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听禾姐在厨房忙。”少年简短地解释,面色平静地转向唐希介,伸出手:“徐确。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哎你好,我叫唐希介,请多多指教。”唐希介自然地和他握手,光却在他脸上多停留了片刻,带着些不确定的探究。

唐希介犹豫着开口:“我是不是之前见过你?我前几天在路上,好像和一个长得很像你的人擦肩而过。”

连云舟嚼糖的动作一顿,他身旁的赵安世挑了挑眉,两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在徐确身上。

方才还镇定自若的少年瞬间泄了底,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眼睫,试图避开这无声的审问。

哦豁完蛋。宁长空面无表情地咽下嘴里的糖,开始按着楚清歌让她查到底是什么时候出了问题。

【这么早就出问题了?】宁长空倒吸一口冷气,【你怎么没发现?】

楚清歌叹气:【我不可能全天候监视所有NPC的动向,更何况还要分神稳定你这具身体的数据。】

宁长空也跟着叹了口气。这确实是他们两人的疏忽。

谁都没料到赵安世为了安排徐确来照料连云舟,竟会提前将唐希介的事告知他;更没想到徐确会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弟弟”如此上心,甚至特意留下来就为了见这一面。

楚清歌冷静地分析:【其实问题不大。虽然原计划被打乱了,但我看徐确对唐希介的印象并不差,这并不影响他们建立友谊。】

【真正需要在意的,我认为另有其人】她意有所指道。

连云舟抬头。此刻一行人已经聚到了宋听禾家的客厅。

因为身体不适,加之深知自己并非今日的主角,连云舟主动退到一边安静地休息,将舞台完全留给了唐希介。

毕竟连云舟就在一旁静静看着,无论内心作何感想,实验品们都维持着表面应有的礼节——至少看起来是如此。

“宋听涛。”宋听涛是最后一个和唐希介打招呼的,他不情不愿地伸出手。

“你好你好,我是唐希介。”唐希介礼貌地握手,“你是老幺对吧?”

宋听涛干巴巴地应了声:“嗯,开学初二。”

一圈人介绍下来,气氛多少有些尴尬。赵安世十分有眼力见地提起他和连云舟一起上大学时的趣事,重点聊逃课旷课的秘诀,被连云舟狠狠瞪了眼。

现在正在读美院的乔思佑,是个染了一头红毛、留着狼尾发型的酷女生。她慢吞吞地感叹时代变了,给两个准大学生科普读大学的生活须知。

崔应溪则发现自己考到了唐希介所在的高中,乘机问起了这届毕业生去向如何。

虽然有些务实,但高考和大学的话题是聊不完的。在七嘴八舌的分享中,气氛渐渐活跃起来,唐希介也慢慢放松下来。

嗯,就和哥说的一样,都是年轻人,还是能找到共同话题的。

年纪最小,还在上初中所以完全插不进去话的宋听涛找了借口,溜到了厨房。

连云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抬起头,望向守在自己身侧的赵安世。

“让他去找听禾姐吧,”赵安世俯身低语,声音里带着不容商量的关切,“您别再耗费心神了,不然今晚怕是又要发烧。”

连云舟努力睁大眼睛,试图用最无辜的眼神打动对方,却只引得赵安世眉头锁得更紧:“您的脸色实在不好,要不要先回楼上休息?”

见装可怜无效,连云舟只得泄了气,轻声坚持:“就让我待在这里吧。”

哪怕身体正不舒服,哪怕这里实际不需要他坐镇,也要强撑着给唐希介撑场子吗?赵安世在心里叹气,盘算着明天明天说什么都要按着连云舟在家休息一整天,好好养养精神。

厨房里。

“姐。”宋听禾正在灶台旁忙碌,宋听涛窜到她身边。

“尝尝这个,我还是第一次烧。”宋听禾夹了块刚烧好的卤牛肉,塞进宋听涛嘴里。

宋听涛嚼嚼嚼,含糊地说:“好吃。”

“不高兴?”宋听禾边把锅里的菜盛出来装盘,边问他。

宋听涛咽下嘴里的肉,小声道:“我插不进去话。”

“这种事也没办法。”宋听禾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揉了揉他的脑袋,“别成天瞎想,有什么心事多和姐姐说,知道吗?”

“嗯。”宋听涛应了声,帮忙盛起饭。

先生给他起了这个名字,那他在姐姐这里,就永远是最特别的弟弟。

姐姐已经端着菜去客厅了,他也正准备端起那盘卤牛肉,就听见客厅那边传来了少爷惊讶的声音:

“咦?您是小宋姐姐是吧?——您之前,是不是在红星福利院工作过?”

