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二十次
褚时一不太自然地转了转手腕,想把手收回去,这一次也没能成功。梁迩虚弱无力地将他几乎颤抖的手贴在自己额头上,可能是想以此降温,“你的手怎么那么凉,借我用用。”
借着借着又把手搭在眼皮上,慢慢滑下来,覆盖在温热的右脸上,并没有准备放开的想法。
褚时一感觉被烫了一下,“梁迩……”重逢以来,不止有一次怀疑眼前人是虚假的。但睫毛在手心里微弱的擦痕,提醒他一切都是真的。
他想,只是把手借给梁迩用用其实也没什么。
下一秒,梁迩拽着他的手把人带到床上,顺势侧身环抱着。过于突然,褚时一挣扎着起来,他刚想起身,便听见梁迩说,“陪我睡一会儿。”
“就一会儿。”梁迩说完很快闭上眼睛,看起来很困。
褚时一不安地被他抱着,他还是很不适应和人过于亲近的距离,看了看头顶,又望了望四周,最终目光停留在梁迩有点红的侧脸上。
他不太想被梁迩传染感冒,可梁迩似乎真的很需要他的样子。
这晚褚时一终究还是留下来。等梁迩睡着后,他才推开那人的手臂,去一边的沙发上眯了一会儿。夜里雪势渐大,不时听见梁迩蒙在被子里的咳嗽声。
褚时一走到床头,弯腰用手探了探梁迩额头的温度。感觉温度降下去后,这才安心不少。
与他相比较,梁迩吃了药睡得很好,不仅一觉睡到天亮,还满身清爽。睡醒看见褚时一那个呆子睡在同一个房间里,早起也不是什么讨厌的事。
他下床找了一圈鞋子,不知道踹去哪儿去了,也懒得去找,于是随便披着一件大衣,走过去在沙发前蹲下去。
他将脑袋立在沙发边上,有些百无聊赖地观察着睡得很熟的褚时一。
沙发上的人毫无戒备,呼吸很浅,蜷缩着身体没有什么安全感。
像一件好玩却不能直接暴力拆封的玩具,要慢慢拆封才有趣。
梁迩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撩起褚时一额前的黑发,下一秒便看见那额头上红褐色的疤痕,伤疤范围随着时间越来越小,可能本人特别在意,为了遮住这个疤痕一直把刘海留得很长,都快要遮住那双琥珀色的眼眸。
褚时一脸也特别小,两边脸颊几乎没什么肉,眼皮纤薄,一哭起来整个眼眶像被泪水泡着,可怜兮兮的,下巴尖尖的,仔细看,能瞧见他鼻梁上有一颗小痣。梁迩漠然地转移视线,在他右眼底寻找到两颗连续的清秀的小痣。
即使如此,过了这么多年,褚时一仍旧是一个呆头呆脑的闷油瓶,愚笨木讷,跟乌龟一样迟钝。望向你的时候毫无情绪,也毫无心机,只有在主动拉近距离的时候才会闪烁着慌张的颜色。
不过,梁迩最享受把一个人弄得紧张无措。
他感到烦闷无聊,希望褚时一赶快醒来,陪他说会儿话,陪他吃早餐,陪他干什么都行,但在此刻,过于近的距离里,又希望褚时一不要贸然睁开眼睛。
他看了看,感觉褚时一还能睡很久很久。
褚时一在白噪音里很好睡,仿佛置身于一片风平浪静的海滩,越陷越深,只是能听见频繁敲打键盘的声音。
始终没醒过来。
在潮闷的空间里,躯体缀化又沉重,头顶着嘶哑的旧吊扇,风将挡住眼睛的额发掀起几缕。他再次睁开肿胀的灰色眼球,记忆里的暗格不再封存。
“不就是被老师说了几句,你至于吗?”梁迩依旧喋喋不休。
梁迩抄作业被发现,很不幸,褚时一这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也被连坐叫去办公室。一番教育后,梁迩将面临一千字的检讨,还要面对褚时一闷闷不乐的后脑勺。
梁迩插着手,长腿挪到褚时一脚边,踢了踢他的板凳腿,“喂,真就不理我了?”
