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四锦城七中
清晨,蒙蒙的天光透过窗帘跃了进来。
一连串的微信提示音比闹钟更快一步将沈槐序吵醒。
她睡眼惺忪地打开手机。
三人小群里,用库洛米当头像的女生发了一堆跪地求饶的表情包。
【讨厌数学】:救救救——
【讨厌数学】:沈小序!!你今天能不能早点来学校,昨天的卷子我一个字没写,你快来借我抄一下啊库洛米委屈。
【讨厌数学】:@Summer 早餐我请你,求求了呜呜呜,我不想死!
沈槐序打个哈欠,发消息的是谢清砚,高一入学时她俩曾是另一个班的同桌,后来高二分班考试,正巧又进了同一个班,不过按成绩排座位,谢清砚不幸流放到后排,同桌之位被周寒钰顶替。
谢清砚生父是中法混血,父母离婚后,他爹回了法国,她妈在锦城某大厂担任设计师,用她的话来说,她虽然现在跟着母亲生活,但已经计划申请法国的学校,明年肯定是要留学,移民也说不定,在国内念高中也就是家里人怕她太小出去被花花世界迷了眼,学坏了。
学习对谢清砚而言,没什么动力,应付一下就行。
作为锦城首屈一指的高中,七中里,家人对子女未来规划清晰,早早铺好路的情况并不少见,老师们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平日里安分守己,不闹出违纪处分之类的事,他也懒得管你。
但偏偏最近班主任脑子抽风,死盯作业,课堂上随你爱不爱听,作业必须按时交。
【讨厌数学】:@Summer 早餐我包了!(专属红包)
沈槐序指尖悬在“接收”上方。
又想起这学期开学那会,谢清砚眉飞色舞说起新收的欧元红包时,汇率换算够她半年餐费。
【Summer】:我有一道大题没写完,你不如去问问周寒钰或者宿星卯?
【讨厌数学】:一个数学课代表,一个班长,你不如让我一头撞死在卷子上库洛米哭哭。
沈槐序一边回消息,一边洗漱。
正是槐夏风清的时节,昨天半夜飘了场小雨,今早放晴,雨泥生香。
她拉开窗帘,呼吸新鲜空气。
蓦地看见与她卧室相对的阳台上,立着一道人影。
沈槐序高一开学前正式与父母搬来锦城定居,大约是叶老太太腿脚不便,两个学期以来,隔壁二楼与她正对的这间卧房,一直处于安静关闭的状态。
此刻多了个让人注目的身影,不经意地攫住了她的视线。
凭那截冷白修长的脖颈与宽阔的肩背轮廓,沈槐序一眼便认出了他是昨日那个男生。
看样子才洗了头,黑发微湿,只是背对着她,双臂展开,悠闲地搭在栏边。
脊骨顶着轻薄衣料,是笔直绿竹生出的结,一点一点突出的骨骼,无比利落,筋骨线条流畅,恰到好处的肌肉覆在少年人结实密致的骨架上,犹带几分青涩。
他脑袋后仰,懒洋洋地倚靠着栏杆,发梢仍在淌滴的水珠,不知坠向何处。
两院间枝叶葳蕤,高低交错,疏密有致,清晨云雾未散,零散的阳光穿透云层,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影,有几片苍翠欲滴的新绿把他的脸遮得影影绰绰。
她看不太清。
也许是她不自知不觉注视太久,他忽有所感,侧身,似乎朝这边眺了一眼。
视野被枝叶阻隔,只能窥见少年凸出的喉结在颈间清晰一滚。
沈槐序的目光像是被火星子燎了一下,悬滞在空中,不上不下。
正巧手机震动,她这才垂了头。
是谢清砚发来消息,说她家司机已经绕路到沈槐序的小区,誓要在车上就把作业搞定。
沈槐序无奈,指尖微动,回了个“稍等”。
再抬眼时——
阳台上已是空荡荡一片,只余风过叶摇,绿影深浅交叠。
沈槐序收拾完毕,还未下楼,谢清砚已连环轰炸,消息提示音没断过。
【讨厌数学】:卧槽?
【讨厌数学】:一张车的图片!!!
