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那怎么行?”孟良半支起身体:“我们要共进共退,别忘了,你现在是我爱人,我病着你应该心急如焚,恨不能以身代之,咱俩就是一个整体,你怎么能单飞呢?”

焦赞心里佩服孟爸的确中文教育抓的好,气鼓鼓地说:“可我后天晚上还有个商演,不能缺席。”

“我也没想到会这样,这不是意外嘛。你放心,我爸能找到人定票,我们后天飞,当天回,一定能赶上的。”

“打包票?”

“打包票。”

焦赞无可奈何,只好同意了。

“请问你现在可以让我睡了吗?还是要大战三百回合?”孟良把“唇枪舌战”挑衅地省略了。

焦赞从鼻子里笑了一声,对捏手指:“你是烧坏了想找人松松骨吧?”伸手拽自己被子:“还给我,别把病菌传给我!”

“哦?你不是说玩车的人百毒不侵吗?哎,哎,你去哪里啊?”

“孟叔叔让我去别的房间,怕你传染我,不过我估计,他是怕我影响你休息吧。”

孟良条件反射地脱口而出:“他放屁!我不怕,欢迎影响。”

焦赞已经抱着被子大步走了出去,关门的声音,让他陡然醒悟自己说了什么,疑惑地侧过头,恩?真的烧坏了?

光线闪动,焦赞又推门进来了,走到床前伫立不动地沉默着。

孟良的心跳在黑暗中猛地剧烈起来,不...不是要动手神马的吧?正忐忑间,对方声音低低地开口了。

“其实,你爸挺疼你的,你别老跟他杠。”

孟良意想不到,只嗫嚅了一个“我”字就难以为继了。

“你还没发现吗?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引起他的注意。你其实,也很...”

“是又怎样?别说了!”

孟良粗暴地打断他,用被子蒙住脑袋:“你出去吧,我要睡了。”

过了一会,脚步才开始移动,跟着门被轻轻关上了。

可恶,还真是个喜欢管闲事的家伙啊!昨天意识迷糊中,被那人用带着他味道的衣服裹住,背着疾走的感觉似乎还在。

你最好识相地离我远点,孟良恶狠狠地想,不然...

不然,本来老实的,也要不老实了!

作为一个如不上班必定睡到自然醒星人,孟良以病为名,明明听到外面老爸故意提高音量的说话声,却依然故我。

孟爸开门探了探,摇摇头虚掩上:“小焦,吃完饭跟我下去溜溜。”

焦赞应了。他早憋得无聊,即使只是以龟速陪着孟爸在附近的小型公园慢跑,也觉得精神为之一爽。跑了一圈热完身,孟爸两腿分立,凝神屏气地开始站桩,过了一会手抬手落打起了太极。

焦赞在一边看着,慢慢视线落到了远处。有个十几岁的孩子正在台阶上练街车,才刚起步,海豚跳都没练好,好不容易车头抬了上去,没平衡住,又立刻跳车了。焦赞用大拇指扫了下嘴唇,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他看老头正打得专注,一个人走过去,拍拍少年的肩膀。

“新手最好带护裆,你想变爆蛋超人吗?”

少年本来强忍痛苦的脸上忽然呆住了,盯着焦赞目不转睛地看着,跳了起来:“ZAP,你是ZAP!”

焦赞出乎意料,抓抓头:“我这么有名吗?”

“我靠,你的视频我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了,太牛了,你就是我们的神!神!”少年激动地又原地跳了好几下:“连你穿过的鞋我都有,你看,欧版飞跃。”

都不挨着,焦赞笑起来:“好了,视频不给力,现在是真人教学。”

他连解说带示范,拿过那架黑红相间的BMX,利用地形做了几个展示。太过吸引眼球,周围迅速围了一圈人观看。焦赞在掌声和惊呼中,有些忘乎所以,玩了些招牌动作,还从一个小山坡上俯跳了一个后空翻,平稳着地后,滑行了一段,到少年面前击掌交车。

“ZAP哥,你好帅!”少年脸上是焦赞熟悉的玩车之魂被点燃的表情。

“好好练吧”,焦赞点点头:“保持激情,永不退缩。我可以的,你也一定可以。”

离开的时候,他在人群外围发现了孟爸。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一起默默往回走,到了小区楼下,孟爸怅然地叹了口气。

“小焦,现在我明白你为什么说,青春本来就是用来浪费的。”

焦赞不知道该怎么接,大部分人眼里玩车就是消遣,跟打麻将没什么区别。只有真正为它疯狂的人,才知道这其实是一种永不言败的精神,和其他运动一样,过程虽然充满自虐,完成之后却份外满足。

他沉默着想了想,才说:“孟叔叔,你知道玩车的基本功是什么?”

