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董超长叹一声:“唉,我也看了,其实当时录得跟这个不全一样,剪掉很多。”

老薛说:“那你那天电话里怎么回事?”

董超不说话了。

“你不是说成了吗?”

“...你急什么。”

“你选10号是不是成心啊你?还有你那膝盖怎么回事?大回转你都做不了了?什么叫扛米扛面不行,你他妈的那时候出了什么状况你不告诉我?!”

大概是察觉出了老薛的气急败坏,董超咳了一声,说:“靴子,要不要出来见面说?电话里说不清楚。再说我这儿还有人呢。”

这下老薛是真得惊讶了。

“你还在这儿?你没走?你住哪儿呢?”

离录影已经一个多礼拜了。

董超说:“没,我昨天刚过来的。我住168。李晓她们俱乐部的老总让我过来谈加盟的事...”

老薛愣了5秒钟,才把关系理顺,抬手腕一看,快午夜了。

“那...那我不打搅你们了。”

他抽完两根烟,觉得自己应该替董超高兴才对。这也算是场外开花,看来还有续集。

陈妍兴冲冲拿了几张便签条过来,全是电话里接收的各种女性的资料。

老薛摆摆手:“你别瞎起劲了,他跟那个10号现在在宾馆呢。”

陈妍瞪大眼睛“啊”了一声:“这是什么速度啊。”

老薛刚想表示赞同,短信叮咚飘到。

时间地点包厢号,明晚一起吃饭。

典型的董超风格。

老薛拿大拇指摩挲着屏幕想,也不问问我明晚有空没空,万一我没空呢.

他被重拳击中一样皱起脸来,拿手大力揉搓着。

没有万一。

第二天下班以后,老薛才想起来通知家里。

现打电话已经有些迟了,陈妍果然不高兴:“不行,我晚上也有事。你早怎么不说?”

老薛说:“我老朋友难得来一趟,吃个饭不应该吗?”

陈妍说:“应该,你老朋友难得来一趟,你把儿子带给他看看不应该吗?”

老薛看看表,没办法,正是下班高峰期。他给薛振发了条短信,让他直接去饭店汇合。

董超提前到的,站在饭店门口背对大街,手插裤袋里无聊地仰看招牌。老薛赶到的时候,迎来送往的前台小姐们正在对他行高度注目礼,指指点点地偷笑。

老薛站在他背后有点怯场,不知为何,张了张嘴却突然失音了。

过了一会,董超低下头来,拿脚尖点地上的石子玩。

第一句话该说什么呢?

是海派淡定的“嗨你好”还是红军会师一样热烈的“你可算来了”?

老薛还没斟酌好,董超就转过身来。

两个人四目相对,董超点点头:“路上堵吗?”

“还好。”

“好找吗?”

“还好。”

董超说:“我也不熟,李晓帮着订的,不好吃可别怪我啊。”

老薛把眉头一皱,真以为我是来吃饭的,嘴上却说:“好。”

在包厢坐定,董超小心翼翼脱下身上的亚麻西装,挂在椅背上。

老薛看在眼里,忍不住问:“今天谈得怎么样?”

董超轻轻啊了一声,然后笑:“你看出来了,还行吧。给的待遇挺好的,五险一金什么都有。他们想搞个大型室内冰场的项目。”

“还在计划中的?靠谱吗?”老薛质疑:“你先别贸然行动,别把自己后路断了。”

董超耸耸肩:“这世上哪有两全齐美的事,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

老薛心想,我给你找的你扭脸走人,一个外人介绍的影儿还没有的事你这么积极,这一比较亲疏立现,点点头就此打住。

话题一断,沉默就不再是点缀性的留白了。

两个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在了研究菜谱上,图文并貌厚厚两本,各自拖在桌边拉手风琴一样哗哗翻着。

服务员腿都站僵了,点菜器上还是一个数字都没有。

最后董超先放弃了:“你点吧,今天我来,我也不知道你现在爱吃什么。”

老薛不甘示弱:“我也不知道你现在爱吃什么。”

董超笑了:“我没变化,跟以前一样。”

老薛就点了两盘干煸豆角,两盘回锅肉和一个大份的水煮鱼,主食是米饭和小笼包。吸取教训,今天只点茶不点酒。

菜上的很快,董超看着桌面有些感慨:“好像穿越回去了。”

老薛垂下眼皮说:“...我看见你昨天那件运动衣,才好像穿越回去了...队服还留着呢?”

