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焦赞不是没有这样带过人,但带一个象孟良这种个头的还是头一次,歪歪扭扭,殊不潇洒。
两人一车摇摇晃晃地离开了广场,焦赞还不放弃。
“我给你钱,你去打车。”
“不要,太浪费了。”
“那你去坐公车。”
“太挤了,我不用减肥。”
“哎,你坐就坐,不要动好吧?”
“骑快点,白斩鸡就是不给力。”
“不给力你下来啊!”脸皮这么厚的家伙还敢挑剔,焦赞费力蹬着,咬牙切齿:“还有,它叫blacky!”
骑回店里,丁峰正在排车,远远看见两人如此这般地过来,整个人差点没贴扑在橱窗上,揉揉眼睛:“我没眼花吧。”
“好了,下来吧。”焦赞满头大汗,这一路骑回来,比当年赛车还累。
孟良揉着腰跳下来:“真不舒服,屁股麻死了,背好酸哦。”
“谁让你非要坐上来!”
焦赞气愤,我还没说我腿酸呢,你还敢抱怨,将碍事的人推到一边,把车锁在护栏上。
一扭脸,丁峰嘴成O型地看着他们,一脸震惊。
“干什么?”焦赞呵斥着,步履沉重地径自进去了。
丁峰来回指指:“ZAP哥,你们俩...昨天晚上...”声音在焦赞的背影中逐渐小了下去。他想,进展飞速啊,怪不得到现在才来。
孟良休息了一会,看店实在非他所长,介绍产品也做不到象焦赞和丁峰那么在行,招牌微笑再迷人,有屁说服力。
草草吃了盒饭,百无聊赖,问焦赞借了辆车,出去找复印店做简历,然后直奔人才市场。
跑了大半天下来,诸多碰壁,毫无结果。
焦赞看他铩羽而归,幸灾乐祸地说风凉话。
“你何必呢?假期结束了,还是该回哪儿回哪儿去吧。小岳的事,就不劳烦你了。”
孟良罕见地没有反击。他怎么能告诉焦赞,自己毕业后进了一家老牌企业实习,是留下享受固定薪资混吃等死还是回来创业从低做起一直是他近期人天交战的人生难题。小岳的事,他直觉是帮自己下决心的契机,好比扔硬币,给抉择一个明目张胆的借口。何况小岳现在的情形,也由不得他不管。
一直到吃完晚饭,才重拾话题,直视着焦赞,态度坚定:“我就留给你看。”
因为习惯了他不正经的样子,偶尔的正经,简直有破釜沉舟的震撼,焦赞内心受到不小的冲击,还有些隐隐的怒气。
“你就是想跟我对着干。”
“小岳都这样了,你觉得这么执著有意义吗?”
孟良奇怪地说:“这话我还想问你呢,你才是总想跟我对着干吧。小岳都这样了,你觉得这么执著有意义吗?”
焦赞紧紧闭上了嘴。
“没话了吧?晚上我还是跟小岳睡去。”
焦赞恨他用词暧昧,小岳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摆摆手:“不用了,今晚换我陪他。”
两个人你争我抢地骑到医院,为了争夺伺寝权差点没打起来。可一推门,岳胜妈妈在,两个人全老实了。
岳妈妈还不能接受现实,眼泪默默流出来,看见他们擦了擦,没讲几句又一脸湿。
“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早知道这样,真是,他想怎样,都随他去了。”
“你们俩都是好孩子,他其他朋友都没你们上心,不是出事,也验不出人心啊。”
两个人都垂头站着,听了些白发人黑发人的陈词老调,却只觉得沉重,苍白无力地安慰了一些,终于还是拖着行李一起出来了。
一整个晚上,再无心说什么废话。巨大的现实压力摆在眼前,四只手臂,年轻有力却一无所有,能不能帮小岳托起天空?
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焦赞无意中惊奇地发现孟良背对着自己抹了下眼角。
“嗷!”