不等老头回答,径自说:“是定车。不管你玩什么花式,第一个字,都不是骑,不是冲,不是动态的。而是定。”

“很奇怪吧?车子本来就是给人骑的,为什么要定住它呢?因为玩车所有动作的根本,就是保持平衡。这跟太极其实是一个道理。静中有动,动中有静。”

孟爸诧异地看着焦赞忽然双腿微曲有模有样地划起了云手,条件反射地也伸出手去,两个人“掤捋挤按”地定步推了起来。

“小焦,你可以呀,练了不少时候了。”

“恩,我就是为了更好地玩车才练的,一快一慢,很有帮助。”胶着的暗力在两人推演之间,弹簧一样你开我合,似重还轻。焦赞渐渐感觉到老头已经不象刚才那么心有隐虑的凝重了。

果然,老头坦言不讳:“你玩车,很危险吧?”

“孟叔叔,其实不管干什么都会有危险的。技术好了,可以控制危险。”

孟良下楼找人,远远看见两人站在小区绿化带旁推手。走近些,听到焦赞的声音:“...您上次问我,就这么把自己的人生建造在两个不稳定的基础上吗?其实我想说,对一个12岁开始玩板15岁开始玩车,一直站在轮子上的人来说,可能,这才是人生的常态吧...”

他的下一句话,让眼前和身后的父子俩都同时停顿了动作,惊讶起来。

“轮子从来不稳定,但只有它才能给人前进的助力。”

从孟良的方向,只能看到焦赞的背影,可老头脸上现身说法的微笑却看得再清楚不过。

不对吧?

焦赞居然是演技派!

孟良如同见了鬼一样目瞪口呆。

这种久违了的,自己在青春期无论如何也想得到的嘉赏般的笑容,竟然这么轻易地舍近求远地空投给了陌生人?

自己缺席的短短几个小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神展开啊!

“喂喂喂!有没有搞错啊,你们俩在演武侠片吗?”

孟良不知道自己基于什么心理,上去手刀劈开,硬是把焦赞挤了出去:“爸,我跟你来。”

“你?嘿嘿。”

老头不动声色地两手画圆,孟良一脸努力却无论如何臂肘也靠不上去,绕了几下就没了耐性:“什么玩意儿,慢吞吞地,当心越打越老年痴呆。”

老头撸住他胳膊,一带一托,喊了声:“走!”就把他送出去了。

这一跤措手不防,摔得好不狼狈。

孟爸拍拍手:“来,小焦。”

孟良跳起来,这口气怎么能忍得下去,一把拉住焦赞,冲着老头口气野蛮地说:“我们没时间陪你。”

孟爸心里有气:“我没说你啊。”

焦赞被孟良大力拖着跑动起来,扭过来的脸不知所措,孟良头也不回地大声说:“赶紧去订票吧你。”

“你去哪里啊?臭小子。”

声音远远传来:“...看电影。”

上了出租车,孟良气愤地逼视着焦赞:“你跟老家伙说什么啦?”

“没什么啊。”

“没什么,他跟舔了冰糖似的?”

“我们就是聊聊天。”

“聊什么?”孟良寸步不让:“聊我了吗?”

焦赞深吸了一口气:“没。就是聊车,我玩车让你爸看见了。”

“不会吧?”孟良震惊之余迷茫起来:“老家伙看着不象这么潮啊,难道他也喜欢车?”

焦赞恶作剧地使劲点头:“恩,的确看不出来。”

孟良陷入沉思。到了影城下车,孟良直奔游戏场,焦赞也不多问,两人很有默契地一样样玩了起来。在跳舞机上pk的时候,每次踩中得分会在音乐中冒出一个很大声的“杀”字。

孟良就在这嘈杂的背景乐中吼着:“我要是说,现在,杀,开始跟你学车,杀,会不会太,杀,晚呢?”

