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爱似钩沉

作者:包龙猪

文案:

#微小说#孟焦上访谈节目。主持人:关于你们俩请用一句话概括。孟:情敌相见,份外眼馋。主持人:请用一句话来表达对另一半的爱。孟:在我心中你最赞。孟:他害羞,我替他说吧,在他心中我最硬。主持人:请用一个字来形容双方。孟:我攻他受。焦:我强他弱。主持人:请用一个字来示爱。孟:脱。焦:滚!

爱似钩沉

(合唱)

(男1:)

你说你不懂爱

象水面的蜻蜓

感情单薄得比翅膀还透明

我有点不甘心

把沉默当药引

中了你的毒还要假装淡定

(男2:)

明明都有曾经

也放出了真心

为了是否继续而摇摆不定

过去不代表错

时间前进不停

放开手只为牵住我的本命

*重复:

(男1:)

爱似钩沉,

要怎样钓你的心

不敢让你看见我迷恋的眼睛

(男2)

爱似钩沉,

一点点悄悄靠近

为了你我愿投入所有的耐性*

(男1:)

我会让你相信

(男2)

我会让你相信

(合:)

慢火能淬出真的金

长途飞机上睡不着不算什么,隔壁坐了个非要跟你聊天的大胖子才是真痛苦。

孟良靠着几杯可乐压住胃里的翻腾,再也没想到在即将到达的时刻吐得一塌糊涂。

胸口带着污秽,他满脸通红地跨下舱舷,这时候不做他想,只希望赶紧出关取行李,拿件衣服换上。

在长龙中不耐得等待着,隔壁队伍里大胖子热情洋溢地冲他挥手,他僵硬地掉转脸假装没看见。即使是这样,检完护照出来,大胖子还是跨栏过来,厚掌在肩头重重一拍:“我的名片,有时间出来聚聚,跟我聊天能聊吐了的人,你是第一个。”

孟良拿着名片敷衍地笑了笑,嘴里一句脏话在瞥见名字的瞬间咽了下去。

“好的好的,一定一定。”

躬身的时候肃然起敬,冷汗直流,妈呀,我说这么背,原来这货叫李刚。

国际航班等行李的时间比便秘还要痛苦漫长。孟良的瞳孔跟手表上的指针一起一点一点地移动。行李出现的那刻,他有跪倒合十的冲动,一个箭步上去,提起箱子就往洗手间冲去。

发克,32寸的箱子怎么塞进厕所隔间,这问题太攻关了吧?好端端得你用什么tbs锁头,现在想不起密码来,有病吧?

这前后弄妥当,颇花了一些时间。孟良在隔间里虽然一通手忙脚乱,可从洗手间拖着行李箱出来的时候,已经焕然一新。窄身西装铅笔裤,尖头皮鞋,头发大风过境一样一边倒。墨镜架上鼻梁,嘴角下挂,干练有型,商务得不能再商务了。

空荡荡的通道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小岳那家伙一定等急了吧。但是,没办法,口口声声说着不等到自己来就不结婚的家伙,检验诚意的时刻到了。作为伴郎的高中死党,本来就该这么隆重出场的呀。

孟良胸有成竹地推开大门,迎接他的根本不是想像中熟悉的笑脸。

接机口的人都散光了,只有三三俩俩等着接下趟航班的人们坐在等待椅上。一个穿着保洁员制服的大妈过来,对他展示地图:“先生,要吧?”

孟良睁大眼睛四处寻找。早就过点了呀,小岳是堵车了还是跟我走岔了。没理由错过的。

过了半个小时,他沮丧地去磁卡中心掏美元给对方:“你能给我换点人民币吗?我要打投币电话。我不需要买50块的卡,我只需要2块的硬币。靠,你们是开机场还是出来抢钱啊?”

保安过来之前,有人抢先拦住了。

“对不起。”然后才冲着他说:“你不用买了,跟我走吧。”

扣着毛线帽还把帽衫上的帽子压在头上的人,低着头,根本看不清脸。

“你谁啊?小岳让你来接我的?”得到点头的答复后,孟良火大:“你怎么才来啊?”

