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第二章 出发之前
被葛呈这扑街扰得整夜无眠,第二天顶着史无前例的黑眼圈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我无意外地再次见识到了陈姐那副惊讶到夸张的表情。
问:是不是为了生计每日打两份工吖。
没有!当然没有!
甚至连这份都打算辞了。
想要辞职的人是没有好脸色的,缺觉的人更没有。
于是开天辟地头一遭,整个办公室里最软的柿子,居然板着张死人脸懒得搭理任何人。
进了门连笑都没有,就直奔经理办公室。
“我想把年假请了,连同去年没用上的一起。”我对经理说。
经理皱着眉:“现在?”
“下周。”
“不行,”经理装模作样地翻了翻日历,“年……嗯,年终不允许请假。”
“得,”我点点头,“那我辞职。”
装模作样!好吧,连同我也是,全世界都在装模作样!
葛呈呢?
更是连装都懒得装。
“辞职?!”
经理瞪大了眼睛,从真皮座椅上弹了起来,“小子,经济危机……”
我竖起手掌打断他:“已经过去四年了,经理,一切向前看得唔得噶?”
“多少人失业?”经理拍着掌心,一脸恨铁不成钢又语重心长地劝我说:“你知道吗?有几多人为咗求一份工抢穿个头啊!”
“啱啱好咯,”我笑了笑,把辞呈一扔,“我那份工畀佢啲做就得啦。”
“你……”经理气得说不出话,好像是舍不得我这个只需要几千文每月的便宜人工,又拉不下脸来说点好话,于是只能把气哽在喉咙里,憋得脸通红。
我当然是无所谓,龟毛经理憋死最好。
“工资记得结清吖大经理,”我回头,“还有就是,双倍工资唔好唔记得畀我,唔系我唯有上书劳动署啦。”
说完,甩甩袖子就走了。
接下来要怎么活?点会知啦,反正人生还不就那样。
一团乱麻,随后,又是新的一团乱麻。
离开了公司,我边走边给葛呈发消息。
「依家好啦,为咗你一句话,我做嘢都唔见嗮。」
「你要点赔我?」
葛呈似乎在那边删删又改改,想了半天才回半句:「畀你揾到份新工作,工资更高,出粮更快,老板更靓……你做唔做?」
「边位系老板?」我回。
葛呈打了半天:「……我,得唔得啊?」
我噗地一笑,随手回了句「再讲啦」就熄了屏。
骗他的,其实是我自己早就想辞职了。
整天除了开会就是学习的痴线佬老板,恨不得挖穿祖坟刨新闻的八婆同事,外加少得可怜嘅出粮,还不够精神损失的赔偿。
我已经受够了,所有的一切。
从前有多么地喜欢香港,如今我就有多么地恨这里。
不该怨地界的,我明白,可日子已经如此艰难,总不能再去恨自己吧?
风吹草长,雨打花开,人总要活下去,除了想想办法多骂扑街,还有什么好办法?
怪来怪去,最后还不是要怪我自己无能,没办法握住整片尖沙咀的财气,成了被拍死在港岛上的怨灵。
葛呈来得是时候。
事实上,就算没有他这封简讯,我也正准备收拾起合租房里满地的廉价行囊与一小点点微不可查的自尊心,夹着一屁股的眼泪滚回老家去了。
现在好了,还多了个人可以责备。
要说爱嘛……我不知道。
葛呈消失的这几年,大学毕业之后,走进职场的我像是新收的稻谷,在磨壳机里被碾了一遍一遍又一遍。
从机器里滚出来的米,又在蒸煮后变得晶莹剔透然后端上餐桌。
看着美丽诱人,但事实上,它们早就死了,端上餐桌的目的也只是被人吃掉。
多可悲?
我和所有的稻谷一样,最后都变成冲进下水道的排泄物,谁还会讲“爱”?
早就记不得那种东西了啦。
不过,西藏,我还是想去的。
虽然不知道葛呈发了哪门子的疯还是被鬼上身,突然跑来找我这个已经被甩了n年的前男友叙旧……
但想必葛大少爷一定不会吝啬,花一点点小钱,请他丢了工作又无甚存款的朋友去一趟拉萨,看看美丽的布达拉宫。
前男友,也是友。
哼着歌往家走,我难得再一次有心情欣赏起香港的街景。
高楼林立,夜晚则有霓虹闪烁。
想起刚来这里时,我最喜欢的就是漫长到似乎永无宁日的夏天。
那时葛呈问我,为什么打完了工还有力气在下午两点,日头最大的时候跑出门去。
晒都要晒死人了。
那时我笑说:被太阳晒透了,才有精力继续面对稍微有点可悲的人生嘛。
站在中环,连只蚂蚁都会以为自己是这个世界的中心。
香港是个多么澎湃的城市,这里的人不断向上走去,山的上面,还有新的高楼。
一切都好像无穷无尽,山不盖我,楼不压我,而我向上爬,比起蝼蚁,更像飞鹰。
那时我说,我爱这里。
就算逼着自己往上,就算喘着气双腿打颤,直到高山再变平地,往下望去时仍不甘心。
“我爱香港!”
站在宝马山顶的时候,风卷起我散落的发。
双手合拢,我背对着整片港岛,朝底下满脸笑意地仰着脑袋,却不愿意同我爬坡的葛呈大喊。
“我想要死在香港!”
葛呈不说话,只是张开双臂,看着我笑。
后来回想这些的时候我才发觉,原来带给人无穷无尽力量的不是香港的地气,而是二十郎当岁,看着日头长出来的少年意气。
街景没变,是我变了。
我不再年轻气盛,不再有爱,不再能够被阳光晒透。
按开公寓楼下密码锁的时候,我想了想,这大概是倒数的几次了吧?
马上就要离开这里,心中竟然又生出了一点点微妙的不舍得。
无数个于此辗转反侧难眠的夜,无数眼泪,无数咽下喉管的哽咽,无数的恨和咒骂……那些以为早就忘掉了东西,此刻都在我的脑中再次无比清晰地浮了上来。
是不舍,还是不甘心?
电梯上行时,我终于自嘲地笑了笑,「不甘心」这词我配不上。
所以还是不舍。
拉开门的时候,我以为会撞见早已势同水火的合租室友,毕竟我这人一向这么倒霉。
可没想到的是,拉开门,我看见了正对我笑的葛呈。
像二十郎当岁时那样。
我愣在原地。
在这个瞬间,我突然,仿似又一次爱上了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