焦赞没孟良熟练,全神贯注地跟着屏幕留神脚下,也大吼着:“可以啊,杀,你先跟丁峰学,杀,他是你大,杀,师兄。”

两人出了一身汗,终于累了,把赢得纸券兑了电影票,上楼买爆米花,也不管什么片子,够时间了就进。广告放完,灯光全黑了下来,是一部两岸合拍的青春言情片。两个人如遭雷击,这才四下里扫视,果然似乎全是情侣档。

“出...出去吧?”焦赞最先提议。

男一和男二出来了,孟良眼前一亮:“哎,他,我还满喜欢的,创作型偶像派,传说他也是...”拍掉抓住自己衣袖的手:“好了,吃完爆米花就走啦。”

焦赞无可奈何地坐着,慢慢发现,剧情的发展真是烂到令人发指。他被频繁挑战着接受能力,经常不敢置信地扭头看看孟良,忽明忽暗的光线下,对方目视前方专注咀嚼的表情,却让他放弃了沟通的必要。

戏到过半,孟良忽然碰到手边的纸杯,买来的可乐一直忘了喝。他把杯子递到旁边,眼睛不离屏幕,过了好半天,才察觉还在手里。

“喂!”

孟良用手肘碰了一下对方,“沙拉拉”的声音,焦赞怀里的纸袋倒了下来,黑暗中白花花的小圆颗粒滚了一地。

“靠,居然睡着了。”

孟良把可乐放好,将纸袋里剩下的内容都倒进自己那包里,然后使坏地弯腰把地上触手可及的爆米花一一捡了回开,连焦赞腿上的也没放过,重新按原来的姿势塞进对方怀里,用焦赞垂下的手指环好固定住。

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他露出得意的微笑,视线抬起,焦赞歪着脸睡得正香,嘴角还有一个漏网之鱼。

孟良就手抓了下来,扔进焦赞的纸袋。手指滑过嘴唇,心里忽然被烫了一下。

他转身继续看电影,可目光却总是盯着男一号的人中和下巴之间。听说做过润唇膏的代言啊,好...好一条粉肠。

很Q,很弹牙,很PINK,很邪恶。

偏偏做事还总是很专注。知不知道,你一专注起来就更邪恶了。诱惑少男少女的...

混蛋!演戏认真神马的最可恶了!

他探头侧身在隔壁的嘴唇上飞快地碰了一下,再坐下来,视网膜被强光灼伤后的空白。

我到底干了神马?!!定力测试彻底大失败啊!孟良整个人都要斯巴达了,好像独自坐在震耳欲聋的杜比音效间里,“杀”!

焦赞被清场的工作人员推醒,揉揉眼睛,厅里除了垃圾就剩下他一个观众了。走出来,在迷宫一样的红毯走廊里绕了半天也没找到出口。他不知道孟良跟他在走廊拐弯的地方,一前一后地错过了。

孟良下半场根本没看。他起身去洗手间,躲进隔间坐在马桶盖上抽烟。纠结了很久,得出来一个结论。

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跟一个错误的人,一起办了件错误的事,所以产生的感觉,也一定是错觉。

根本不可能嘛。旷太久,都会母猪赛貂蝉的。

正常。

洗手的时候,散场的人潮水一样涌了进来,他赶紧往外跑,找到自己的厅,已经不让进了。

“你朋友肯定走了,没人了。”

他边往外走,边打手机,没信号。到了前厅,还是打不通,孟良四处扫视,心里打鼓,不会是...被发现了吧?

“接电话啊,笨蛋,人生地不熟的,你是想要跑哪里啊?”

怕跟焦赞走岔,他楼上楼下大门口上窜下跳地在自动扶梯上表演越障跑。终于接通的时候,他已经完全丧失了耐心,在售票口人龙前蹲地抱头地告饶。

“我错了,行了吧?我就是,我也不知道,冲动是魔鬼...”

焦赞拍拍他肩膀。

孟良抬起头来,只看到一个高高抬起的鞋底。

焦赞虚张声势地在他身上踹了一脚,居高临下地说:“你他妈一定是故意的。”

孟良手撑在地上,满脸通红:“我发誓不是。”

“一定是小岳告诉你的,对不对?”焦赞恼羞成怒:“我一看烂片就会睡着,你一开始不肯走,就是故意等着看我笑话呢吧?说!把我一个人扔在那里很好玩吗?”

“啊?”孟良睁大眼睛,然后冷汗直流地握拳,心想,好险。

再站起来,已经换上了另外一副表情:“我还没说你呢,好心请你看电影,你要睡觉。我去上个厕所,散场你也不等我。还不接电话,怎样?看我上上下下找你很好玩吗?”

