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董超挺委屈:“你才想哪儿去了,我只是单纯形容一下。”
房间里就两个人,尴尬的寂静了片刻。
他大着胆子欺过去,过了一会儿嘴唇分开的声音“波”得一声响起,浴衣摩擦的细微声响和压抑住的鼻息悄悄逸出,跟着又好像恢复了真空。
每每门外有偶尔路过的脚步声,在那屏息静气中,穿行而过,逐渐远去。那之后会有一些激烈的撞击,按摩床的铁架在塑胶地面上划出几个尖音,就掩盖了同时迸射出来的闷响。
远远用餐大厅的悬挂电视里播报着:“...哈尔滨,大雨,12-22度,...长春,中雨,13-23度...”
天气预报结束,老薛终于站了起来:“好了吧?去吃饭吧。”
“还是先回房间吧。”
老薛忍无可忍:“你还有完没完?”
董超也受不了了,可还是没敢太大声:“先回房间换衣服啊!”
他想,真穿成这样去吃饭,你肯我还不肯呢。
老薛临睡觉前打了个电话,特意到阳台上去打。外面更深露重的,董超刚想拿件衣服过去,看见他反手带上了阳台门。
他隔着落地玻璃看老薛夹着烟打电话,这几天不是没想过要把自己的号码再找机会给出去。抱着也许老薛会记在别的地方的幻想,他对老薛删号那个时刻的决绝,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自在。
双人间两张床,董超白天睡得多了,晚上辗转反侧。
老薛倒是鼻息均匀,睡得格外香甜。
酒店的被子有些隐隐的潮气,董超揉着膝盖躺不住了,坐起来在黑暗中点了根烟压压疼。
可能是打火机的声音,老薛动了一下。董超能看到对面的轮廓,眼睛是不是睁着就看不清了。
快抽完的时候,老薛忽然说:“睡多了吧?”
董超很想钻到他那边去,怎么也说不出口。老薛的身上有种让他向往的雄性热度,他想像中应该可以治愈自己一切不为人知的伤口。
“是啊。”
董超记得以前在老薛家过夜的时候,这样的情形好像也发生过。
睡不着的自己,隔着一些距离,看着老薛的睡脸。那时候他多么希望对方能在黑暗中默默对视,然后上演一出两情相许的惊喜。
“要抽起来抽”,老薛含糊着说:“你小心烧着。”
董超沉默着吸了两口,把烟蒂碾灭在烟缸里。
“睡不着数羊,别吵我了啊,明天还要开车。”老薛不耐烦地翻了个身。
董超看着他的背影发了会呆,悻悻地转身面壁。数羊从来不是他的催眠办法。他的办法是幻想老薛。
各种各样被摆出不同姿势的同一个男主角,就躺在隔壁,董超颇花了一些时间在脑海里剪片子,慢慢地兴奋不已。
有如火车进站前的一刻,幻想出来的景象变成单一的画面,缓停减速充满期待。就快到了,就快到了,他的手急速地上下晃动,忘形之中竟然没留意到身上的被子被猛地掀开。
有人咬牙切齿地压上来,捏住他的手:“你他妈就是成心的。”
董超被骤然叫停,耻骨都在发抖:“松...手...”
“跟你说了,我明天还要开车!说,你想着谁呢?”
董超连下巴也被重重捏住了。
“...你。”含糊不清地发音。
“我总有一天要被你气死。”
再没有人说话,依然是无甚准备的插入,单纯的活塞运动,但是拥抱是温暖的,肉体的衔合是紧密的,董超的前端就在两个腹部的摩擦中疼痛又激爽地射了出来。
他拼命寻找着老薛的嘴唇,吻上去,把对方上下都绞扭住了,象快要溺毕的人捞住最后一根稻草一样,不肯松开。
两个人的汗一冷一热,被子里的湿气更重了。
但是董超不觉得,他愿意就着这个不舒服的姿势,把梦寐以求的触感抓得牢些。
老薛挣扎了一下,终于还是太累,不再抗拒地倒在他身上。
董超摸他的耳朵,软得不可思议的耳朵。
“咱能省着点用吗?”
“什么?”
“我啊。”老薛喘息着说:“资源有限。”
董超半天没说话,只是不停地轻轻摸他耳朵,慢慢地鼻息在耳边响起,他想,也是,听说一辈子就一个可乐瓶那么多。
老薛有不射症,这是不是说,他这一可乐瓶差不多都给了自己?
董超前所未有地满足起来。
他做了一个梦,应该算是美梦吧。
自己被光着屁股压在五行山下,等啊等啊,终于等到老薛光着屁股披着件袈裟过来了。
“来来来,为师这里有一件宝物给你”,老薛从身后拿出一只大可乐瓶宝相庄严地对他说:“加量不加价。你收了它,这就随为师西天取精去吧。”
金光陡现,铺天盖地。
老薛拉开窗帘,在双目紧闭面带微笑的董超身上踹了一脚:“快中午了,你给我,起!”
董超猛地坐了起来,又倒了下去:“手。”
胳膊被前手球队长压了一宿,已经快没知觉了。
老薛叹了口气过来帮他揉捏:“还哪儿麻?”
董超老实地指了指,老薛一看指节捏得劈里啪啦响:“我这手可没轻重,你不怕断了,就...”在那一起来就跃跃而动的东西上弹了一下,吼:“刷牙去!”
董超很听话,捂着裆一骨碌爬起来,迅速地上厕所收金箍棒去了。
结账的时候,董超要掏钱,被老薛按住手,钱包卡在衣兜里动弹不得。
只要跟老薛在一起,他没抢赢过单。
小时候以为理所应当的事,大了才明白这里面有不平等的关系。
在属于男性特有的尊严问题上,他没太强烈的自觉,每每被挡回去,就抱着手旁观一下,偶尔情绪低迷,很快也就过去了。
上了车,他想,要是情况倒过来,老薛一定很在乎。既然这样,还是以后都让他买单吧。
出乎他意料,车并没有往返程的路上开,而是直奔市中心而去。
他诧异地看着老薛,却并没发问。
也许下了车,又是一个“没想到吧?”
终点是一个已经停产了的大型工厂,灰旧的厂房群落,宽敞干净的小马路,路两边有枝叶茂密的白桦树,树干粗壮,起码有三十年的树龄。大门口的围栏新粉刷过,挂着瞩目的“创意基地”的牌子。
老薛也没来过,站在两人多高的公司铭牌前,手指顺着密密麻麻各种LOGO和字体往下搜寻。
“12号楼。就它。”
董超呆看着“xxxx大型室内冰场”的字样,猛地被老薛一巴掌拍在肩上:“傻愣着干吗?走啊。”
“你...你这是...”