宋听涛听到了自己的理智之弦崩断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初稿完成于2024.8

2025.11.29 润色,加了1k5的描写

主线任务什么鬼 “你不用太乖的,知道……

宋听禾家的饭桌上。

连云舟搅着粥:“所以说,宋姐之前工作过的福利院,就是……”

“就是小唐待过的那个福利院。”宋听禾道,“我当时周末的时候会去福利院帮忙做义工,我有一个朋友在那里工作。”

“那真是太巧了。”连云舟笑道。

宋听禾深感赞同:“是啊。而且我刚好对小唐印象很深。他是我照顾的第一个孩子,那个时候就一点点大,还成天发烧……”

她给唐希介夹菜:“现在都是个帅小伙子啦。”

宋听涛默默地给自己夹了块卤牛肉。

“小宋姐姐还是和当年一样漂亮。”唐希介也笑着应道,“我那个时候还是个小不点,照顾起来应该很麻烦。”

宋听禾偏头,边回忆边说道:“是挺小的,好像也就四岁多点?我记不太清了。我后来问过那个朋友你们这些孩子的情况,好像是在异能爆发前,你就被一位老教师领养了?”

“对,那是我爷爷。”提到了已经逝世的爷爷,唐希介有点难过。

宁长空品味着这段话里的信息量。也就是说,唐希介是在异能爆发前夕被送到福利院来的?

他咂摸着反派的动机,问道:“希介当时是怎么来的福利院?被人送来的吗?”

宋听禾回忆着:“好像是一个女人送来的,我也记不太清了……”

说到这里,她才反应过来:唐希介是先生失散多年的亲弟弟。他们之前都以为是在异能出世之后的混乱时期走失的,现在看来,好像另有隐情。

那就是唐希介的亲娘送来的?宁长空想着,记下这条情报。

实在是不知道连山到底对他亲儿子做过什么手脚,三岁前的事估计唐希介自己记不清多少,看来还是要调查实验室。

广陌隐退之后,污染区的进森*晚*整*理一步搜查和净化应该就是楚铁在做,回头让他多注意有没有没搜过的实验室好了。

唐希介勾起了对爷爷的回忆,多少有些感伤。宋听禾顺势聊起了这帮孩子小时候的囧事。

比如唐希介小时候特别喜欢一个鸭子形状的玩偶,宋听禾洗这个玩偶的时候不小心让他看到了,结果小孩惊天动地地大哭……

唐希介欲盖弥彰地说自己现在已经不需要抱着玩偶睡觉了。连云舟看了眼正在憋笑的赵安世,心领神会地没戳穿这个谎言。

宋听禾对所有小孩一视同仁,不光揭唐希介一个人的短。她继续讲着,讲崔应溪小时候可喜欢先生给她编的小辫子了,一次徐确不小心给她扯乱了,她坐在地上嗷嗷哭,徐确着急慌忙地给她重新扎,结果越扎越丑……

说得俩兄妹尴尬捂脸,结果在指缝里看见对方同样涨红的脸,一起笑了出来。

囧事也说过了,正经事也聊过了。徐确和唐希介的关系飞速拉近,吃过饭唐希介就拉着他加微信,说是上大学之后要约他出来玩——他们大概率录取到同一所大学。

徐确看着自己的手机。百炼和云诡碍于身份保密,不能加联系方式,但徐确和唐希介可以。

徐确越过手机,看了眼正在和乔思佑聊天的唐希介。

唐希介有一种被爱浇灌着长大的自信与开朗,就算知道他是走失又被收养的孩子,也只会让他显得更加积极而坚强。

和他们这些,被先生施舍爱意才慢慢发芽破土,全靠先生照拂才不至于被烈日烤干的人不一样。

要是少爷不是少爷好了……唉,我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总之,今天之后以崔应溪为首的小团体应该不会天天问他要“少爷观察日志”了。徐确接受唐希介的好友邀请,关掉手机。

“徐确,”赵安世喊他,徐确猛地回神,“先生找你。”

