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卷闸门贴着鼻尖刷地放了下来,“喂!”孟良目瞪口呆。

“喂!!”

“你懂不懂礼貌啊?”

他举起手掌护在嘴边大声喊话:“我发誓我没看你那张坐在马桶上的自拍,再说那张也很有范儿,真的,你不需要无地自容!”

卷闸门里面响起快速奔跑的脚步声和奋力拉扯的声音。

“你放开我,我要去拍死他!”

“zap哥,不要啊!”

等焦赞终于甩开丁峰冲出来,孟良早就跑得没影了,只有扔在地上的几个喷罐。他迅速转身,门上龙飞凤舞地喷着一行字。

I'LL BE BACK。

第二天是周六,不用太早开门。

焦赞到店里的时候,正看见丁峰捧了一叠T恤进来。

“zap哥,我出去一下。”

“等一等。”焦赞伸出手来。

丁峰退了半步,看焦赞板着脸态度挺坚决,只好递了过去。

黑色T恤胸口烫着画,有三件是大蚂蚁图案,还有一件是向下的大拇指图案。焦赞皱起眉来,印象中自己设计的,明明是方向相反的。

“这个,印错了吧?”

“没有,lion哥特别要求180度旋转。”

“他搞什么?”焦赞不得其解,然后冲着丁峰恨铁不成钢:“你怎么那么贱?他昨天还把错都推你头上,你今天还要给他跑腿?”

“不会啊,他人挺好的。”丁峰挠着头,有些尴尬:“他送我这个哎。”

焦赞再也没想到丁峰从裤兜里掏出来一个苹果四代,当场如遭雷击。一个外人支派自己的伙计,犒赏是自己都舍不得买的爱疯。焦赞心里五味杂陈,别提多难受了。辛辛苦苦养大的孩子一测DNA,要管别人叫爹,大概就是这种悲愤吧,让人情何以堪?

他一把抢过糖衣炮弹,“没收。”

“啊?”

“你去吧。”

“zap哥,这...这我的。”

“早去早回。”

“我...我的。”丁峰都快哭了。

“别废话了,回来我送你四袋苹果。”

这真是本年度最让人讨厌的笑话啊!如此内心嘶吼着,丁峰苦着脸cos快递。按了很久的门铃,孟良才揉着眼睛起来开门。

“哇,这么早?故意的吧,你很调皮哦。”

已经快要午饭时间了好吧?丁峰握着拳两眼上翻,冒着zap哥的怒火,把T恤赶在你出发前1个小时送到的自己到底是在干什么呀?

“怎么了你?迷眼?”

丁峰再也忍耐不住,蹲地抱头:“lion哥,zap哥强占了我的爱疯。”

“什么?”孟良吓了一跳:“禽兽!太没人性了。”

“就是啊。”

“数码产品的贞操也是贞操啊,混蛋。”孟良义愤填膺:“你还是男人吗?”

“我要是你,就应该强占回去,用你毕生最厉害的招式对付他,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血债血偿!肉债肉偿!”

“啊?”

丁峰已经被这两人彻底弄晕了,两眼虚空地看着远方。

“恩,以下犯上,估计你也没这个胆量,还是等我帮你吧”,孟良眯着眼睛摸起了下巴:“有机会的,有机会的。”

丁峰有气无力地摆手:“算了,当我没说。”

杭州美景盖世无双,孟良带着精心特制的无敌战衣,在‘高峰论坛’期间大大地出了个风头,成为行业盛会中最为轰动的highlight。

三位评委老师收到赠送的T恤,还以为是官方安排,套在身上一字排开地落座,等孟良带着同事一上台,全傻眼了。

高个青年站得笔直,一言未发,胸口的图案就已经嚣张得表明了态度。

全灭。

孟爸气得浑身颤抖,儿子眼睛里“我捻死你就象捻死一只蚂蚁”的叫板,尽入眼中。偏偏左右两位还很欣赏,不光低声讨论很有创意,还鼓励其他观众一起鼓起掌来,热烈欢迎后浪把前浪拍死在沙滩上。孟爸暗中咬牙,不怪你们,你们不知道他是冲着我来的,百般无奈,只好给这个俄狄浦斯情节严重的小子,一下一下恨恨地拍手。

他心里懊悔得想吐血。本是想借此让他知难而退的,没想到,对方却越战越勇,还成绩斐然。孟爸再不肯承认,也多少意识到,自己的确低估了对手。人间蒸发一样消失的这几年,儿子的确在某些方面被淬练出来了,却也更难应付,真不知,是好是坏。可无论如何,一旦被人发现在竞争企业任职的是自己的儿子,一定会被认为是最无下限的商业无间道。到时候,不光自己,整个集团都要声誉受损,那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孟良在返程的车上睡到一半,被手机吵醒了,看了看来电显示,走到车厢衔接的地方才开始接听。他早就做好了迎接老头怒骂呵斥的一切准备,基本上是怀着守株待兔的心情在等着。

没想到,老头在电话里一反常态,对挑衅的事,绝口不提,只是申晓利弊地让他辞职。

孟良冷笑起来:“你凭什么指挥我啊,还想对我的人生指手划脚吗?”