“你上次不是说对这个项目没底吗?我啊,托了人,昨晚上敲定的,总经理今天才有空,我带你来取取经。”
董超已经有点丧失语言能力了,心想,老薛难道会解梦术,心惊肉跳地跟了上去。
场地很不错,总经理也很热情。因为是熟人介绍的,两个城市相距不近,也谈不上竞争,基本毫无保留地把基建资料,投资分布,人员设置,运营情况合盘托出,边带着他们参观场馆,边不无骄傲地说:“我们这个模式整体来说还算是成功的,当然,你们两位都是专家,如果发现我们有哪些不足之处,还请多多指教。”
老薛使劲说“那里那里”,他多年的经验是,夸人一定要细节地夸,往往比全局地夸要事半功倍。好比现在,对场馆只字不提,只夸管理,两个人你来我往,总经理一高兴,把工作人员叫过来,当场拷了个U盘。
老薛递给董超,悄悄说:“虽然不是最核心的,但有了这些资料保底,这个项目你应该可以放手去做了。”
董超接过来低头不语。
老薛嘴角露出微笑,他觉得自己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这种感觉了,心里舒畅利落,还有些自得。
因为是周日,冰场里来玩的人还真不少。
站在二楼的护栏外往下俯瞰,忽然有几个小姑娘刷地滑过来,停住,仰起脸来看了看,指指点点地互相惊讶:“真是那个董超哎。就是他,就是他。电视上那个。参加节目那个。”
董超不自然起来,转过身背靠栏杆跟老薛低声说:“差不多了吧,再不走,要到夜里才能到家了。”
楼下有人喊了一声:“董超,给我们滑一个吧。”
老薛和总经理同时醒悟了,总经理很兴奋:“对啊,给大家来一段吧。太难得了。”
董超支吾着推托起来,但怎么都拗不过总经理,不由分说地把他让进更衣室里,整架排开的冰鞋问号码。董超脸上慢慢没了血色。
“靴子,我...”他看着老薛,眼神里有点求援的意思。
“你看看你,那有什么好扭捏的,脚没长吧?”
老薛知道董超的码,过去跳了双,在手里掂了掂,又换了一双,递过来:“来吧。”看董超一动不动地,皱起了眉头:“是要我给你换吗?”
以前董超训练累了,他也不是没给他换过,但那时候气氛亲切还带着宠溺,绝不象现在这么尴尬。
老薛不介意,他觉得自己可以在众目睽睽之下帮董超亲手换鞋,这在他是份荣耀,如同给将军系上战靴。多少年过去了,内心深处,他对踩在冰刀上的董超,那份虔诚的崇拜煌然不变。
“算...算了。”
董超在僵持片刻之后,象是决定了什么,神色逐渐恢复平静。
老薛不疑有他,递过鞋去,被董超接过来放在地上。
“总经理,借一步说话。”
竟然不再看老薛,径自揽住总经理走到远远的靠窗一侧,凑在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总经理哦哦连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说了句什么。
两个人又揽在一起回来。总经理拍拍董超肩膀,把工作人员叫过来嘱咐,等外面重新换了新的音乐,亲自把两人送到了大门口。
老薛一言不发地上车,在方向盘前注视着前方盯看了很长时间,才打火发动。
董超也不说话。沉默着开了快一半的路程,他把烟盒掏出来,对着老薛抖了抖。
老薛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董超点着一根,把另一根对着火,猛吸了一口,看到那红点一闪,才递了过去。
老薛叼在嘴里,抽了好半天,低声问:“你腿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
老薛从鼻子里笑了一声:“每次问你都这么说。”
董超频繁地眨动眼睛,嘴闭得蚌紧。
“有什么借口是你可以跟外人说,不可以跟我说的?”
董超垂下头,默不做声。
路两边的天色逐渐暗了下来,老薛找了个出口,停到一个大型加油站。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上了厕所,然后坐在餐厅里要了两个份饭。
寡油少盐,菜式可怜。
两双筷子分别在不锈钢托盘里心不在焉地扒拉了半天,董超鼓起勇气:“对不起,靴子,...”
话还没说完,老薛站起来,踢开凳子,把几乎没有减少份量的餐盘直接还到回收台。
路过董超的时候,他敷衍地丢话:“你慢慢吃,我去加油。”
脚步声远去,董超过了很久才抬起头来,隔着餐厅宽大的布满灰尘的玻璃,老薛若有所思地站在车边。
有烟贩挂着烟箱朝他推销,被他不耐烦地挥挥手,喝退了。
加完油,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销售大厅片刻,跟着捧了一摞报纸出现,手里提着几盒当地土产。烟贩又晃悠过来,老薛说了几句什么,两个人象是吵架一样梗起脖子。老薛干脆抬起脚来作势要踹,烟贩吓得掉头就跑。没跑几步,老薛招招手,又把他喊了回来,边掏钱边摇头。
“对不起,靴子”,董超遥遥看着,下意识地摸摸膝盖,低声说:“让你...失望了。”
重新回到车上,老薛把土产没头没脑往董超膝上一放。
“不是给你的”,硬邦邦的解释响起来:“我知道你不爱吃。拿去带给同事,做做人情。懂吧?”
董超象被人打了脸一样,狠狠地皱了起来。
“你小子运气好,上了回电视,红了,不然哪儿来的这个机会。退役运动员多了,冠军又怎样,都什么下场。国家经费就那么多。留着训练新人都紧巴,你还记得我们那时候的吃住条件吧。还以为只要拿了奖牌就能苦尽甘来,嘿。我能混到今天,那也是...唉,不说也罢。”
老薛叹了口气:“你要珍惜这个机会知道吗?不是人人都能得到的。”
董超咬紧牙齿,使劲点点头。
“这里地方大,人情薄,不比咱们老家,大家都熟,我这几年积攒下来的人脉,关系,你要需要尽管提尽管用。你也算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了,这个项目你一定要给我办得漂漂亮亮的。”
“你不生气了吗?”
老薛沉默了一会,摇了摇头:“我不是生你气,我生我自己气。...你不能滑了,是留下心理阴影了吧?”
董超迅速抬起头来,看着老薛。
老薛目视前方,过了很久才说:“小超,是我毁了你吧?”
董超被一剑刺中般,浑身僵硬。不堪回首的记忆,深锁多年,就这么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被鲁莽地破解了。
“当然不是”,他艰难地开口:“不关你事。...都过去了,是我自己...学艺不精。”
真相其实并不完全是这样。
但他宁可老薛这样想。就让他以为自己是心理阴影吧。
他努力微笑起来:“你放心,这次不会了,这次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但是经过了这样一个下午,毕竟之前的气氛完全被破坏掉了,局促的空间里气息越来越沉闷。
董超绞尽脑汁,想搜索出欢快的话题,恨不得把时间倒拨回去,拨到刚起床的时候,或者更早,拨到他接过老薛扔过来的毛巾,心情激荡地给他擦背。
夜灯初上的时候,老薛把车开到董超住的地方。
地面还是湿湿的,灯光照上去,全是细小如芒的碎银。
“你还要去还车吗?”董超下来后,看老薛还稳稳坐着,忍不住问。
“我就不上去了。”
咚的一声,好像谁家往下乱扔东西。
“这几天就不来了。”
董超纳闷地静了半天,才明白那是自己的心沉下去的声音。
“我得先把自己的事办完,”老薛看着手里的烟,转了转:“我这么捆着你,算什么?”
“我...我不在乎。”董超豁出去不要脸了。
老薛苦笑了一声:“你就那么想当三儿啊?”
