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第三章 谈判
我又有点哽咽,故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子,“我告诉过你新地址?”
“没有吗?”葛呈偏着头问,“总之,我就是知道。”
我没心思去管那些枝枝节节的事,所幸还剩下一点自尊,点了点头闩上门走进卧室。
葛呈跟着我进来,挑了个足够落脚的位置坐下,“想好了吗,远仔?”
“想?”
嗤笑一声,把从工位一路捧回来的零碎扔在桌上,我伸手敲了敲葛呈的脑袋,“做都做了,还用想吗大佬?”
我打趣他,可葛呈好认真看我的眼睛,于是我偏过头去,声音却钻进耳朵。
“对不起,”葛呈说,“我想,还是应该要道歉的。”
这话说得气人,我本都决心不再想从前了,这痴线佬却这般不撞南墙誓不回头。
“当然!你当然应该要道歉!”
我以为自己答得漫不经心,为了不让视线失焦,装作一副很忙的样子收拾起房间,其实只是把乱七八糟的东西从左边搬到右边。
“在我最爱你的时候要分手,看我痛哭流涕颜面扫地然后消失得干干净净……以为这样就能让我一辈子忘不了你?别做梦了葛大少,在我这里,你现在连恨都冇留低,与这堆垃圾也根本都冇分别。只是我懒得去清扫,又觉得彼时或许废物利用,可以拿来恶心别个扑街。”
一口气骂完,葛呈半个字都没话,是我的胜利。
……好吧。
实质上,有些发颤的喉管早就出卖了我的心。
真是个没用的东西,声带是,我也是。
葛呈蓦地站了起来抱住我,把头埋在我的肩上,闷闷地喘气。
不敢看他那双眼睛,我怕连最后一点点自尊也保不住。
“何远……远仔。”
葛呈抱得好用力,声音哽咽,我的视线有些模糊,闭上眼睛却想不起来他的脸。
好久好久的沉默,就在我以为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世纪之后,葛呈终于又缓缓地吐出几个字。
“远仔,对不起。”
……好吧,叹了口气,又是这三个字。
我想骂他,却没力气。
要骂的话早在刚分手的那两年骂完了,再说什么也没新意,我想伸手推开他,却骤然感觉肩上温热的湿。
葛呈哭了?
又心疼,又觉得可悲。
让几滴鳄鱼泪就浇灭了我的火。
我是个没用的软骨头,推开葛呈的手一下又一下轻轻地拍在了他的后背上。
仰起头深深地吸一口气,我凑在葛呈的耳边细声说:“算了,我不怪你。”
葛呈猛地抬起头来,再次看到那双满是震惊发颤的眼睛,我「噗」地笑了一下,连自己都意外。
“人这一辈子能被耍几次?”
我对葛呈说,“我不否认,我爱你,这世上再没有人让我像那样爱过。所以我不怪你,怪我的爱。”
“坦白地说,”我低下头,把心剖开,又哽咽,“你回来,我还是……下意识地高兴。”
“对……”
见葛呈这扑街又要道歉,我把泪咽回去,像吞江入海,荡荡漾漾地憋了一肚子苦水。
“停,不要再说这句话了,叫我火大。”
我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终于把树袋熊一样的男人推开,“现在,来谈谈要怎么去西藏。”
“从成都出发,”葛呈说,“沿着318国道一路向西。”
“起点不是在上海?”我问。
葛呈无奈地笑了笑:“有点、有点来不及……如果还有下次,我们再走全程,好吗?”
“驾车到拉萨,大概需要十天。为了以防万一,我们12月10日从成都驶出的话,总共能用十二天的时间……”
我皱皱眉打断,“为什么非得在所谓「世界末日」前抵达呢,葛呈。给我个理由,嗯?”
“因为是世界末日啊,世界末日的意思就是整个宇宙全部生命的最后一天,不是吗?那之后一切诞生与毁灭就都没有意义了。”
听到那话,我「噗」地笑了起来,连眼泪都挤出了几滴,“你、你真相信那个?世界末日?别招笑了葛大少……不然你说,都世界末日了,「下次」再一起去,是指哪一辈子的事?”
葛呈不说话,只是看着我笑,然后轻轻地呼一口气。
直到我笑不动了擦擦眼泪,他才重新开口道:“那个是哄你的,远仔,没有下辈子,死了就是死了。”
“那你前几年死了吗?”我问他,语气有些冲,我知道,但控制不了。
“你说,只要你活着,就一定会来找我。”
“我说过。”葛呈点头,“只要我还活着……”
懒得听他编话,我白了葛呈一眼,“咁依家系死咗多年又复生嘅啫?”
葛呈笑了笑,没否认,“嗯,花了好大力气才从棺材里爬出来找你。”
“衰佬。”
这话没得回,于是我问他:“路线呢?每天跑多少公里,几时停?没有计划,点样赶十二天嘅死线?”
说到这个,葛呈仿佛突然来了兴致,从头一天夜里开始,细细地讲。
到了成都,先吃火锅。和广东这边的清水边炉有大不同,我从以前就很想试试。
葛呈说要从成都租车,然后到拉萨还。
我打断他问,“揸车去,搭飞机回?”
葛呈似乎想了想,然后点头,“嗯,你的机票,我会买。”
“好,”我满意地笑笑,“以前不要你花钱是我天真,向你道歉。和学生时候不同,闻过几年铜臭气才知晓,行街买𩠌都贵到足够升天。”
“不为花钱,看你开心,我更得戚。”
这话从前葛呈也说过,只不过那时候我自己没甚闲钱,又骄矜,只见葛呈掏钱便要发火。宁愿两人绕着中环湾仔行到铜锣湾,也不肯叫他掏钱,两人一起搭车。
现在想想,实在何必?
能享福的时候就要多享福,时至今日我仍然觉得,能遇到葛呈实在是我的福气。
以至于福报耗尽之时,我才如此出离的愤怒,却又无能为力。
葛呈的计划做得很满,一天一天,张口就是这座神山,那片圣湖。
可我一概想不出那是些什么景象,我只晓得大帽山、狮子山、凤凰山、太平山……数不尽,可往下望去,俱是港岛繁华一片。
维多利亚港两岸,灯火通明遍地黄金,长满了压死人的山和压死人的人。
我的命在那里,我知道,因此我不怕。
可葛呈却叫我放松些。
“你现在变得像个香港人了,”葛呈笑:“我还记得,以前你问我为什么明明已经搭了电梯,可这些人还是要不断地向上迈步。”
“什么蠢问题,”我早就不记得自己是否真的说过那话,“忘了吧,照你说的,现在我是香港人何远。”
“你是吗?”
“……”我沉默,然后叹气,“我不是。”
我永远不可能成为香港人的,我不是那块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