先生和上次一样,因为身体不适,早早离席回楼上休息。徐确边上楼边想着。

一般这种时候,楼下的几个小的都会有些躁动,但今天因为少爷……唐希介来了,所以楼下还在热火朝天地聊天。

“来,小徐,坐。”先生靠坐在床上,声音比平日更轻软几分,带着病中特有的沙哑。他拍了拍身侧的床沿,示意少年坐下。

暖色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却照不出多少血色。他的脸颊清瘦得过分,连唇色都浅得近乎透明,唯有那双看过来的眼睛依然温和,带着些许歉然。

“抱歉,这回是我做的不对。”先生的手放在他肩上,认真道,“我本意想让你和希介在不知道彼此身份的情况下先认识,给彼此留个好印象……”

连云舟也是刚刚才知道,徐确提前见了唐希介一面。以他被异能强化过的观察力,唐希介也没受过专门克制微动作的训练,徐确再次见到云诡时能一眼认出来,并不意外。

不然,光是精神力异能,加上从楚铁那里知道连云舟要了他做徒弟,顶多是有所怀疑,埋下掉马的伏笔,不至于真的确认云诡=唐希介。

徐确慌了:“不,先生不用道歉……”

“还有就是,上回庆功宴的事。”连云舟安抚地拍了拍他,“我在你的庆功宴上提了希介的事,这件事我做得不好,理应对你有所补偿。”

“但是你考试成绩很好,什么奖励都是你凭这个分数应得的,所以我就想了这么个办法——我允你一个愿望。”

“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可以实现你一个不过分的愿望。你可以把这个愿望先存起来,留待日后再找我兑现。”

徐确瞪大眼睛。

“怎么?不喜欢?”连云舟有意逗他。

“喜欢的喜欢的,”徐确拼命摇头又点头,“就是不知道哪里用得上。”

除了少爷的事让人烦心之外,徐确对自己的生活满意到了不能再满意的地步——他总不好许愿让先生更偏心自己一点吧?这也太肉麻了……

考虑到连云舟今日状态明显欠佳,在楼上休息片刻后不仅未见好转,反而因为耗神太过显得更加疲累,赵安世适时中止了这场家庭聚会,准备送他回家静养。

当他下楼通知唐希介准备离开时,发现少年早已和其他人打成一片,气氛融洽得仿佛相识已久。

他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这一幕,唇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温和的笑意。这孩子之前还和自己说,想和他学什么待人接物。现在看来,那份体贴周到的温柔秉性,多少有基因的作用。

只是……

赵安世余光瞥见蜷在沙发角落,没精打采地划着手机的宋听涛,不由得在心底叹了口气。

这时赵安世与恰好抬头的乔思佑交换了个眼神,红发女孩会意地比了个“OK”的手势,一切尽在不言中。

连云舟等人离开后,宋听禾的别墅,二楼。

“哟,听涛。”乔思佑大大咧咧地推开宋听涛的房门,金属的门锁对她而言就是空气。

“先生回去了,你怎么还不回你的家?”宋听涛一脚把拳击沙袋往乔思佑的方向踢去,“怎么都这么喜欢开导我?”他不满地又嘟囔了一句。

这个沙袋没有金属成分,乔思佑狼狈地避开:“应该是看你太可怜了吧——别打!我投降!”她举起双手。

宋听涛阴恻恻地收回正要击出的拳头,刻意问道:“有爹妈的感觉怎么样?”

乔思佑是他们之中,唯一找到自己亲生父母的实验品。

“一般般。”乔思佑往宋听涛的床上一瘫,双手枕到在后,“他们不是完美的爹妈,我不是完美的女儿,大家凑活着过呗。”

她漫不经心地抬眼看宋听涛:“我猜猜,你下一句话想问,到底是那边的家好还是这里好?”

是把她拉扯着长大的哥哥姐姐这里好,还是长大后认回的血脉至亲那里好?

宋听涛沉默着坐到床上。

“你挤到我了!让开点!”乔思佑不满地推他。

宋听涛更加不满:“这是我的床!”

“说实话,我以前也想这个问题,现在就不想了。”乔思佑看着天花板发呆,“我爹妈也不是故意缺席我前十几年的人生……这里是家,那里也是家。比起东想西想,还是珍惜眼前人更重要。”

宋听涛也躺了下来,把乔思佑枕着的枕头扯到自己这边来。

乔思佑歪头看他:“实在待不下去就走呗,和魏鸣筝一样,就过年的时候回来看看。”

“问题是,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知道自己的路和先生的不一样。她不后悔——你能不后悔吗?”