董超没说话,过了一会,笑笑说:“是啊,等着你签名呢。”

青春期的玩笑话,当时满是憧憬,涨成一个可以仰望的肥皂泡,过了经年,已经连空气中的痕都找不到了,听起来甚是嘲讽。

老薛自觉这几年养出来的小名气无论如何也该比董超一夜之间的要坚固,一边考虑着回头自己也去建个吧,一边倨傲地说:“没拿到奖杯我也可以给你签名啊。”

董超把筷子拿起来:“我饿了,咱们吃吧。”

老薛一肚子问题打算在儿子来之前抓紧时间问一问,但一开场就被董超不咸不淡的态度晾上了,看见董超不减当年吃饭的狠劲,忍不住内心恼怒地抓过烟抽了几口,也赌气一样猛吃了起来。

薛振一头大汗肩膀上挂着轮滑鞋进来的时候,一看桌子就震精了。

“这是什么饭店?买一赠一啊!”

老薛沉着脸说:“你看看你,就快脏成猴儿了,洗手去。”

薛振笑嘻嘻地把鞋摘了,咚一声扔在原地,窜过来把脑袋往老薛外套上乱蹭,被胡乱推开后,拿起桌上的湿毛巾大刀阔斧地擦手擦脸。

老薛一阵手忙脚乱,又要跟把挡住门口的鞋拿到墙角的服务员说谢谢,又要低头检视外套上的灰尘汗渍,还要急忙擒住薛振伸向桌面笼屉的黑手,一瞥眼居然发现这小子穿着球鞋直接踩在织锦缎椅面上...

“你给我把脚拿下来!”老薛怒斥:“一点样子都没有,就知道吃,也不喊人!”

大人孩子同时看董超。

董超没见过薛振,傻傻地,象是才回过神来,只会呵呵呵的笑。

“董超叔叔,你昨天晚上很帅呀,”薛振咬着包子点评:“我们班女生今天都在花痴你。”

“呵呵,呵呵。”董超不知道该怎么接,太出乎意外了,他不自觉地比较着着父子俩的脸,没找到太多共同点,儿子都象妈妈,嘴上却跟老薛说:“你儿子挺神的,长得跟你真象。”

老薛的脸抽搐了一下:“今天真不好意思,也没跟你说一声,他妈有事,只好我管他了。”

董超打起精神,说:“几岁拉?”

薛振伸出油光锃亮的两跟手指晃晃:“11。”

这顿饭吃得过于油腻,两个大人都讲不出什么,只好一边拼命喝茶,一边围绕着薛振说了些关于教育现状的时弊。好容易挨到结束,大家都灌了一肚子水,轮流去了趟洗手间。董超回来知道老薛已经抢了单,整个人都萎靡起来。

出了饭店,太阳依然殷殷悬着,天有种清淡的亮,一弯白纱一样的月亮也在云层上头,象是按了个手印。

这种天色在常年阴霾污染严重的都市里有些罕见,三个人边走边仰头看着。

老薛最先低下头来,眼睛有些僵住了,然后顿住脚:“薛振,我打火机忘包间了,去拿。”

董超一句“我去就行”还没说完,小孩已经没影了。他有些迷惑地顺着老薛一动不动的眼神看过去,前面停车场前有人正争执着。

他看见陈妍还是在婚礼的时候,这么多年过去了,印象早就模糊不清,只是隐约觉得会有什么事要发生。

老薛自己也没想到,陈妍让他撞上过一次,居然还能让他撞上第二次。

而这次,董超就在旁边。

理智告诉他,他应该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他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另一个男人面前丢这个人。

可他浑身的肌肉却象吃了洗虾粉一样忽然溶解了,什么都做不了。他眼睁睁看着陈妍跟那个男人拉扯着推搡着,还大声说着什么。太远了听不清楚,但是接下来她忽然被猛地搂住两个人一起激烈热吻的景象,却把他整个人都牢牢钉在了耻辱柱上。

“妈!”