他忍不住大叫一声。这个时刻再不抓住,错过了真要一辈子后悔。
“转过来,转过来!”强行去掰孟良的背,却遭到激烈的反抗。两个人都使尽全身力气角着力,拉锯战一样,终于坚持不住,齐齐倒下。
孟良把脸死死按在沙发上,就是不抬头。
焦赞压在他身上,努力了半天毫无结果,那颗脑袋还是埋在沙发死角里,只好磨着牙松开手,拍拍对方肩背。
“哎,起来吧,我都看见了。别不好意思了,我帮你拍照留念。”
孟良摇头。
“干吗?有胆哭没胆给人看啊?你是老鼠吗?”焦赞嗤笑着:“不要告诉我,是因为小岳啊。”
孟良点头。
“靠!”
焦赞彻底震精了。从昨天到现在,你这家伙的反射弧到底是有多长啊?!
躺到半夜,孟良脑海里万马奔腾,一时冲动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持久无人接听,就在他想要放弃的时候,通了。
“你哪位?”
孟良喉咙里一时堵住了,等对方又不耐烦地重复了一遍,才喊了声“爸。”
话筒里有片刻的沉静,然后才响起不敢置信的声音。
“LION?”
“LION?是你吗?”
孟良刚刚“恩”了一声,电话里老头就劈头盖脸地骂上了:“混账,你还知道打给我?我给你那张卡,出去了你就没怎么动过,现在一夜之间透支了是怎么回事?你知道家里有多担心?还以为你出了什么意外,又联系不上你...”
“爸,我刚回来,行李给人偷了。”
“...这么多年一个电话都不打回来,现在半夜三更这什么鬼号码,幸好我接了一下,你是想跟我记恨到什么时候?我说了没你这个儿子,你是不是就当真一辈子跟大人赌气不说话?啊?”
老头大概是真受刺激了,攒了多少年的怨气来了个总爆发,孟良被咆哮地注意力涣散,忍不住打断他:“爸,你能不能听我说?”
“你说。”
孟良叹了口气:“我想过了,我打算回来。没想到一下飞机,行李丢了。现在朋友帮忙,给找回来了,护照什么的都在,就是钱没了,手机坏了。我现在住在别人家,都挺好的。就是...告诉你一声。”
老头没话了,想了想,找到问题所在:“你回来了为什么不直接回家?”
孟良笑了一声:“我哪儿还有家,那是你的家,不是我的家。你跟你老婆,都还好吧?我听说,您喜添贵子了,恭喜恭喜。这下我也可有可无了吧?”
老头勃然大怒:“你就是这么跟我说话的吗?”
孟良毫不示弱:“不然咧?听到你依然中气十足,想必身体不错,老来得子,说明□酮分泌得还挺旺盛。我要是到你这个岁数还能象你一样,也知足了。”
电话那头传来重物砸到地面的声音,想是老头拿手边的东西泄愤,呼呼地喘着粗气,却并不挂机。
估计晾了他这么久,老头多少还是有些怕了,孟良察觉到这点软弱,才想起他打电话的初衷。
“好了,爸,我跟你说,你还记得小岳吗?当初你死活阻止我们,他现在成植物人了。我今天在医院,看见他妈哭...”
“...他怎么了?”老头声音有些困惑。
“他...”孟良迟疑了一下,才说:“他不就是他妈反对,自杀,结果闹成这样了嘛。他妈说,要早知道这样,他想怎样,都随他去了。”
“你打给我就是为了给我放话?”老头挺寒心:“我还不知道你?你绝对不会做出任何伤害你自己的事。”
“对!”孟良被老爸一眼看穿,恼羞成怒地压低声音:“我会报复社会,我会让大家戳着你脊梁骨丢你姓孟的脸!”
这招比什么都灵,老头立刻急眼了,怒斥着:“小畜生,你别一回来就给我乱搞!回头再染上什么,看我不亲手掐死你!”
孟良心里懊悔,今天晚上哪儿烧坏了,不光被小岳妈感染得掉下眼泪,还拉下脸来期望跟老家伙打打亲情牌。现在看起来,天大地大,也比不上他的面子最大。可下面老头一句“你赶紧回来让我给你念念紧箍咒吧”,他又揣摩起来,老头其实也很想见自己吧。
这么一想,不觉轻松了许多:“看吧,等我得空。”
“你在忙什么?”
“哦,好几个猎头抢我呢,我还没决定好到底去哪家。”孟良说得云淡风轻。
“放屁,我让你学的你不学,改了什么狗屁专业,现在市场饱和,MBA都臭大街了,你一个毫无建树的毛头小子,怎么可能有人要你?”