“不是,我不能让人知道,你是我儿子...”老头着眼大局,语重心长,话一出口,才觉得辞不达意。

“我还不想让人知道你是我爸呢!”孟良瞪起眼睛:“要不你干脆把我过继给李总得了,你是不是觉得只有这样,我才能名正言顺地呆下去?”

孟爸给噎得死去活来,有这种儿子,掐又掐不死,说又说不通,真不知道自己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幸好老天垂怜,还给了个备胎,让自己能有机会把教育上的失败经验砍倒重来。

想到次子,他深吸了一口气,调节情绪,不再纠缠工作的话题,只说:“你弟弟下周要过三岁生日了,你还没见过他,回来一起吃个饭吧。”

孟良出乎意料,老实说,他对这个没见过面的弟弟,感觉很微妙,说又爱又恨好像太强烈,说不爱不恨又好像太平淡,总之,血缘的存在就是这么难以名状吧。他不禁暗骂老头狡诈,竟然拿一个孩子当令箭,以为这样我就会不好意思说“不”吗?

“要我去也行啊”,孟良口气轻松地说:“你不会岁数已经大得忘了当初是为什么要赶我出去了吧?我要带男朋友回去。”

这就是漫天要价,他想,以老头的脾气,肯定会勃然大怒,这事也就免谈了。

结果电话那头只是沉默了一下,口气居然很平静:“可以。”

孟良愣了,想了想,不敢置信地又继续加码:“我是要带以长久交往为目的的对象回去!”怕老头耳背,还特意大声补充:“男的!”

“你只要不到外面鬼混,不出去给我丢人,关起门来,咱们家宴,你想带谁都行。你就是带个男的儿媳妇给我,只要是个能好好过日子的正经人,我就没意见,听清楚没有?”

老头一气呵成的态度,表示得再明显不过了,以至于孟良听得一清二楚,却仿佛耳边响起了一个个炸雷,给震得大惊失色,哑口无言。

就在这冲击中,老头再接再励:“你走了这么多年,爸爸很多事也仔细想过了。你自己也说,现在有了你弟弟,你这方面也无须再有压力了。我当然希望你感情上能稳定下来,男人嘛,精力要多放在事业上。你很有潜力,就算不替我打工,也可以自己创业,何必为了故意跟我对着干,为他人做嫁衣裳?如果你同意,创业的启动资金,爸爸这儿,是没问题的。”

孟良差点没问出“您老贵姓?”,这还是刚愎自用的孟衡军吗?怎么忽然金刚葫芦娃附体了,刀枪不入。

“爸...”他不肯承认老头这一招,命中率的确很高,迟疑着问:“你是在讹我吧?”

老头哈哈大笑,然后才愤怒地吼:“兔崽子,你见过主动出钱来讹儿子回家吃饭的家长吗?!我讹你,我看是你讹我吧?象你这种好吃懒做,目中无人,没有责任感的人,甭管是谁,有人会跟你过才见鬼哩!”

走着瞧!孟良摔了电话。

于是,几个小时之后,焦赞见鬼了。

晚高峰时间不好打车,火车站前尤甚,孟良好不容易抢到一辆,上车发了条短信,堪堪赶到的时候店里的卷闸门还是贴着鼻尖刷地放了下来。

“喂!”孟良目瞪口呆。

“喂!!”

“你有没有看我短信?让你等我啊。还关?”

脚步声响,卷闸门在里面被敲了敲:“自己看。”

孟良倒退了一步,才看见自己出差前喷的那句下面也喷了一行英文,词语很熟悉,还是上次说完焦赞迅速回应的台词。

“我有正经事跟你商量,你不想看到我,我怎么跟你谈啊?”

焦赞鄙夷地:“你能有什么正经事?”

“跟小岳有关算不算正经事?”