薛振一声不敢置信的惊呼,震醒了在场所有的人。

有时候人生的某个时刻,你彷徨你失措你不知如何是好,会有一个声音,如发令枪响,帮你做出判断,如老僧断喝,让你南泉斩猫。

老薛再也逃避不了。

他大踏步向前走去。

陈妍迅速把那个男人推开,站在那脸色发白,浑身发抖。

“老薛,你听我说,我今天真是来跟他分手的,我昨天想了一晚上,我...”

比陈妍小了近十岁的男人勇猛地扑过来抓住手大喊:“你不能放弃我,我是真心的,你不能这么对我!”

老薛怒极反笑,心说我最腻味琼瑶剧,没想到今天还看到现场版的了。

他伸出胳膊,边走边一点一点地挽袖子。

忽然被人拽住了肩膀,董超说:“靴子,你别动手,我来吧,我反正是外地人。”

老薛抖了下肩膀就把他手卸掉了,理都不理,不紧不慢地继续向前。

陈妍害怕起来,眼泪滚滚而下,边推人边哭喊:“你走吧,你快走吧。”

小愣头青挺勇敢,看见老薛魁梧的身形,袖子下面膨起的臂肌,有些腿软,但还是挡在了陈妍前面。

“有种你打我,你别打女人。”

老薛照脑袋一巴掌就把他呼啦到一边去了:“回家找你妈喝奶去!”

他抓住陈妍胳膊半拖半拉地强行带走。陈妍哭得妆都花了,眼睛下面两条黑线,语无伦次地说:“老薛你听我解释,我昨晚上看节目,我感动了,我想,我想,跟你好好过...”

老薛一言不发地来到马路边,伸手召了辆车,先让薛振坐到副驾上,然后拉开后车门把陈妍压着脑袋强塞了进去。

关门的时候遭到剧烈的抵抗,老薛硬是把她的手指一只只掰开来,强硬地抵上了门。

陈妍绝望地拍着窗户,声音隔着玻璃呜咽得传出来:“我不离,我不离,你相信我,我真是要跟他分...你相信我...”

老薛忍无可忍,在玻璃上猛拍了一下,吼:“你给我带着你儿子回家!”

出租车绝尘而去,老薛又站了一会,才转过身来。一看,董超怕那小子跑了,特地扭着对方胳膊帮他留着人呢。

他大步走过去,董超顶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表情让人看了就火冒三丈。

“靴子,你想怎么教训...”

董超话还没说完,胸口一闷,措手不防地被猛推到一边,趔趄了好几步才站稳了。

他手撑着腿,不敢相信地看着老薛。

老薛一脚踹在小伙子身上,喝了声:“滚!”

对方给踹翻了,趴在地上翻了个身,抬起头来也不敢相信地看着老薛。

老薛歪着脖子居高临下地审视他,然后平静地说:“我不打你,你再不滚,我砸你车。”

这句比什么都灵,小伙子爬起来就窜了。

仓皇驶出的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尖锐响起,跟着很快就消失在了空气中。

老薛大力揉了揉脸,仰起头来,天还是很亮,跟刚才看天时一样。

只看天的话,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围远远的有些扭头过来看的路人,闲坐的三两围观者,这时候也慢慢退散了。

只看地面的话,也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老薛弯下腰把鞋尖弹了弹,若无其事地挺起脊背,转过身谁都没看,往离家相反的方向走去。

经过董超的时候,他一步都没有停留,就好像那里根本没有人。

董超低下头。

明明,明明刚才吃饭的时候那么接近过,也互相笑着说了一些不相干的玩笑话。

总是这样,在他好不容易聚攒起勇气之后,又被用力地推开。

老薛擦身而过的漠然态度让他的呼吸有了瞬间的冻结,过了一会儿,才不自觉地发现自己屏气屏得太久,胸膛开始激烈地起伏。

好朋友该怎么做?

如果我只是他的好朋友,该怎么做?

如果我怀抱着其他幻想却只能装做他的好朋友,我该怎么做?