孟良给激得瞳孔收缩,深吸了一口气才说:“不好意思,‘聚能光电’的老板亲自邀请我加盟,你们一个行业的,不应该没听说过吧。这种商业机密,按说我不该告诉你,但是,既然你看不起我,我也只好免为其难地露两手给你看看喽。”
“哎,你个败家子,你跑到竞争对手那里是干什么...”
孟良在破口大骂中挂了电话,MBA都臭大街了,臭大街的是臭豆腐好吧?孟衡军,我就让你看看我这块臭豆腐是怎么让别人吃出香来的。
大话说出去的时候,孟良通常都不动脑子,他喜欢至于死地而后生的感觉,而且从小到大很奇特,总是事后能补救回来。这种得天独厚的运气,造成了他的表达任性,时间一长,养成了只图一时之快乱喷的坏习惯。孟良享受着把语言肆意挥霍到极致的快感。
关于这一点,焦赞第二天在他凝眉思索该如何大逆转的时候下了个精致的评语。
“你这人说话,水分太大,名字里该加个三点水。”
孟良在心里快速写了一下:“你才浪呢!”
“好吧,那我换种说法,可能你更能接受。你的话就象一根甘蔗。”
“特甜是吧?”孟良笑了。
“去掉水分,就剩渣了。”
有时候对手的话,比朋友的话更能振聋发聩。忠言逆耳,孟良还真听进去了。打给李总,约了一下,见面鼓足勇气只奉上了几句去芜存精的话渣。
大胖子看着憨厚其实精明,一听不对,热情顿减,碍于前面过于盛情抹不下面子,微笑着客套了几句“不敢大材小用”。孟良拍着胸脯表示愿意新手练分,从基层干起。
李总只好淡淡地说:“行啊,那就先到营销部锻炼锻炼吧。”
孟良被大老板空投下来,整个营销部摸不清底细,自上而下没人敢给他脸色,但也没人待见他。孟良隐性人一样坐了一天冷板凳,围观大家热火朝天地捧着活页夹练歌。
下班之前,总算结束了酷刑,人都走出去了,还是忍不住掉头回来问经理:“这就是你们为三天后面对经销商峰会准备的所有项目?”
经理不知道他是自己问,还是代表上面问,三分惶恐七分炫耀地说:“我们当然还有做的非常漂亮的营销计划。”
孟良站在会议室300英寸电动幕前,快速浏览了ppt,整个人都惊了。
“这...这是出自您的手笔吗?”
经理人性还不错,不居功,谦和又骄傲地摇摇头:“这是我们整个部门花了一个礼拜的智慧结晶。”
孟良“嗡”一声就开始耳鸣,胸腔里无数个声音在咆哮,完蛋了,完蛋了,这么不给力的ppt还是集体创作,如此脑残的部门,他妈的,这就是在逼我上位啊,可不可以给我点难度,可不可以给我点挑战性?不要因为我是娇花就怜惜我,come on!
梦游一般出了大楼跨上车,孟良一路骑一路想。据说国内大部分的企业文化,无论表面如何标榜量化管理,内里都是各种换汤不换药的人制,规模越小,越典范。人制的意思,就是要搞好各路人际关系。孟良不怕抱大老板的粗腿,就怕抱完变成众矢之的。他忍不住叹了口气,ppt易做,人事难为,真是天妒英才啊。不知不觉地猛一抬头,熟悉的喷涂店面到了,他愣了一下,拍拍跨下的坐骑:“看不出来,你一个机械体,居然还有小蝌蚪找妈妈的记忆力。”
只有丁峰一个人看店,孟良打完招呼,假装休闲地边四处绕看边闲聊,检查完毕才漫不经心地问:“怎么就你一个人?”
“哦,ZAP哥打球去了。”
“打什么球?”