过了一会,卷闸门拉起了一半,孟良躬身而入,焦赞双手抱胸狐疑地看着他。

“哎,你别这么紧张嘛,放松,放松。”

“你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焦赞本来没紧张,反而是看到向来嬉皮笑脸的孟良一反常态的样子,不由自主地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这事还真难启齿,好在孟良一路上已经打好了腹稿。他天不怕地不怕,自然也不把焦赞放在眼里,抱着姑且一试的态度把要拜托的事交代了,然后一合掌:“那,就是这样,能不能请你勉为其难地cos一下,我的Mr.right?”

这...这货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呀?焦赞僵站着张大嘴巴,半天都反应不能。

孟良自己也有些尴尬,却还要强自微笑地看着对方,以示轻松。

“不会很长时间的,最多两天。”

焦赞终于找回了声音:“对不起,Mr.right我不擅长,我比较擅长Mr.fight,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孟良慌忙伸出双手迅速摆动。

两个人无语地对视了几秒,焦赞忍不住发作了:“你有点脑子好不好?你这样骗你爸,骗得了一时骗得了一世吗?再说为什么找我呢?你大可以找别人啊。”

上钩了上钩了,不怕你反应,就怕你没反应。

孟良胸有成竹,却一脸无辜地说:“难道你不想现在就有一笔钱给小岳吗?光靠你,光靠我,这样一点一点凑,要到猴年马月啊?我一直没告诉你,我跟我爸已经闹翻很多年了,难得有这个机会,他愿意服软,不拿白不拿啊。你记住,这是唯一一个能拿到钱的机会,你参加再多商演比赛,也拿不到这个数的。我找你,一是因为我们俩有共同的目标,都希望为小岳做点什么,二是因为咱俩的关系,是最不可能发生化学反应的那种。这点,你不可否认吧?”

焦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孟良笑了笑:“还是说,你怕跟我来真的?”

遣将不如激将,焦赞立刻瞪大了眼睛:“我会怕你?对,我怕你会爱上我,然后要死要活的。”

成了!

孟良在心里对老爸竖起中指,哼,让你小看我。一高兴前所未有地和颜悦色起来:“你放心,我要是爱上个Mr.fight,不是等于自己找抽吗?”

“就两天?”

“就两天。”

两只手掌在空中一击,发出清脆的响声。

时间过得飞快,动身的那天转眼就到了。两个人没定到打折机票,只好去坐动车。焦赞在车上,临时抱佛脚地拿手机百度孟爸,打算大概了解一下,还没看完,就被孟良抢过来不屑地关了页面。

“有什么好看的,就一傻B。”

焦赞自问性格也算不羁,但对父母的反叛无论如何也到不了这个高度,惊讶起来:“你就这么说你爸?”

孟良耸耸肩:“他生出我这种儿子,可不傻B嘛。”

两人并肩坐着,其实没什么话说。过隧道的时候,不约而同地在黑掉的玻璃上看着对方,然后又在目光对上的一刻,同时不自然地掉转开视线。

孟良想了想,这样下去,不行。要是到了老爸面前,还这么生份,一看就破绽百出。

“喂,你面对我的时候,能不能有点情绪?”

“什么情绪?”

“就是,就是,就是好像看日出的那种,惊喜中带着陶醉,陶醉中又有些伤感的情绪。”

“恩?”

焦赞懵了,迷茫地看着他。

“就是,好像身体里压抑不住要涌出什么来,但又不得不强行控制住...”孟良煞费苦心地解释:“简单来说,就是要发自内心地...”

焦赞举起手,指着一个正在大步过来的乘客:“是象他这种吗?”

“对,有点这个意思。”孟良把“爱我”两个字吞了下去,注目观瞧。

两个人一起目视着该乘客从身边擦身而过,然后动作整齐地扭头,看他消失在车厢衔接处的洗手间内。

焦赞回过头来:“你确定吗?”

孟良:“...”

焦赞严肃地点头:“我知道了,我会多喝水的。”

到站天已经快黑了,孟良回到久违的城市,心情颇有些复杂。焦赞头一次来,大约是新鲜,坐在计程车上下了一半的窗户,探头左看右看。

“有什么好看的,大城市千篇一律,长得还不都一样?”

焦赞一句话,就让他僵硬起来:“我看看小岳生长的地方。”

孟爸的房子在市中心黄金地段,跃层式超宽大的LOFT,装修走极简混搭风,中西合璧,大幅度的空间留白,让人陡进来就呼吸为之一窒。

“你们是谁啊?”