“我早就来了,你怎么才出来啊?”来人抬起脸来,毫不客气地反问。

焦赞!

孟良倒退了半步:“是你。小岳呢?小岳怎么不来?”

坐上计程车之后,焦赞才皱着眉头一脸沉重地说:“小岳出车祸了。”

孟良一身赴喜宴的正装,推开ICU门的时候踯躅不前,背后被人推了一下。他站稳后忍不住扭头怒目而视,没礼貌的家伙,我还没心理准备呢。

焦赞正侧身给推着换药车的护士让路。

两个人默默无语地看着护士动作流畅地检查输液器,呼吸机,测体温,换药。躺在氧气罩里紧闭双眼的青年,生气全无。

岳胜的妈妈双目无神地坐在一旁抓着儿子的手,看到他们也只是呆滞地抬了抬眼,好像不认得了。

孟良兜里是封好的红包,他没人民币,又想不出礼物来,把崭新的一沓外币,拿红色的圣诞节图案包装纸包了,这会拿出来,几下把包装扯掉,又从皮夹里添了一些,一言不发地揣进岳妈妈的衣兜里。

出来之后,焦赞点了根烟,抽到一半才把烟盒递过来耸了耸。

孟良犹豫了一下,点点头。烟盒里抖出一支,他就着焦赞的火点着狠狠吸了一口,戒了快两年了,竟然呛咳起来。

“什么时候发生的?”

“前天。”

“医生怎么说?”

焦赞大概描述了一下:“...其他都是外伤,脑袋受到剧烈撞击受损了。太专业的术语,我也不懂,大概...就有可能一直昏迷吧。”

“植物人?”

焦赞垂下头看脚面,过了一会才“恩”了一声,用力点了点。

孟良也不知道能说什么了。这一切太超乎他的设想能力,短时间之内,还无法作出正确的反应。只是条件反射仰头看天,象是不解,更多的是茫然。

沉默了片刻之后,他才想起来问:“那新娘那边...?”

“本来就是相亲,新娘的条件很苛刻,等于是让小岳倒插门,事发之后就来看了一次,胆都吓破了。”

孟良“哼”了一声:“吓破也好。不然让小岳一个基嫁过去,恐怕受的罪也不少。”说完挑衅地斜起眼角:“你说是吧?”

焦赞面无表情。

孟良心里一腔愤怒无处发泄,恨不得全化成飞镖钉在眼前的人形镖把上。高中明明跟自己竹马竹马的岳胜,上了大学没多久就羞腼地说着还是做回好哥们吧,罪魁祸首就是这个人。孟良不甘心自己被错误定位,冷眼旁观地跟他们一起出去玩过几次,却只是更加确定了自己被劈腿的事实。出国前他背着小岳把焦赞约出来打了一架。技不如人,没几个回合他就被揍得眼乌嘴肿。当时心早虚了,却被焦赞对他勇于找打的诧异眼神激得咬牙站直,鼓足胆色放狠话:“怕了吧?你放心,等小岳蹬你的时候,我再让你打回来。”

可回想起来,他无比痛恨自己当时的乌鸦嘴,小岳这个样子,他宁可诅咒不成立。为什么,小岳,为什么总是一错再错地选错择错呢?从放弃自己开始,每况愈下,直到现在这个差到不能再差的结局。

焦赞被通知到大厅续缴住院费,临时垫付的那些已经告罄,这年头医院比赌场还烧钱得厉害。他那点可怜有限的存款已经下去的七七八八的了,想起来西装革履的孟良,皱了皱眉还是把帐单卷在手里,上电梯找人。

孟良还坐在ICU外头,下巴高高仰起,后脑勺靠在墙上。走近几步,竟然听到鼾声。前前后后搭车加转机,20几个小时没睡觉,居然一坐下来就歪过去了。还短促地做了个梦,自己变成了一只企鹅,用肚皮贴地滑行,忽然撞在了冰山上。

焦赞用手肘顶顶他脑袋,看着对方懵懂地睁开眼:“你行李呢?”