董超怔怔地摇了摇头,心想,我只想当个二儿。
“上去吧,有点凉了。别傻站着,回头再感冒喽。”车子发动起来,却毕竟没有开出去。
“叫你上去,没听见啊?!”老薛忽然一拍方向盘,发火了。
董超吓了一跳,扭头就往小区大门跑去。跑出十几步又跑回来拿土产。
“东西忘了。”
“快走快走!”老薛烦躁地拍车门,跟着迅速地开了出去。
不想再看到他了,一看到就管不住自己。
心里这样想着,还是没忍住在后视镜中看了一眼,依然站在路灯下的董超用一根手指点了点脸颊,手势很熟悉。
“古你妈头古。”老薛狠狠得咒骂了一句。
天气慢慢转凉了。
老薛回家的时候,看见邻居家阳台上开满了黄色的小雏菊,还有几株叫不上名来的大头怒放,瀑布一样垂下来,如丝如缕。隐隐传来细语声,隔着纱门纱窗不锈钢防盗栏,听不真切。
快到吃晚饭的时间,空气中有炸丸子的油火气,他忽然有些伤感。
不能再拖了,今天一定要把话说清楚。
开了门,桌上放的是全家桶。
“爸。”
陈妍和儿子看到他都吃了一惊,一时间对看着,没人说话。
老薛点点头:“恩,我回来了。”
陈妍站起来拿纸巾擦擦油手,拢了拢头发就往厨房走:“不知道你要回来,没做饭,下个面条吧。”
老薛说:“不用了,我吃过了。”
陈妍顿了顿,坐了回来:“薛振,你快吃,吃完写作业去。”
薛振摇摇头:“我要听着。”
两个大人有点尴尬,眼睛都看在孩子身上。
陈妍放低声音:“乖,妈妈累了,妈妈呆会还要上医院。你听话,你最听话了,是吧?”
薛振被亲了亲额头,迅速地把手里的鸡腿啃完,喝了两口可乐,跑去房间之前猛地回头说:“你们俩要离婚,我就从阳台跳下去。”
小孩话撂得太猛,房门拍上的声音,重磅炸弹一样,把餐桌边的两个大人炸得体无完肤。
沉默了好半天,陈妍笑了笑:“你别理他,他最近就喜欢乱说话。”
“谁生病了?”
“我妈。脑梗塞,上厕所的时候晕了,把胯骨还摔了。现在请了个护工,我和我哥轮流值班。”陈妍眼睛下凹,很疲惫地叹了口气:“你有什么现在都别跟我说,行吗?算我求你了。我实在没这个心思。”
老薛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听到几声压抑的抽泣,他环视了一下家里,乱糟糟得实在不象个样子。
陈妍以前不爱做家务,生完孩子之后却好像有了洁癖,这种景象已经很多年没出现过了。
他等她稍微平息之后,才伸长胳膊无语地拍了拍。
董超没等来老薛的电话。手机总是开着,24小时待机,可惜连条短信也没有。他很识趣,老薛不打想必一定有他的理由,就一直按捺住打过去的冲动。他跟自己说,你已经习惯了,习惯了默默地站在远处看着。从不抱希望到有了一点希望,人生等于峰回路转,你该知足了。他甚至觉得就算老薛再也不来找他了,只要自己还在这儿,他想找,总归能找到的。
开始的几个礼拜,快到下班的时候他总抱着期望。
也许会象那天一样,掏着钥匙,一转身,老薛就会神展开地从电梯里出来。
但始终没人。
期望越大,失望就越大,这个道理没过二十他已经明白得很透彻了,所以也不是特别难过。
跟老薛在一起的68个小时,足够他回味一辈子的了。
剩下的时间交给工作。
项目进行得很顺利,已经到了选址阶段。他本来只是打算找个借口留下来,对工作上并没有特别的上进心。但是老薛很看重的事情,意义就大不相同。
穿着单薄的外套频繁密集地参看这个城市,速食快餐般地强行让自己多了解多融入。跟不同的人等客套应酬着,喝酒行乐,放贿送礼,通行证似的模式方法,其实在哪儿都一样,只等你泥足深陷,只等你友情加盟。
董超以前是懒,现在却飞蛾扑火一样,自投罗网了。
放假前,还是李晓看不过去,拽着他去商业街买了件夹克。在地铁出口扶梯而上的时候,人潮汹涌中看见老薛站在对面的扶梯上表情漠然地下去。
董超张着嘴,不敢喊。
就这么眼睁睁看着熟悉的脸孔夹在无数张陌生的脸中,一点一点地移动,直到倒转过来,把那个背影烙进眼底,然后消失在人海深处。
没过几天,接手赛事资格竞标的同事凑在一起八卦,爆了点猛料。说跟他们一起竞标的本市头块招牌,很看好冰场的项目,有可能要注资入股。董超听了暗自窃喜,也不枉他主动退出竞标,专心去搞冰场。
一个人的时候,他忍不住憧憬起来,如果消息是真的,他就能名正言顺地看到他了。
不需要每天,一个礼拜一次就够了。
或者,一个月一次,也还能挺得住。
现在,大概就是黎明前的黑暗。
有了那68个小时,董超觉得自己越来越乐观,最困难的都过去了,还有什么撑不过去的?
抱着这种心态,第二天陪承建商吃饭的时候食物中毒,被送进医院挂点滴,他也没太当回事。到了晚上一个人躺着,就稍微脆弱了一下。
分开快两个月了,他第一次打了老薛手机。
拨出去就后悔了,这个时间,不上不下的,也不知道老薛睡了没。
但是拨都拨了,现在掐掉,好像有点做作。
老薛过了一会才接起来:“你还没睡?”
董超心里象电流过了一下,他才发现自己其实没想像中那么不在乎。
“没呢,你在哪儿呢?方便讲话吗?”董超小心翼翼地:“我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想问问你好吗。”
“我在家,陪儿子写作业呢,马上要大考了。”
董超哦了一声,就不敢说什么了。
话筒里传来关门的声音,老薛说:“我到阳台上来了,...你怎么样?”
“我啊?”董超哈哈笑着元气满满:“我挺好的,冰场上的事很多很忙,经常加班,有时候能到12点,呵呵。”他想加班好,加班回来直接上床睡觉,没心思想别的。
“你现在在加班?”
“对啊。”
话题绕着冰场转了两圈,老薛让董超注意身体,他满口答应。该说的都说完了,接下来该说点不该说的了。
两个人都意识到了这一点,忽然都沉默了。
“你再给我点时间。”老薛沉思着开口:“可能要拖...”
董超回答地很迅速:“好啊。”
“可能要拖很久,也许三五个月,也许要一两年...”
“好啊。”
“唉,我也不知道...”
“可以啊。”
“你要是...”老薛心里徘徊许久的话终于还是艰难地挤了出来:“你要是想换个...”
还没说完董超已经明白了:“不会,也不需要。需要的话,我会自己看,好吗?我也不是那么不灵活的人,对吧?”
“小超,要不...咱俩还是...”
董超忍无可忍,轻松自如地笑了起来:“你就当玩儿嘛。难道还真指望什么?你干嘛搞得那么沉重。不就是,不就是玩儿吗?”