“我才不走呢。”宋听涛小声说,“先生需要我。”

先生对麻醉和止痛都有很强的耐药性,能起效的止痛药成瘾性都很强,先生用的少。

他的异能,可是副作用最小的止痛药。宋听涛骄傲地想着。

“你呀——”乔思佑爬起来,揉乱他的头发,“当个乖孩子是好事,但不用太乖的,知道吗?”

宋听涛抿着嘴,沉默不语。

又是一周后,异能局训练中心。

“好了好了,上午先练到这里。”楚铁拍了拍手,示意两个练得气喘吁吁的徒弟看自己。

他把手一背:“对练对实战的水平提升有限,接下来,我准备让你们两个去和污染生物实战。”

徐确把唐希介从地上拉起来,他的实战经验相当丰富,也就是高三准备高考这一年不怎么往污染区去。这次实战,还是主要为唐希介准备的。

“我希望你们两个能一起去,练练实战配合。但是呢,”楚铁刻意地拉长语调,“异能局的外勤小队至少要三个人,老师这里一时间也找不到合适的第三名队员——”

三人小队的规定也是“污染抵抗阵线”时期留下来的,标志性的组合就是领袖三人组:楚铁拿武器近战,契刀精神链接辅助兼任远程输出,广陌精神力轰击中远程AOE。

看来老师是准备让他和唐希介组队活动了。徐确沉思着。也是,以前在战场上他惯搭的魏鸣筝跑路了,新组个队伍也不错。

只不过,合适的第三名队员好像确实找不到。徐确若有所思地考虑着一个个家人:宋听涛和崔应溪都是后勤辅助类异能,乔思佑虽然能打,但是现在一门心思搞艺术,早就想脱离战斗岗位……

“我有个朋友!”唐希介激动地举手,把徐确吓了一跳。

徐确注意到楚铁的肩膀放下来了两毫米。

先生连这都算到了?徐确讶异地挑眉。

作者有话说:

2025.11.16 改了设定

2025.11.29 加了中间的过度段落

精神污染什么鬼 身体差得一场噩梦都能……

耳边响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低沉而模糊的声音。

这声音又像是直接在你脑海中回响的呓语,声音忽高忽低。有时是残破的低语,有时又陡然拔高,成为撕裂理智的尖啸。

连云舟在浓稠的黑暗中猛地睁开双眼。

他垂下视线,父亲冰冷的尸体正枕在他的膝上。

父亲的肢体以人类不可能达到的角度扭曲着,如同被暴力撕扯过的提线木偶,僵直的四肢拖曳在地面。那双失去焦点的眼睛死死瞪向黑暗中的某个方位,凝固在最后的惊恐瞬间。

连云舟知道那里有什么。

在黑暗中蠕动、膨胀、收缩的阴影。它们的皮肤像是由破裂的镜面组成,每一块碎片都反射出最阴暗的记忆和无形的痛苦。

然而,他的脖颈却不受控制地、僵硬地转向那个方向。

但是这一回,从黑暗中走出的,并不是不可名状的雾气,而是一个人形的生物,让连云舟有些错愕。

她的面容被某种诡异的污染侵蚀,皮肤发出不自然的灰绿色光泽,布满斑驳的裂痕,像是即将崩解的陶瓷。

……母亲?

连云舟猛地从梦中惊醒,身体下意识地想要从床上挣扎坐起。他的理智尚未完全回笼,但是凭借多年的经验,他已经意识到刚刚看到的一切是噩梦中的幻象。

即便如此,生理上的恐惧反应却不受控制。他能感受到胸腔内心跳还是不受控的加速着,速度快到这副虚弱的身躯根本无法承受,过度的亢奋如潮水般席卷全身。

他刚试图撑起身,眼前便因这突如其来的体位变化而阵阵发黑,整个世界都在眩晕中扭曲旋转。刚刚抬起些许的身体骤然失去了所有力气,重重摔回床垫。

守在一旁浅眠的赵安世立刻被惊醒。看到眼前景象,他心头一紧,急忙上前将人小心地揽进怀里。怀中身躯冰冷而颤抖,冷汗早已浸透单薄的病号服,每一次急促的喘息都带着令人心碎的呜咽。

“没事了,只是梦……”赵安世轻抚着他颤抖的脊背,声音放得极缓,“慢慢呼吸,跟着我的节奏……”

