乐响起后,老薛从报纸边移开一只眼睛,过了会儿自我掩饰地说:“你们也别瞎激动,说不定根本没到我那个环节就给灭了。”
剩下两个人异口同声地嘘他:“别说话。”
老薛只好悻悻闭嘴。
董超是第三个出场的,一出来先露出脚面,球鞋,仔裤,胳膊上三条白色臂线的纯黑运动衫,老薛心脏摹得紧缩。等到整个脸露出来,他呆了一呆,电视内外一片“wow”,报纸不觉从手里滑落。
视觉已经习惯了的乱发被贴着头皮高高剃了上去,额头大敞着,鬓角发青,嘴唇上下都很干净,脸上架了一个装饰性黑框眼镜。
老薛一下子被这50寸宽屏放大出来的特写炸晕了,眼前这个人忽然无比陌生。
主持人说:“你是今天出场以来欢呼声最持久的。”
董超低下头,惜字如金:“谢谢。”
主持人只好说:“站在你这么高的人旁边,我感觉鸭梨很大。”
有几个爱表现的女嘉宾抢着举手。
一个说:“他的眉毛好怪哦,...好像蜡笔小新。”
立刻有人推翻说:“不会啊,我觉得很好看。”
“他很帅,有点象阮经天。”
董超摸着眉毛,头更低了。
主持人说:“你好象有点紧张啊,都不怎么抬头。”
董超点点头:“是啊。”
主持人笑说:“不会比你以前参加比赛还紧张的,好,选出你的心动女生。”
老薛睁大眼睛,画面上弹出10号女嘉宾,这是刚上来的顶替前面被领走的一位新人,字幕显示是位游泳教练。
陈妍“切”了一声:“这男嘉宾什么眼神呀,这么多美女不选。”
跟着大体介绍了一下董超的职业经历,第一轮只灭了三盏灯,成绩斐然。
跟拍董超的VCR一出来,就响起了熟悉的比赛音乐和画面,老薛心里立刻翻江倒海起来。尘封已久的回忆被历史性地回放,就象被人催眠后重返现场窥视自己的梦境一样。
训练时的冰场,赛场,比赛完成动作,鞠躬谢幕...资料录影和一些董超日常片断被优雅紧凑地剪辑在一起,还伴随着一个男性磁力嗓音的感性解说。
老薛想,这眼看着就要奔着煽情一路而下,意向也太明显了。
这哪里是介绍嘉宾,这简直就是艺术人生。
片子放完,心理分析专家和女嘉宾纷纷要求现场来上一段。
主持人说:“我们这个场地不合适。”
一个演播厅的人都在拍巴掌起哄。
董超举着话筒为难地说:“我零x年比赛失误受伤之后就再也没法滑了。这样吧,虽然高难度动作做不了,场地也不合适,但我可以给大家跳一段我们以前的训练项目。”
老薛已经知道是什么了,凝神闭气地看着台上那个身影踮脚抬腿,伸展肢体,仰身,俯身,柔与力在举手投足间凝滞流动。跳了几步,音乐慢慢跟了上来,正是岳飞的《满江红》。
再无悬念,这一切都是被策划好的。
老薛太了解录影前后的规则,一旦你站在台上,你就不再是你自己,而是一个身不由己的棋子,任由摆布。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
董超在那个本该腾跃翻滚的大转身动作前停住了,流畅被嘎然而止。
“下面的我现在做不了了,膝盖不行了。”董超喘息着说。
全场静了一下,跟着掌声雷动。
董超低头,微微欠身。
心理专家很激动:“非常好,已经很好了,我发现他其实非常内敛,但是也有很奔放的一面,他可以呈现,但是一旦呈现完就又关闭起来了。”
老薛注意到董超迅速抬起头,眼睛冲专家笑了一下,专家挑着眉毛睿智地双手互握抵住下巴。
“啪”地一声,老薛的手跟茶几桌面激烈地撞击了一下。
“爸,你干嘛?”薛振心想我没做错什么呀。
“没什么。有蚊子。”
才艺表演完,董超还剩18盏灯。
老薛松了口气。
主持人皱起眉来:“10号李晓你为什么灭灯?”
游泳教练说:“因为我自己也是前跳水队的退役运动员,这么多年下来,也是一身伤,其实我看到他就很有同感,但是我真的,一个家不能两个都是伤员。我想问一下你的伤影响日常生活了吗?”