焦赞真冤枉,明明是里面没信号好吧?再说,这种烂片谁要看啊!可还没等他发作,孟良倒抢在前面“哼”了一声,一脸受伤地拣起跌在地上的手机。

“你还懂不懂什么叫尊重别人啊!”

焦赞闪了一眼,那好像还是自己买了摔了的那个,只是机身背面赫然有个熟悉的图案。

“喂,等一下。”

他想去掰对方的手,看个究竟,指尖刚碰上,就被嫌恶地甩开了。

孟良没等他欺身过来,迅速退了半步:“走开走开,离我远点。”

焦赞愣在当地,一头雾水,搞什么。

“我爸又不在这儿,别演了。”

焦赞迷惑地皱起眉头,孟良已经转身走了。

奇怪,被放鸽子的人不是明明是我吗?他生什么气啊?

对焦赞来说,孟良病后的情绪化实在让人琢磨不定。好在马上就要回去了,自己也不用再人前配合敷衍,人后相看两厌。

临走前最后一顿饭,吃得殊无滋味。从头到尾,两人除了在孟贤点名要吃“白色胡萝卜”的时候,异口同声地冒了一句“咴!这个真没有”之外,就再无对话交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付出是有回报的。

孟良把支票在焦赞眼前晃晃,放在他手上,然后伸出一只手指,戳得对方拉开距离,才得意地关上门。

焦赞回到自己房间,那数字好像把他的心砸出了月球表面,反反复复地看。

孟爸敲门的时候,他赶紧把手藏进了裤袋,站起来,却鸵鸟一样抬不起头。他再没想到,又是一张支票递了过来,一时间不明所以地瞪大了眼睛。

孟爸老脸上多少有些尴尬,咳了一声,才说:“算我给你店里的投资,怎么样?”

焦赞描述得再轻松励志,孟爸究竟老派,年轻人总会老去,玩车的危险刺激是有年龄限制的,长久考虑还是应该把重心放到店里的生意上。他知道,以焦赞的个性,这钱肯定拿着烫手,扯了几句交代的话,总是不离未来规划,长远打算,说到底,还是希望儿子能各方面都有个保障。

焦赞保持微笑地听着,垂着眼睛,心里惆怅起来。

被...被物化了呢。

这个一切都可以被衡量换算划等式的世界。

支票很轻,父爱很重,这是老头给儿子买的养老保险。

“小焦,玩车不能玩一辈子,还是要立足创业。我这个儿子,不太懂得表达感情,象我。你看,但凡我们俩有一个擅长,也不至于搞到今天这个地步。有什么的话,你都多担待...”

焦赞被深深刺激了,找保姆拜托你去劳务市场,吸了口气:“孟叔叔,其实他,并不是你想的这样。”

第二天一早到了机场,电子屏上显示航班延误,焦赞黑着脸频频看表。孟良表面上若无其事,内心多少有愧,有心想说两句自我开脱的话,却无论如何找不到合适的词。

好容易到了登机时间,两人排在队伍前面。焦赞心事重重地低头径直进去了,孟良还挡在舱口拿任取的报刊杂志。随手一翻,其中有几本新出的财经类周刊,封面浓墨重彩的一张图片,再熟悉不过,就是自己PPT里用的最后一张。孟良惊得张口结舌,手比人反应快,把几本全抄起来,躲过乘务人员的视线塞进包中。挨到焦赞身边,坐下来,一颗心还砰砰乱跳。

憋到安全带灯熄灭,他摸进厕所,掏出来仔细查看,果然是“高峰论坛”后的企业专访。李总借用了不少自己的内容,焦赞飞车的图片理所当然地成为类似企业象征的FOCUS上了封面。

“嘿嘿,嘿嘿。”

孟良已经能看到自己被追着痛扁的景象了,忍不住欲哭无泪地笑了出来。

李总,你这个毫无版权意识的害人精!

回到座位上,他不由自主地对焦赞示起好来:“想喝什么,我帮你叫啊。”

焦赞诧异地看着他,终于明白什么叫变脸比翻书还快了,指了指自己面前的番茄汁摇头。

“你别担心,一定能赶得上的。”

焦赞不置可否,心虚地把脸扭到窗户那边,根本没在担心这个好吧?

孟良碰了个软钉子,讪讪地喊空姐,也要了一杯番茄汁,为了病后多发汗,特意追加了两份胡椒粉。

过了一会,另一位空姐过来抱歉地说:“先生,我们今天装机时候产生了疏忽,现在暂时没有胡椒粉了,您能不能匀一包给前面的客人?”