这种轻佻的口吻显然不是老薛的性子能接受了的,挂电话之前,那边有了久到不思议的凝滞,然后才说:“我没玩儿。”
董超看着输液瓶,颇怀疑护士是个性急的人,或者看他年轻体壮,特意给拨快了,滴答滴答的声音,急速地传递过来,让人心脏麻痹。
他已经有点感觉到了,老薛对自己处境的无力感,而他也因此无力起来。
老薛挂断得太迅速,害他有句话还没说出来。
等待从来不是我的问题。但是这个老薛可能体会不到。只有身在其中,日日累加的人才深谙其味。别人是花时间煲粥,自己是花时间熬药。差别在于,粥是香的,药是苦的。
熬到最后,药变成了狗皮膏药,一糊在身上,就很难再撕下来了。
老人的病旷日持久,陈妍公司医院两头跑,给拖得憔悴不堪,孩子的事基本全撂给了老薛。
他一开始还能尽心尽力地按陈妍要求办到,经不住时间太长,耐性一点一点地耗完了。跟董超通完电话,整个人都松惫起来,家务拖拉,带孩子也心不在焉的。
36岁生日那天,没有一个人记得,除了自己的老娘打电话来说,在家煮了面,给他吃长寿面。
他不是没暗自期待过,赶紧从这僵局中走出来,为此甚至阴暗地希望丈母娘能给大家一个痛快。母亲的电话唤醒了他的良知,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他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买了一堆保养品上医院赎罪去了。
光这样还不够,象是为了惩罚自己,他跟陈妍换了班。
照顾老人有护工,但是护工只管白天,夜里就靠家属,无外乎就是陪着。递个水倒个尿,发现不对,帮着按铃就行了。
他宁可这样,不用面对薛振没完没了的质疑。跟孩子保证婚姻的完整,那是骗人,跟孩子解释婚姻的复杂,更是扯淡。
不明就里的陈妍,感动得差点热泪盈眶,只有老薛明白,那个始终不愿正视的自己又开始龟缩起来。
一如现在躺在75厘米宽的窄床上,适应了屋子里黏稠的老人味,监控器有节奏的答答轻响,老薛觉得自己在某种程度上得到了道德宽恕。
冰场奠基的前一天,正好有个外差,他自告奋勇地去了。跟付总说得很冠冕堂皇:“你去,出了那么多钱,当然该你这个正总去风光风光露露脸。”
他猜想董超多半会很失望,但是他未必搞得懂这边的流程,那么就想不到自己是在刻意回避。
返程的头天晚上,在宾馆收到付总发来的视频。主角是两个公司的一把手,董超在一干随从中被镜头扫到了一秒。
就是这一秒,老薛反复倒带着看。
比众人略高的身影,抿着嘴,皱着眉,紧张得象一只雨季消失前的羚羊。
老薛记得董超第一次参加全运会,强手如云,小组赛前就是这副表情。
他心里估摸着也许董超会给他来个电话,报报喜什么的,但是又怀疑真来了电话,自己也无话可说。
结果董超的电话没等来,陈妍的电话来了,一接通就是忙乱的哭声,声音哑得都快听不见了:“我妈...我妈快不行了。”
赶回去连请了几天假,老薛在重症室侯了几个晚上。
老人临终前憋得气肿脖粗,嘴边秽物四流的场面,让他内心颇受了点惊吓。但此时此刻,陈妍已经是强弩之末了,自己都打晃,一家老小全压上肩头,老薛硬着头皮打理后事。陈妍的哥哥是个没什么主意的人,自从老薛陪床后来的次数越来越少,老薛懒得跟他计较,自动自觉地把能干得都干了。
就在这事赶事中,忙得昏天黑地,火化完,他只想找张床好好睡上一觉。这时候才想起来,好多天了,手机扔在公事包里,都没顾上拿出来看一眼。
他取出手机,重新充电,等充好了,打开一看,夹杂在一堆短信中赫然有董超的名字。
想必是为了奠基的事,他想你报喜也不赶时候,我身上还带着黑章呢,点进去。
董超就写了两个字:“保重。”
老薛以为他知道了自己这边的情况,发这话固是为了提醒自己注意身体,大概也不乏试探的意思。想了想,拨了过去,却只有“你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过了几个小时连打再打,都是这样。
等一觉睡醒,第二天再打,还是关机,他这才奇怪起来。
又过了几天,老薛终于忍耐不住了。
这么多年来只要他想找,总是能找到董超,他对自己就是一块不设防地带。就好像有些东西,不一定随时会用,但放在家里,你知道有,知道在,就觉得很放心。
他打了个电话到董超公司,是某个同事接的,语气很恶劣。
“你找董超?他辞职了。”
老薛大吃一惊,开什么玩笑:“为...为什么?”
“为什么?你上网查查不就知道了。哎,等会,你是谁啊?”
老薛夹着电话在笔记本上搜,话筒掉下来,砸在桌面上,还不断地从里面传出:“喂?喂?你是谁啊?一帮神经病。”的循环音,跟着就只剩下了连续的嘟嘟声。
一页页某某节目嘉宾爆料帖,董超是同性恋,欺骗观众,基佬相亲诚信何在...老薛的眼睛被这些满屏的关键字冲击得一阵眼花。
揉揉眼,定睛再看,还是铺天盖地地弥漫过来。
回过神来之后,他冲下楼,打车直奔董超住的地方。
电梯一开,老薛扑在门上使劲砸。
“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你他妈关机是什么意思?开门!给我开门!”
门开了,李晓伸出头来:“是你?”
“董超呢?”
“他走了”,李晓皱起眉头:“走了快半个月了,他没告诉你吗?”
老薛顾不得太多,硬挤进门去,把整个屋子绕看了一遍,连浴室和门后也没放过,最后垂着头走出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李晓虽然没有开口阻止他,毕竟不满,全程冷淡地看着他。
老薛把董超家和学校的电话都打了一遍,也依然无果。他快速在脑中搜寻着,忽然目光停留在李晓身上。
“手机借我用用。”
“啊?”
李晓还没反应过来,一不留神,老薛已经瞥见她的包了,走过去拿起来哗哗抖了一地,琳琅满目,什么都有,连OB都滚了出来。李晓还没见过这么匪气恶劣的行为,吓得尖叫连连。
老薛眼明手快,拿着手机举得高高的,随便李晓拉扯,硬是把通信录来电显示和短信都查了一遍。
“他没换卡!我没他的号码!”李晓气这人怎么这么拗,完全行动派,不解释,视旁人于无物,使劲瞪着他,恶狠狠地说:“把手机还我。”
“对不起,打搅了。”
老薛的文明礼貌这时候才姗姗来到,微微欠身,把手机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李晓蹲下去收拾,看见走向大门口的身影垂着肩佝偻起来,心里一抖。
“是你吧。”
老薛扭过头看她。
“董超喜欢的那个人,就是你吧?”李晓口气不是疑问句:“别跟我说他欠你钱什么的这种老梗。”
老薛神情不变,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说那是个小男生,矮矮的,白白的...都跟你反着来。也难怪,在咱们这里,您也算是个名人呢。”
老薛转过身去拉门把手。
“别害怕,我不会说出去的。”李晓冷笑着说:“你该不会还不知道他暗恋你吧?”