褚时一沉浸在题海里,没法说话似乎耳朵也听不见,还把板凳往前移。
上课铃响,物理老师生气地问值日生怎么不擦黑板。当天值日生是褚时一,反正梁迩不知道他那个呆瓜跑去哪里了。不过,他大步走上讲台,勉为其难、慷慨大方地帮哑巴擦了黑板。
褚时一匆匆忙忙跑回来,看起来又去洗了个冷水脸,不让自己犯困。
一张从课本上随便撕出来的碎纸,被揉成皱巴巴的一坨投掷在他的课桌上。他打开一看,上面画着一个生气的涂鸦,旁边标注着字迹——“八嘎”。那时老师正讲到很重要的环节,褚时一没理会。
下一个纸条扔到桌边。
———是我的错。
———喂,理理人。
———你这个哑巴怎么这样?
梁迩断断续续的骚扰行为没让褚时一回头,但成功被老师的粉笔头叫停,“梁迩!不学就不要影响别人。”
一下课,褚时一刚回头便看见梁迩趴在桌上望着自己,似乎是整节课四十分钟里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姿势,近得快要贴着自己的后脖。
澄黄的碎阳浸染着他的头发,像一只耸拉着耳朵的大型犬种,幽怨又高傲,看起来很软的头发上还顶着一点没注意到的粉笔残渣。
他气得轻哼一声,没一会儿就和其他人勾肩搭背去打球了。
梁迩的注目和热情永远不会长久地停留在一个人身上,或许只是当时觉得这个人有意思,或许为了让自己心里好受一点,转眼间,很快又被其他精彩丰盈的事物吸引,似乎能一直这样轻易抽身又剥离。
而褚时一给自己戴上厚重封闭的保护罩,不轻易对任何人开放,也不容易被全根拔起。这样谨慎胆小的心潭最能被留下深刻的痕迹。
一阵噼里啪啦的键盘声把褚时一吵醒。他困难地睁开眼。室内温度刚刚好,窗外的地平线骤升一轮正在融化光亮的白日。
他茫然无措地看向声音的来源。
不远处,梁迩正盘着腿坐在沙发另外一端,戴着白色口罩和耳机,膝盖上放着一台笔电。
刚洗过澡的头发还有些湿润,目色也显得锋利。他冷着脸,不时对着屏幕说几句日语,看起来恢复了平日里的精气神。
褚时一身上的毛毯随即滑落。
梁迩发现他醒了才取下耳机,不满道,“褚时一,你都快睡到下午了。”他就坐在那里,置身在一片明净的光亮里,似乎从未走得太远。
明明就在眼前,褚时一很怀疑他的存在,他感到恍惚,缓慢地揉了揉眼睛,问道,“几点了?”
梁迩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十一。”
依旧是梁迩的声音。褚时一再次确定他的存在,“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什么?”
“感冒。”褚时一提醒道。
“好多了。”梁迩嘴角泛起很轻的笑意,“因为你在,我好很多。”
“今天、今天早上吃药了吗?”
“没吃。”梁迩把笔电随手扔在一边,消极懈怠,头往后仰,“不想吃。我已经好了。”
褚时一看不见他的眼睛,只能看见他的喉结,“还是要吃药。”
这之后梁迩慢慢悠悠地服用感冒药,吃药又想靠着他的肩膀,却被人很快躲开。
“梁迩……”
梁迩眼神当即暗了暗,不过没当没什么,收回了手,笑着问:“饿不饿?早上你喜欢吃什么?”
“不用了,我该回去了。”褚时一没什么胃口,很快拒绝。明明梁迩是笑着,但他总觉得梁迩心情不太好,“我过来还有一件事情,我就想告诉你,那天晚上的事情……就当什么也没发生吧。”
他头低着,不太敢看梁迩的眼睛。
“什么也没发生?”梁迩些许讥讽地笑着,“你是这样想的吗?”