焦赞这才把饱受冲击的视线下移,来开门的是个不足一米的鼻涕虫。

“呦喝,长这么大了?”孟良粗鲁地摸摸小孩头顶:“叫叔叔。”

焦赞差点喷出来,孟良你太三俗了,跟你自己老爸还玩伦理哏。跟着大腿一紧,被小孩抱住了:“lion哥哥。”

“笨蛋!”孟良拽着后领小孩提了起来:“你抱错人了。”

孟贤的妈妈其实比他们大不了几岁,看上去朴实稳重,存在感不强烈且善解人意,主动对搜肠刮肚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的孟良微笑说:“你就喊我明姐好了。你爸有个会,要晚点回来。我把你们房间准备好了。路上辛苦吧?你们歇一下,呆会下来吃饭。”

两人被小贤牵着手上楼,一看见家居杂志一般铺得整整齐齐的双人床,就都是头皮一麻。

默默无语地站了半天,焦赞叹了口气:“我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吗?”

“我是那么没有定力的人吗?”孟良有些生气:“晚上我证明给你看。”转念一想,又笑了起来:“噢,你是怕你自己吧,你要把持住哦。”

焦赞哼了一声:“懒得理你。”

吃完饭,小贤该去洗澡的时候吵着要人陪,点兵点将点到焦赞头上。

焦赞明显不擅长拒绝,孟良内心挣扎了一下,对这个弟弟再无感,焦赞也总归是客。他几步上前,在浴室门前将焦赞堪堪拽住,往后一拉。

“孟小贤,你这个不力不力。还是大灰狼来陪你吧!”

不力不力是吃饭的时候现学的儿童骂街,小孩自己的发明创造,孟良头次听的时候还颇吓了一跳,心想我是玻璃玻璃,你怎么知道?

孩童清脆的笑闹声中,一大一小比赛式地快速脱衣服,穿着仔裤光着上身的孟良手忙脚乱地解皮带脱裤子,还要嘴上训教。

“喂,你还有尿布湿呢,耍赖啊你...”

百忙之中听到浴室门“嗒”得一声扣上了。

焦赞讪讪地回到客厅里,打开电视心不在焉地看了会变幻的画面,沙发上搭着一条雪尼尔毛毯,他拿过来罩在了头上。

可恶,心跳还没平息,下次再出现这种情况,记得要及时把头转开啊。

明姐把一切收拾完,浴室里的打闹声还没消停。在门口督促了几句,毫无效果。

“小焦,你帮我进去看看。我估计他们要水淹七军了。”

焦赞点点头,站在浴室外,深吸了一口气:“我要进去喽。”

“好啊。”

一开门,两只水枪同时开始对他扫射,眼睛都睁不开了,伴随着恶作剧后得意的集体笑声,属孟良声音最大。还没等他把水抹掉,身边明显感觉有个小东西跑过去了,条件反射地一捞,只摸到一手滑唧唧的肥皂泡。

“表跑!”孟良抓起浴巾围在身上。

“小贤!你这样要感冒的!”当妈的满屋子追在格格直笑的小光屁股后面。

焦赞这才看清,浴室果然一片狼藉,混乱程度令人咋舌,这两个家伙的破坏力真是非人类啊。

“有种你给我过来,你这个不力不力!”

孟良光着脚一路水花飞溅地大步追出,焦赞眼睁睁看着对方不知道踩到什么,整个人向前扑倒,跟着慢镜头一样越来越近,终于摔在了自己身上。

稀里哗啦地响声中,明姐终于抓住了小贤。

背后一片潮湿的感觉,焦赞后脑勺钝痛,以至于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嘴上柔软温热的触觉到底是什么。

就在这时,大门上响起抖动钥匙的声音,跟着门开了。

孟爸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幕,太阳穴突突直跳。

很好,血压飚升的感觉跟不孝子一起久违地回来了。

“你们俩,跟我进来。”

孟爸草草吃了点东西,明姐把孩子送上床照例去小区会所健身,家里的灯统统关掉,只剩书房一排有轨万向led射灯。刚才的画面一直在脑袋里定格,事后两人若无其事爬起来该干嘛干嘛的默契深深刺激了孟爸。趁着明姐不在,有些话实在不得不跟两个年轻人敲打敲打。

焦赞已经换上了干净衣服,估计是孟爸参加各种会议发的,全是很老派的名牌,穿起来稚嫩之气登时去了几分。孟良手伸过去,感觉对方一抖,但在他的刻意坚持下,毕竟没有挣脱开,就这么两手紧握地站在光线下受审。

姓名,年龄,学历,焦赞也不抗拒,一一答了,接下来是家庭情况,还没问到工作呢,孟良忍无可忍地回击了。

“要不要让他报下性别啊?”

