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这世上还是坏人多

褚时一酒后断片了。

起因是去家附近新开的酒吧喝喝小酒,没想到和一个男人睡了。昨晚一直是关着灯,什么也看不见,现下稀薄的白光从窗帘外一点点渗进灰暗的房间。

褚时一睁开沉重的眼皮。他不认为自己酒量很差,但昨晚的事情竟然一点也记不起来。

褚时一甚至没有胆量掀开被子看看背对着他睡觉的男人的模样,腰酸背痛提醒他昨晚的惨烈,特别是尾椎骨还有散不去的酥麻感,屁股像被火烧了一样。

总要问人要一个体检报告,不然得病怎么办。褚时一鼓起勇气叫人起床,手小心翼翼搭上那人的后背,“你…你好。”

手刚碰到肩膀,便听见那人带着很不爽的起床气,“褚时一,别吵。”

这个人竟然还知道自己的名字,褚时一感到惊异,他微微抬高脖子,掠过肩膀,终于看清那人的侧脸。

一张快要从褚时一记忆碎片消失的脸涌上心间,和大白天看见鬼没有任何区别,褚时一猛然瞪大惺忪的眼睛。

他哥褚时津早告诉过他,梁迩死了,还是在加拿大滑雪摔死的。到目前褚时一都能想起褚时津得知梁迩死讯后脸上的沉痛和遗憾,对他说的那句:“把他忘了吧。”

梁迩平时就喜欢挑战那些极限运动,赛车、潜水、高空跳伞、滑雪……所以一不小心死掉也是不太意外的事情。

六年了,他都快忘记梁迩这个人了。

一颗枯死的心在砰砰作响,震得胸腔疼。褚时一又觉得头很疼,他蹑手蹑脚地爬下床,屏住呼吸套上衣服,从酒店跑出来后,才能大口呼吸出来。

冬日风雪凛冽,吹得人脸疼。褚时一很肯定这不是在做梦。

八点五十分,地铁依旧拥挤不堪,奔跑的多是踩点上班的人。褚时一气喘吁吁地赶到工位,往后一靠。

八点五十九分成功打卡,刚刚好。

褚时一刚脱下羽绒服,旁边的同事笑了笑,“十一,这是你新买的衣服?”

“诶?”

“你竟然还喜欢这种颜色,不过这个牌子还挺贵的。”

褚时一不明所以,低头看了看。大概是在酒店晕头转向了,他穿错别人的衣服了。

这件圣罗兰的马海毛针织淡紫色毛衣,和褚时一平时穿的那些黑白灰四季如一的衣服不一样。

褚时一摸了摸衣角…不过梁迩以前就喜欢穿这样风格的衣服。

“你真的是富二代吧?”公司里的人总说行政部的小陈不简单,但她更觉得褚时一深藏不露。

“怎么可能?我真不是。”哪个富二代每个月还要还花呗,像他这样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和富二代没有任何关联。褚时一苦笑着扶额,去拿着保温杯去接热水。

一个上午,褚时一头都很疼。午休空隙,褚时一去便利店买了一瓶酸奶杯和一个面包,独自坐在窗边慢慢吃完。饮料冷柜上贴着的代言人海报格外引人注目,那是褚时津的脸。褚时一想了想,还是冒着被骂的危险给那百忙之中的大明星发了一个微信。

上一次两人联系还是三个月前。

11:哥,我碰到梁迩了。

11:这次好像是真的。

明明没有人,也没有任何潜在的褚时津的粉丝,褚时一还是左右看了一圈才给他哥发消息。

直至晚上九点,褚时一加完班,褚时津才风风火火打过来一个电话。

“你是不是加班加疯了!又在乱说些什么?”

似乎旁边有人经过,很快,褚时津声音又恢复为优雅动听的嗓音,和电视剧里的一样,“在哪儿遇到的呢?”