“啊?”孟良揉着额角,撞得真疼。

“你行李呢?”焦赞重复着。

孟良下意识伸手去摸,才惊得跳了起来:“我行李呢?”

“你问我我问谁?”

孟良一把抓住他:“你把我行李放哪儿去了?”

焦赞无语地看着他。

两个人齐齐四下张望,人来人往的医院里,整条走廊看下来,别说线索了,连摄像头也没有,彻底追踪无望。

孟良瘫软地坐了下来,两手抱头。

焦赞看看手里的帐单,折了折揣在裤兜里:“报警吧。”内心深深地后悔,当初真不该答应下来去机场接人的。

他隔着门上的窗口往里遥望了一下。小岳,你他妈给我留下的是怎样一个烂摊子啊。

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依着焦赞的意思,随便找个饭店先把人安顿下来,自己就可以撤了。可孟良不肯随便凑合,一路走一路不满意。

“现在国内的店可不能随便乱住,万一是黑店怎么办?你手机能上网吗?给我在线查查它们的点评。”

焦赞暴躁地想,能上网也不给你用,出门在外,还那么多臭讲究。

“你看,你们这个地方我也不熟悉,信用卡又在行李箱里。要不,你还是先帮我找家中行,我换点钱再说。”

焦赞纳闷地指着旁边一家酒店门口极为醒目的兑换标志牌:“你住进去不就能换了吗?”

孟良摆摆手,一脸对牛弹琴的表情:“我要先换了钱才能买手机卡,才能上网查,才能住店。你怎么抓不住重点呢?”

这个点银行都下班了,焦赞无可奈何,掏出手机递过去,自己走到一边抽烟去了。

孟良狠狠地瞪着他,心想你早干吗了,早拿出来不就完了吗,这么鬼鬼祟祟地,肯定是手机里有不少见不得人的东西。果然,打开就是跟小岳的合影当背景,两个人大概是在游泳,都光着上身,头发潮湿,笑得亲密无间。孟良被刺激得额上青筋一跳,心里连骂了好几声“无耻”。

抽完两根烟,孟良终于选好了酒店。焦赞一听差点想动手打人,打车过去可真不近呢,强自忍耐着问:“你,选一家在现在这个区的,行不行?”

孟良开始blabla地跟他分析自己的理由,焦赞越听越火上交油,没几分钟心里都快煮开锅了。知道跟这种人多说无益,伸手拦了辆车。

“进去。”

孟良愣了一下,动作够快的,刚弯腰,背上一股大力传来,让他忍不住人往前冲,身后的车门“砰”地关上。

车开动起来,孟良调整好坐姿,后心隐隐作痛:“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是这么野蛮!”

焦赞坐在前面,头都不回,心想没拿脚踹你,就算轻的了。

到达目的地,也就开了一个起步价。孟良下来东张西望,横看竖看,小区也不象是能有大酒店的样子。

焦赞付了钱,把钱包塞回屁兜,手指在空中弯了两下,就算是招呼过了,自顾自往前走。

孟良花了几秒反应过来,赶紧跟上,边走边狐疑地说:“酒店开在这儿,能有生意吗?”

焦赞在一个防盗门前停了下来:“就你这一单。”

“啊?”

孟良瞪大眼睛看着焦赞掏钥匙,再迟钝他也明白过来了。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焦赞已经开门进去了,孟良抢在大门关上的刹那把脚伸过去挡住,冲着上面的脚步声喊:“喂,你带我回你家是什么意思?”

“我要去酒店!”