“那天我只是喝醉了。”
“是吗?”过了一会儿,梁迩又恢复了面色,对他说:“去洗漱一下,陪我吃完早餐再走。”
褚时一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之后他借用梁迩的浴室简单洗漱,洗手台上摆放着准备好的一次性洗漱用品,褚时一冲了一个很久的冷水脸。
刚走出来,梁迩就指挥他,“帮我把茶几上那包糖拿过来。”
大理石茶几上放置了不少东西,几顶帽子、项链、面霜、墨镜,以及一袋各种形状的软糖。褚时一想起浴室洗手台面上的东西也很杂乱。不过有保洁的话,梁迩也不用在意这些事情。
他拿起那包软糖,霎那间,糖果袋下被盖着的一张张触目惊心的照片印入眼帘。褚时一一瞬间后背发凉,同时升起反胃的恶心,“这是……”
一张又一张裸照直击他的心口,是那天晚上自己喝醉了在床上的照片。大部分都是裸露的。他睡着了,脸和上半身都是红润的,睫毛上还沾着泪光,没想到被梁迩全部拍下来了。
梁迩抱着手倚靠着办公桌,笑容很淡,“抱歉,我太喜欢这些照片了,刚才打印了不少…….”
褚时一耳边响起蜂鸣,从耳朵钻进大脑,他有点头晕,还站不稳。他反应过来,梁迩的手机还有备份。
“删了。”褚时一想起以前也曾这样,莫名其妙收到陌生人发来的一些奇怪的照片,他几乎是祈求,“别玩了,不要这样,求你。”
梁迩旁观着褚时一愠怒的模样,面不改色说:“那天晚上我和你身体挺契合的。但太可惜了,现在只有我记得起来,你还让我当什么也发生。”
“这样…这样不对。”
梁迩走近一点,好像很累的样子,用手揉了揉他难过的脑袋,又弯下腰把头埋在他发颤的肩膀上,深深地闻了闻,“好啦,不要担心,我不会乱发的。”
感受着褚时一的抗拒,于是换了一只手揽住他的腰,没怎么用力,给出他反抗后退的一点空间,“我怎么会像别人那样对你呢,你总是把我想得很肮脏。”
褚时一不知什么时候眼底开始升起湿意,快要哭了,“梁迩…….”
“我只不过是想多一点和你在一起的时间。回国后,我都没有什么真心的朋友。”
“褚时一,你不知道,你陪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心情都很好。”梁迩用鼻尖嗅着他害怕的脸庞,指腹来到那两颗小痣的右眼,这一次用力摩挲,比起其他事情,他更想看褚时一伤心地哭出来。
远观看,两人像耳鬓厮磨,褚时一却一直在剧烈地发抖,开始莫名其妙的震颤。他突然明白,从一开始就不应该相信梁迩,也不应该靠近。
梁迩总是这样,一面不加谨慎地展示最柔弱的地方,但也会毫不留情地表现出最恶劣一面。
“怎么那么怕?”梁迩很遗憾又很关切的样子,“你想我全部都删了吗?”
褚时一迅速点头,嗯了一声。
“好,那让我们先数数一共有多少张。”梁迩语气变成诡异的温柔,他压着褚时一的肩膀,两只手将人环抱着,低下头一起看手机里可以分享的秘密。
他让褚时一拿着手机,头挨着呆子的锁骨,又握着褚时一无力的手指滑动屏幕。
沐浴露的味道逼近,还有一点淡淡的洗发水的味道。
褚时一呆滞着,身后就是梁迩的胸膛,他一动不动,也不敢再看了,刚偏了偏脸,就被人扣住下巴。梁迩数得格外详细认真,看见特别中意的,还点了点喜欢。
“一共有二十张照片呢。”他询问褚时一的意见,没有威胁的意思。而后眼尾带笑,带着明朗愉悦的光泽,似乎真的能说到做到,“你陪我睡一次,我就删一张,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