“Bike Polo。”
骑车打马球?孟良想像不出焦赞一本正经挥杆的样子,拍拍丁峰肩膀:“他倒很有兴致嘛,派你当苦力,你被剥削了。”
丁峰摇摇头:“不是的,打那个很辛苦的。我跟他说,为了5000块,何必呢?就算赢了,奖金还要好几个人分。”
原来是来钱的,孟良摸摸下巴,若有所思。
“我看他最近各种赛事都想参加,店里的生意慢慢在上来,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急。问他也不说,就抱怨穷二代只好走捷径什么的。”
孟良双手抱胸,百般得意,原来是跟我比,鸭梨太大呀。早上还那么讽刺我,其实是在强大的我面前感到心虚吧,我要是告诉他工作定了,那家伙还不知道会心理失衡成什么样呢。跟我斗?哼。
他被“捷径”这两个字刺激了,挑起眉毛,只有你会走吗?去他的人事,还是先做事再做人吧。
天色尚早,说干就干,孟良挥手让丁峰让出位置,坐在电脑前劈里啪啦地敲了起来。他一旦进入状态,就浑然忘我,依稀记得有人在面前晃动双手,声音遥远又恍惚,好像是...
孟良瞥见桌上放着的打包外卖,这才觉得胃里一片荒芜,解开塑料袋,香喷喷的腊味饭。他迫不及待地分开筷子,急吃了几口,才开始抬眼搜索。卷帘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半扇,在1米高的地方视线只能看到外面一个坐在台阶上的背影,裤子卷到膝盖,手就搭在太极鱼旁边夹着烟。
“喂,外面不冷吗?”孟良走过去,隔着门问他。
手离开了膝盖,过了一会伴随着吐烟的声音回归原位:“我一身汗,凉快凉快。”
“我拿到工作了。”
“恩,我看到你在忙了。刚跟你说话,怎么都不理,我还以为你穿越了。不过,知道说饿,还好。”
孟良吃人嘴软,只好勉为其难地表示一下关心。
“那个,赢了吗?”
“恩。”
孟良想了想,实在不好意思问他拿到多少钱。正琢磨着该怎么让焦赞明白,他跟自己实力悬殊太大,最好放弃无谓的竞争之心,就看见焦赞弹了烟屁股,扶着腿用逆生长的速度缓慢站起。
“麻了?”
焦赞重若千斤地抬腿,并不回答。
孟良等他弯腰进来,才看见对方在摇头,话都懒得说的样子。看惯了嘻哈风格的焦赞,冷不丁发现他上身套了件直上直下的马球衫,裤子也是卡其布的,虽然还一只腿挽着,但整个人周围都好像散发出一圈油黄的光晕。孟良睁大眼睛,不会吧?这小子连穿衣风格也要跟自己看齐吗?
你能不能有点个性?气质这种东西不是后天可以模仿的好吧?
可是,就算再不承认,他也发觉自己开始有点紧张了。
嘴里的腊味饭还是热的。
累成这个样子,还去给我买饭?
“拜托你快点吃,我要关店了。”焦赞一脸不耐烦。
孟良快速扒饭,含糊不清地说:“我今天要借用你电脑赶个计划书,可能要通宵。”
焦赞倒吸一口冷气:“你要不要第一天就这么拼啊?”
孟良没法解释富二代也要走捷径,淅沥哗啦地解决战斗:“总不能头一炮就放个闷屁吧,你懂的。”把饭盒扔到垃圾桶里才说:“你别骑了,我载你回去,就当买饭的谢礼。”
焦赞哼了一声:“你欠我的可不止这点。”
孟良气结:“我是怕你今天赚的还不够付来回两趟的车钱呢。”
拉好门,焦赞还在僵硬地站桩。孟良跨上小蝌蚪,报复地拍拍后座:“来啊,大屁股。”
“你给我滚,”焦赞艰难地抬腿坐上:“睚,眦,必,报。”
“报,爆胎了爆胎了。胎,快胎呀。”
“胎你个头!”胎没爆,焦赞爆了,两只手狠狠捏握住车夫的腰胁大吼:“谁他妈说要跟你玩接龙!”
计划书完成比预计的时间要花得长,主要是孟良忘了有网络屏蔽这回事,搜资料的时候有些页面必须翻墙。这门技术他由零开始,颇花了些功夫。等真交到李总手上,已经离峰会只有20个小时了。
李总很沉得住气,一个人坐在扣上百叶窗的会议室里一言不发地看完。孟良打开灯,李总站了起来。
“这都是你一个人做的?”得到答复后,李总点了点头:“图片也是你拍的?”