孟爸气极反笑:“你告诉我,他要是别的性别,你还能看得上吗?”

孟良拍案而起,老头明说了不反对,现在把人带来了,是要怎样,引蛇出洞吗?眼看就要发作,房门被推开了,穿着连体睡衣的小孩探头进来。

孟爸的声音立刻低了八度:“小贤,不早了,快睡觉觉去。”

“我要哥哥给我讲故事。”

孟良一肚子火,老爸的差别待遇更是火上浇油,没好气地呵斥:“一边去,谁要给你讲故事!”

“你多大了?还有点当哥哥的样子吗?!”孟爸也用同样的口气呵斥他:“你去,我跟小焦好好聊聊。”

小孩撅成猪脸,抱住孟良大腿来回晃:“就讲10个故事,好吗?”

一个都嫌多,还10个?孟良在心里骂着:“滚。”人却被晃得站立不稳,终于在孟爸的逼视中,认命地说了声:“好!”把小孩抄在肋下,不忘做了个虎口收拢的姿势:“对我宝贝客气点,不然我掐你心头肉。”

我靠!焦赞差点倒地。看得出来孟爸脸色发青,估计也好不到哪儿去。

房门被“砰”得重重带上,剩下两人同时开始搓额角,一副伤脑筋的头疼状。

话头一被打断,孟爸蓄意制造的居高临下式家长派头被折了个七八,自己走到玻璃柜前倒了杯威士忌,喝了一口压压火,还不忘给焦赞也倒了一个杯底。

焦赞晃了晃橙黄的液体,殊是难喝,心底疑惑,是要改策略了吗?现在是什么戏码?推心置腹老爹洒泪劝离合?

“小焦,你看他就是这个德性的人,永远长不大。你到底喜欢他什么?”孟爸自言自语地叹息着。

焦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搜肠刮肚地想孟良优点,搜索引擎显示0记录,只好使劲抓了抓头发。

“厄...他...他没什么金钱概念...他...他对朋友挺仗义的...他...他逻辑神出鬼没...他...从不把自己当外人...”

焦赞汗都快出来了,给讨厌鬼找优点,这是最新的十大酷刑吗?

幸好接下来,问到了工作,这就比较好答了,焦赞总算可以语句连贯地介绍起来,说到一半发现这是个拖延时间的妙招,蓄意地伸展话题。老头几次试图打断,都淹没在他滔滔不绝的车型细节描述中,简直就是应付顾客的那套。

孟爸把酒一饮而尽,强行做了个手势:“好了,小焦,我不是想在你这儿买车。”顿了顿:“就是说,你的工作其实还是很不稳定的。”

焦赞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述我直言,你跟我家的臭小子,没有家长的祝福,没有社会的认同,没有任何具体的保证,也是不稳定的。”

焦赞又点了点头。

“你愿意把你的人生就这么建造在两个不稳定的基础上吗?”

孟爸看着垂下头来的小伙子,心里吐了口长气,总算如愿以偿地一箭中的了。

“我不知道你父母那边怎么看,我实话实说,是不看好你们的。你们还太年轻,不知道在这个社会上,人必须得脚踏实地地站着,要接地气。为了虚无缥缈的缺乏现实基础的感情而活着,那等于是活在幻想里,太不切实际...”孟爸长篇大论地训导着,对方始终一言不发。

两个人谁也不知道隔壁房间正有人用玻璃杯罩在墙上偷听。

“...就从这一点,也看得出来,你们俩本来也没想那么远,对未来也没有规划,迟早得散。”

“混蛋!”孟良坐在儿童床上,一边用脚规律地拍打着被子里裹成一团的肉虫,一边专心致志地听老头老生常谈。每一句他都可以想出10句来反驳,可为什么姓焦的这么能忍啊?啊,是了,一定是他还没有完全入戏,纯把自己当观众呢。刚想抽身而去,杀杀老头的锐气,意想不到的对白忽然响了起来。

“您说得,按您的出发点,都对。我完全赞同。”焦赞发自内心地说。

老头一点不傻:“那按你的出发点呢?”

焦赞笑了:“按我出发点,我也觉得迟早得散,散就散吧,这个世界谁离了谁不行呢?”

“那你们不是在浪费青春吗?”

“孟叔叔,”焦赞深吸了口气:“青春本来就是用来浪费的。”

给力!

孟良心里叫了声好。

孟爸愣住了,看着焦赞摇了摇头,声音严厉起来:“你们这些年轻人,经历得太少,根本不知道人间疾苦...”

