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11
从酒店出来后，褚时一的“收获”是二十张精心打印的照片，以及和梁迩的约定——每周五晚在安芙酒店见面。
褚时一如同行尸走肉度过了一整天。家里没有什么吃的，肚子饿得不舒服，想了想，褚时一去超市随便买了一点蔬果。
他提着购物袋回家，僵滞着坐在沙发上，就着电视的柔光吃了一点买的东西，又躺回床上。
卧室没有开灯，褚时一睁开眼睛望着眼前的黑暗，犹如尸体一般安静笔直地平躺了一会儿，手机突然屏幕亮了。
很怕是梁迩发来的骚扰消息，褚时一等了十几分钟才敢打开手机。
他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发现原来是李医生的消息。李医生问他明天早上几点去医院。褚时一每个月都会抽几天的时间去医院做心理疏导，不为其他，只是不想再变回哑巴。
他迅速回复了李医生的消息，又想起什么，下床把那二十多张照片拿到柜子里全部藏起来，并且在上面压了几大本厚重的书本才睡得安心。
周五在恐慌的阴雾下降临。晚上九点，看见领导走了，褚时一才开始慢吞吞收拾东西。关电脑的时候收到梁迩的消息。
梁：今天不用来。我晚上有事。
褚时一反反复复确认了这条消息，眼睛都没眨一下，像从沉溺的死水里游了一遭，终于能呼吸上一口新鲜的空气，这之后他心情慢慢好多了，还计划着等会儿去楼下便利店买一瓶小贵的酸奶杯。
褚时一开心起来的时候，不会笑，表情也没有明显的幅度变化，也只会是轻抿嘴唇，双手不知道该放哪里，欲盖弥彰地摸摸后脑勺，走路速度加快。
从电梯走出来，手机响了一声。
梁：明天再过来吧。
这条令褚时一不安的消息像故意延迟发送，还附带一个较为可爱体贴的表情包。那样的表情包在褚时一眼里异常刺眼，当即心猛然就坠沉下来，这意味着他还要再担惊受怕一整天。
明明他只用害怕五天的。
在他两点一线的日子里，其实都有做具体且格式化的计划，今天吃哪家餐馆的饭，喝什么饮料，晚上打游戏还是看电影，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即使在别人眼里毫无区别。
梁迩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厚颜无耻，带着对他平静且平凡生活不可饶恕的破坏性。现在他真的有一点生气了。不理解为什么梁迩总是爽约，为什么梁迩消解无聊的人非得是他。
当下，他想说点什么，开始快速打字，诸如“你是不是故意的”“我来不了”“别再玩这种游戏了”“反正我是不会来的”“你不要干等了”，他皱着眉头编造着“我也没那么有空的”“我明天也有事”…….而后一想到对方死握着自己的把柄，褚时一通通删除。
褚时一说谎的时候会有巨大的负重感，并且无法挥散。最后他只能自甘堕落地把手机揣进衣服口袋。
褚时一长久的已读不回成功让梁迩这个情绪高需求人士感到不快，从来都是他单方面不回复别人的垃圾消息，不过他有很多办法逗弄褚时一这个呆瓜。
梁：不回消息见面就往后递增一次。我说到做到。
寒冬的风都不及这条消息刺骨。这不是在随随便便捉弄他嘛，他怎么可能及时回复梁迩每一条消息。褚时一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打字，强烈表示他无法接受这种蛮不讲理的做法。
最终，褚：你别太欺人太甚。
发过去后，梁迩没有立即回复他，褚时一却开始战战兢兢。坐上地铁后才想着梁迩不好惹，什么都能做出来，这让他心里很不舒坦，他有点后悔了；再一看，已经过了撤回消息。
紫光府。褚时津进入包间时，白日才坠落地平线以下，整面落地窗恰好迎来青京市紫灰色的暮光。如今窗外一片漆黑。
这层六十楼的高级包间配备了各种设施，会议室、中西餐厅、健身房、雪茄房，一窗之隔便是空中游泳池。
落地青京市后，褚时津想着要不要去找褚时一那傻子吃顿饭谈点李挽青的事情。上次两人吃饭还是去年在褚时一公司楼下吃的连锁快餐，就因为褚时一晚上还要回去加班。