“那个,当然...”孟良自我吹嘘的话到了嘴边,又迟疑了,脑海里忽然浮出一个声音,“你的话就象一根甘蔗。”他咳了一声:“当然不是拉,是我从一个朋友电脑里找的。”
“图文并茂,很好。很不错。但是我不能用。”
话锋急转直下,让孟良呆住了,难道自己高估了李总的智商?两个案子放在一起,孰上孰下,明明一目了然呀。
李总说:“你应该知道翁格玛利效应吧,突出一个人,打击整个团队的事,换成你是我,你会这么干吗?”
孟良哑口无言。
“有句话已经被说烂了,我都不好意思再提,可还要说,‘人心如果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团队里不需要单兵突进,却需要互补和协作,如果部门里就剩下一个人,光有构想,又哪来的执行力呢?”
话说到这个份上,孟良再不明白也太迟钝了。
“李总,这不是我一个人做的,这是...这是整个部门的合体之作。”后半句说得如此违心,以至于他有些开始同情经理了,也许脑残不是上帝的败笔,而是现代管理学狗屁价值链体系摧残下的终极炮灰。
李总露出赞赏的笑容,上道,张开双臂给孟良来了个紧紧的拥抱。
“欢迎加入‘聚能光电’!”
孟良措手不防,没想到正式的开场白是伴随着媲美34F罩杯的胸部一起挤出来的,一时呼吸不畅,僵硬着还是回抱了上去。
李总的热情又重新回归了,胳膊紧了紧:“老弟,你这样的人才,我已经找了很久了。”
孟良脸都快变形了,也不甘示弱地使了使劲:“李总,我才是,千万里我追寻着你。”
虽然肉麻得自己都想吐,但也好,吃一堑长一智,他告诫自己,以后永远要把做人摆在做事前面。两个人坐下来,商讨了一些细节,决定先开个应急会。按李总的意思,欢迎致辞的歌依然要唱,孟良也要学。
“不傻吗?”五音不全的人头疼不已。
“你刚回来,不了解,有行业主管部门出场的地方,这套走形式的东西,是一定要有的。”
孟良记了下来。
“还有,作为副经理,我希望你能在各种场合多包容一下你的上司和同事,那个,有些人是我创业的时候就一直呆下来的。职务上就只好先委屈你了,待遇上我会一视同仁。”
孟良一贯务实不务虚,点头表示赞同:“你放心,我会尊重他们的,没有条件尊重也要创造条件尊重。”
三个小时的应急会议,孟良横空出世。
一场PPT放下来,他手势夸张,幽默得当。走到白板前把原来书写的“和谐,赢利”的口号用粗号马克笔杠掉,写上“绿色,逐力”的英姿,无论是人还是关键词都让人印象深刻。平和诚恳的叙述,却不乏犀利,特别是大胆针对领导开车上班有损“低碳减排”企业形象的指责,在图表文字的背景中赢得掌声频起。
幕布上最终定格的照片是结束时的亮点。
单车骑士飞跃在空中的逆光剪影,有过分生猛的绿叶和过分刺目的阳光,无比应和着孟良提出的主题。
“太阳能发电是清洁的绿色能源,光伏产业市场的潜力有多大?能走多远?开启环保梦想大门的引擎,就在我们手中。并且,If you want ,you can。”
一场颇为成功的热身,十几个小时之后,峰会上出现了同样的一幕,孟良在如雷的掌声中躬身下台。
李总拍着手过来,跟秘书交代:“号召全公司,明天一律开始骑车上班,从我做起。不到迫不得已,减少商务用车。”然后带着主要部门负责人一级的跟各位主管领导见面。
排队握手,孟良跟在李总旁边听他介绍,好大概有个了解,徐步向前,却猛地站住了。
“这是前华科技的董事长,行业龙头老大。”
孟良瞪着对方,心想,这位还真不需要介绍,打出娘胎就认识。老头动作可真快,这么不相信我,竟然找上门来。
父子俩不动声色地对视着,照样握了握手,寒暄的话却无论如何说不出口。要说,姜还是老的辣,孟爸点了点头,先跟李总客气:“强将手下无弱兵啊。”转过脸才对儿子表示肯定。
“恩,说得,的确比唱得好听。”
按说这话表面讽刺,其实是符合事实的评价,结合情形,也不算太糟,可孟良还是没忍住,脸上微笑起来。
“哦,是吗?没办法,我先天不足,生出来就不着调,肯定是基因太差。”
李总背着手,不露痕迹地拽了下他后襟,侧过脸压低声音:“这也是行业协会秘书长。”
孟良也侧了下脸,耸耸肩:“so what。”目光在老头明显有些愤怒的逼视下毫不退缩,让你自取其辱,这机票花得多值啊。
不孝子!