董超一恨自己没学过表演心理学,二恨手机不能上网,不然可以立刻用最大积分到百度悬赏。

后者忽然大响,他机械地掏出来看,是李晓。

董超如梦方醒,毫不犹豫地掐断了,探着脸四下张望,搜寻老薛的身影。

满街的人流,霓虹初上,在这个依然明亮的傍晚,董超被各种光线混淆了。他脑袋发嗡,片刻的茫然之后,开始跑动着寻找。

老薛顺着大路在人群中逆劈而上,耳边划过各种声响,九块九九块九全部九块九一律九块九和让我挣开让我明白放手你的爱竞相谋杀着耳膜。

他充耳不闻,跟人肩膀撞了,也不倒歉,只要把肚子里的怒气催燃一些在脸上,对方就遇煞一样躲闪开去。

走了三条街,步子才放慢了一些。

天,说黑就黑,动作迅速。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信步由缰,看见不远处反光的地铁标志,就绕到地下通道口。

有人拦住他想卖东西,老薛一看,筐里铺了塑料布,切成了块,白粉粉的麦芽糖。

“大娘,您觉得我这样的可能买这个吗?”

老薛怕老太太耳背,提高了嗓门,小本生意你也要讲究点行销呀。

地铁呼啸而来的时候,老薛揣着一小塑料袋糖块混在人群中挤了上去。

他没有明确的目的地,一直注视着黑洞洞的玻璃,镜子一样,倒映出一个不再年轻的自己。

车到终点站的时候,他沉默地下来,夹在众人间被扶梯缓缓送上地面。这里是新开发的城区,刚修好的八车道马路没什么车,路灯明亮,远远楼层高耸密集。和喧闹拥挤的旧城区相比,这里显得格外空旷。

老薛心里忽然浮上一个对子,国破山河在,家破人未亡。

他想居然挺工整的,而且还都是洗具,回头过年的时候可以考虑一下。

几个钟头前的恼怒已经有些消淡下去了,他扭头看看,身后没人。

奇怪,刚才上车的时候,明明瞥见那家伙也远远跟着上来了呀。为了怕自己发现,还刻意隔了一个车厢站着。

他跑回站里找了一圈,又上来绕着四周找了一圈。

妈的,死哪儿去了,你要跟就跟,你他妈别跟丢呀。

董超的电话终于打通了,声音带喘,有几分沮丧,几分焦灼,听着甚至还有几分委屈。

“靴子...你在哪儿呢?我...我迷路了。”

董超提前两站下的车。

主要是一个走神,然后就看错了背影,糊里糊涂地跟着就下了。出来在迷宫似的地下通道里来回扑空,无论是走到街面上,还是再回到地下,

都失焦了一样。

到处是黑黢黢的人头,但到处都没有他要找的人。

最后实在没办法了,他赌性大发,天真地判断了一下,就走了下去。

走得自己越来越心慌,在陌生的城市里,忽然有了种被世界遗弃的感觉,再也顾不上后果,赶紧跟老薛求援。

两个人都在对方陷身地铁站的时候分别拨了手机,信号全无,一时间全慌了手脚。

等真正接上了头,才又各自长出了一口气,同时想,可算找到你了。

老薛让董超问清自己的位置,拦了辆车,赶过去。

这一路还真不近。

远远看见董超缩头缩手地蹲在一个便利店门口,没形象地边抽烟边来回左右张望,老薛心里恨得慌,低声骂了句:“大路痴。”

我今天晚上可是很严肃地在夜奔呢,你却非要让我上这儿来失物招领。

返程的路上两个人都有些尴尬,当着司机的面也不方便说话,一路沉默着开回市内。到了灯光渐盛的地方,老薛看看里程表,翻翻钱包,及时喊停了。

董超跟着他一路走到ATM机前才后知后觉地叫了一声:“你怎么不早说啊,我这儿有。”见老薛一言不发地取钱,忍不住有些着急,伸手掏兜。

老薛转头厉喝:“你干吗?!”

“啊?”

“你还跟着我干吗?!”

董超被他的气势震晕了,内心深处那点龌龊念头立时魂飞魄散。咱俩去开房吧,这句话一路在肚子里颠簸,终于胎死腹中。他浑身僵硬了一下,无言以对,然后猛地想起来,在怀里摸了半天,掏出一个小塑料袋来。

老薛愣站着,看着眼前蝉翼一样粗糙的聚乙烯薄膜。

“你糖吃完了吗?”