焦赞不客气地打断他:“孟叔叔,谁又不是从年轻过来的呢?如果能在我这个岁数就能明白您的道理,那剩下来的人生活着该多没劲啊。”他看见孟爸脸上开始挂不住了,了然地笑了笑:“以前我跟我爸妈为这类问题已经不知道吵过多少次了,估计您家也一样。大家想法不同,根本没有可能达成一致。这是一个完全无解的题。我也不知道什么是正确答案。我只知道,我的人生路上,不需要GPS。如果真需要,那也只有一个,就是我自己。”

孟良再也听不到隔壁有任何声响,话说到这里,可以说完全陷入了僵局。他通体舒畅,想不到除了自己,这世上也有第二人能让老头自取其辱。忽然觉得不对,一低头,才猛地发现,小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了起来,在床脚拿着玩具熊学着自己的样子也在偷听。

“喂,你怎么还不睡觉!”孟良大吼一声,气得脸都歪了,刚才连哄带讲得跟小鬼磨了那么长时间,前功尽弃!一大一小又开始绕着整个屋子追逐,最终都扑在了唯一关着的门上。

门开了,孟爸沉着脸说:“你们俩闹够了没有?”然后冲着孟良发火:“你不哄着他睡觉,站门口有什么好偷听的!”

孟良冤枉地张大嘴,想辩解又觉得多余,再说的确偷听了一些,粗声粗气地说:“自己儿子自己哄去!”

“我生只叉烧好过生你!”

“你生得出来吗?你生只我看看。”

焦赞一脸黑线,原来两父子还真象,一旦交锋,就开始毫无条理。

孟贤迫不极待地伸出小手:“什么是叉烧?”

孟良一瞬间悟了,脸朝弟弟,眼睛却看着老爸。“不就是你吗?”他咬牙切齿地说。

大约是家里来人,过于兴奋,叉烧软磨硬泡,终于横在孟良和焦赞之间倦极而眠。两个人车马劳顿,陪着小孩闹了半天,也累得支持不住,一个歪一边地睡着了。

睡到半夜,焦赞迷迷糊糊地被小孩哭声吵醒:“怎么了?”

“好热。”

焦赞摸了摸,孩子一头汗,推了推孟良:“喂,喂!”对方反应迟钝地哼了两声,奇怪,手上滚烫的触感怎么是来自...

“哥哥这边好热。”

焦赞再探手确认,就惊呆了,温度高得吓人,估计得快40度了。没办法,一屋子人全起来找退烧药,吃完等了一个多小时,越烧越凶,一点下去的迹象都没有。

孟爸恨铁不成钢,这么大人了一点数没有,跟小孩子玩得浑身湿,结果偏是那个不该发烧的发烧了。

车里预设好暖气,等焦赞把孟良背出电梯,塞进来温度刚刚好。只是一个小细节,不知道为什么,焦赞心里微微痉挛了一下。

半夜里交通疏稀很好开,谁也没想到,快到医院的时候被堵住了。一排长龙,尾灯闪烁,后面的车连续不断地涌上来,好像是一个大型综艺汇报演出散场,前后夹击的车辆几乎清一色奥迪A6。孟爸等了一会儿就开始丧失耐性,毫无风度地跟着众人一起按喇叭。心里越急车越动弹不了,好容易找了个空档插进前面一点的队伍,相隔不远的地方,“砰”一声有人追尾了。

“发克!”

孟爸飚粗口,焦赞一点也不奇怪,在火车上百度的时候,跟孟爸一起跳出来的关键字,首当其冲的就是“第十代海龟”。所以说,物种的延续,果然奇妙。

“孟叔叔,不远的话,我把他送过去就行了。”

“那怎么行!”

焦赞还没来得及逞能,孟爸就说:“没带羽绒服,外面太冷了,本来就在烧,别再冻出炎症来。”

焦赞抬抬眉,原来不是关心我,跟孟良的钝感和自我有一拼。所以说,性格的承继,也果然奇妙。

他二话不说地把自己外套脱了下来,内里是羊羔绒的肥大款带帽开衫,动作迅速地搭在孟良身上,帽子拉下扣住脑袋,然后下了车,抓住对方胳膊一使劲,在身上背好。

“小焦...”孟爸也开始撩身上的鄂尔多斯,他出来的急,并没有穿很厚的衣服。焦赞赶紧阻止了他,别回头再把老的冻着,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先去挂急诊,你放心,打一针就下去了,没事的。”点点头,不顾身后的呼喝,大步不停地顺着路急行。

背上的家伙还真不是普通的重,焦赞走不了几步,就要往上送送,两手对握手腕,锁在他屁股下面固定,耳边回响起对方气急败坏的声音。

“我还大?你摸过?要不要给你实地考察一下?”