可连云舟仍陷在噩梦的余悸中,涣散的目光没有焦点,苍白的唇瓣无声地开合,仿佛还在与梦中那些可怖的景象对峙。

这番剧烈的挣扎像是唤醒了沉睡在身体深处的所有伤痛。超负荷使用异能早就给他的内脏带来了不可逆的损伤。此刻,剧烈的情绪波动引发体内翻江倒海般的痉挛,脆弱的内脏翻搅着发出哀鸣,每一次深呼吸都牵引出腹部尖锐的疼痛。

连云舟一手死死捂住嘴,另一只手则不要命地往柔软的腹部里压。赵安世急忙去掰他自虐的手,试图阻止他伤害自己。

可意识模糊的人只是拼命挣扎,竟在混乱中挣脱了钳制,猛地扑到床边,对着地面撕心裂肺地呕吐起来。

等赵安世收拾完地上的狼藉,连云舟早已体力耗尽,虚弱地瘫软在床榻间,胸膛微弱地起伏着,连喘气都显得艰难。

察觉到赵安世重新在床边坐下,他挣扎着掀开沉重的眼皮,投去一个饱含歉意的眼神,随即又因一阵强烈的眩晕紧紧闭上双眼。

赵安世坐在床沿,低头凝视着那个别扭地蜷缩在被子里的身影。病人脸上不见半分血色,冷汗浸湿的碎发黏在额角,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

他犹豫片刻,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手,一把掀开了对方的上衣——

层层叠叠的旧伤疤之上,赫然添了一片刺目的乌青。

“好样的,连云舟。”赵安世咬牙切齿,手上却还是轻轻放下衣摆,仔细掖好被角,生怕他着凉,“自己给自己掐出了淤青,真不怕压出事情、伤到内脏啊。”

不过是以痛止痛的时候,稍微有点用力过了头。连云舟假装没听见,躺在床上细细地喘着气,连回话的力气都挤不出来。

这一遭把他一天的体力都用完了,今天还是别下床为妙。

“瘦成这样了,挣扎起来力气还这么大,真是……”赵安世心疼地堆好靠枕,俯身轻声问道,“好点了吗?我扶你起来吃东西。”

连云舟温顺地任由赵安世揽住他的肩背,借着力道缓缓坐起。然而即便动作放得再轻再慢,这具过度虚弱的身体还是承受不住体位的改变。

他眼前阵阵发黑,整个人无力地歪倒在赵安世肩上,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唇色泛白。他靠在赵安世肩上,半晌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给你把吸氧的东西拿过来?还是你先躺下来,我给你输营养液?”赵安世这下是真的慌了。出院以来,虽然连云舟身体一直恢复缓慢、病情反复,但一下子难受成这样他还是第一次见。

昨晚睡前不还是好好的吗?甚至昨天复查的时候,周方琦还说他恢复得还行,可以把精神力抑制器摘了……难道说?

正当赵安世心乱如麻时,连云舟眼前的黑雾终于缓缓散去。他边压抑着咳嗽边断断续续地说道:“咳……没事,先吃饭吧。”

连云舟依然坐不稳当,只能由赵安世半揽着,小心地喂了几口粥。几口热粥下肚,他才勉强攒够自己靠坐在床上的力气。

看着垂着眼慢慢喝粥的人,赵安世语气都放软了:“今天怎么了?做噩梦了?”

连云舟含糊地应了声:“嗯。”

他以前没少梦到连云舟他爹,也就是他亲爱的委托人的尸体。但到连云舟的母亲出现在噩梦中,这却是头一遭。

“是普通的噩梦,还是……”赵安世紧紧盯着他的反应,“精神污染造成的噩梦?”

连云舟没说话,这个表现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赵安世蹭的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急:“我就说那个浓度的精神污染就算是你也扛不住……你得回去住院修养……”

“坐下。”连云舟抬起眼皮,不轻不重地吐出两个字。尽管脸色依旧苍白,那眼神却让赵安世不由自主地顿住了动作。

赵安世泄气地坐下,后怕地看着自家先生。

先生的异能可是罕见的能祛除污染的异能,却无法完全抵抗污染的侵蚀……他的身体,到底衰弱到了什么地步?