“那怎么行?”孟良理直气壮地拒绝:“我们这两个人呢。”

“我不需要。”焦赞明确表态。

“那...那我也帮你留着。”

“无聊。”焦赞把脸又扭了过去。

孟良在空姐无奈离去和周围一片斜视的背景中勇敢地对着隔壁的后脑勺,报以微笑。

赶到商演现场,时间刚刚好。

丁峰带着矮座街攀在一边侯场,小伙子人高马大地正探头张望,看见焦赞的身影,知道不用自己这半调子出去丢人现眼了,舒了口长气。

“ZAP哥,车。衣服。”

焦赞动作迅速地换上,伸长手臂,弓身下腰地热身。

“喂...咱们现在有钱了,你何必还这么拼?”

孟良不合时宜的发言,忽然激怒了焦赞,抬起头一手揪住对方衣领吼了一声:“你懂个屁!”

车子冲出去的时候,孟良还被推搡地发愣。从机场到这儿一路急赶,两个人都被堵车弄得暴躁,可对方陡然而至的怒气没发泄在他身上,就完全发泄在了车上。

他目睹着焦赞高拉角度,根据现有地形,只用后轮颠跳安全桩,跳骑街边长椅,逐级跳上台阶,再逐级跳下,从高台上两周旋转飞跳,插花做着定前轮的摆尾动作,在一指横宽的不锈钢扶手上溜车,甚至跳上一人多高的围墙,沿着铁闸门险险骑行,再一跃到2米开外的石墩...

人群中时而鸦雀无声,时而在惊呼之后爆出掌声。

孟良跟着车轮心情跌宕,这段时间下来,他对车也算了解了不少。可再清楚避震系数和轮胎摩擦因数,跟看真人耍攀比起来,都显得太过理性。现场就是,手里捏着冷汗,心脏提到喉咙,每一次成功,都暗叫一声侥幸。

手机短促地响起,是老头。

他接起来粗鲁地“恩”着:“到了。”刚想质问老头为什么这么婆妈,电话里晴天霹雳般得:“今天上市的《XX周刊》有你们‘聚能’的专访,你赶快给我退出来,不许提我的名字,知道吗?不然我要你好看!”

“爸,我说过,好歹要等我把拓展计划做完啊,我答应了要帮李总训练出一只合格的团队,才好功成...”

“不要再给我找借口!”老头不容分说地打断:“还有,你回头去找来看看,小焦是封面。你们到底什么关系?公私要分开!你是生怕别人不知道...”

真是吵啊!表演结束了,焦赞正在过来,孟良不耐烦地直接关机。他原地不动地站着,目睹焦赞把车摔在地上,解开头盔,甩了甩头。发梢的汗水在高高的聚光灯下芒蚊一样飞溅了出来,有几滴落在自己脸上,又热又凉。

只有祈祷,焦赞不会去留意报亭的财经杂志了,这个几率应该还是满大的。

丁峰兴奋地跟焦赞击掌:“ZAP哥!很棒,几乎都没失误哎!恭喜你又向中国的Danny Mac迈进了一步!”

“去你的,多隆!”焦赞用手揉着膝盖,笑骂了一声,明显非常受用。

孟良把水递过去,焦赞一饮而尽。

“感觉...怎么样?”

焦赞眼睛亮亮的,点点头:“很飞。”

好,刚才的不快看起来似乎烟消云散了,孟良放松下来。

“来。”焦赞站起来冲两人招招手。孟良还没反应过来,胳膊被丁峰搭住,焦赞已经连人带汗地扑了过来,三个人紧紧抱成一团,然后倒在地上。他们是最后一场,周围的观众慢慢散了开去,工作人员开始拆布景。新落成的商厦大厅里传出来华丽的钢琴声,三个人都伸长了手脚,大字型躺在广场一侧,听街上的车辆经过,行人的脚步在远去前短暂驻留。

“我想喝一杯。”焦赞扭脸对着丁峰。

“我想去唱歌。”丁峰也扭脸对着孟良。

孟良躺在最外面,只好面无表情地回瞪。他还没从冲击中缓过神来,好歹提醒一声啊混蛋!完...完全没有心理准备。

但也唯有如此,才会拥抱得如此蛋疼。

“我想...”