焦赞抱着恶作剧的心理,留意了一下感受,虽然不是成心地,但考察结果,貌似体积紧凑,不太占地方。

又走了一段,额头上已经开始冒汗,忍不住在对方屁股上拍了一掌,抱怨:“你说你这么沉,肉都长哪儿去了?”

“妈。”孟良趴在他身上,嘴里糊里糊涂地喊。

“靠!”

过了一会,又喊“爸。”

焦赞再不担心也紧张起来,别真烧傻了,一鼓作气冲进了医院大门。检查完,打了退烧针,焦赞扶着孟良到输液室找了张床躺下,孟爸堪堪赶到。

刚才护士手重,孟良被扎得醒了一半,这会无力地抬起眼睛,软绵绵地说:“我就知道。”

孟爸赶紧问:“知道什么?”

孟良隔了很久才重新开口,久到大家都以为他睡着了。

“我就知道,我回来就没好事...我需要你的时候,你从来不会在旁边。”

焦赞眼睁睁看着孟爸轻轻打了个冷颤,然后表情纠结地转身出去了。“唉”,他已经对孟良基本无语了,叹了口气:“你啊,是该烧,烧晕了你这嘴就老实了。”

孟良把嘴紧紧抿了起来。

焦赞站起来给孟良掖了掖被角:“你还好像委屈了,我要是你爸,早掐死你了。我去安慰安慰老头。”人都走到门口了,才听见身后轻轻地说了一声。

“本来就很老实,在浴室和刚才,都很老实。”

焦赞身体一顿,过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差点撞到门上。他直觉背后有目光注视,在等待他回头,却无论如何不敢真的查证。站了一下,做贼一样出去把门带上了。

医院没有吸烟区,大家都自动到输液室旁边的楼梯间去抽。焦赞看见孟爸的半个袖子,走过去,站在旁边,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老头抽完,目光胶着在地面上,过了好半天才把烟头扔进垃圾桶。

“小焦,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焦赞想了想:“好像是大一的时候。”

孟爸有点吃惊,看看他:“这么久。本来我不太相信他刚回来,就能找到什么合适的人。我还以为你是...”

焦赞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为什么有前面人口普查式的提问,不过,其实孟爸也没猜错就是了。他再也没想到,老头微微低了低头:“谢谢你,帮我一直照顾他。”

焦赞迟疑地“啊”了一声,表情不自然起来,受...受之有愧啊。

孟爸叹了口气:“lion说的没错,我从来都不是个称职的爸爸。”

想着要给孟爸留个好印象,焦赞强忍烟瘾默默无语地旁听了整个失败教育史。

孟良是在国外生的,当时一心要强的夫妻俩谁也没把孩子当人生重心,两家老人轮流看管。为了不丢掉母语文化,孟爸也效仿其他老海龟给儿子设计了一条交叉线教育之路,幼儿园在国外上,小学在国内,然后初中又拉去国外,高中重新回来...按孟爸的说法,人就是这样,面临选择的时候总奢望样样都能得到,却偏偏忘了事有取舍。既希望自己经历过的,孩子一样不落,又希望自己渴求的,孩子能生来就有,一个人又怎么可能把另一个人的一生都算无遗策呢?

“再加上我和他妈离婚以后都要冲刺事业,从小到大,在孩子的感情需求上的确是忽略了太多。等到发现的时候,错过的成长阶段已经再也回不来了。他高中带回来个男生,我当时真的傻眼了。其实现在回想起来,也不是对这个接受不了,只是落到自己孩子身上,就觉得特别难过。我没想到他离家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跟我联系了,电话里第一件事就说当年那个男生自杀了...这大概就是他想发出的一个信号吧,好吧,他赢了,我不会反对你们,因为说到底,孩子会变成这样,责任在我。”

焦赞瞪大眼睛,自杀?这也差太多了吧?

好啊,那根甘蔗还真是不管对谁都一视同仁地信口开河!