没有回应,脚步声越来越高,他仰着头憋了半天,终于说:“我...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这下,脚步有了片刻的停顿,带着回声的吼声自上而下地传来。

“爱住就住,不住就滚。”

天都黑了,孟良人生地不熟,想滚也怕自己找不着道,滚错了方向,挣扎了一下,还是自动滚上了楼。

门是开着的,阵阵飘香。

孟良深呼吸,涮羊肉的味道。再耸耸鼻子,底料多半有海货。

他肺叶大动地探头进来,餐桌上果然放着电磁炉,锅里热气滚滚,屋子被熏得有股温暖的潮气。

“关门,换鞋,洗手。”

焦赞拿着碗筷出来,放桌上,没有废话无比简洁地说。

孟良嘿嘿笑着客套:“你看,头回来,我啥也没带,多不好意思。”

“那你慢慢不好意思吧”,焦赞扭头跟厨房粗鲁地喊了一声:“哎,你好没好,我要饿死了。”

孟良已经做好了躬身叫人的准备,没想到出来的不是老年人。跟自己岁数差不多的青年,边拿筷子卸着芝麻酱边冲自己点头:“你好,坐吧,别客气。”

孟良目瞪口呆,看看焦赞:“你男朋友?我...我打搅你们了吧?”

剩下两人同时“呸”了一声。

“你别误会,我是张千,他室友。是我打搅你们了吧?那个,吃完饭我就自动消失。”

张千说完,屋子里剩下两人再次同时“呸”了一声。

三个如狼似虎正当壮年的小伙子凑在一块,放开胸怀,再无谦让。起筷之后没多久,几大盘羊肉卷就报销得一干二净。孟良饱受西餐摧残的胃得到如此爱抚,满足得连眼睛都眯了起来,无力地呻吟着:“哎哟,撑死我了。”

张千听说孟良的行李被偷了,低头琢磨了半天才说:“我打个电话去,找找人,帮你问问看。”

焦赞很诧异:“我知道你在准备司考,可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混进系统内了。”

张千略有些尴尬:“不是的。”

低低的絮语从房间内传来,虽然听不清内容,但口气怎么也不象是求人办事,孟良和焦赞面面相觑。过了一会,焦赞猛地想起什么,恍然拍桌:“我操。”

孟良不明所以,就见焦赞站起来推开张千房门,大声说:“如果你是找那个做鸭的朋友帮忙,就算了。”

张千被他打断地愣住,跟着赶紧对听筒放软口气说:“是是,我知道你早就不干了,是是,歧视鸭子很不应该。我会批评教育他的。那就拜托拉。”

张千挂掉电话,拍拍焦赞肩膀:“我朋友已经金盆洗手了,他现在只是barkeeper。”

“你至于为了这点破事,去麻烦别人吗?还是混过黑道的。”焦赞有些生气。

“你朋友不就是我朋友吗?你以前帮过我那么多忙,我回敬你一个也是应该的啊。”

焦赞一时间顾不上什么,冲口而出:“问题是,那不是我朋友啊。你瞎起劲什么!多管闲事。”

“啊?”张千笑了起来,好像无奈又象宠溺:“zap你啊,跟我就别掩饰了。你什么时候带人回来过?真是,欲盖弥彰。”

焦赞一脸黑线地握拳。

“你看你看,他看过来那眼神,多深情啊。”张千啧啧小声赞叹:“除了吃相差了些,人长得的确不错,你小子走运。”

焦赞忍不住顺着他的目光扫过去,张千你这是什么眼神,这叫深情?这叫杀人好吧。

他毫不示弱地收缩瞳孔,跟孟良对视回去,一边压低声音:“我告诉你,他是我前男友的前男友。我跟他,势不两立。”

收拾完毕,张千把客厅的沙发床拉开,找了条干净的床单铺上。孟良嘴里客气着,四下打量,别的都平淡无奇,只有墙上用钢索悬挂起来的彩色车架颇吸引视线,上面喷着黑色的粗体美术字“ZAP”。他仰头看了半天,再不识货也知道是不错的东西,忍不住伸出手去。

“别碰我老婆!”

焦赞抱着一个黑色的卷包出来,脸黑黑地刷一声抖开。

孟良眼睛都直了,户外睡袋的拉链上栓着一小管鹅绒,上面有至零下35度的标志,你想热死我啊。他不愿搭理焦赞,只好冲着张千勉强笑笑:“你们家是南极啊还是珠峰啊,呵呵,这个室内用,太专业了吧?”