老薛门都拉开了,听了这话,又关上了,跟李晓对视着:“他还告诉你什么?有没有告诉你他去哪儿了?”
“没有。”李晓摇摇头:“我只知道,上个月,有人,可能是以前他们那儿的人威胁他,不给钱就捅到网上去,他一开始没同意,僵着,后来有点害怕,就答应了。结果大概是对方嫌数目不多,还是给捅了出去,连公司都给发了邮件。公司是对外统一口径,说他主动请辞,其实就是开了。董超为了这项目,从无到有,忙活这半年等于白忙...,卸磨杀驴。”
屋子里一下子沉默起来。
“那人要多少?”
“不知道,他没说。”
李晓耸耸肩:“肯定不少,我说我借他,他说把我卖了都不值。嘿嘿,其实他傻了,我不是还有这套房子呢嘛。”
老薛听了整个人都定住了,知道她可能喜欢他,没想到能到这个程度。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跟李晓现在是处于什么立场,难怪她态度逼人。
“你别这么看我,我承认我对董超有好感,这不是废话吗,平白无故谁会对不相干的人这么好?他跟我交底,我就当他是朋友,是朋友,我就愿意帮他。这次他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跟他说,你拿我当挡箭牌吧,没事。可他不肯。他说万一以后有人喜欢上他了,那岂非是另一个董超?”
老薛在李晓眼里清清楚楚地看到蔑视,还带着微笑:“薛霸老师,您会是,另一个董超吗?”
老薛头昏脑胀地从电梯里出来,站在电子防盗玻璃大门外点了根烟,边抽边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保洁员带着不满把他掉下来的烟灰从容扫掉,就好像他只是个物体,并非活生生存在。
一路走出小区,汽车挡栏高高抬起,保安挥着手示意,老薛觉得眼前白光一闪,再定睛,一辆车已经开了出去。油门加速的声音发出呜呜的轰响,老薛想,真他娘的见鬼了,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狗仔。
两天后的报纸,娱乐版有一条标题耸动,某某节目再传诚信危机,知名体评身陷断背疑云。
老薛再也没想到从来都是属于体育版的自己,居然也有能在娱乐版得见天日的一天。虽然没有点名,照片模糊,但熟悉的人多半能猜个八九。
公司里还好说,大家心照不宣,不会真有人傻到冲上来当面询问。但是私下里他们会怎么议论,就不在老薛控制范围内了。
特别是网上,多恶意的揣测都有。
还人肉出小区名称,具体地址,甚至屋主是李晓等等。
隐藏在各种id背后的人们到底是谁,老薛无从得知。他不相信有那么多闲得蛋疼的人们真的在关心别人的这些鸡零狗碎,认识熟悉的人也无非就那么多。
完全无需负责的各种说辞,辱骂,混合在对节目的批评嘲弄中,泥沙俱下,但对真实的个人,则变成无法抵挡的真枪实弹。
短短一天,老薛就快被打穿了。
他按捺不住,打了个电话到电视台找认识的负责人。
对方刀枪不入,爱于面子还着实安抚了一番,最后格格乱笑:“薛老师,这就是几个商台之间的年度大战,大家都无所不用其极,你何必当真。”
老薛愤怒地挂了电话,炮灰也有人权啊。
他不知道人家一转脸就把他卖了,衡量了一下,可以跟进,抓几天眼球,立刻下派给另一个专门负责娱乐八卦的外包节目组。
当天傍晚,陈妍打开门要去倒垃圾,门口的摄像组扛着机器呼啦一下子涌进来,长着长毛的麦克风直指餐桌前的老薛。
历史有时会拙劣地重演,让人仿佛陷入了时光隧道,有种此情此景以前梦中曾见的错觉。
“薛老师,请问您跟董超到底是什么关系?”
“您对网上疯传他是同性恋这件事有什么看法?他是吗?”
“请你们出去。”
“您在某某节目中作为他的好友立挺他参加相亲,是基于什么原因?”
“出去!出去!”
“三天前您出现在董超现任女友的住所,请问你们是不是...”
“滚!”
吼出滚的人居然不是老薛。
陈妍就手抄起手边的鞋拔子,用力砸在话筒上。
“滚,滚,滚!你们都给我滚出去!!”
“你别激动,你听我们说...”
陈妍连垃圾桶都抡了起来:“没什么好听的,这是我家,你们滚!”
三个闯入者集体跳闪,嘴里不干净起来:“你还来劲了,你知不知道你老公在外面乱搞,我们是在帮你查明真相!”
“你被骗了都不知道,嫁一个同性恋你还得瑟呢?!”
屋子里爆出一声巨响,大家都愣了,然后摄像机的镜头抖动了一下,玻璃才开始开裂。陈妍扔过去的不锈钢闹钟横在地上。
“你不能这样,我们是记者,我们有采访权...”
“滚你妈蛋吧,再不走我打110!”陈妍歇斯底里地说:“你们闯到我家里来,就是为了当着我的面糟践我老公?你们才是同性恋,你们全家都是同性恋!!你们有什么证据?没证据就是诽谤!国家发生那么多事你们怎么不拍?拆迁不拍,压死人不拍,人贩子不拍,你们就拍这些居委会都不管的家常里短!没你们这样的,下次汶川舟曲把你们全他妈送过去!”
伴着咆哮,陈妍连推带搡地,把战线推后到了大门口,出了这么大的动静,楼梯上站满了闻声而来的邻居。
“大姐,你这么闹,丢得可是你的人!”
“我丢什么人!我老公什么人我需要你来告诉我?我儿子都多大了,你问问我这儿的街坊邻居,滚,滚,滚!我们家还带着孝呢,你们这帮王八蛋还上这儿搅和,你们还是人吗?!”
死生亦大矣,摄像组在众怒中仓皇撤退。
陈妍在殡仪馆没哭出来的眼泪,这时候才释放出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被大家交互劝着搀回了家。
老薛依然面无表情地坐着。
从头到尾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屁股都没抬过。
被人指着鼻子的辱骂和被人反指回去的维护,于他都是陌生的。
他完全没这个心理准备,把自己还没弄清楚的心思,性向,就这么强行摊在大众眼前,同时接受世人亲人的评判。
他僵硬地坐着,象一尊漆化了的木像,内脏都被挖光了,大脑也进行了防腐处理,在整个地球上就剩下了臀下这45*45厘米的支撑点,剩下的都空空如也了。
两个人一晚上都没说话。
薛振上奥数回来,陈妍伺候孩子吃完宵夜,督促他洗漱上床睡觉。
老薛困兽一样躲在书房里,听着外面低低的对话声。他等着陈妍进来找他宣判。
可真等她进来了,他却低着头,连对视的勇气都丧失了。
“你跟我说实话...”
陈妍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还有些斟酌措词的小心。
“你...是不是...被人骗了?”
什么?
老薛太过惊奇,抬起头来。
“你怎么可能是同性恋呢?”陈妍很困惑:“夫妻一场,别人不清楚,我能不清楚吗?我们以前不是好好的吗?你...再正常不过了。”
老薛被“正常”这个词激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在亲身体验之前,他还没太仔细地去体味过被划入另册的感受。
“你觉得你是吗?”