孟爸又点了一支烟,抽了几口感慨着:“你别不相信,我嘴上不肯承认,心里其实很清楚,这世上哪儿有不是的孩子?只有不是的父母。”

这话让焦赞心里猛得剧烈抽搐,有些不太愿意回想的画面从记忆深层被拽了出来,等回过神,鼻子酸涨。

他再也顾不得许多,要了根烟仓促地抽了几口,把情绪压了下去,才轻描淡写地说:“孟叔叔,你别这么想。要知道,比起很多打儿子能抽断好几根拖把的父母来说,您这样的,真是好太多了。”

孟爸大概猜到了,这是焦赞自己的经历,摇摇头:“这怎么能下得去手呢。”

焦赞笑了笑,悻悻地想,我算明白了,孟良能成为现在这个样子,还真的都是惯出来的。

挂水要好几个小时,他好不容易说服老头先回去,等快结束了再来。陪着孟良的剩下半个夜晚,他看着那张平静无波的睡脸,忍不住不停地皱起鼻子以示嫌恶。

哼!身在福中不知福大概就是这副德行吧。

“喂!”

他把手抱在后脑看天花板,自言自语地跟根本不可能回应的人小声抱怨。

“这样骗你爸...好像很有罪恶感呢。”

孟良昏昏沉沉地回到家,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是知道中间有人给自己换衣服,擦身,测耳温,喂药。有时候是老爸,有时候是焦赞。真正睁开眼的时候,屋子里拉上的厚窗帘泻出几缕银亮的光线,门外传来焦赞读故事的男低音,伴随着孟贤不停提问的打断。

“小鸟也会流眼泪吗?”

“呃...会吧,伤心了就会吧。”

“那蜗牛咧?”

“蜗牛应该不会吧,眼泪是咸的,蜗牛好像怕盐。”

“苍蝇搓手,是因为太冷了吗?”

“是...是吧。”

“那他为什么不戴手套呢?”

长久的沉默之后,脚步声仓皇响起,焦赞抢进屋来:“咦?你醒啦?”不等孟良回答,就去外套里翻手机。

孟良看清楚他在干什么之后,哑声失笑:“你答不上来就说不知道嘛,百度算作弊。”

焦赞不理他,很认真地浏览着,过了一会,皱起眉来:“有本事你来答。”

孟良冲门口探头张望的小鬼招招手。

“过来过来,我跟你说啊,‘为什么’这个词是一句咒语,说多了是会遭报应的。”

“为什么呢?”

孟良没好气地说:“因为我就是说了这个词,你看,遭报应了吧。”他举起魔爪,变声吓唬:“打针,可是很痛的哦!”

小孩立刻撇起嘴掉头跑了。

“看见了?”孟良歪歪脖子:“一秒种搞定。”

焦赞鄙夷地看着他:“你还有爱心吗?”

“我干嘛要对他有爱心?他又不是我儿子!”孟良气愤。

“他是你弟!”焦赞瞪眼睛:“我都懒得说你,你弟过生日,你什么也没说,我们就这么空手来,连个礼物都没有。”

孟良头垂下去,伸手在被子上挠了挠,然后含糊不清地说:“也...也不是没有啊。”

晚饭的时候,四个大人帮小孩一起吹了蜡烛。孟良掏出来一个拳头大小皱巴巴的纸团,往前一伸:“来,哥哥给你的见面礼。”

几双眼睛聚焦着肉乎乎的小手拆纸,孟爸心里尤其五味杂陈。

焦赞在惊讶中直觉是孟良的恶作剧,等真看到东西,才愣了一下,面目扭曲起来。

一个制作精良的黑色车铃,ABS底漆上喷着火焰边哥特体rock'n roll的英文。我勒个去,镇店之宝什么时候被这家伙顺手牵羊地偷来了。焦赞忍不住对准孟良双目开火。

孟良人如其名地报以一个天真纯良的微笑,虚弱地合掌额前。

岂有此理!

孟爸和明姐表情迷茫,这个东西,酷是酷,看着怎么也不象是给小孩的呀,幸好小贤没什么品味,只要能发声就很高兴了。

孟爸拍拍大儿子的肩膀,摸摸小儿子的头,谁说这不是兄则友弟则恭,一家团圆的画面呢?他嘴上没出声,心里被极大地治愈了。

孟良毕竟体力不支,也有一半是逃避,趁着孟爸拉着焦赞下棋,又倒回床上。一开始还能听到车铃的声音,后来就一片空白了。睡得正沉的时候被人推了推,他挥挥手,翻个身,拒绝回应。

焦赞不依不饶:“哎,你干吗拿我东西?”

“别吵我,你当我买的。”

焦赞气坏了:“你买的,你给钱了吗?”

“先赊着。”

“这是非卖品!”

孟良真被吵醒了,恼怒地说:“你烦死了,明天再说行不行?”

焦赞更生气了:“提起这个,你说好两天的。现在你爸说,要你好了才能放我们走...”

“你现在让我睡觉,我明天就能好。”

“明天也来不及啊,还要买票,要不,我先回去,你慢慢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