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第四章 12月8日 前夜
从香港飞成都的航司不少,葛呈同我选了班下午三点起飞的,行程三个钟,大约六点落地。
香港十八区,房价一处贵过一处。
想住上港岛是痴人说梦,能够揾到间九龙近港铁或巴士站的㓥房就谢天谢地咯。
具体来说,我住红磡,临近万国殡仪馆。
选择租在这里的理由已经记不明晰,但我想,大概不外乎一个「穷」字。
香港人的丧仪,钟意请喃呒师父来施「破地狱」,意为打破地狱的大门,将亡者的灵魂带出地狱世界并进入轮回。
道长带着亡者的纸牌位,在瓷砖、鸡蛋、香烛组成的“地狱之门”间,以象鱼的步法穿梭来回。
地狱之门的中央,是一小盏沸腾的油。
喃呒师父用剑打破砖瓦,并将口中的水喷入沸腾的油中,然后从升腾而起的火焰之间跳过,代表师父把亡者的灵魂从地狱中救出,送入下一个轮回。
但对于住在周遭的人来说,这种仪式听得多了,也只剩下一个字,「吵」。
由于月中刚交了租金,所以出发前一天的晚上,我问葛呈在香港住哪儿。
要是没地方去,可以在我这打地铺将就一晚。
哎呀。说是我的,好像有些脸皮太厚,我租的。
也花了大价钱呢。
葛呈摇摇头说:“有长住,在钻石山。”
我有些惊讶,以前就知葛大少家底不少。
但,在香港买房?那还是需要相当的魄力。
“帝峰豪苑?星河明居?宏景花园?”
随口报了几个那附近的豪宅小区,葛呈都一一摇头否认。
我笑笑,“总不至于去买村屋啫。”
香港村屋似鸽笼,何况是在黄大仙区,再搭几站东铁线都要到罗湖,那还不如返嚟深圳住。
葛呈也笑,“住山上,别猜了。”
“山顶啫?”我抬了抬眼睛,故意犯贱拿话刺他,“点解人家都住太平山顶,就葛大少出奇,住钻石山顶?”
“……”葛呈不接话。
说到不想谈的话题就沉默,这点也跟以前一样。
当他个哑巴,我起身翻了翻储物柜存货,刚巧还剩两人份的干面条。
台湾关庙面,很好吃,我最喜欢。
“别走了,”我背对着葛呈收拾东西,“来来去去的麻烦……煮面给你吃,好吗?”轲籁吟葻
“……好。”
葛呈不说清楚是在「好」什么,我就权当他都应了,点了点头提着面和蘸酱出了卧室。
我眼下租的,说是㓥房,其实比那还不如。
虽然有自己的淋浴间,但厨房是几家公共,打电炉要开两次保险。
平日烧水煮面都嫌烦,自己一个人的话,我更乐意去楼下买二十几文的两𩠌饭来食。
什么都觉得麻烦,不再有新鲜感,所以只剩下满身的疲惫。
以前好像不这样,好奇怪,从什么时候开始?
我靠着立式冰柜等水烧开,缓缓地、缓缓地想起一个梦来。
那时我刚来香港读书,交了学费,兜里剩不下两文钱。
为了活下去,为了活得好,我玩儿了命地给自己找兼职做。
但身处香港地界,自然是揾抄散都要会讲白话。
我不会,葛呈就一句一句地教,然后两人一起跑去夜里九点踏正后的超商买打折的热菜。
葛呈本来不用过得这般辛苦,他完全可以住每月一万几千文一间的单身公寓,也可以天天buffet放题食到肚顶。
他有病,非要和我一起,挤唐楼、抢打折食品。
我叫葛呈滚去自己住豪宅,可他只笑笑说,这里就是豪宅。
我骂他:“你个蠢仔,到底系在想乜野?有钱不花,跑来同我演栋笃笑?”
“系啦,我就系蠢材呀,”葛呈帮我把每周都买的面包放进手推车,笑答:“我在想这个世界上,怕是再冇人有你咁好了。”
“我?好?”
这话讲得像反讽,我看向葛呈,却发现他好像是认真的,“少有人像那样评价。”
“嗯,”葛呈点点头,“如果哪天我不在了的话,至少你会知道。”
“废话,咁大个活人不见点会唔知?”
莫名其妙。
我白他一眼,然后继续在打折区挑挑选选,从冷柜里捡起一盒柳橙汁,居然标价打半折还要多。
仔细看了看标签,原来是赏味期限已过。
不过根据香港食安规定,商户公开售卖已过期食品,消费者并不会得到赔偿。
何况人家明码标价,打折再打折,也算是接济贫民。
好似我咁样,都好啱嘅啫。
满意地把过期柳橙汁放进手推车,我正准备去柜台埋单,却突然被葛呈拦住。
这扑街仔都好少对食物提出异议,所以我停了下来,抱着手臂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过期了。”
葛呈把那瓶橙汁拿出来时,小声地说了句。
“嗯,点样?”我无所谓地笑笑,又抢回来,“那你别喝。”
“远仔,买全价的嘛。”
葛呈话,像撒娇。
我受不了,“大佬,全价59文,穷到裤穿窿,点买得起啊?”
“我买。”
“那不喝了,”我放下橙汁,“我舍不得。”
葛呈看向我,眨了眨眼睛说:“可是我想喝。”
……我受不了他。
拿起标价59文昂贵橙汁的时候,我承认自己对葛呈的偏心居然要胜过易花难挣的金贵港纸。
虽然后来我才知晓,葛呈这痴线仔他*的对柳橙过敏。
好遗憾,我最钟意柳橙汁,每次喝完都不能接吻。
不过,橙汁很贵,我都好少买。
“水开了,远仔。”
葛呈的声音把我从梦中叫醒。
“我知啦。”
随手搅了搅冒泡的滚水,把面和菜一股脑地扔进锅里,我对葛呈说:“还是只有廉价的冷冻肉饼和白菜仔。和以前一样,唔好食,我都冇法。”
以前?我说完愣了愣。
真系太唔小心,讲这些词都像在造口孽。
“这几年过得好吗?”造孽就造孽吧。
我干脆破罐子破摔,让蒸汽沾满了眼镜片,朦朦胧胧地话:“真有本事,叫我等你,结果等到现在,我都以为你唔会再来。”
“你要过得好,那真系天冇眼啫。”
听我抱怨,葛呈却很认真地回说:“不好,头一年特别想你,所以偷偷跑来香港……”
“哦?”
这倒是出人意料,我关了电炉,把面分两碗倒出来,随口问道:“看见了?”
“没有……”葛呈低下头。
“死蠢。”我笑他,顺手夹了两块肉饼进碗里,“寻不见,不会打电话畀我?”
“我忘了,想不起来,对……”
“停!”我把多些的那碗面推给葛呈,“不准再给我说「对不起」这三个字,得唔得行?”
“好,”葛呈从善如流地说,“那我很想你,远仔,从分开的第一年到现在,我一直都很想你。”
有时候我真觉得奇怪,当初那个说走就走的葛呈,和现在这个只会撒娇说他真系好想我的葛呈,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那种感觉大概就像,伟大的赫尔墨斯从河中钻出来,装模作样地问我丢的,是这颗金子做的心还是那颗银子做的心。
我不敢回答,怕他用金和银敷衍,然后盗走我胸腔中丰沛的爱。
在一阵短短的冰凉沉默中,面煮好了,和以前一样,难吃得要命。
所幸葛大少一向嘴笨,尝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