因为连云舟近来一直病着,家里早已备齐了各种照料病人的用具。此刻连云舟面前支着轻便小桌,桌上的粥碗正袅袅冒着热气。

连云舟自己握着勺子,慢慢从碗里舀起一勺粥。他垂着眼睫,专注地对着勺沿轻轻吹气。

只是这样举了片刻,他的指尖便泄了力般轻轻颤抖起来。

……这可是曾经支撑起整个异能局的、最宝贵的S级异能者的手啊。

“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连云舟咽下刚刚吹凉的粥。他费力地压下喉间的痒意,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这事我和方琦说过,她也检查过。只是一点点残余,顶多做点噩梦,没有实质性影响。”

在消灭了反派大BOSS的决战中,他一人包揽了几乎整个队伍遭受的污染。若仅是如此倒还不算最糟,偏偏他还在那场战斗中身负重伤。

极度糟糕的身体状况,让他根本无法承受异能局常规的污染清除手段。要知道,当情况棘手到这个程度、需要救的人重要到这般地步时,异能局能够采取的最有效措施,本就是去请连云舟亲自出手。

讽刺的是,这一次需要被拯救的,正是他自己。

因此,当时侵入他体内的庞大精神污染,一部分是依靠他身体在危急关头仅存的被动自愈能力勉强压制;另一部分,则是他在意识清醒的间隙,强忍着异能过度使用的剧痛与身体的极度虚弱,一点一点亲手为自己清除的。

这种自己为自己做手术的操作,会带来难以想象的身心消耗。以至于时至今日,连云舟的精神海里仍有少许污染残余未能根除。而他那近乎油尽灯枯的身体也再无力维持基本的自愈功能,只能随这点残余去了。

看着赵安世愈发阴沉的脸色,连云舟有些哭笑不得,本能地放软声音安抚道:“真的只剩一点点残余了。我自己就是治疗这个的,还能不清楚吗?这点污染量掀不起什么风浪的……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

他的声音还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虚弱和沙哑。

赵安世看着眼前这个刚刚连坐稳都困难的人,眉头越锁越紧。他沉声道:“做噩梦也不行。你现在的身体,连做噩梦的负担都承受不起。”

他的目光扫过对方苍白的脸色和微颤的手指。光是噩梦的精神刺激就能难受成这样,再多来几次,怕是又得回医院躺着了。

“精神污染本身就会引发噩梦,这很正常。”连云舟耐心地解释着,明明他才是被病痛折磨的一方,此刻却在自己安抚焦躁的家属,“如果想完全排除噩梦的困扰,就只能像前些天那样,以毒攻毒了。”

赵安世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精神力抑制器是无差别的禁魔领域,因此也能压制污染。即便连云舟只是白天佩戴抑制器,其残余效果也足以他睡个安稳觉。

可正因为抑制器对他的身体负担过重,根据他近期的恢复情况,周方琦才建议他暂时摘下,让不堪重负的身体先缓一口气。这才有了今天的噩梦。

“只能以毒攻毒吗?”赵安世皱眉,“我回头再和方琦仔细商量一下。”

说着,他的注意力又回到眼前。赵安世看着那碗没动几口的粥,语气无奈地哄道:“再多吃点,补充体力。不然生病都没力气生。”

连云舟趁着和他说话的功夫,故意用勺子在粥碗里慢慢搅动,拖延着喝下一口的时间。

“我没胃口嘛。”连云无辜地抬起眼。

赵安世看着试图蒙混过关的病人,又看了眼没下去多少的粥,叹了口气。

“别叹气。”连云舟轻声啧了一下。

“您也太难养了。”赵安世无奈地接过他手中的勺子,半是责备半是宠溺地感叹道。

身体差得一场噩梦都能放倒,偏偏营养还补不进去,病人自己心里还装着操不完的事。

赵安世半哄半逼地又往他嘴里送了两口粥,连云舟就说什么也不肯再张口了。

管家先生只得把粥碗端走。赵安世一边收起支在床上的小桌板,一边叹息道:“我当年真应该去学医的,而不是读商科。”

“怎么?”连云舟挑眉,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笑意,“想当‘总裁的一个医生朋友’啊?省省吧你。”

他缓了口气,拉了拉被子:“方琦是治愈系异能,又有在污染区提供医疗救援的经历,才拿到了参加执业医师考试的资格。就这样,她去年才把博士论文补上,拿到正经的医学博士学位——您老人家是准备,咳咳咳。”

话未说完,一阵剧烈的咳嗽便打断了他,连云舟不得不弯下腰专心咳嗽。赵安世连忙为他拍背,直到那撕心裂肺的声音渐渐平息。

“主要是,想给您找一位合适的家庭医生实在太难了。”赵安世收回给他拍背的手,才继续说,“方琦说会在治疗中心的人里帮忙物色,但我看来看去也没几个顺眼的……”

“要我说就没这个必要,”连云舟就着赵安世的手喝了口水,“又要可信可靠,又要职业水平过硬,这种人留在我身边当个家庭医生,岂不是浪费?”