我想你消失。

把车送回店里的路上,焦赞买了啤酒,大家一人一听,丁峰高兴地唱起歌来,孟良只好在心里合掌。果然灵验,走到一半焦赞就让丁峰回去了。于是,谁的愿望也没落空。

两个人并肩默默走了一会,孟良直觉气氛有些诡异,焦赞频频看过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焦赞低着头:“...没有啊。”

“那干吗老看我?”

“...没有啊。”

孟良的心得意地微笑起来,那一定是传说中的入戏容易出戏难。

“是不是还沉浸在当我BF的感觉中,一下子回到朋友,拔不出来了吧?”

焦赞诧异地看着他:“你让我进去过吗?”

孟良立刻脸僵了,舌头过于灵活真是双刃剑。

也是啤酒的关系,焦赞难得地眯起眼睛:“要不,你先让我进去试试,咱们再谈拔不拔。”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孟良下巴高抬,一言不发地闭上嘴。

可恶!被...被调戏了!

远远看见店门前站着一个戴鸭舌帽的客人,双手插在仔裤后袋里,正在无聊地用鞋尖刮门。

“喂!别踢坏了我的墨宝。”

孟良大声阻止他,李小龙一样竖起手指摆了摆,径自去奶茶店上厕所。回来的时候,卷闸门只抬起了一点点,里面灯火明亮。他弯□想去抓门把手,“啪”一声,视线的角度正好看见地面上多了样东西,不由得定住了。这杂志他背包里有好几本。

“不用于商业用途?你自己看。”深沉的男低音,听起来隐隐有怒气:“你还留着什么?我以前给你拍的,你是不是都还留着?”

焦赞蹲下去伸手拣起来,不敢置信。

孟良心想坏了,直觉告诉他,这时候应该赶紧消失,这么想着,耳朵却更加往前凑了凑。

“学...学长,我...我真不知道...”

“敢上封面博出位,就别没胆承认。我来就是要告诉你,今非昔比,现在我的图都是要钱的。冲着这个杂志的知名度和发行量,你用了就用了,给我的工作室转个账,冠上我的名字,我就不跟你计较。剩下的,你要么删了,要么还我,让我来删。”

在孟良的角度,看不到焦赞的脸,但那逐寸逐寸捏起来的拳头,却连青筋的凸起都看得分明。

“都这么多年了,你醒醒吧,我跟你是不可能的!我不想再看到任何能提醒我跟你有过交集的缅怀物,听明白了吗?”

口气实在嚣张,别说焦赞,连孟良都听不下去了。

他再不及多想,冲动地伸手向上拉门,只抬到视线触及焦赞闻声转过来的脸就反应过来。

罪魁祸首终于出现了,焦赞两眼发红地大喊:“就是你!”

四目交接,孟良僵硬了一秒,迅速把门一拉到底,扭动锁头,转身就跑。

“站住!”焦赞扑到门上,使劲晃动:“你给我开门你!”

孟良惊魂未定,身后的破口大骂和砸门声不断传出,但随着他闷头向前,渐渐地就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和心跳声了。

怎么办?这次好像真地做了不可饶恕的事情。

他猛地停住脚,手机叮咚一声。

焦赞的短信:“你跑什么?赶紧回来假扮我BF解围啊混蛋!”

什...什么?手机差点飞出去。

骗人吧?孟良对着屏幕使劲揉眼睛。

可再出乎意料,最基本的敬业精神还是有的。他转身以原来的速度镜头倒放一样,原路飞奔而回。妈的,早知道这样,刚才就悠着点跑了。

开锁拉门,弯腰钻入的时候深深吸了口气,大步过去,把那个所谓的学长就手推到一边,按住焦赞肩膀毫不犹豫地亲了上去。

这个吻势如长虹,深入地理直气壮。以至于焦赞使劲推他的手,也被他抓住举高,连人带手一直向后,贴靠在墙上。

焦赞的反对声都被陌生的舌头顶回了口腔,逸出来的鼻音,在目瞪口呆的旁人耳中,直如调情。

孟良转过头逼视唯一的观众:“你还要看多久?照片是我留着欣赏的,杂志上的这张也是我让发的。别担心,现在他没空怀旧。钱会给你的,你可以滚了。”

他等着那愤然而去的脚步声走到门边,才恶意提醒着:“其实你拍的不错,比陈老师好那么一点点。”

这话的代价是肚子上重重挨了一下。

孟良痛苦地下蹲:“念...念完经打和尚。”

焦赞伸手揪住他的衣领,拳头举起来,毕竟没有真落下去,咬牙切齿地说:“你还敢说,是谁给我捅得娄子?”