这也是老薛想知道的。
“你是不是因为我,就对其他女人都失望了?你好好想想,是不是这样?”
老薛在陈妍的长久注视下,内心深处有些东西开始松动了。
陈妍的目光渐渐放肆起来,好像下定决心一样:“如果我跟你说,我还象以前一样爱你,你信吗?我第一次是故意让你看见的,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也有生理需要。第二次,那是...意外。你那天说,带着你儿子回家,你知道吗?这是我这辈子,听到的,最受伤的话。你不射,对我来说,其实不是什么大问题,你自己纠结于此,我劝你也没用。你为了要安慰你妈,让她抱孙子,去精子银行是我们商量之后一起决定的,现在你跟我说你儿子...我以为这就是最狠的了,没想到啊,没有最狠,只有更狠,今天你给我来这么一出。...我现在不问别的,也不想知道别的,我就问你,现在这种情况,你还敢跟我离婚吗?”
房间里明明没有开冷气,老薛却觉得背心阵阵发凉。
她没问想不想,她问敢不敢。
陈妍冷笑起来:“不敢吧?离了就等于公开承认,身败名裂。”
老薛连头上都开始冒冷汗了。
婚姻就是一场超限战,一旦开始,双方的整个社交网络中无人幸免,且最终没有胜利。
“其实我也不敢”,陈妍叹了口气:“为了我儿子。”
这个刻意强调出来的“我”字,让老薛浑身一震,他大概能感觉到陈妍浓缩在这个字上的恨意了。
“我这边,都断干净了,你那边,我不管是男是女,麻烦你也断干净了”,陈妍斩钉截铁不容质疑地说:“我妈住院以后你表现很好,我很感激,现在你有事,我自然会跟你一起分担。都已经半辈子了,我们一起度过这个危机,再重新开始,好吗?”
老薛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惊讶于从结婚以来一直姿态高高的陈妍这样放低态度,木然地任她走过来弯下腰揽住自己肩膀,把脸贴了上去。
重新开始是最近的流行语吗?
怎么可能还能重新开始?
但他内心的咆哮无法传递给陈妍,肩头迅速传来的湿意淹没了他最后的意志。
他清楚地知道这个时候把婚姻当成保护伞的自己是多么的卑鄙无能和懦弱,但是推开陈妍就等于是自决于世界,不系绑带去跳蹦极,他不敢,他的确不敢。
身后仿佛凝结了某人无言的注视。
不能推开陈妍,就意味着要推开他。
这一刻,他竟然庆幸那人的主动离去,不用留在这里承受自己的作用力。
就象那天在歌房听到的一首歌,名字叫坏人。里面说,也许用伤害结束,爱才更动人。
容忍的人其实并不笨,只是宁可对自己残忍。
多么精准。
老薛想,我就是那个坏人。
第二天,老薛在上班路上接到节目组负责人的电话,言称机器损坏,开价索赔,否则片子里陈妍大闹的场面就一刀不剪地放出去。
“你老婆太冲动了,知道我们那台机多少钱吗?这跟泼妇有什么区别?”
老薛吸了口气,说:“你播吧,我没钱。”
到公司第一件事,找付总:“我想把股份撤出来。”
付总也不意外,沉思着敲敲桌面:“是要打官司吗?要多少,低于50万,我个人借给你。”
相识一场,话能说到这个地步,老薛喉结上下打了个滚,不是不感动的。
“报纸我都看了,媒体这档事,就是无风也起浪,好在来得快去得也快。你挺住一个月,就是什么都不做,这事也就过去了。”
老薛把昨晚的事大概说了。
付总点点头:“那行,我帮你找找人,让它过去得快一点。”
老薛回到办公室抽了几根烟,觉得光坐着挨打,不行。
联系到自己熟悉的律师,商量了一下,舆论反击还是得从根源来。由律师出面,预约了一个网络团队,报价颇超出老薛的想像。但是这种方面他从不含糊,当断立断得拍板了。
只有一个要求。
一个礼拜,一个礼拜之内,洗白董超。
整个事件真正过去,比预计地要快。
多管齐下,诚如付总所言,一个月之后,大家已经完全遗忘了这码事。赔款只是象征性的,机器毕竟没有完全损坏,谁都心知肚明,维修费评估是摆不到台面上的,关键还是面子。
给足面子,各退一步,都好做人。
老薛的日常生活慢慢恢复了正轨,只是那个人,再无声息,完全销声匿迹一样。
老薛养成了转手机的习惯,没事的时候都在把玩,通讯录上没有董超的号码,但谁也查不到他脑壳里去。
时间一长,每次拨出去都有心理准备,好像就为了听听中国移动的自动答复。他甚至觉得,再这么下去,就快爱上这姑娘了。
冰场的项目一期完工,两个单位联合举办了一场庆祝会。
老薛带着老婆孩子一起出席了。陈妍好胜,知道会有媒体在场,把三个人都着实打扮了一番,自己到影楼化了个妆,衣服鞋子花了不少钱,可效果很好。这种无声的反击,胜过万语千言。
老薛远远看到李晓对他举杯,翘起大拇指,他不知道这是夸奖还是讽刺,一时间只能隔着人群瞪视着对方,做不出任何反应。
和谐景象永远只是流于表面。
真相是他知道陈妍开始看心理医生。换了好几个,最近在看的是一个台湾来的,据说口碑还不错。
丧母期痛苦不堪无比软弱的陈妍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坚硬起来。对自己的迫切需要也在几次性生活的失败尝试后变淡变无。外界的重压固然能够凝聚两个寻找依托的灵魂,可等那些荡然消失后,也足以让大家醒悟,这不过是互相利用式的慰藉。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开始分房了。早出晚归,也只有餐桌上一点会晤时间,并不难熬。
老薛分摊了部分家务,夫妻俩没太多话说,自然也没什么争吵。
有一次听到陈妍不知道跟谁打电话,老薛别的没记住,就记住一句,现在房价那么贵,就当交房租呗,不然怎样。
老薛握着拳站着,然后又无力地松开。
婚姻存在的常态,就是委屈求全。
每个人都逃不开的,所谓百忍成金,习惯成自然了,大概就能撑到金婚。
老薛差不多已经可以预见自己的未来了,如果不是接到泉州市某区派出所的电话。
陌生的男人严肃且无礼地问着:“你认识一个叫董超的人吗?”
老薛按要求带上自己的两件衣服,用最快的速度买了机票,几乎是屁滚尿流地赶到了。
民警同志鲜有碰到效率这么高的对象,看着他矫舌难下。
“你是怎么来的?坐火箭啊?”
“我打飞机来的。”
满堂静了一下,然后爆发出轰然的笑声。
老薛心慌意乱,赶得太急,话出来才知道错了,差点咬着舌头:“打打打飞的。”
一屋子上下打量他,实在不象家长。
“你是他什么人啊?”
“...那是我弟。”老薛不敢乱说话:“人呢?”