这个人什么时候能学会重视自己一点?赵安世恨得牙痒痒,却也只是低声嘟囔了句:“才不是浪费。”

这是连云舟和赵安世多年的争执。赵安世当年说要去读大学的时候,连云舟是最高兴的,没少抽时间给他补课。等赵安世经管专业毕业之后,连云舟也给他在当时还是小型企业的灵启集团留了位置。

带着毕业礼物和灵启集团入职通知,连云舟兴冲冲地来参加赵安世的毕业派对,赵安世就这么给了他当头一棒,和他说灵启集团不去,给他安排其他工作也不去——他就是要留在连云舟身边照顾他。

那天也是在宋听禾的住处庆祝,周方琦、何进还有宋听涛等一帮孩子都来齐了,就看见连云舟阴着脸揪着赵安世的领子上了楼,把门一锁两个人就吵了起来。

赵安世翻来覆去就是讲不放心他能照顾好自己,讲公司和异能局事务太多他一个人扛不住,讲他留在他身边可以帮忙做很多事……宁长空是老道的快穿者,口才和社会阅历都超过赵安世太多,讲得小年轻干脆闭上嘴,红着眼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还是宋听禾听不下去,上楼劝了架。她也不怎么赞成赵安世的决定,但不愿意见到两人失和,劝的是焦头烂额。

最后是连云舟让的步。赵安世是捡回来的这群“实验品”里年纪最大的,他正摩拳擦掌地要在他身上把“拯救反派的实验品”这个任务打通,结果赵安世就给他演了这么一出。

“这不是还是个半大孩子吗,意气用事。”宁长空实在气不过,跑去阳台上吹风。

楚清歌出谋划策:“理论上,他这也是以自己的意志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也能算完成任务。”

“行吧,只能硬圆了。”宁长空搓脸,幽幽地道,“我现在有种把孩子含辛茹苦拉扯大教育好,结果他/她说想要去做家庭主夫/妇的感觉……”

楚清歌:“也算是,找到了人生的方向……不要职业歧视啊!”

“不行,我得再给自己调理会儿,实在是气不过……”宁长空扶着阳台的栏杆咳嗽。

最后宁长空还是拿出了职业快穿者的情绪管理能力,吹了一刻钟的风就面色如常地回来了,告诉赵安世他会把管家的合同拟好给他,让其他孩子继续庆祝。

赵安世看他完美地收敛起了情绪,反而有些害怕。果不其然,身体的反应是做不了假的。连云舟那天一回家就掐着胃把吃进去的东西呛咳着吐了个干净,当晚就发起烧来。

那天也是,连云舟难受得坐不住,要他揽着才勉强喂进去点水。赵安世叹了口气。

连云舟向来犟的要命,说一不二。让赵安世来当这个管家,算是他平生第二大的让步了。

作者有话说:

初稿完成于2024.8

2025.11.30 润色文字并重新组织情节,把最后一段情节往后移了

二世祖是什么鬼 这支队伍直接起名叫二……

“何进呢?”连云舟岔开话题,把赵安世从回忆里拉出来。

“临时战斗任务,被叫去污染区了。”

最近污染区又开始活跃了?连云舟挑眉,打开手机。

【楚铁:你要我说的话说完了】

是昨天早上的消息。连云舟昨天忙着复查的事,没心力看手机。他随手敲了条新消息发过去。

【广陌:成,谢了】

【楚铁:小事一桩】

秒回啊?连云舟挑眉。

【楚铁:你身体怎么样?】

【广陌:好得很,少操心】

【楚铁:真的吗?我不信】

【楚铁:不然这种天赋的小孩怎么还要临时给我带?】

【广陌:少烦,有屁快放】

【楚铁:你伤到底养得怎么样了?】

【广陌:不怎么样,死不了】

【广陌:说正事】

楚铁揉了揉眼睛,又看了眼污染区的监控屏,和身边同样面色凝重的霍闪(何进的代号),还是决定咬牙瞒下来。

广陌的身体一日不恢复,他们对抗污染就始终少一分底气。

【楚铁:第一次在你不在的情况下坐镇污染区前线,心慌】

【广陌:少矫情】

【广陌:放开手去做就行,别怂】

在广陌察觉到不对之前,楚铁尽可能自然地转换了话题。

【楚铁:话说你为什么不让我跟着云诡他们出任务?】

【楚铁:虽然百炼很能打,但我直接不去是不是不太好?】

【广陌:我觉得挺好】

【楚铁:你是不是知道他们会找谁当队友?】

【楚铁:再在你的那帮学生里挑一个?】

【广陌:你猜owo】

【楚铁:啧】

【楚铁:真烦啊你】

与此同时,唐希介那一边。

“代号丹赤,异能是心灵守护。”带着面具的少女兴奋地和徐确握手,后半句是在心灵连线里说的,“这是我的技能,以后出任务我们可以这样沟通啦!”