“我我我...”孟良为之词穷。

“还有,我让你随便假装一下,你干吗要来真的?”焦赞抬起手臂使劲擦嘴。

孟良冤枉地说:“不是你的指令吗?我可是收到了一点都没耽误,一路狂奔...”

两个人对视着都狐疑起来,赶紧各掏手机。

“那!”焦赞把屏幕对准他大叫:“你不识字吗?”

孟良没理他,低头读了几遍,充满了对自己的绝望。这怎么可能?我的理解能力啊!!他懊恼地脱口而出:“奇怪!我就想着...”视线抬起来,盯着刚才亲密接触过的部位,立刻住口,都是...都是粉肠惹得祸!

我一定是脑子进水了!

现在挽回应该还来得及。

“你早说啊,我这个人要么不演,要演就激情澎湃,由内而外再由外而内。咱们只追求效果不追求借位,我就自我牺牲了。快,去拿个杯子给我漱漱口,报答我一下。”

我勒个去!

焦赞再也忍耐不住:“我现在就爆打你!”

孟良在桌椅车辆间抱头鼠窜,边躲边喊:“喂!你有这力气,刚才不留着对付学长?你打我?以怨报德啊。”

“他是他,你是你!”

焦赞骂归骂,到底听进去了,停下跑酷疑惑着,是啊,虽然肇事者和补救者都是他,但自己毕竟在学长面前怯懦无比。他把孟良强行推出门外,背包远远扔出:“你走吧,图片的事你去搞定。”

孟良险险接住:“我要是搞不定呢?”

焦赞把大门拉下前恶狠狠地恐吓:“那我就搞定你!”

“我好害怕呀!”连孟良自己都没意识到,他脸上露出了“欢迎来搞”的表情,过了一会把手举在嘴边:“舍不得删就不要删啦!我有存哦。”

焦赞在里面手一抖,滑鼠掉在地上,这...这人有读心术吗?

孟良在门外呆了一会,始终不见灯灭,磨磨蹭蹭地走到街角去拦车,抬了抬手,又放了下来。买了包烟,看看手表,已经接近午夜12点了。他把烟叼在嘴上,斟酌着敲短信。写了删,删了写。

“别回头,向前看。”太象鬼故事。

“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已多风雨。”太唏嘘。

最后还是放弃了中文,写了句经典台词:“I see you。”

刚发出去,焦赞从巷子里连人带车箭一样地冲了出来。一身专业行头,在几乎无人少车的机动车道上骑得飞快,尾灯拉出一道S型红影,没拖多久就消失了。

孟良跳起来拦车,暗自骂了一声,靠,心情不好你就出来烧胎,大晚上地玩什么漂移呀。

这一路追来,技术难度很高,司机幽怨地看着他,孟良掏出一张红色太祖像递过去。一直到郊外一个起伏很大的土坡前才停,孟良慌里慌张地下来,手脚并用地往上爬,堪堪赶在最高点把车死死拽住了。

“你疯了!晚上速降很危险!”

焦赞正在看短信,抬起头来。借着手机的一点微光,孟良在对方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

“为了那么一个人渣,值得吗?”

“学长没有错,他只是...不是我的同类而已。是我太傻了,第一次喜欢上,以为直的也可以掰弯。嘿,好哥们变基友,他恨我也是应该的。”

孟良愣了一下,初恋情结吗?气往上冲:“那你就要否定自己?”

“怎么会?”

焦赞把头盔系系紧:“就象大家看玩车一样,有偏见,我就证明给他们看。事情本身并无好坏,关键看做事情的人。”

孟良想,他会记住这个明亮月光下的夜晚,草地上笔直挺立的影子,倔强的声音和湿漉漉的眼睛。

“我要当中国最伟大的车手,搞最快乐的基。”

戴着无指手套的手握上车把使劲攥了攥,焦赞跨坐鞍上,扭头冲着孟良吸血鬼一样龇牙示意:“闪开,you should not be here。”

果然接得上。

孟良松开手,伸出大拇指,然后眼睁睁看着焦赞俯冲了下去,象一道流星,划过黑暗的地面,和沉睡的内心。

“I will fly with you。”