搞笑，褚时一那个破工作比他还忙。
另外一边，他的经纪人裴礼正在滔滔不绝地和赞助商“探讨”剧本，酒喝多了，脸红得厉害。他们这一次过来就是为了和导演、编剧、赞助商吃饭的。褚时津强颜欢笑地去敬了一圈的酒，估摸着还要喝几圈这些家伙才肯罢休。
坐在主位的人是最大的金主——傅希珩，背景不简单，家里三代都是从政的，和其他人气场不太一样，很低调，不露出一点笑意，对一切都很平淡。
他坐在那里吃了会儿菜，旁边留了一个空位，应该是比较重要的人。褚时津坐得离他很近，偷偷瞥了他几眼，觉得这人也是不简单，自然而然和别人建立起透明的屏障。
而后包间门被侍应生推开。傅希珩看向走进来的人，掀了掀眼皮，终于露出一点兴趣。褚时津跟随着他的目光往后看，手上的杯子差点没拿稳。
“怎么来这么慢。”然而傅希珩语气很不满，还很嫌弃。
一张令褚时津感到毛骨悚然还很晦气的脸顿时印入眼帘。
梁迩和他的特助姗姗来迟，他一屁股坐在傅希珩旁边，穿得休闲随意，像刚从床上爬起来赶过来一样，“你知道这里离我家酒店有多远吗？吃个饭都快跑到郊外了…….”抱怨一番后，感觉到不少人正在看着他，“啊，今天还真是热闹，我很少和大明星吃饭呢。”
他的目光定格在褚时津身上。
褚时津紧握着酒杯，就差把杯子捏碎。傅希珩打断梁迩的废话，“你自己聊吧，我还有事。”他拿过侍应生递来的外套，很快走出包间。
褚时津化了妆的脸直接黑了一半，很快反应过来这是傅希珩专门帮梁迩对付自己组的局。
后半场因为梁迩的到来气氛好很多。从旁人看，梁迩能说会道，笑容款款，似乎对什么都很感兴趣，不会轻易让人冷场，谈判的时候也能理解、尊重人的难处，比傅希珩那个冷冰块好多了。
褚时津看出梁迩是装出来的。饭局结束后，包间只剩他和梁迩各坐一边。裴礼离开前告诉他，傅希珩攀不上就攀不上吧，也不强求了，现如今一定要和梁迩搞好关系。
裴礼从包间出来，偷偷瞥了几眼站在一旁梁迩的特助，人看上去有四十多岁，成熟稳重。他又仔细打听了一圈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梁迩。网上关于梁迩的信息少之又少，但顺藤摸瓜搜出来相关的财阀信息，“黑泽集团投资领域覆盖信贷保险、不动产、基建和能源等，是相对低调的金融巨头……”
黑泽集团也有不少丑闻，财阀家族成员错综复杂，还有近亲结婚的例子，他瞧见一行字“…会长遭遇过多次暗杀，其小儿子在一次暗杀行动不幸遇难…….”
安静了一会儿，褚时津：“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那些人一走，梁迩冷下脸，没给他一点好表情看，“这里烟酒味太重，熏得我头疼。去露台。”
看他那样，褚时津心里已经开始窝火。
露台上风很大。梁迩走出来呼吸上新鲜空气，心情好多了，“说实话挺意外的，我一直以为你会在十八线跑龙套，没想到大家现在胃口变了，都不怎么挑了。”
褚时津拿出一根烟来抽，“那真是让你失望了。”
“是你告诉褚时一我死了？”梁迩背靠着栏杆，双手往后撑着，风将他的头发吹得很乱。
“你难道不该死吗？”褚时津冷笑了一声，看他犯恶心。
“这么多年了，你这张嘴还是没变。你粉丝知道你私底下这么恶毒吗？”在网上，褚时津的人设词条很多，诸如阳光积极向上开朗活泼温柔体贴，上一个挂着的热搜词条是笨蛋帅哥。
“说这么多干什么，你已经去找过褚时一了吧。他和别人不一样，你想玩大可以换一个人随便玩。”
“是见了几次，感觉他都没怎么变……哦，这段时间他都会主动来找我。”梁迩忍不住炫耀，脸上写满了“我有的是手段”的计谋感，还有一种令人作呕的耀武扬威。
褚时津控制不住怒斥道，“他来找你？笑话。是你不要脸去勾引他的吧，还是你又对他做了什么龌龊的事情，你不就觉得他最好欺负吗？也只有褚时一那个傻子这么倒霉，这么多年了你还在他身边阴魂不散。”