焦赞拧起浓眉,二话不说,就开始重新打包。

张千赶紧打圆场:“给我用吧。我比较怕冷。把我被子匀给他。”

孟良直觉张千是个有洁癖的人,叹了口气,按住睡袋:“没关系,我可以一边盖着一边说冷笑话。”

焦赞转身之前,狠狠地瞪了孟良一眼。孟良下意识举高双手,心里却想,怕你啊,这是你的主场,我不跟你计较,其实对刚才焦赞那句“破事”一直耿耿于怀。

屋里睡了这么一号,饶是这几天疲累不堪,焦赞还是辗转反侧,睡得很不踏实,总觉得外面有细微的动静。过了三点半,他忍不住起来查看。

客厅灯火通明,孟良半裹着睡袋正对着平板电视无声地打WII。不光如此,居然开着空调开着窗。

焦赞指骨攥紧,捏得格格直响。

孟良一局结束才察觉到身后诡异的气场,扭过脸来,眨动眼睛,不明所以。

“你也睡不着?”

“要玩吗?”

焦赞抬起胳膊,对着窗户平平地指出去。

“啊...那个...,味...味太大,我通通风。”的确一屋子涮锅味,他开完窗户就忘了个一干二净。为了打游戏,只有下半身钻在睡袋里,玩到半夜,还奇怪这么专业的睡袋怎么不给力,什么伪劣产品,就手把空调开了。这会顺着焦赞的手指才想起来。

焦赞一言不发地瞪着他。孟良在睡袋里扭动了几下笨拙地钻出来,上身衬衫□子弹内裤地从焦赞眼前跑过,把窗户关了,把空调也关了,跟着好像动作回放一样,为了钻回睡袋继续努力扭动。

焦赞冷眼旁观,看样子他还想继续玩,心里哼了一声,自己过去一脚把接线板的电源踩灭。

“喂!”

孟良气坏了:“不是要这么小气吧?给我玩玩有什么关系啊!”

“你知道什么叫低碳环保吗?大晚上不睡觉,开着两个60瓦的灯打游戏,开着窗户开空调,你还有点自觉性没有?”

无人敢与环保为敌,孟良气焰小了一半:“我...我睡不着。”

“睡不着你出去跑步去,跑到能睡着为止!”

“我...我不认识路啊。”

焦赞闭上眼睛,让自己平息了一下,再不多说,手在顶灯开关上重重一拍,应声而灭。

孟良在黑暗中叫了起来:“哎,你没听说过有一种失眠叫倒时差吗?”

焦赞都要气乐了:“就你这个倒法,你到明年也倒不过来。倒时差是让你跟我们步调一致,什么时段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好吧,那你有烟吗?给我一根,抽完就睡。”

这个要求倒不过分,焦赞自己也是打算起来抽的,两个人摸黑就着打火机的微光点着,一人一个红点,忽亮忽暗。

抽到一半,孟良吐了口长气:“小岳的事,我想过了,我打算留下来陪他。”

“啊?”焦赞很吃了一惊:“不用了吧?”

“我把那边的工作辞掉,在这找一份吧,也好就近照顾他。”

焦赞立刻说:“现在经济不景气,就业很困难的,你未必能找到合适的。”

孟良笑了两声,不知道是赞同他的话还是颇有自信,但也不接这个话茬,只说:“住院的费用开销太大,这事光他们家,光你,扛不下来的。也算我一个吧。”

焦赞在黑暗中点了点头:“你要有心,能出点钱也就够了,我手头是有点紧,算我借你的。”

孟良想我要听不出你这话的意思,就别出来混了,毫不示弱:“别呀,我还想说呢,你垫的算我借你的,回头把帐单给我,我给你报了。”

焦赞懒得反唇相讥,很诚恳地说:“你还是先担心你的卡吧,别回头给人全透支了,内裤都要借钱买。”说实话,没心没肺的人他见得多了,可丢了护照还能有心情吃涮锅打WII跟情敌逗嘴的,这是头一位。

“不怕。”孟良吸完最后一口,把烟头碾灭:“没钱,我可以从我爸那儿拿嘛,坚实后盾。”

十八岁之后就再没问家里要过钱的焦赞被彻底惊到了,嘴闭得死紧,富二代就是富二代,不服不行。再无心思抽了,把烟头狠狠按进烟缸,闷声闷气地说:“睡吧。”

第二天一早,焦赞起晚了,屋子里空空的,一个人都没有。他没有办法,打了张千手机。

“我在上课呢,大哥。”张千压低声音。

“那家伙没跟你一起?”焦赞有些不太好的预感。

“他不是去买早点了吗?”