《祭南海南平王》:“幸明灵之一临,鉴此丹赤。” 丹赤,就是心的意思。

精神链接,对,我可太知道了。徐确面无表情地握手,报上自己的代号和能力。

“代号百炼,异能是身体强化。”

异能者的任务系统只要有异能就能接入,不需要加入异能局。因此,实际上目前和异能局半毛钱关系没有的裴知行也可以和他们俩组队接任务。

看着正在商量着接什么任务比较好的裴知行和唐希介,徐确默默地捂住自己的脸。

和契刀相似的精神力使用技巧,但是比那个更温和。毕竟契刀可是有着在异能者间首屈一指的赫赫凶名,甚至比有着“禁魔领域”的先生更甚。

异能名是“心灵守护”的少女,应该是更偏重辅助和防御这一段的。按年龄算,也应当是妹妹这一辈。

契刀的妹妹,广陌的弟弟……我是不是应该问一下楚铁,他有没有失散多年的儿子?

“百炼,我们队伍名叫啥?”裴知行转过头问他。

徐确脱口而出:“二世祖天团。”

“……啊?”

“当,当我没说。”

“话说回来,这个任务系统到底要怎么用啊?”裴知行戴着战斗手套的手晃了晃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传说中的异能者任务平台,“真理之眼”。

徐确回答道:“我之前已经建好队伍了,这就拉你……”

【百炼 邀请你加入队伍】

【丹赤加入队伍】

【队伍已满足最低人数限制,是否确认开启战斗任务指派?】

作为队长的徐确利落地点击了“确定”。

这是由异能局维护的系统,能够实时监测精神污染的浓度分布,并结合附近居民的举报信息,智能发布作战任务。

对许多兼职的异能者而言,在通过资格考核后,他们可以在这里接取战斗任务赚取额外收入。

但对于像徐确这样的异能局下属成员来说,系统指派的战斗任务则是必须履行的义务。

徐确早已对这个界面了如指掌,但唐希介和裴知行却看得十分新奇,两人凑在一起仔细研究着手机应用上的各项信息。

“是不是污染区的战斗任务也能通过这个系统接取?”唐希介研究了一会儿,抬头问道。

“……嗯,”徐确按照赵安世事先的指示,有些生硬地岔开了话题,“接的任务不一定会局限在市区。”

啊啊,他果然还是不擅长做这种掩饰的事情。

裴知行滑动着手机界面:“确实,我看到的这个任务地点就在郊区……咦?这样是不是就算接好了?”

她把屏幕转向徐确。

“嗯,这样就表示任务接取成功了。”徐确快速浏览着任务详情,“C级调查任务,不算难……等一下,你有看任务地点吗?”

屏幕下方赫然显示着一行醒目的要求:

【距离:21.3公里,完成时限:20分钟】

徐确倒抽一口冷气,把手拍在唐希介肩上,真诚道:“云诡,靠你了。”

唐希介一头雾水地指着自己:“靠谁?我吗?”

“当然靠你啊!快点用瞬间移动啊!”徐确简直无语。

唐希介这才恍然大悟:“噢噢噢噢——等一下!要往哪里传啊?我路痴啊!”

尽管第一次任务是以一片混乱收场,但接下来的半个月里,三人小队的配合却越来越顺畅。

由于是新组建的队伍,系统下发的任务普遍比较简单。徐确提前被连云舟嘱咐过要带好另外两位新手,因此大部分实战机会都让给了其他两人,以便让他们尽快磨练战斗技巧。

这段时间,唐希介的实战能力确实突飞猛进。而裴知行参与任务更多是出于兴趣,权当打发时间。她的异能本就不侧重战斗,只在姐姐那里接受过最基础的格斗训练,因此在队伍中主要负责辅助和指挥工作。

又是一个寻常的上午。

“D级紧急战斗任务,就在前面两条街的地方!”裴知行盯着手机屏幕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