董超在角落里垂着头坐着,身上就穿了条内裤,明明听见老薛的声音,却并不抬头看看。
“怎么会这样?”老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民警同志很同情他:“你这个弟弟,你要好好教教。这么大人,聚众赌博,输得就快光屁股了。连身份证都押给人家,还是我们帮着拿回来的。问了半天,他才说没别的亲人。你要不来,我们还真不知道把他收哪儿去。”
老薛听到赌博两个字,脑子里就嗡一下。他一路过来设想了无数可能性,唯独没有这个,过去钳住董超胳膊拉起来没头没脑地给他套衣服。
董超也很听话,配合着穿好了,只是全程都垂着眼睛,不看老薛一眼。
“戒赌。”
老薛满腔怒火,太愤怒了,声音反而很平静。
董超低着头一言不发。
老薛等了一会儿,闻到一股恶臭,看眼前的脑袋也不知道多久没洗,头发脏得都打绺了,不觉一阵恶心。
“你他妈给我说话,不戒赌斩手指!”
这下董超迅速抬起头来,毫不退让地把手往桌上一拍:“好,你来。”
老薛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将了一军,骑虎难下。董超眼神凶狠地盯着,全无悔意。他一时血往上冲,扭头对民警吼:“给我找把刀来!”
整个羁押室的人都凑上来看热闹,有好事者立刻递过来一把水果刀。
老薛说归说,真拿着刀,举起来,怎么砍得下去。
正想再说点什么震慑一下,董超不耐烦起来,抓住他手就往下猛地一按。
惊呼声中,老薛反应不及,他好像听到刀锋入肉的声音,把手堪堪顿住,反方向迅速提起。
鲜血涌出,流了一桌面,丢出去的刀上滴滴嗒嗒地甩出一道红色的抛物线。
脚步声慌乱地响起,女民警得到通知抱着医药箱跑进来清理包扎。
老薛反而被推到了外围。
事发太突然,几个民警过来拍拍他肩膀:“你也不要太冲动,出了意外就不好了,要注意方式方法。”
女民警过来:“差一点就断了。”
老薛惊魂未定,什么都回应不出来了,心头茫然地按照指示办好手续。来接董超的时候,他手上已经被包成了一个醒目的白萝卜。
走出派出所,太阳西下,楼宇迭起的天际线上方全是浓重绚丽的火烧云。
金红色的光线里,晒得漆黑的董超穿着不合身的衣裤,赤脚夹住不知道是谁匀给他的拖鞋,左右脚不同款式,一高一低。
老薛长叹一声,带他去洗澡,特意交代用塑料袋把手包起来。
交钱的时候,搓澡的师傅过来要了双份的钱,老薛也没反驳。
跟着去买衣服,董超旁若无人地当众就换,老薛吓得赶紧把他推进更衣室里。
最后才去了发廊。老薛在门口抽烟等着,董超出来的时候,他一愣,这几乎就是个光头。
眉宇中平添了几分彪悍的董超,看起来有些陌生。
象是回应他心中的疑问,董超笑了笑:“重新做人啊。”
老薛心里被蛰了一下,跟着又一下。也许,只是自己想多了吧。
牙咬得太久,他头皮一阵发紧,终于什么也没说,迟钝地点了点头。
两个人坐在临街的饭店里,这里的天气还带着雾湿的炎热,饭店的玻璃窗全大敞着,厅头打着高瓦数的强聚光灯,菜还没上来,汗先流了一身。
老薛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询问董超离开后的情形,面前茶盅里碎碎的一团黑芒,他喝了几口,淡而无味,拿过纸巾把舌头上的残渣一一抹掉。这件事忙完,只上了一盘凉菜,董超要了碗饭,就着菜吃的一粒米都不剩。
老薛注视着他亮出来的头旋看了一会,又看了看碗边那只扎眼的白萝卜。菜上来了,他没什么食欲,点根烟看着董超狼吞虎咽地吃,吃得太过投入,嘴巴周围的汤油汁水都伸长舌头舔干净了。
“你有什么打算?”
董超歪了下脖子。
“等时间到了,回学校吧。”
“...好啊。”
老薛本来打好腹稿,要跟董超说明自己如何为他肃清了网路上的负面信息,好让他放心地回去,但被对方这样痛快地答应下来,一时间倒反而有些失力了。
他尴尬地笑笑:“怎么会...晒这么黑?”
其实是想问“怎么会这么脏”,但怕这话伤人,硬是中途刹车,变轨。
董超浑不在意地说:“哦,路过一个盖自建房的,找我看了几天房子。后来缺人手,我也帮着垒了几天砖,又糊了几天水泥...”
话匣子一打开,董超谈笑风生地,老薛慢慢放松下来。
气氛不再僵硬,两人甚至要了冰啤,你一杯我一杯地喝起来,解渴降温。
买完单,老薛去上厕所。
走到一半怕把手机掉下去,转回头打算放放好,没走几步就僵在当场。
董超正拿过他放在桌上的钱包,快速翻动了一遍,然后抽出一沓纸币,放进兜中。
老薛觉得自己象在做梦,可额上的汗蠕动着爬下来,划过眉心,滴在嘴里,咸咸的腌渍过的清醒。
董超站起身,一抬头,撞上老薛的目光。隔着几桌客人,两个人互相定定看着,好像隔着一个黑蓝色的海。
其实只是电光火石,不知道是谁先动了,董超消失在店门口,老薛挤到桌前拿起钱包,紧跟着追了出去。
很多年以前,他们经常一前一后地奔跑,戏耍般地追逐,心情愉悦。有时候也并肩跑动,汗水的气味混合在清新的露水中,各自交换对未来的憧憬。
你追我赶从来不曾象现在这样贴近字面意义,老薛不顾一切地向前跑着,也不看路也不看人,仗着自己的体格,撞着了最多飞补一句对不起,脚步不停。
董超占了先机,抢到街口伸长胳膊。老薛咬牙急奔,跟出租车争分夺秒,终于以略微的优势险险胜出。
他抓住董超再不放手,但是血液急速上涌,喘得说不出话来。
董超用力挣扎了几下,还是没能上得了车。出租车司机不敢多事,被老薛粗暴地拍了拍车门,疾驰而去。
他用手肘钳住董超脖子,几乎是半揽住了,单手去解皮带,抽出来动作利落地把自己左手跟对方右手绑了个结实,才放开他。
有好奇的行人,边走边扭头看着他们,低声的嘀咕传过来:“便衣...执勤...”。
老薛终于平息了一些,瞪着眼睛吼:“看什么看!”
转过脸来,董超双目燃火地怒视他。
他瞪着眼睛继续吼:“看什么看!”
伸手掏摸,把钱拿回来放入自己口袋,跟着使劲一带,牵着原地不动的董超费力地离开。
两个人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走了一条街,老薛才把外套脱下来,连着手的地方不好脱,就这么胡乱裹上去,总算不那么显眼了。
没有热身的陡然过度奔跑,后遗症是腿抖和口渴。
老薛买了两瓶冰茶,拖着董超坐在街心花园的长凳上。自己喝了一瓶,又把另一瓶也喝了一半,才递给隔壁。
低着头看地面,感觉对方僵硬了一下,过了一会,还是传来咕咚咕咚的下咽声。
老薛的心这时候才隐隐有些疼的感觉反应出来。
“我...不知道你犯了什么事,人家也没说,我没捞过人,钱是我自己大概估计的,一直很担心,不知道够不够...”