董超低着头伸平胳膊:“我这儿还有一袋。”

老薛被彻底打败了。

他默默接过糖来,手一勾,就搂住了董超的肩膀。

除了那天晚上,十几年来再无亲密接触的两人,忽然又回到从前的时光。勾肩搭背,貌合神离。

董超不敢动,他怕自己一个控制不住,就要冲着老薛的嘴用力吻上去。他要集中全部注意力来判断,紧张程度尤胜在演播厅录影。

“走,哥带你唱歌去吧。”

老薛一句话,就判了董超死刑。

他绷紧的肩膀垂了下来,心里难过得想笑,万幸啊,万幸。万幸我这么多年被训练出来的领悟能力啊...啊,多么痛的领悟。

老薛不知道董超心里已经K上了,今天晚上无论如何不想回家。他也没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难得身边有这么个一如既往的笨蛋。

为了表示自己的心无芥蒂,他刻意手上使劲:“去不去?”

董超人天交战着,终于放弃了挣扎。

“去。”

他想,只要你一句话,我怎样都行。

随便是安慰还是慰安,我反正,怎样都行。

两袋外包装一模一样的麦芽糖放在桌上。

老薛的那袋只有少少几粒。

董超买的那袋明显分量多些。

两个人并肩坐在沙发上,位置隔得既不太远也不太近,都内心局促表面淡定,眼睛看屏幕的时候不可避免地落在那上面。

老薛说:“你吃吧,我怕黏牙。”

董超说:“我还以为...算了,你不想吃就扔了吧,我也不爱吃。”

“扔了多可惜,来,一人一个。”

带领结的少爷托着盘子进来,看见两个人高马大的客人凑在一起吃糖,诧异了一下,依然素质良好地低头把茶水果盘一一放好,酒瓶一溜排开,手脚麻利地先开了四瓶。

老薛问他:“你们这儿...有小姑娘吗?”

少爷愣了一下:“可...可以有。”

老薛也愣了,这什么回答。

少爷打量了一下,心想我想多了,原来不是我想的那样啊,赶紧说:“您要什么样的?”

老薛还没来得及说话,小伙子动作迅速地退回门边一鞠躬:“我新来的,这块业务还不熟,我还是去喊我们领班吧。”

董超等门关上了,才霍然站起:“你要喊小姐,那我先走了。”

老薛生气地说:“你给我站住。谁说我要喊小姐了?”

领班进来,老薛挥挥手,让他把糖拿走,然后扭头恶狠狠地瞪着董超。

“你以为我跟你一样?我是一个高尚的人,我是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

歌来了,老薛夹着烟吼了几首,看董超还是低着头,心软了一点。过了一会,也不转过脸来光伸出手去摸了摸他脑袋。

“谁给你剃的这头?”

“...电视台的造型师。”

董超有些不自然起来:“好看吗?”

“好看个球,跟刚放出来一样。”老薛完全不懂欣赏。

董超就又把头低下去了。

老薛唱完,眼睛一斜,忍不住上去踢了一脚:“让你来抠沙发的?点歌去。”

董超的唱功直追专业水准,跟老薛明显不是一个级别。

老薛听了几支,自己就张不开嘴了。他茶水喝完了,就手拿过一瓶开了的百威。

董超瞥见老薛仰头的喉结,心里一动,差点跑音。

那瓶他喝过的。

他情不自禁地把麦捏捏紧:“缘份落地生根是,我们。”

两个小时过后,桌上一片狼藉,空瓶东倒西歪。

老薛躺靠在沙发上,脚搭着茶几,两眼发直。

“你怎么不唱了?继续...继续啊。”

董超嗓子都哑了,摇摇头:“没会的了。”心想人家开演唱会还有嘉宾呢,我连韩国歌都唱了,你还想耗到什么时候?

他站起来把电视关了,点根烟,坐在茶几上看着老薛。

“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跟...跟嫂子...”董超想,站在朋友的立场,该说的还得说,绕不过去:“要不,还是算了吧,你看,她也知道错了...”

他小心地斟酌措词,尽可能公平公正公开,眼睛平视老薛,表示自己毫无邪念。

老薛还是看着黑屏的电视,象是睁着眼睡着了。

“你不为她也得为孩子啊,退一步海阔天空...”

董超搜肠刮肚,劝人把绿帽子戴戴牢这角色他实在不擅长,自己都觉得台词单薄又苍白。

“孩子不是我的。”

那...那尼?