孟爸光发射眼刀已经无法泄愤了,转向李总,闲聊了几句,才言归正传。
“过几天在杭州举办的‘新能源高峰论坛’,你们也派人参加吧,我看你这儿人才济济,参与一下研讨,一定很有意思。”
堪比CIEPEC的国际高峰论坛?李总埋在胖脸中的眼睛明显大了一圈,求之不得,秘书长的话等于敲门砖,这是多难得的企业宣传机会啊。孟爸又报了两个评委的名字,都是行业内响当当经常见报的人物,然后宣战式地看着孟良。
“怎么样?对你们的团队有信心吗?”
李总频频点头:“有的。当然有。”一拍孟良肩膀:“我们团队的灵魂人物,实力如何,您已经看到了。”
孟良心里回放了刚才大家东倒西歪唱歌的画面,暗自摇了摇头,此情此景,只好当仁不让。
他一向在这种场合反应神速,脑中电光石火,连演讲主题都想好了,欠欠身,一语双关地提前报了出来。
“谁能掌握能量的来源,谁就能赢得战争。”
李总想,果然出生牛犊不怕虎,行业老前辈和竞争对手面前,这只混不吝的小海龟还真没给自己丢脸。
只有孟爸知道,这是货真价实的父子对抗赛。战争,哼,小畜生一着急就口不择言的毛病还没改掉。
看着几位大佬的背影,李总和孟良终于放松下来。
“老弟,这个主题,很好啊,很有王霸之气。”
“这话不是我说的。”
“哦?谁的名言?”
“Optimus Prime。”
“谁?”
“擎天柱大哥。”
孟良把借用的u盘还回店里,焦赞正在唇干舌燥地应付一个大嗓门的顾客。孟良旁听了一会,殊无兴趣,跑到隔壁买了两杯奶茶,跟小妹们闲扯了几句,回来客人还在。
焦赞的声音听起来明显已经不耐烦了,完全是在强自忍耐。
“我告诉你,低于100块的车座,我是不卖的。不是没有,有,但肯定是假的...这样吧,我用最直接的方法跟你解释,你平常喜欢穿平角还是三角?”
孟良正站在门口看街景,一口奶茶喷了出来,果然直接。借着玻璃门的反光看到身后的两人同时抬头看他,他镇定自若地举起袖子把玻璃上的褐色液体擦了。
“我们继续,你要喜欢穿三角,我立刻帮你进货。”
“这有关系吗?”
“有的,假座磨裆,穿三角的磨习惯了,不会太在意。”
“那真的呢?”
“真的都是手工打造,没有500以下的。没办法,玩这个,最基本的装备是必须的。我目测你...”
送走了客人,焦赞吹着口哨把现金收好。
“你这么蒙人,亏心不亏心啊?”孟良把奶茶递过去。
焦赞接过来一口气喝完,正义凛然地摇头。
“看你这表情,头一炮打响了?”
“那还用说。我是谁啊。”孟良得意洋洋,躲在焦赞背后绕来绕去地跟了几步。
“你干吗?”焦赞很奇怪,打响了也不用这么无聊吧,玩踩影子吗?
“我怕你目测我。”
焦赞啼笑皆非,哼了一声:“你躲我就看不见吗?你穿三角的。”
孟良惊了:“哎,你怎么知道?”
“白痴。”
“那...那什么颜色?”
“白痴当然穿白色。”焦赞没好气地说。
“你,你,你”,孟良指着焦赞发抖:“你有特异功能。”
焦赞懒得理他,这人记性太差,忘了他是怎么在自己面前走光地跑去关窗,也忘了他是怎么在gay吧拿到行李打开检查摊得一地都是了。
孟良还在一边喋喋不休:“不可能,不可能,你不可能有特异功能。你一定是上厕所的时候偷看我。”
“如果我告诉你我有呢?”