“就、就路上不小心碰到的。”

“不小心碰到的……什么鬼话….不可能,他早死了,我亲眼看过他的死亡报告。”

“可,可是。”

褚时津走去了更安静的地方,开始一顿输出:“你是在质疑我吗?人死了就是死了还能突然活过来?那是什么那是鬼吗?过去那么多年了,你怎么又来这一出,你以为我每天很闲吗?和你打电话又浪费我的时间,你简直蠢蛋一个,一天到晚想太多,以后别再给我发任何垃圾消息了。”

通话很快被挂断。

褚时一被骂了后耳朵还嗡嗡个不停,这时脑子才清醒一点。

是啊。那么多年过去了,为什么就那么肯定是梁迩。一夜之情,也很可能是和梁迩长得很像的人罢了。

尽管褚时津一直对他态度很差,却是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能信任的人了。

回到家,他把毛衣另外放进一个袋子,推进柜子最深处,和那些杂乱的漫画书堆在一起。

过了几天,褚时一没得什么乱七八糟的病。

这天加班结束恰好也到凌晨,褚时一想了想,提着电脑包鬼鬼祟祟来到那家酒吧,这地方可以说是案发现场,但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说起来这家酒吧选址还挺偏僻,就在自己家附近,两边的街道破破烂烂,一下雨都不知道在哪下脚好。

店内装修风格偏日式昭和时期,绮丽、诡谲,没那么吵,还有一个常驻的乐队。此时店内顾客不算多,褚时一挑一个边边角角的位置坐下。

在此之前,褚时一已经对这家酒吧研究了个大概,这包括开业优惠力度,虽然毫无意义。

点了杯最便宜的鸡尾酒坐了一会儿,没在酒吧遇到任何长得像梁迩的可疑人物,褚时一决定过了这晚不再来了。

从酒吧走出来,褚时一拿出打火机慢慢抽着烟。细烟紫红色的艳火一点点在眼里绽放燃烧,白色融雪挂在睫毛上挡着一部分视线,漠然的灰烬从鼻息里喷出来。

总能想起一些事情。

比如和他同样穿着蓝白色校服的人,比他爱笑得多,很受欢迎,但私底下脾气极差。

甚至能想起那人用笔盖戳自己的后背,“今天生物作业又是什么?给我抄抄。”

“能不能别整天啃你那破手指了?”

“去吃拉面吧,知道你抠门又小气,这次算我请你吃。”

“你今天真的很差劲。”忘记做了什么事情惹他生气,梁迩一生气就会走得很快,移速加倍,听觉视觉通通丧失,什么也听不进去,但要是发现你没跟上那就更糟糕了。

又忘了做什么事情让他开心,梁迩又会摸着他的头说,全肯定着:“哑巴啊哑巴,你这次做得很好。”

想起包还在酒吧,褚时一赶紧走回去拿。

酒吧楼上恰好走下来几个人,引得不少人侧视。走在最末的人很高很白,只是看了一眼,褚时一看热闹抬高的脖子又自动垂下去。

那人一只手揣在黑色夹克外套里,身材修长,宽肩窄腰。在转动的射灯下,皮肤显得透明冷白,浅白金发丝下是一双微微上挑的眼眸,抬眼望过来,右耳上的克罗心十字架耳钉闪烁着一瞬即逝的光泽。

明显和其他人不在一个次元的存在。

褚时一觉得他哥错了,这走路姿势和看人傲然的目光明明就是…….

明明就是梁迩。

可能是产生幻觉,那群人已经朝自己走过来,褚时一不太敢相信,向后看了看。

后面是调酒吧台。褚时一依旧有一种强烈的自信,过了那么多年,他不认为梁迩能把他认出来。

旁边的顾客走得很快,和褚时一擦肩而过的时候,褚时一包里的保温杯掉在地上,发出不小的碰撞声。

他捡起来,一抬头恰好和几个人对上眼。

“哪有人来酒吧还带保温杯的?”说话的人是梁迩的朋友,语气里带着细微的笑意。

有人偏头问道,“你的店不可以外带酒水吧?梁老板。”

被这么多人注视着,褚时一不太好意思将保温杯藏进包里。

梁迩神色不明,“为什么不可以。”

褚时一不懂梁迩的朋友在低笑什么。很快,台上的乐队开始表演,人群自然散开,吧台只剩他和梁迩。

两人干站着,褚时一主动打破尴尬,“原来你是这里的老板啊。”又觉得梁迩的店选址过于独特,这条街道他是很熟悉的,已经倒闭好几家店了。

“不是。”梁迩站在调酒师的位置,“想喝点什么?”