“我欺负他？”梁迩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欺负褚时一，他没有这样的自知之明。他只知道褚时津如今非常碍眼。褚时一怎么就有一个哥哥呢，“怎么会呢，我可是非常喜欢和他在一起。”
“喜欢？疯了吧？你明白真正喜欢一个人是什么吗，要是喜欢他就应该离他远一点，越远越好，最好一辈子都别回青京。”褚时津又气又恨，“他本来过得好好的，你突然回来是又想干什么。”
“我不能回来吗？当年的事情我可记得清清楚楚。”要不是褚时津这个老鼠屎，他本可以没那么快出国，也不会在国外呆那么久，梁迩不以为然，“…说起来，在国外的时候我都没怎么想起褚时一这个人，但是回国一看见他，看他呆呆楞楞的样子，越来越觉得有意思。不过也能理解，你担心你弟弟被人玩得团团转的心情…….放心好了，我玩不了太久。”
“你这个畜生！”褚时津忍不住拽住他的衣领。
“褚时津！”裴礼推开门，便看见褚时津要扇上新金主的脸，“你在干什么？快、放手啊……”他的音量由尖叫到压抑的委婉低气音。
梁迩的特助正欲走上前，“少爷……”
“我没事。”梁迩没有任何反抗的意思，任由褚时津发泄怒火，“下次可不要随便说别人死了，其实我听到这个消息很不开心…….但还好我命挺硬。”
“你……”褚时津咬了咬牙，“你投资这部电影不就是想威胁报复我吗，我也可以选择退出。”
“没必要因为我这样的人受影响吧，合同上的赔偿金额我看了一眼，对你还是挺有难度的，不划算。”
“你也别太自作多情，我投资只是随便玩玩，对你这种人还没那么多的期盼和时间，你好好去演戏，我就等电影上映那一天了。”梁迩心情舒畅，拍了拍他的肩膀 。
梁迩出去的时候，裴礼还跟个哈巴狗一样卑躬屈膝地向他道歉。
回到车里，裴礼：“你怎么敢去惹他的，你知道他是谁吗，以后还要不要在这个圈子混了？”
褚时津看上去还想冲出去干架，用手重重砸了砸车窗，“他那种人我凭什么要对他说好话？我为什么要受这种窝囊气，不演了，我不演了！行了吧！爱谁演谁演！”
“哎哟喂祖宗，又发什么脾气，这都签好合同了，你突然反悔是什么意思…….”
裴礼的唠叨劝说，褚时津一个字也没听。他想，原来那天褚时一说的是真的，梁迩真的回来了。这种人跟入侵蝗虫蟑螂一样，命硬，生命力旺盛。让人看见就想一脚踩上那张狗脸，踩得稀巴烂最好，一定得拿强效杀虫剂消灭掉这种存在才能睡得安稳。
但他还没有任何办法阻止梁迩和褚时一见面，这时他又想起了傅希珩。
同一时间，梁迩坐进车里，闻了闻衣服上沾染的烟酒味，不是很喜欢。周围没什么人，他不用再做任何表情。助理白津明坐在驾驶位上，偶然地，两人目光在后视镜撞在一起。
梁迩对他明朗一笑，白津明很快收回窥探的视线。他打开手机，才看到褚时一发来的消息，忍不住低笑了一声。
梁：生气了吗？
梁：不要生气了，对睡眠不好。或者猜猜我今天遇到谁了。
褚时一没回他。
梁：好啦我碰到你哥了，一见面他就骂我该死，让我一辈子不要回青京。好吓人，你哥怎么这样，不仅造谣我死了，还随便乱骂人。
褚时一依旧没理会他。
梁：要是你哥看见你和我睡了的照片，会不会很意外呢。
梁：会被气坏吧，本来他脾气就不好。
几秒后，褚时一迅速回复：不要！
梁：终于舍得回我消息了啊。
梁：不过我还是更喜欢一个人独自欣赏，褚时津那种人能懂什么。
那边的褚时一又断联了，不知道是忙忙碌碌干什么去了。
梁：实在不想回我的消息也可以发送一条“11”，这样我才知道你看到消息了。
在明知褚时一厌恶他的同时，梁迩感叹自己实在宽宏大量，给出了褚时一充足的待机、挂机、死机时间，容许褚时一可以随便敷衍自己。所以他没有任何欺负别人的自觉和反省。
但褚时一也没回复他。梁迩善意又阴险地提醒他：？
下一秒，那边发来一个看起来忍气吞声还很愁苦的“11”。是不太开心的样子。
梁：这样才对嘛，明晚见，11^_^。
【作者有话说】
开始走榜了。可不可以赞助作者一丢丢海星捏，蟹蟹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