主持人说:“你都灭了灯还问?”
董超说:“没关系,我可以回答,的确,我有可能尽不到另一半应尽的责任...”
话一出口,老薛震惊。
女嘉宾群体哗然,好几个下滑音此起彼伏。
主持人直嚷:“你们手太快了,你们让他把话说完。”
董超顿了一下:“我是说,扛个米呀扛个面呀扛个煤气罐什么的。”
大家哈哈大笑起来,老薛暗捏一把冷汗。
专家抢着撒娇:“拜托,现在可以直接送货上门好吧,你们看见没有?他有冷幽默。”
有个女嘉宾娇嗔着:“他很讨厌哎,说话大喘气,哎呀,我后悔了,按早了。”
主持人咳了一声,控制场面:“其实3号还有其他的爱好。我们来看下一段VCR。”
这次是董超手持弹弓在野外瞄射,嗖的一声响,几十步开外的镖靶应声而倒。
演播厅又是一片夸张的惊呼。
下面一个镜头就是在董超家拍摄的了,老薛看到那熟悉的布置,猛得想起了什么,不觉一阵耳热身燥。
董超简短介绍了一下现在的工作,收入,父母出的意外,和自己的住房条件,最后说:“我对另一半没别的要求,就是能给彼此独立的个人空间就行了。”
老薛叹了口气,听见陈妍说:“这条件喜忧参半,没父母有房子,不知道这次会灭几盏灯。”
话音未落,屏幕右下角的数字就哗哗大落。
主持人一句“玩弹弓是个很有趣的...”还没说完,已经咦声连连:“这是怎么回事?”
没有一个真正提收入的问题,但是回答五花八门,有说“觉得没有父母,将来小孩子没人带”,还有的说“玩弹弓太幼稚,感觉还没长大”,最离谱的一个居然说:“我觉得他是不是有暴力倾向啊?”
专家忍不住了,说:“首先声明,玩弹弓是一种很古老也很时尚的爱好,这跟暴力倾向没什么关系。到目前为止没有文献能证明,玩弹弓的人喜欢家暴,好吧?我也没想到,焦点集中在这儿了,好,那3号为什么你喜欢玩弹弓?”
董超自被灭灯开始就一直嘴角含笑,现在被问到了,认真想了想,才从容不迫地说:“我喜欢打弹弓,因为这就跟做人一样,你得心中有爱,看准目标,然后一发一发地射出去,不同的是子弹包里装的不是石头,而是理解宽容和一份不计较得失的执著。”
老薛倒吸冷气,这小子说得还是人话吗?
专家也惊了,跟着带头鼓起掌来。
主持人反应奇快:“你这个射字用的很好,让我想到周星弛那句著名的台词,‘我对你的这份爱,又再一次射了出来’。我们希望你今天能弹无虚发,牵手成功,还剩8盏灯,现在进入下一个环节。”
薛振和陈妍同时欢呼:“终于轮到你了。”
主持人说:“在放VCR之前,我有个问题,为什么想到要来参加我们这个节目?”
董超低着头说:“...因为,有人跟我说,你也到了该成家立业的岁数了,立业,我这辈子是不敢想了,成家的话,我就想,来这儿试试吧,没准儿还真能碰上一个有缘人。”
“这个人是你最好的朋友吗?”
“算吧。”
“好到什么程度呢?”
“...他算是我的良师益友,没有他就没有现在的我”,董超想了想:“这么说吧,如果我被送到医院里,医生说没钱不给治的话,我会让他给我把医药费全垫上,就是这个程度。”
老薛心里骂了声发克。
“真是很特别的形容啊”,主持人愣了一下笑起来:“听说你还喊过他‘爸’,为什么呢?”
董超僵硬了一下,抬起头来无可奈何地说:“这个,恐怕不光我一个人吧?”
“好,我们来欢迎大家熟悉的著名体育评论员薛霸老师,大屏幕。”
短片上来就是摄像机推进的直拍。
画外音:“你的朋友董超报名了,我们想...”
