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第一章 前话

2012年,是我最恨的一年。

世界末日,到底为什么没有来?

十二月一日那天,我破天荒地收到了来自已经分手四年的前男友的简讯。

很短,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好出奇,读完我忍不住扯起嘴角笑了笑。

葛呈还是和以前一样,他给的恰恰是我最不需要的三个字。

当做垃圾简讯删掉,便携电话却一次又次地重复发出令人无法忽视的嗡鸣。

烦死人。

掀开手机盖烦躁地敲按键,想通通删除,一个没注意却不小心又点开了一条。

「同我去西藏,好不好? 葛」

然后又一条。

「最后一次,最后一次,对不起。 葛」

办公室的隔间很小,所以我只好装模作样地别过手机「啧」了一声。

“乜事呀?”

邻座的好事大姐果然伸长了脖子来问。

“一个客户”,皱着眉指了指其实已经暗屏的智能机,我笑了笑敷衍道:“烦得很,本来已经谈妥了,现在又变卦。”

姐也装模作样一脸理解地点点头:“辛苦。”

“我去打电话再聊,回见。”

“回见。”

「是不是有病?」

站在公司紧急出口的楼梯间里,迎着冷风噼里啪啦地打字。这一刻我好像正得到了来自英雄堂吉诃德的可笑长矛,试图用生了锈的铁铲让该死的葛呈因为破伤风死个干净。

「当初一声不吭就要分手的是你,走得干干净净连邮箱都要注销的也是你,现在他*的不知道上哪儿弄来我号码来发痴的也是你……」

「葛呈,你贱不贱啊?」

按下发送键的瞬间,一种复仇式的快感从我的血液中冲刷而过,好像这辈子都从未如此扬眉吐气过,好像那个该死的扑街仔已经因为生锈长矛得了破伤风而心碎至死了那样!

可是,这种胜利感并没有持续太久。

「对不起,但,同我去西藏,好不好?」

他*的,听不懂人话吗?

除了「对不起」就是「去西藏」……像个该死的只会回复转接人工客服请按9的robot。

一样的令人火大!!

「你到底想干嘛?」

我问他:「你是葛呈,对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对面输入了一会儿,然后传过来的还是只有短短的一条。

「我想同你去西藏,何远,我是葛呈。」

「他*的,痴线佬,神经病!」

骂完脏话,顺手把呢个账号拉黑,我长吐一口气折返工位,却连屁股都还没坐热就又站了起来。

口袋手机震响,比电动马达有过之而无不及。

实在有些对不起工位仅仅相距几十公分的同事们,我满怀歉意地环视一周,却发现根本无人在意。

原来开震动真的不打扰?

只有大姐再次转过头问:“远仔,又去作甚吖?”

“食支烟噶”,我照例敷衍,从抽斗摸出两块牛轧饼扔给大姐,笑了笑说:“唔该,唔好话畀老板啊,陈姐。”

“知啦”,陈姐笑得见眉不见眼,摆摆手示意我快滚,“早去早返。”

“得”,我答。

翻开手机一看,是别个账号传讯。

一条。

「对不起,何远,但我想同你去西藏。」

一条。

「回简讯,好吗?求你。」

一条。

「我很想你,我是说,我很想和你一起……」

好多,然后,又一条。

「何远,如果你说“滚”,我就再也不发任何简讯打扰你了。」

「滚。」

我干脆利落地敲完了发送键,却忘记了要把其他的账号也一起拉黑。

再次返到工位上,已经全然没有了做野的心情。

还好今日老板不在,同事也大多想着周末望电脑显示屏发愣,我就算什么都不干也并不算稀奇。

葛呈难得守信,他说不会再传讯打扰,在发完一个「滚」字后,我果然清清静静地坐到了落班时分。

可是……哈哈。

上了公交,我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空落落地发慌,又摸出手机看了又看,确信根本再连一条简讯也无。

不知道是什么心理作祟,我甚至把早先拉黑了的账号也放了出来。

然后一直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象,到站落车,仍然没有一条来信。

哈哈,原来是我更贱。

我叹了口气,闭上眼睛装模作样地打字。

「什么时候走?」

「怎么去?」

「在哪儿见面?」

发完又立刻心虚地关了机,假装刚才打字的不是我自己。

照常去街市买菜、讲价,买生果、讲价,返屋做饭,吃完了洗碗……直到所有能做得事情都已经昨晚,仰躺在沙发上盯着熄了屏的手机发愣。

我知道,实在没有再逃避下去的理由了。

冲动,总之,每一次都是这么冲动的,对吧?

从和葛呈谈恋爱开始想起,年纪轻轻觉得这个世界上的什么都可以被战胜,觉得自己的爱伟大,战无不胜。

实际上呢?蠢到连堂吉诃德看了都要发笑。

可我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过去这么多年,我仍旧没有一点长进呢?

只要葛呈死皮赖脸地追上来,我就忍不住想要原谅他。

原谅他,我突然心一跳,酸酸地疼。

难道我还恨他吗?这未免太可悲。

好吧,连这些酸话都想完了,我终于再次鼓起勇气握住了那支早就应该被淘汰的旧款式便携电话,闭着眼睛长按开机键。

三小时前:「下周,揸车。如果你同意的话,何远,我想去你家见你。」

怎么办呢?

我看着漏水的天花板发愣。

孽都是自己作下的,果也只能自己吞。

2012年,实在是个梦想腾飞的黄金年代。

彼时的我尚且不明「人生而多艰」作何解释,一颗心只想着,或许也是时候换份工资更高、前途更好的工作了。

跳槽嘛,时尚人士都如此这般,多我一个又如何?

于是给葛呈回了半句「好」,我就开始构思起辞职报告要怎么起笔。

首先,把没花完的年假用掉。

其次,还有什么?对了,加班工资……出差、机酒、公文、报销。

还有就是……

零零散散写了无数,却突然想起,葛呈说了下周。

下周?

我看着辞呈发笑,这怎么可能呢?

「……下个月行不行?」我问葛呈。

「不行。」

「大佬,辞咗职都要时间啊!」

那边似乎沉默了会儿,我难得有耐心,就盯着手机屏幕等。

我想起葛呈皱着眉的脸,这种时候总是不像他。

所以以往只要葛呈开始叹气我就会骂他,骂他是个扫人兴的扑街仔。

然后他就会笑,笑我说一套做一套,除了喜欢扑街仔还是喜欢扑街仔。

「来不及了,来不及在12月21日之前……」

说话说一半。

我看着聊天框冒火,这扑街还是和以前一样,短信费不知道要花出去多少。

「12月21日怎么了?点解?系你畀自己拣嘅祭日噶?」

那边又没信了。

我把手机丢在一边准备去洗澡,想来还是热血上头才会蠢到这种地步,同这傻逼浪费话费。

冲个凉就都好了。

叮。

新简讯传来,我抱着洗漱用品的手再次放了下来,认命地点开手机。

「系世界末日吖。」葛呈说。

啊。

我恍然大悟。

因为这年是2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