老薛人生中最大的秘密暴露了出来,泥石流一样击中了董超。他张大嘴巴,震惊着石化了。

“但是我不介意,我知道自己不可能有。”

老薛姿势表情都没变化,就象讲别人的事情一样,语气平淡,如在梦游:“我射不出来,...没结婚前就射不出来,...一直射不出来。”

“这...这不可能。”

董超激动地叫了起来,脸上一红。

如果能把自己的切身记忆用USB传给老薛,就好了。那我就可以用身体告诉你,你可以射得多么炙热饱满,汹涌澎湃。

老薛缓慢地抬起眼睛看着他,视线却没有焦点,跟着微微抽起脸颊。

“你们,都背叛了,我。你们,一个一个地,都,背叛,了我。”

“谁?”

董超在老薛和蔼的微笑中,不自觉地心跳加剧了起来:“你们是谁?”

“你,”老薛笑咪咪地注视着,象跟董超身后的人打招呼一样点点头:“你,你,还有,董超。”

当头一击,董超觉得自己大概快不行了,他狠狠地抽了几口烟,想把心跳平定下来,却反而象是火上浇油。烧着烧着,就有什么东西,忽然断了。

按铃喊了少爷,跟他一起把老薛搭出去,叫了车。报出地址的时候,老薛喷着酒气嘟囔:“不去。”

董超按住他:“人家要关门了,你还真想呆一宿啊?”

“1...168不去”,老薛挥着手:“太次!我要住...5星的。”

我勒个擦,董超想抽他,一边跟司机说:“开吧开吧。”,一边敷衍:“你就凑合凑合吧。”

到了饭店,董超一个没拦住,老薛就踉跄着奔总台去了。他一线理智尚存,心里总觉得危险,掏出卡敲桌面:“开个,开个单人间。”

前台看了看很为难:“先生,我们这今天客满了,再说,我们只接收银行卡,不接收健身卡。”

老薛大声嚷嚷了起来:“你们这种饭店也能客满?骗谁啊?老子...老子有的是钱,给我开个...总统套...”

董超不由分说,连拖带抱地把人拉进电梯。关上门后,一手揪住老薛领口,砰一声把他推靠在壁上,冷冷地说:“我不管你真的假的,现在不早了,你他妈别给我闹!”

老薛视线涣散地看着他,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层忧郁。

“小超,我想...回家。”

叮咚一声,不锈钢门两侧分开,老薛下巴就势搭在了董超肩上,整个人的份量都压了过来,真不是一般的沉。

董超觉得自己快喘不过气来了,好半天才挤出回答:“好。”

他咬着牙深吸一口气,趁着膝关节还承受得住,努力把老薛扛回了房间。

这一路折腾回来,出了一身的汗,脱了外套,衬衫都黏在了背上。他也不管老薛,任由他趴躺在地板上,径自取了换洗衣服去冲澡。站在冷水柱下冲了很久,给自己降温。

冷静,冷静,他一边如常地告诫自己,一边抑制不住地心潮起伏。

等到终于下了决定,还是放手吧,他忍着心痛关掉水。把脸上涌出来的多余液体抹掉,才取了浴巾围住,一拉开帘子,就被定在当场。

老薛正单手扶墙对着马桶酝酿呢。

两个人都惊得呆住了,一个酒醒了一半,一个白冲了半天冷水。

董超身体比脑子反应要快,在这雾气蒸腾中迅速欺过去,按住老薛后脑勺,就把嘴唇贴了上去。老薛还处在当机状态,猛地被吻住了,腰重重撞上潮湿的瓷砖,舌头灵活地闯了进来,在口腔里百般试探。董超扑得太激烈,老薛第一反应是牙疼,然后才是恶心。

他捏住对方湿漉漉的肩膀,想推开,却被更用力地吮吸住了。两个人同时唇齿纠缠,有啤酒的苦,香烟的涩,还带着那么一丁点麦芽糖的腻甜。

董超等这个吻等得太久,不真实地象在做梦。可舌头的热度和嘴唇的触觉,呼吸中从青春期开始就一直让自己迷恋不已的体味,又真实地提醒着他。他陷在其中,不能自拔,脑子里全是老虎机转盘全中之后跑马灯循环闪烁,音乐欢快响起的画面。

终于“喀”得一声,被大力推开,赤 裸的脊背拍在盥洗池的大理石上,后心痛得发凉。

“你他妈找别人发情去,我不是你,我不是GAY!”老薛愤怒地擦嘴,一脸厌恶。

“你是!”