穿着睡衣的老薛手里还攥着油条:“我不认识他。”
还配上了猛然飞起滚动而下的滑稽音效。
屏幕上的老薛瞪起眼睛说:“真不认识。”
演播厅一片笑声,还特地抓了董超的脸部特写,也在笑,张大嘴,脖子下面有根筋跳了出来。
薛振说:“爸你真逗。”
老薛目瞪口呆,这,这段怎么没剪掉。
接下来就是他换了衣服,坐在书房的仿古花梨木官帽椅上,一本正经地接受采访。
“我们认识很多年了。我第一次看到他,大概也就十几岁。在体校。当时是选拔赛,他特别出彩。特别特别的,就是,一看就知道,将来能进国家队的,他就是有这么好的潜质。我其实也喜欢滑,但是我体格不适合,后来给划进手球队打前锋。怎么说呢,有种找到了精神代表的感觉吧。我记得我那时跟他说过,我说,小超,如果有一天你能进冬奥,你一定要给我来一个最好的四周跳,那我的人生就圆满了。”
BGM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上了叮叮琮琮的钢琴声,清脆地用单音细细敲击着,老薛当时说的时候还带着点作秀的心思,现在倒真被渲染出来的气氛和自己追忆往昔的语气给感动了。
“...他一直是个生活自理能力很差的人,我帮他买饭我帮他洗衣服,他除了拿到生活费往我这儿一放,其他什么都不用管,就管训练。他父母那时候还没调过来,平常我们一个宿舍,放假了都是住我家。他到现在也还跟我妈关系很好,经常过来蹭饭。他生活里,可以说没别的,就是训练。长年的,非常单调和艰苦的,训练。有一次我记得,除夕晚上我们要开饭了,全家人都坐好了,找他,到处找不到人。后来还是在训练场找到了,快9点了,一个人摸着黑在练蹲踞旋转...我希望在座的姑娘们能对他好一点,这个人给我们国家虽然只挣过一枚铜牌,但是,正是有大量的,象他这样的后备力量,才能积攒出那么个别几个争金夺银的机会。”
可能是有领掌员带头示意,台下爆发出热烈而持久的掌声,除了掌声还是掌声。
观众席上还捕捉到了一双含着泪水的眼睛。
老薛自己都被煽得眼眶湿润了,心里内牛满面地想,我说了那么多,居然能给提纲挈领地剪成这样,我...我都快赶上倪萍了。
董超一直低着头。
超时VCR放完,笑中带泪,一盏灯没灭,女嘉宾和专家纷纷表示感动,气氛高涨,主持人很满意,看了看董超,说:“人家说菩萨垂目,是为了不见世人,你今天,很有点这个意思。”
8盏灯,权利逆转,董超上去按灭了6盏。留下的两个姑娘全是美女,光着长腿扭着猫步过来,站好了含情脉脉地看着镜头。
心动女生也被亮出,10号李晓明显很意外。
进行完例行程序后,最终时刻终于来临。
主持人解释了选择风险,焦点就完全集中在低头看地板的董超身上了。
时间凝固得太长,连老薛都捏了把汗。
“我还是想坚持我刚才的选择。”
李晓立刻不知所措起来。
董超最后的争取告白也没多说,就一句话:“我这个人死心眼,认定了什么就是什么。”
李晓面露难色,咬着嘴唇挣扎了好半天,最后还是说了声:“对不起。”
黯然离场的音乐响起。
老薛忽然后知后觉地明白了。
董超选了一个刚刚亮相起码还要站上几期的女嘉宾,这家伙,这家伙根本就是奔着失败的结局去的。
...白痴。
老薛站起来咬牙切齿地走到阳台上掏烟掏手机,拨过去占线。
跟着一家人的电话手机都忙碌起来。
薛振的:“那当然,我爸一直很上镜。”
陈妍的:“是啊,太可惜了,我也挺喜欢他的,那太好了,我一定让老薛把联系方式转告到。”
老薛的:“我刚跟他打电话占线,我知道,我会的。”
一时之间,到处都是董超的名字,各种熟人,朋友,连堂弟和老太太都打了电话过来。
老薛好不容易一个一个应付完,挂在网上的儿子一声惊呼,连董超吧都出现了,节目的官方版里大量跟董超有关的帖子,不断刷屏。
这么一来,董超的电话打不通也就变得很合理了,想必也在被相同炮轰着。
电话终于接通之后,老薛冲口而出:“恭喜你,你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