无意识的追加呼唤,脱口而出后才让他惊得呆住,一手叠一手地紧紧拍在嘴上。

下面传来紧急刹车的声音,轮胎摩擦地面,滑出了一段才停。

夜色如烟,仿佛巨大的食梦兽,可以消融一切。

好静。

孟良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远远一个红点持续着定位。

我的妈呀,他回过神来,迅速转身,头也不回地仓皇逃走了。

焦赞再看见孟良是差不多一个月以后。

天气冷了,生意清淡,他见缝插针地去深圳参加了一个比赛。丁峰说,孟良来找过他好几次。可等他回来发了短信报备,却如石沉大海一样,再无回信。焦赞不知道对方在搞什么鬼,心里七上八下,难道我跟孟爸揭发我们根本就是假扮的事,被拆穿了?纠结了几天,又到了该去医院探视小岳的时间,就用这个理由吧。他难得地主动打过去,只听到一阵嘈杂忙碌的背景音,几句话的功夫里,孟良还被同事打断了好几次。

“你这么忙?那算了吧,我自己去。”

孟良手忙脚乱地阻止他,握着听筒小声解释:“其实我可以偷懒的,大胖子自不量力非要加入‘光伏产业联盟’,帮人帮到底,回头走人也好多个筹码。”

焦赞松了口气,看来孟爸遵守诺言,根本没跟儿子提这个茬,大概是自己过分紧张了。

“你先去,我今天不加班了,下了班就过去找你,”孟良顿了顿:“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上次那种话?”焦赞想要是这样,最好还是别说了,故意误解他意思:“想学车,没问题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跟着“哧”一声笑了。

“我就烦你这个不懂装懂的样子。”

焦赞没好气地说:“我不懂车?”

你不懂我。孟良挂了电话在心里说。不用问,这家伙跑到外地去肯定是心虚了,现在又假装没事人一样。误会了吧?以为我对你有什么想法了吧?靠,有也不会让你猜到。

到医院,焦赞看样子已经等了不短的时间,正靠在走廊尽头的窗户旁抽烟。不知道谁家的小孩举着白纸缠他,焦赞没办法,猛吸几口扔掉,蹲下来变魔术一样折了只尖头的滑翔机,扔出来能飞大半条走廊,就掉落在孟良的脚边。

孟良拣起来扔了回去,两个人在等待飞机抵达目标的期间有了20几秒的对视,互不相让。

再低下头,是小孩拽住了他,也举着纸:“叔叔,你也给我叠一个吧?”

孟良把领带拉拉松:“谁是你叔叔?叫哥哥。”把纸拿过来揉成一团,朝正走过来的焦赞扔去:“哥哥不会叠飞机,只会打飞机。”

焦赞头一歪躲了过去,一脚踹出:“你他妈就会教坏小孩子。”

孟良往后弹开:“我实话实说嘛。”

两个人一边打闹着,一边对骂“你这个不力不力”,好像又恢复了往常一样。直到孟良看过小岳,歪过头问焦赞:“有没有趁我不在跟他说爱情大魔咒啊?”

焦赞才不自然起来:“当...当然有。”

“噢,那我要扳回这局才行哦。”

“你...你不许说!”

等的就是这个时候,孟良把头凑过来,眼睛盯着他:“你确定吗?”没等焦赞推开他,孟良自己缩了回来,严肃地点头:“行,我听你的,那就不说。”

从医院出来,焦赞整个人都不淡定了,明显暴躁了许多:“你到底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啊?”

孟良心里满意极了,强自压抑:“哦,就是我跟你说的团队拓展啊,计划书我带来了,你准备一下吧。”

几天紧张忙碌的筹备,等真正出发的时候,一行人穿起定制的大红文化衫,齐刷刷的“聚能.亮剑”字样还是闪瞎了焦赞的眼。

孟良看见他猛地皱起来的脸,立刻心领神会地双手一摊:“别看我,大胖子钦定的。”

“死飞”车骑起来,要速度有速度,要刺激有刺激,线路是专门选定的,车少路平,时速易控。基本动作讲解示范完毕,强调了安全跳刹和坐刹要点,整队精挑细选出来的种子培养对象,基本年龄都在26岁以下,几乎全选了“死飞”。部门经理岁数大些,选了保守的公路车。丁峰作为领队助理,带头骑在最前面,戴上黑框平光镜,冒充起20多岁的人来,只要少说话,外表看毫无破绽。太过高大威猛,唯一的两个女性组员一左一右地追骑在他周围。

孟良偷偷冲他扣起拇指和食指打气,意思是保持住这个“沉默寡言”的范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