褚时一放心了一点,他点过单,现在不太想花钱,毕竟这家酒吧的酒都蛮贵的,“我就不喝了。”

“那想吃点什么?”

于是褚时一看了眼酒单上的小吃,光是一小盘水果都要58块,“我吃过晚饭了,不饿。”

梁迩双手平撑在调酒台,头微微低下来,和他平视,又像是在安静地等待,“不吃不喝,也不看表演,褚时一,你来这里做什么?”

酒吧的灯光一会儿明亮一会儿晦暗,又变成五颜六色的光彩,静静流泻在他们脸上,褚时一带着迟疑,“梁迩啊……”

“嗯?”梁迩认真倾听着。

“你没死啊?”

“….”梁迩那张精致好看的脸有一秒被撒下了一大片沉重的暗影,“我死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我听说…听人说你去国外滑雪不小心出事了。”

“谁说的?是你哥吧?”

“不是。”褚时一迅速摇头,他自然不会出卖褚时津。“没什么。不过梁迩,你没死真是…”

其实想说真好,但在梁迩面前,褚时一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挺好的。”

梁迩觉得褚时一说这话笑得特别假,他记得褚时一以前根本不会笑的,“你还跟你哥联系?”

“嗯?”

“他那种人有什么好联系的?”

梁迩和褚时津之间的矛盾一直很大,褚时一不太明白,“平时也没怎么联系,他最近都在拍戏,特别忙。”

“褚时一,什么时候会说话了?”梁迩这时候才问他,又弯下腰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巴卡拉水晶杯。

关于学生时代的失语症,褚时一又觉得偏头疼,“突然就好了,我也觉得挺神奇的。”

“我有觉得神奇吗?”

“…….”褚时一觉得尴尬,看了看别处。

梁迩把水晶杯一步步推到他食指边。

“谢谢。”还以为是什么鸡尾酒,因为是梁迩给的,褚时一格外认真品尝,却发现只是一杯平常的白开水,他告诉梁迩,“其实我保温杯还有水的。”

梁迩打断他的话,“那天早上为什么跑了?”

没想到梁迩会主动提起这件糟糕至极的事,褚时一故意装不明白,“你…你在说什么?”

“挺厉害的嘛,会出声说话了,会抽烟喝酒,也学会撒谎了。”

“我真记不起来了。”褚时一想往外走,“太晚了,我得走了。”

“真记不起来了吗。”梁迩帮他仔细回忆,冷着眼戏谑地轻笑,“那天你叫得那么大声,一直哭着、缠着要我。”

快要遗忘的脸很快逼近,在灯光下显得清晰残忍。明明左右座位都没有人,褚时一却觉得逼仄。

“我稍微出来一点也不行。”

褚时一从未听过这样大言不惭的话,还是从梁迩口中说出来的,“你究竟在说什么啊?”

“是你喝多了对我醉酒行凶,我好人帮到底勉为其难给你充当免费按摩棒,你却连句谢谢都不说。现在又是什么意思?打算跟我一直装失忆?”

“你、你、你,梁迩你…”

听到褚时一叫自己的名字,梁迩把头低下来,“想说什么?”

褚时一涨红着脸,“你怎么这样?”

“我怎么了?原本我没有那么大的瘾,现在因为你变得很麻烦了,我这几天睡得很不好,干什么都没精力。都是男人,现在你也应该帮帮我了吧。”

好半天褚时一都没开腔,看起来像是被吓到了,瞳孔都震惊地竖立起来。

梁迩手随意地搭在他头顶,也只是短暂停留了一下,稍微扯了扯褚时一头顶的呆毛,“怎么,又变成哑巴了?还是不肯和我说话。”

【作者有话说】

排雷:双不洁,不适合控党。

改了文案好几次,还是以正文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