老薛淡淡说着,好像说话很费劲一样,每一句之间都带着很大的间隙。
董超把空了的饮料瓶咯拉咯拉地捏扁了。
“你要缺钱,我这有张信用卡,你可以拿去,不用密码的,随便刷”,老薛声音忽然严厉起来:“但是,你要想着去翻本什么的,就他妈绝对不行!!”
董超把瓶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我输掉的,我一定要拿回来。”
老薛一肚子冰茶都要沸了,没控制住,反手一巴掌抽过去,董超仰翻下巴,好半天都保持着这个姿势,象是懵了。
“你比赛怎么没这股劲?!”
老薛浑身颤抖,心痛还犹胜手痛。
“你再这么下去,人就废了,你知道吗?!”
站在浴室冲淋的时候,老薛还沉浸在恨铁不成钢的痛心疾首中。
一只手洗澡颇花了些时间,但宾馆的门锁外不锁里,老薛百般无奈,还是不敢松绑。
董超肿着半边脸站在浴帘外,手被动地伸出,过了一会儿,白色的气体蒸腾上来,嫌浴帘碍事,干脆一把拉开。
两个人就这么吊着一只手,隔着浴缸,一个洗,一个看。
“你这是在诱惑我吗?”
“...”老薛哪有这个心情,粗声粗气地说:“诱惑你奶奶。”
“你放开吧,我不跑。”
“我信你才有鬼哩。”
“我累了,我想睡觉。”
“等我洗完。”
“等你洗完,我就硬了。”
老薛半天没说话,匆匆结束,关掉水,自己拿毛巾擦了,又拿了一条劈头盖脸扔在董超头上。
“那就自己弄软它。”
两个人肩并肩躺在床上,手贴手,皮带束缚着,谁也不敢多动一下。僵持了半天,一开始还能听到对方不规则的呼吸声,跟着是不规则的心跳,慢慢地平静下来,困倦疲累一一爬出,一下子就跌入了黑甜乡。
老薛觉得自己要上厕所,总共上了三次,每次都是爬起来去了,又回来躺好,努力睁开眼皮发现自己根本还没动过。到了第四次的时候,他想不行,这次一定要成功,要真正地起来。
手脚一动,才觉得不对,手抬起来没有原来的重量,伸手去摸旁边,伸不过去,自己的手被绑在床头。
“小超?”
他惊慌得一下子清醒了,在黑暗中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小超?小超?”
他心里发凉地又连喊了数声,还没喊完,听到重重的关门声,跟着嘴就被堵上了。凶狠的吻激烈地侵占了口腔,牙齿碰撞着啃咬,让人窒息的吮吸。
老薛往上挪了挪,挣扎着要把头移开,又被大力地钳住了脖颈。
“我不跑,你也别跑。”声音低哑,带着自暴自弃的焦躁。
董超固定住他另一只手,开始疯狂地舔噬喉结。
老薛被压制住,再怎么努力也逃不开颈上的濡湿触觉,干脆放弃了,只是低声说:“我跟我老婆一起去看过医生。”
身上的人不为所动。
“...我是...正常的。”
董超顿住了,跟着冷笑了一声:“你自己信吗?”
老薛有了片刻的沉默,然后说:“...李晓...是个好姑娘。”
“...我操!”
董超象是最后的忍耐也被点燃了。
再不留情。
三下两下扯掉衣服,毫无预警也毫无准备,就象老薛曾经对他的那样,干涩艰难地顶了进去。
老薛的反应颇象他有次笨手笨脚地给活鱼去鳞,他强硬地按住,不顾挣扎地继续凌迟。
没有人说话,甚至呼吸都是时有时无的。
老薛这辈子还没遭受过这些,他所了解和体验的性 爱里不包括这些,哪怕他曾无知也毫无自觉地亲自施行过。
那种痛不太象是从下而上,倒象是自头顶灌入,要将人劈成两半。
他张着嘴发不出声音,在黑暗里,一点一点感觉自己被强行挤入,屈辱涌进眼眶,又被猛地一下全扭了回去,尾随而来的撞击声让他无地自容。
就在头顶和床板的碰撞间,董超的声音带着喘息,断续又压抑地响起,恶狠狠地。
“...总有一种办法...”
“靴子,总有一种...办法...”
“...可以...忘记你...”
老薛在凌晨醒过来,一睁眼已经隐约知道董超走了。
床单潮湿黏腻,屋子里有浓重的汗味和腥臭。
头顶发麻,身后火烧火燎,内里强烈的不适,让他四肢酸软无力。
可他不能放任自己躺下去,强自挣扎着坐起来,单手解开手上的束缚。
牛皮被用力打了结,老薛心里烦急,使不上力,用牙连啃带拽,好半天才终于解开。
打开灯,果然一片狼藉不忍足睹。
床单上还赫然有蹭上去的血迹,老薛下意识反手摸摸,只摸到一片黏湿,有一些血丝,但没想像中那么惊心动魄。
他反应过来,那到底是来自谁身上的伤口,黑暗中的激烈重新袭入脑中。他不太能想起自己是怎样反抗了,反正最后的结果都是承受。
一次又一次。
从头到尾,他没有射过,东西软趴趴被一具身体或者两具身体压住,没有一丝一毫的快感。
他们两个人之间,到底是心理的渴望生理的绝望,还是心理的绝望生理的渴望,他完全混淆了,再也区分不出。
就象他清晰体会到了董超的狠,同时也模糊感受到了董超的恨。
这种情况下,即使是在陌生的城市,他也没脸真能等到青天白日下去退房。把床单扯下来,胡乱揉在一起,扔在地上,被子铺上去,然后去浴室简单处理了一下,才龇牙咧嘴地忍痛穿好衣服。
大半夜的果然没人仔细检查房间,老薛很庆幸,可付账的时候发现信用卡没了,又不觉盯着钱包苦闷起来。
退完房,他抱着最后一线希望步履艰难地在宾馆周围的街巷绕了一圈。
直到天蒙蒙发青,他招手拦了辆车,一脸沉痛地坐了上去。
他不知道有人躲在街角的暗处,无声注视着他,那表情在阴影中五味杂陈。等到出租车的尾灯远去,留下一个红色的信号点,映在瞳孔里,好像在目送灵车。
老薛在侯机厅的硬塑料椅上歪了半天,终于挨到时间,站起来摇摇晃晃地上了机。
他想起董超说过,这世上没有无爱的恨。
想必,也没有无恨的爱。
733起飞时机翼抖动的厉害,老薛倒在座位上跟百来号人一起浑身震颤着斜倾入高空。
离地面越来越远,如同泥足深陷的脚终于拔了出来。
老薛的心在气流的起伏中上下颠簸。
他多少有些明白,自己为什么在最后纵容了董超的粗暴,有一种感情,叫做不由自主。一种以自我牺牲为手段的占有。占有欲有多强烈,自我牺牲得就可以多彻底。
自己之于董超,和董超之于自己,大约就是。
但是通常,人们管它叫,爱情。
再见,小超。
老薛看着窗外,用手指在脸颊点了点,默默地闭上了眼睛。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