董超再也顾不上别的:“你不是GAY,对着女人射不出来?你不是GAY,你上我?”

“我说了那天喝多了!”

“你今天不也喝多了吗?”

董超在老薛面前还从没这么强硬过:“找借口永远可以,你怎么就接受不了你自己?你自己都接受不了你自己,还有谁能接受你?!”

老薛把裤子拉上,就去推门,董超下意识地挡在了门口,伸平胳膊。

老薛推了两下,董超硬挺着挨了,就是不松开门框,他不禁勃然大怒:“你给我滚开!你自己变态还要拖我下水?”

董超苦笑了,拖你下水?就是不想拖你下水,我才一个人煎熬了这么多年。可是你看看你把自己搞成了什么样子?

“靴子,我接受自己之前也挣扎了很久,我...我能理解,你...”

“你理解个屁!你这个死玻璃理解个屁!”

董超看见老薛困兽一样暴跳如雷的样子,心里难过。过往的无数景象瞬息间在脑海里咆哮而来。

贴着老薛胳膊辗转反侧的自己,看着老薛在球场上的英姿充满爱意的自己,被老薛发现挥拳痛打,在赛场上表现失误,坐在医院里拿到父母死亡通知书,从老薛婚礼上悄悄转身离开,那天晚上被重重砸向地板的膝盖,和在医院里缝完线接到老薛的短信...

“靴子,如果你觉得辱骂我可以找回心里平衡,没关系,多狠我都认”,董超微笑了起来:“但是,你自己,你是逃避不了的。”

就象是一弹击中了镖靶。

老薛用力晃着董超的肩膀,吼:“我不是!我是直的!我...我有老婆孩子,我跟你们这些,是个男人就行的家伙们,不一样...不一样!你听见没有?不一样!”

动作幅度太大,董超忽然低下头,老薛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浴巾就这样在两个人的注目礼中松开,滑了下来。

老薛被针扎了一样松手了。

董超默默地看着自己,然后幽怨地说:“你故意的吧?”

老薛浑身一颤,猛地一把推开眼前的雄性肌体,夺路而出。

身后的浴室传来一串声响,还有董超的闷哼。老薛手都扶到大门把手了,顿了顿,还是不能真这么走掉。

他掉转回来,在浴室边一探头,吓了一跳。

董超靠坐在地上,一手扶着腿,后脑贴墙壁的地方,有红色的液体线状流了下来。

“小超?小超?”老薛慌了手脚,赶紧上去扶,手触上光溜溜的皮肤又猛地缩了回来。

“我...我不是故意的,你没事吧,小超?”

董超自己在后脑勺上摸了一把,看着满手的血愣了一下,摇摇头:“没事,你帮我把毛巾拿来。”

老薛握着手把他扶了起来,然后手忙脚乱地到浴缸上面的架子上拿毛巾。手还没缩回来,人就被撂倒了,上半身全趴在了浴缸上,下巴撞在白色亚克力烤瓷上,眼冒金星。

等他从疼痛的失色中反应过来,两只手已经被不锈钢花洒缠了个结结实实,努力去挣却怎么都挣不开。

董超自己拿毛巾捂住后脑勺,他在冰场上久摔成医,怎么处理怎么应急自有一套。

老薛有点明白了,怒喊了一声“你想...”就没音了。

这个时候有些话千万不能乱说。

你要是说:“你想干什么?”对方一定答:“干 你。”

你要是说:“你想做什么?”对方一定答:“做 爱。”

但是饶是他临时刹车,董超居然也能接得上,点了点头:“我想。”

老薛不敢相信,但接下来的情形又不由得他不信。

董超脱衣服速度一流,尤其是下半身,三下五去二,就把扭动着的老薛脱得只剩了条内裤。

“我操你xxxxx!”老薛破口大骂。

董超不为所动:“他们都死多少年了,你还是留着点劲操我吧。”

动手不行,老薛就想动脚,但董超一句话就制住了他:“你想踹我可以,别再踹腿了,再踹真废了。”

老薛无可奈何,内裤被扯下来的瞬间还是忍不住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