放下电话,焦赞套上球鞋就下楼找人,地毯式搜查,一路走一路看,连垃圾桶后面都绕了一圈,一直找到早点摊集中的小巷。人头攒动,真围了不少。

焦赞吓了一跳,别是又出车祸了吧,挤进去一看,孟良跟一个城管正拉拉扯扯,旁边一个女城管拿着DV在拍。

“手机是我私人物品,你拿我手机干吗?哎,你们太不讲理了,我要投诉你暴力执法!”

主管摸样的人出来挥了挥手:“还给他吧。”

话音未落,孟良的手机出现在地面上,高空坠物,立刻摔散了架。

“让你乱拍,下次别瞎凑热闹。”

城管顶顶帽沿,几人跳上装了一斗铁皮车板凳桌子铸铜用具的小皮卡威武地在人群中杀出。

焦赞凑过去:“你拍他们了?”

孟良正在努力把手机拼装成原样,可基本等于白费劲,点了点头,长叹一声。

“你就这么好奇?国外没有吧?少见多怪。你要见天看到,就没这么激动了。”

两个人换了家铺子,焦赞要了两碗混沌,一笼包子。

“别发傻了,趁热吃吧。”

孟良想了想:“哎,你给我买个手机吧。我马上要去找工作,没手机多不方便。”

焦赞差点没喷出来,看着孟良反应不能。我是你谁啊,我又不是你爸。

“你别这么看我,我身上就20,还是千哥给我买早点的。”

“你...你不是有美刀吗?”

孟良嗫嚅起来:“医院里都给小岳他妈了,其实就剩下一张了,所以我才要找个便宜的酒店嘛。”

焦赞想,怪不得昨天晚上他那么挑剔,居然还不好意思说:“那一张也够了,吃完我带你去换钱。”

“厄...”孟良目光闪烁:“是这样的,刚才被城管收走推车的那个大妈哭得很惨...”

“我靠!你不会吧?”焦赞快疯了。

“是啊,我就给她了,不然她没法赎回来,明天开不了张,她还有小孩要养...”孟良絮絮叨叨地解释。

“你怎么不给我呢?!你他妈怎么不给我呢?我也有人要养啊,我要养我自己,还要养小岳,现在还多个你!”焦赞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逻辑混乱,口不择言。

孟良很镇定:“我没让你养啊,算我借你的,千哥说,我行李已经有线索了。”

“我留下来,也是替你着想啊,我找工作,不也是帮你分担子吗?”

“要不,山寨机也行,不求上网不求蓝牙。”

“那,二手机还不行吗?二手机不贵,你负担得起的。”孟良无惧对面仿佛要掐死自己的眼神,大胆建议:“或者把你手机割爱两天?”

就凭你?我手机里存的跟小岳的短信岂是你的狗眼能看得的!妈的,你一身HUGO BOSS,让我给你买手机,说出去有人信吗?富二代真不靠谱。

焦赞越想越气,言语已经无法表达,忍不住一拳砸在桌面上,板上钉钉。

“就二手机。”

二手机回收店满大街都是,焦赞一心想找个最便宜的,怎么丑怎么丢脸怎么来。再也没想到还没到店里,走过街天桥的时候,孟良就被地摊货吸引过去了。

焦赞掏出烟来点上,冷眼旁观等他回来。

孟良被忽悠地很兴奋,冲他招手:“哎,你快来,就它吧,双卡双待,才300。”

焦赞呛咳起来,才300?这儿卖的,100都嫌多好吧。

“还...还带跑马灯呢,太酷了。”

焦赞想抽他,把烟扔地上拿脚一碾,过去抓住胳膊就往上拉。

小贩瞪着他,继续张罗:“要不大哥你给个价,这个还能玩开心农场,挂扣扣...”

