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三忮从心起
从医院回来,已是晚暮时分,沈槐序身心俱疲。
锦城傍晚的风,不算凉快,但总算褪去了白日的燥烈,拂过弄墙里攀爬的紫藤花,四月正是花信时季,紫穗在风里悬曳,累累若珠,花繁而香。
捎来馥郁的风,心旷神怡,闻起来也有点儿轻快的凉。
沈槐序拎着从社区小超市买回的几样日用品,脚步也快了起来。
经过邻居家院墙时,隐隐约约的谈笑声随风飘了出来。
声量不高,隔着满院墙郁郁葱葱的花木,听得并不真切。
鬼使神差的,沈槐序停下脚步。
她居然下意识地想去听一听,他们在说什么?
率先入耳的是叶老太太温柔和煦的声音,叫了个人的名字,并不清晰,若有若无间,只听见一个“江”字。
沈槐序搬来这里仅仅一年有余,与叶老太太交集不多,奶奶在世时,曾带着她上门做客。
叶老太太穿着端庄,举止温文有礼,年轻时有双弯弯的月牙儿眼,老了也爱眯眼笑,看上去和蔼可亲,和谁都没有生疏的距离感,讲话语调有着老年人特有的絮叨亲切。
不是简洁的寒暄,她会抿着笑关切地打量沈槐序,说她长这么大了,个儿高挑人又生得标志,这性子也乖巧,不像我家里那个混世魔王,谁的话都懒得听呢……话到这儿,就打住了,掩着唇不好意思笑。
然后再仔细地询问她的成绩,身体,爱吃什么,来锦城安家可习惯,末了还客气地留她用晚饭,注意沈槐序小心翼翼地将视线转向客厅角落那架勃艮第红的钢琴时。
叶老太太又笑着起身,牵着沈槐序的手坐在钢琴旁,问她学过琴吗?
沈槐序视线如掠影,极快地瞟过她腕上鲜浓欲滴的满绿翡翠镯子,立马收回目光,佯作拘谨地轻声说小时候学过一点,叶老太太颔首示意她弹一首。
她几乎是立刻就开始在脑子里搜索如何委婉拒绝的言辞,沈槐序只在幼年时极短暂地学过一段时间,因家庭变故,种种原因,已经许多年不曾碰琴键。
她的窘迫,在叶老太太从容的目光里,相形见拙。
秉承她一贯保留初识好印象的风格,沈槐序并不想在一位优雅有涵养的女士面前丢这个脸。
但她正端坐在这架造价昂贵的钢琴前,有些东西,你无需知道它确切的品牌与渊源,当你指尖触碰上的那一刻,一个短促的小音调,就已能感知到它价格不菲。
拒绝两字卡在喉咙里,手指已先一步飞舞到琴键上,起起伏伏,以不可思议的流畅,弹奏出数年未曾跳跃的音符。
一首小夜曲。
沈槐序坐姿很端正。
她坐在高档的柔软琴椅上,柔软得令她如坐针毡。少女单薄的脊背像弓拔到极致,紧紧绷着一根线,弦紧易断,最后一声小调停止时,她手心浮起一层薄汗。
叶老太太听完,温软的笑意没有一点变化,只莫名地说了三个字。
“可惜了。”
随即又说,她老伴去了,如今独自一人和一位保姆住,难免孤独,若沈槐序闲得无聊,可以来听她这个老婆子弹琴摆龙门阵。
——思绪戛然而止。
不知是可惜了三个字触及了沈槐序敏感脆弱的自尊心,还是她将叶老太太的邀请定义为礼貌的客套,深知自己不该越界。
总之,她无数次听闻琴声、途经此地,却从未独自拜访过叶老太太。只是会在巷口与老人家偶然碰面时,落落大方地问候声好。
而今却起了这层隐秘的,难以言说的探寻之心,院墙内,叶老太太以明显的关切地口气问道:“乖孙,这次回来能待多久?”