焦赞恶作剧地对准孟良猛地在眉心竖起剑指,然后心情愉悦地看着对方大叫一声,仓皇鼠窜了。
孟良借电脑桌挡住自己,才放心大胆地说:“喂,我要代表被你欺骗的消费者,讨伐你。”
“怎么讨伐?”
“我要吃火锅。”
焦赞气坏了:“你头炮打响,不是该你请客吗?”
“叫上千哥吧,上次帮我,我还欠他一个人情。”
“滚!”
“哦,那我打给千哥,就说你不想喊他。”
焦赞再不多言,飞扑过去抢电话。小小的店面里,传来一阵跌爬滚打的噪音。奶茶店的小妹们在隔壁听到声响,无奈地对视着:“又开始了。”
“ZAP哥不是说了吗,他们是在练习小空间跑酷。”
剩下的人一起同情地斜她:“你信吗?”
一直等到吃完火锅往回骑的时候,孟良才恍然大悟,指着blacky的复古座垫大呼小叫:“嗷,四角的,四角的,四角的。”
张千不明所以:“什么四角的?”
焦赞恼羞成怒地冲着孟良发火:“大马路上,你给我闭嘴!”
孟良没想到一觉醒来,焦赞依然臭着脸,打招呼的时候还目露凶光。
“不就是吃了你一顿饭吗?有没有必要记恨12个小时啊?”回应他的只有焦赞眯起的眼睛,和大门奋力关上的声音。
“千哥,你也不管管他。太没家教了。”孟良一脸无辜。
张千不禁黑线,心想你找我投诉有什么用,我管得着吗?咳了一声才说:“你昨天喝多了,大概不记得了。从火锅店出来就一直‘四角四角’得,没停。后来...还编了个歌。”
孟良看到张千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暗叫不好,他太清楚自己演唱的威力了。但是,编曲就,头一次听说。
“我...我唱什么了?”
张千尴尬起来:“大概就是,‘为什么呢,你穿四角的,为什么呢?...你怕屁股磨的多。’”
孟良以手抚额,要了亲命了,没想到自己的中文过硬到出口成章的地步。填词太牛b,看来也成问题。
到公司一路上不停地打焦赞手机,全无回应。把玩手机过度的后果是被李总撞见了,看着开裂的外壳,全无品位的设计,摇了摇头,从包里拿出一个爱疯。
孟良毫不客气,受之无愧地装进了口袋,继续旁若无人地拨山寨机。
李总在跑马灯的闪烁中面部抽搐地友情提醒:“形象,老弟,形象。”
孟良如梦方醒:“正好,李总,我思索了一个晚上,有个团队拓展的新提案...”
开了一上午会,孟良利用午休时间,到楼下找了个店换了新卡,这次就顺利拨通了。
“哎,是我,你果然是故意不接。还生气呢?”
焦赞不说话。心想,拜你所赐,现在整个小区都知道我穿什么内裤了。但孟良打了N次,加上短信,无论如何,认罪的态度还是很诚恳的。
“我会补偿你的。我刚跟我们老板提议搞一个跟骑行有关的团队拓展,你看用‘死飞’怎么样?租车,培训加上你领队的劳务费,这个项目拿下来,够你卖好几十个车垫了。这样,你觉得行吗?”
焦赞还是不说话,这倒不是气的,主要是惊讶。
姓孟的横看竖看都不靠谱,却总是冷不丁有点惊人之举,让人刮目相看。
电话里又问了一遍,他才粗声粗气地“恩”了一声。
没想到,下面一句又把他才下去的火点着了。
“我就说嘛,你啊,背上光纹个‘定’字有什么用?前面还应该再纹个‘淡’字。”孟良放松下来,忍不住抱怨:“动不动就炸,帮你创收,还挂我机。”
“你怎么看到的?”
“啊?”
焦赞在手机里的声音听起来气急败坏:“我问你,你怎么看到的?”
“我用电脑的时候...”孟良心虚地住嘴,哪里敢提自己还顺手牵羊地用了一张。虽然是加密文件夹,但密码实在太弱了,就是“blacky”。
焦赞一想到这家伙肯定把整个图库都看过了,就浑身发抖,王八蛋,不可饶恕!