“不买!”

“正宗水货,还带收音机。”

“带电视也不买!”

焦赞上银行取了钱,赶到医院的时候缴费口已经排起了长龙,看了头皮就发麻。他看看孟良:“你来。”

孟良表情僵硬地使劲摇头。

焦赞盛情邀请:“来啊,别怕,就当体验一下世博。”

孟良皱起脸来:“我肚子疼。哎呀,不行了。你先排着,我呆会来替你。”弯腰捂腹地跑远,还挥着手机遥遥地喊:“电话联系。”

缴完费,焦赞翻翻钱包,这样下去真不是办法,立刻打了几个电话出去,问了一圈,总算运气不错,下午就有个商演。他二话不说地接了,挂了机,眉毛稍稍舒展了一些。

口口声声说着要电话联系的家伙始终没有出现。

在大厅大概张望了一下,电梯到了,他夹在众人间挤了上去。反正有手机,丢不了的。

到了病房门口,还没进去,就听见肉麻的呼唤:“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孟良正凑在小岳耳朵边,听到门响,扭头看了看,若无其事地站起来。

我在那儿排队,是腾时间让你钻空子地吗?焦赞很愤怒:“你在干什么?”

孟良无辜地说:“电视剧里都这么演的啊,要深情地呼唤,打动他的灵魂,然后让他留下一条蚯蚓一样的泪水...”

焦赞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你别不相信,你不相信我信。很多没有科学根据的事情都一再被人为证实了。”

“你留下来就是为了想验证这个?你《走进科学》看多了吧。”

孟良不置可否:“你没听说过‘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吗?对了,麻烦你下次进来前,

最好敲个门。你打搅我们了。”

“你们?”焦赞哼了一声:“别忘了,你只是小岳的高中同学!”

孟良微笑起来:“是啊,你看你从那时候就开始打搅我们了,你多不自觉啊。”

焦赞面无表情地说:“楼下就是精神科,你要不要下去看看臆想症?”

两个人夹枪带棒地针锋相对,直到护士进来通知家属去领检查报告。焦赞只当没听见,找了张凳子坐下来,抬起眉毛,拿眼睛逼视着孟良。

孟良耸耸肩跟着护士出去,关门的时候背对着焦赞却不忘留出一只中指。

焦赞反应迅速地回竖,可惜对方看不见。

他们一走,焦赞把凳子拖到小岳床头边。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吗?要开也是我来开,怎么也轮不到你吧。

他单腿跪下来,凑上去密集发音:“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再一见面就cos斗鸡,到饭点了,孟良还是亦步亦趋地跟在焦赞屁股后面。

焦赞心里烦他,明知道这位现在也就剩这身行头了,还是忍不住要拿话堵他。

“你现在手机也有了,打电话给你爸,让他给你汇点钱来啊。”

“不着急,等我办了卡再说。”

“你可以先汇我户头上”,伙计喊号的时候,焦赞高高举起号牌:“拿到钱咱们吃点档次高的,不然看你这种打扮跟我挤面馆,真不落忍。”

孟良混不在意:“没关系,权当体验生活。”吃到一半才说:“你以为我愿意看你脸色。我爸很难找的,一时半会真找不到他。”

焦赞瞪着他,吃得很快,把筷子一放:“下午我有事,你自由活动吧。”

“你有什么事?”

“你管着吗?”

“哎,你这什么态度,我人生地不熟,你让我上哪儿自由活动去?”

“你爱上哪儿上哪儿,怕什么,嘴巴底下就是路”,焦赞挤出一个笑容:“往前不远,就是商业街,你可以去shopping嘛。”

孟良脸都白了:“我身上就20,我shopping个毛啊?”

“起码可以买份地图”,焦赞挺高兴:“这城市里不少人每天兜里还没20呢。不照样过?”学他刚才的话:“权当体验生活。”

孟良点点头:“算了,我还是回医院陪小岳吧。没准今天下午,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

焦赞又面无表情了。

孟良把钱掏出来:“打车过去应该够了吧?”