紧接着,是一个十分年轻男声的应答。
是咬字清晰的少年音,那声音在晚风里回寰,低低落落,隔着一道院墙,轻悠悠,飘拂过她耳畔,沉沉悦耳,透着沙砾般的微哑,尾音处理得干净利落。
很是好听。
“看情况。”
简短的口吻,寥寥三个字,听不出太多喜恶,既没有不耐烦,也没有特别的亲昵,清清淡淡,平铺直叙。
昏昏夜里,有风吹来,扬着未名的清香,幽幽然,掠过她的鼻尖,沈槐序深吸一口气,没由来想到白日里那股冷调的木质香。
像雪后松针。
一点凛冽的尾调藏在花香里,好似还萦绕在鼻息,挥之不去。
“很久没回锦城了,外婆叫张娘给你做了几道爱吃的菜,尝尝看吧……” 叶老太太又关心道。
漫不经心地一声“嗯。”
依旧是零星的单音节,不带半点情绪,但至少是应了。
沈槐序正欲离去,一段不太和谐的旋律突兀地插了进来,是手机震动的电话提示音。
尔后,那个年轻男声再次响起,语气瞬间低了下去,比刚才对老太太说话时更冷淡,透着一股天生的疏离感。
“请讲。” 两个字,干脆得不留余地。
沈槐序脚下不由自主地放得更慢了,几乎是屏息凝神,侧耳倾听。
对面响起沉缓的脚步声,接电话的人走向远处,对话变得愈发模糊不清,若隐若显间,只能捕捉到几个并不连贯的,极其零碎的词语。
“好。” “请假了。” “大概…” “下周吧…” “…知道了。”
敷衍般的随性,漠不关情的回应,与方才那声平淡的“嗯”相似,又差之甚远。
来电似乎很短,不过十几秒就结束了。
座椅再次被拉开,在夜色里滑出呲拉的响动,很刺耳。沈槐序不自觉地蹙起眉头,又听到一声极轻的瓷器碰撞声,清清脆脆,像是杯碟放在托盘上。
叶老太太的话又柔和地响起,完全不受刚才那通来电的打扰:“…慢点喝,还烫着呢……”
“谢谢外婆。” 年轻男声的回话依然简单,不过相较于电话里,有了一点微乎其微的软化。
叶老太太家的院子,和她家相仿,绿意葱茏,一棵银杏树高高耸立,并着几棵栀子、万年青、垂柳、中华桔梗,藤萝爬过整面墙,风吹满面香,繁茂花草在不大的小院里挨得紧凑,有未修剪的枝桠肆意生长,探出墙外。
在水泥地上投下一重重蓊郁树影,正巧搭成一个迷糊的三角形,她正站在角尖上。
沈槐序望着那道影,如梦初醒。
手里塑料袋往下坠着沉甸甸的重量,提手陷进肉里,勒得指节微微发红。
她挪动脚步,踩住自己的影,将自己完完全全藏进浓密的树影中。
她也像一道影子。
金字塔下的另一重倒影。
视野尽头,白天轰鸣而去的那辆星空蓝的豪车就静静停泊在院门一侧,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冷硬的哑光。
一墙之隔,却是一个遥远到她无法触及的世界。
认知的落差犹如万丈沟壑。
种种情绪,恍惚、震惊、了然、还有一丝尖锐的不平,无声地砸在沈槐序心上,她本能地扣紧了指甲。
明月夜。
一轮镰刀月挂在树枝梢头,抬头就能看见,月亮银晖的冷光,与沈槐序在门前腕间的惊鸿一瞥如出一辙,并非一个偶然路过的幻影。
他就住在隔壁,是叶老太太口中嗔怪的“混世魔王”,亲昵称呼的“乖孙”,一个与她的生活轨迹平行却又隔着巨大鸿沟的存在。
他的淡然自若,和她岌岌不可终日的惶惶。
天渊之别。
今日的一切化作惊天骇浪从她头上浇下,她淋得狼狈。
有什么难以言喻的心情在她思绪翻涌,沈槐序觉得那大概是愤懑。
来得平白无故。
无它,只因忮从心起。
为何这世界上总会有人不费一丝一毫的力气,就获得了她大概穷尽几辈子都得不来的财富,地位,权势。
凭什么,凭什么呢?
手心的红月牙掐得更深了,她只想在心底高喊一句天杀的有钱人。
果然人生的分水岭是羊水。
投胎真是门技术活,沈槐序从不喜欢过生日,但如果今年非要她许愿,她只求下辈子能过上孤苦伶仃住别墅,深夜对着落地窗外霓虹灯影拍张寂寞剪影,恰得其分又不经意地凹个造型,配上矫情emo文学:我不要很多钱,我要很多很多爱。
事实上现实里更多家庭,不止物质匮乏,精神更是贫瘠得一塌糊涂。爱和钱,通通没有。
唇角拎着点讥诮地笑,倒像在讽刺自己,心要比天高,命——祈愿千万得比纸厚些。
她不再停留,快步走回了自家院门。
打开灯,暖黄的灯光似一个拥抱,她竭力扑了进去,将所有烦恼温柔地,小心地关在门外。
初夏夜,静悄悄,空气里已有几分闷热潮湿,沈槐序将窗户打开,飞蛾赴烛而来,笔落在纸上,发出“唰唰”的声响。
沈槐序撑着下巴思索数学试卷的最后一道大题。
聚精会神想着,忽地,一阵流淌的琴声敲开沉寂的夜色,是悠扬婉转的曲调,她熟悉的音阶,不知不觉,沈槐序手指跳起了拍子,在卷子上轻轻扣响,她能想象到——
音符明快地在指尖跃动,小夜曲穿透厚重的水泥墙和沙沙的树叶梢,细细簌簌,清雪一样融进她耳朵里,透过一点不可言说的朦胧感,仿佛谁在对她温声细语,比白日更多情。
她不禁倾耳细听,等回过神来时,圆珠笔已在草稿纸上凝成了一个擦不净的墨点。
沈槐序怔愣一下,她立刻将纸捏得变形,揉成一团,毫不犹豫地丢进垃圾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