“我操你祖宗XXX!”焦赞破口大骂起来:“你赶紧给我搬,现在就他妈滚,晚上回去别让我看见你,不然,别说淡定了,老子会揍得你蛋疼!”
孟良被震得耳鼓发痛,反应过度的怒吼和挂机后的滴滴声,让他紧张起来,不会真扔行李吧?
手机店老板全程关注着他,趁他精神不济,口若悬河地忽悠他修手机贴膜。
“可是我已经有新手机了,这个马上不用了。”
“我帮你弄成新的一样,你可以淘汰给你爸妈用嘛。”
孟良想像了一下老头用跑马灯可能出现的表情,一脸恶心地点头,随手翻了翻图案,伸出手指:“就它。”
下班出来,就有不好的预感,果然,张千拖着行李在楼下等他,看见他就面露遗憾。
“没办法,zap说让你滚蛋。”
事已至此,孟良也无话可说,打给李总,说明了自己的处境,员工宿舍的钥匙很快就被人送了下来。离得不远,两个人一起步行过去。张千一路走一路不明白。
“你到底做了什么?我很少看他那么生气。”
孟良自己也糊涂,不就是看了不该看的吗,也没什么特别出格的,就是跟小岳的,跟其他人的合影,大部分是玩车的图,还挺有镜头感。
张千欲言又止,憋到一切安顿好,要告辞了才嗫嚅着说:“你...你是不是出轨了?”
“我靠!”
孟良太佩服千哥的想像力了,惊得跳起来,嘴里打结:“我...我都还没并轨呢,我我我,我出什么轨呀!”
送走张千,他一个人在屋里坐立不宁地打了几个转,手机叮咚一声接到一条短信。
“差点忘了,明天记得把我车还回来。”
可恶!
要不要这么赶尽杀绝啊?
孟良气得冲回公司,取了小蝌蚪,一口气骑到店里。只有丁峰在,看见孟良气势汹汹的样子,吓了一跳。
“怎么了,lion哥?”
“zap呢?”
“他练车去了。”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你自己打给他问好了。”
孟良立时语塞,废话,我要能打给他,还至于骑过来吗?丁峰正拿着几张40*40的镂空图卡,在墙上摆来摆去地比划,半晌没听到动静,扭头一看:“不打吗?”
“算了,不打搅他了,我等吧。”
丁峰不置可否地耸耸肩,继续专心致志地选图,然后用胶带固定好,拿出两个3M防护面具,一个递给孟良一个自己带上。
喷漆的刺鼻气味隔着面罩也依然能闻到一些,孟良站在屋角看着丁峰一手插裤袋一手持喷罐轻松操作,很快,一只夸张的大蚂蚁出现在墙壁上。
他灵光闪动,若有所思。
墙绘喷完,两个人开了大门透气散味道,人站在外面闲聊。孟良知道他们一向是焦赞创意丁峰涂鸦,整个店面基本就是这么做出来的,包括有些车架,顾客可以指定个性喷涂,也算是一项别出心裁的服务。
一问之下,这次果然也是,大蚂蚁的模板是找对面广告公司抠得,孟良顺着丁峰的手指出了会神。
“丁峰,带着你的图卡过来。”
两人上广告公司定制了几件黑色T恤,孟良付了定金,出来跟丁峰说:“那就拜托你了。”
丁峰点点头:“恩,明天一好,我就给你送过去,中午之前吧。”
“太好了,我下午的车去杭州。”
过了街,走到台阶前,焦赞正手撑在大门上,低着头,手指连续不断地敲着玻璃,发出刺耳的声音。
那整个人散发出的阴郁气场太过强大,以至于两人才豁然想起,离开居然忘了锁门。
“zap哥,我...”丁峰战战兢兢地。
“你走吧。”焦赞垂着眼睛,声音很平静:“别让我看见你。”
丁峰嘴角往下一撇,看着挺高大的人立刻变成了犯错的小狗委顿起来:“我错了,我不该忘了关门...”
孟良摇摇头:“你们90后啊,就是没什么责任感,下次记住了啊。”
“我是在说,你!”
焦赞咬着牙把拳头捏了捏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根本不看他,却竖起一根手指:“你别逼我真的出手揍你啊!丁峰,进来跟我盘货,看看有没有少什么东西,关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