结果打车的时候还是两个人一起钻了进去,孟良有点心疼他那20块钱,被焦赞强行拿来付了面钱,现在就剩下两枚硬币了。焦赞也想通了,现在是自己要看住对方,不是对方要粘住自己,这么一想,虽然还是一个效果,但心态上就舒缓了许多。

两个人同时想:你/我就是想让我/你一个子没有只好跟着你/我,于是忍不住同时被这种诡异的关系恶心到了,异口同声地说:“可恶。”

目的地是一家刷满涂鸦的店铺,里面或摆或放或悬着好多辆样式奇特,颜色绚丽的自行车。

孟良跟着进去,东看西看。焦赞绕到后面径自去拿东西,他无聊地跟电脑前正在上网的老板随便聊了起来。

等焦赞再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了衣服,上身还是帽衫,□居然穿了条肥硕的及膝短裤,也不怕冷,光着小腿。衣服都是黑色的,上面有毛笔书写的白色logo:“赞”。

“丁峰,都准备好了?”

老板点点头,把外套脱了,也是一样的装束。

“给他找辆车,关店。”

孟良被老板强行拿束带,把西装裤的裤脚分别扎好,手上握着车把,一脸茫然:“你们这是要干吗呀?”

焦赞和老板一起把卷闸门关上,拍拍手:“卖艺去。”

孟良这才看见卷闸门上有个熟悉的喷涂标志,在焦赞客厅的车架上看到过的,他后知后觉地问:“你也是老板?”

焦赞哼了一声。

老板笑了起来:“ZAP哥就是老板。我是打工的。”

孟良有点尴尬,身高180的老板很有气势,实在容易让人误会,甜甜笑着说:“这不怪我,主要你长得太象老板了。”

焦赞说:“人不可貌相,这孩子才17。你少打他主意。”

孟良着实吃了一惊:“现在的孩子,这个发育,不得了啊,哥们,你太老成了。万恶的KFC。”

丁峰皱起脸,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三个人胡扯着前后蹬了起来。

到了大型商圈的中心广场,工人已经搭起了舞台,临时更衣间里有三三俩俩穿着婚纱披着外套的女孩一边补妆一边吃零食。焦赞看了看场地,跟一个经理模样的人交谈了几句,回来指挥丁峰。两个人从四角背包里掏出工具,把一辆车就地改装了起来。

准备就绪,焦赞不顾丁峰反对,硬是把护具给他扣上了:“这次钱不多,别做高难度动作。这是表演不是咱们平常练,看个花哨就ok了。摔车的时候注意五点着陆,自己小心。”

孟良忍不住插嘴:“你怎么不带护具?”

焦赞扫了他一眼,把帽檐拉拉低:“因为我要耍帅。”

主持人在麦里拖着长音强吼着:“下面让我们来欢迎今天的特约嘉宾,平花之神ZAP和他的队友为大家做精彩表演!”

热辣的嘻哈乐大功率响起,节奏十足。几乎没有助力,焦赞和丁峰同时冲了上台。一连串静平衡扭定,原地颠车的POGO,后轮绕滑,180度旋转等基本动作热身,跟着眼花缭乱的特技开始。丁峰跳下来休息,台上只剩下焦赞一人。

孟良不是没看过人玩车,但也最多是路过看看,这么近距离长时间观看,表演者还是自己认识的人,这是头一回。

激烈的掌声中,焦赞已经人车合一,跳转,360度旋转,两只脚以诡异的娴熟程度不停在两个轮子的四只火箭筒踩踏上移行换位。主持人大概唱过RAP,不失时机的解说,还伴随着“耶,耶”的赞叹,气氛炒得刹是热烈。

孟良不肯承认内心的惊艳,把手牢牢伸进裤袋里,绝不鼓掌,只想,哼,不就是马戏团杂耍吗?有什么了不起。

可焦赞玩起连续龙卷风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有几次“哇欧”出了声。失败。

□是无太大技巧可言,但颇有悬念的“飞跃活人”项目。

现场找出志愿者,一字排开得平躺在地面上,由焦赞飞车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