【讨厌数学】:我靠了,你隔壁家住的谁啊?院子里那车好帅。
【讨厌数学】:妈耶,还是京爷,这车牌数字真牛。
【Summer】:我不认识那个车,从来没见过。
沈槐序如实回答,她不是没想过拍照识图,但最终还是放弃了。腕上的表已逾千万,车又能便宜到哪儿去。
谢清砚法国老爹以前正好是车企领导,她对车比沈槐序了解。
【讨厌数学】:世爵c8,荷兰的牌子,小众得要死,限量24台,全国估计就没几辆。
沈槐序说了声真厉害,又问了句多少钱。
谢清砚立刻用手机搜索。
【讨厌数学】:尖叫鸡满配五百多万吧。
沈槐序钻进谢清砚家的奔驰,心里有点吃惊,价格竟然比她想象的要低,该说他低调还是说她短见?
下意识便觉得,以车的实用性肯定比一块表的装饰性昂贵。
又想,他是首都人,来锦城是做什么?仅仅是看望外婆吗,要待多久呢,他看上去和她同龄,作为叶老太太的外孙,他不用上学么?
思绪乱如麻,飘飘飞远,沈槐序掐了一把大腿,制止自己胡思乱想的行为,她已经对一位陌生人产生出过分浓厚的好奇心。
这绝非好兆头。
锦城七中作为省重点中学,建校至今,已逾百年,学风浓厚,教育资源极佳,出过无数高考状元,桃李遍天下,由此毕业的学生,最末就是考入隔壁985。
学校班型挺多,沈槐序目前在英才班,比竞赛班稍次一级,又较好于平行班。上次月考成绩,沈槐序班级第2,年级第17。
对她而言,没拿班级第一,已算滑铁卢。
不过她想不通,第一的宿星卯本来就是竞赛生,干嘛非赖在英才班不走。
谢清砚已迫不及待在车上展开卷子,大笔一挥,马不停蹄抄写起来。
谢清砚是美术特长生,她老妈给她起“砚”这个字,大概是想要她有个聪明脑袋,好好学习,肚子里多装点墨水。
奈何谢清砚天生不是读书的料,看着满篇数学公式,头痛欲裂,她偏科严重,现在是班上吊车尾,摇摇欲坠扒着英才班的边儿。
她欲哭无泪地和沈槐序抱怨:“我妈对我就一个要求,升班考试保住英才班位置,别高二下就掉下去了。”
“你怎么不找宿星卯。”沈槐序不解,据说他俩是同一个初中升上来的,貌似还从小认识。
“我听见他名字都烦。”谢清砚下笔“唰唰”用力,在纸上泄怒地划着重重的墨痕,叼着笔帽咬牙切齿,愤愤不平:“要不是有他做对比,我妈也不至于成天抱怨我成绩稀烂。无语死了,他一个搞竞赛的和我美术生有啥好比的!况且他那么牛逼,不也和我一个班吗?装什么装。”
谢清砚有四分之一欧洲血统,身姿高挑,皮肤雪白,像抹剔透的玉,眉目深邃,睫毛纤长,眼珠掺着点鸦青色,笑起来顾盼神飞,无需妆饰,已美得出众。
这张脸龇牙咧嘴也好看,平心而论,沈槐序觉得她更适合学表演。
二人到学校,有惊无险,卷子已写完。
一天课程满满当当。月考成绩前两天刚下来,沈槐序整理着错题集,离期末只剩两个月,她的目标是挺进年级前十。
晚自习,趁老师不在,同桌周寒钰举着本书打掩护,悄咪咪凑上来和她说:“谢清砚在群里发那车,你邻居的?”
沈槐序点头。
周寒钰“靠”了声,递过来一个微博账号。
手机屏幕里是锦城本地街拍博主,常年蹲守在ifs附近,靠拍奇装异服的网红们博眼球涨粉。
昨天罕见地发了个车,配文如下:这个车牌能换两套房不?
底下评论999+,精彩纷呈。
有人大惊,多少年没见人开世爵了。有人欣赏,这个哑光星空蓝漆膜有点东西,比原版好看。
点赞到最上面的那一条是:如果是锦城的房,绝不止两套。
毋庸置疑,这是一辆罕有的豪车,然而评论区对牌子的关注度远超于车本身。
沈槐序后知后觉地理解过来,原来仅仅是这一串虚妄数字,就足够买下她十个家。
指甲在肉里刮蹭,沈槐序愣着失神,一动不动,周寒钰推推她的肩问她:“这车的主人你见过没?长啥样,是不是四五十岁秃头大肚男?”
沈槐序摇头,至今为止,她对他唯一的了解,是隔着墙依稀听见的声音,和远远掠过的身影。
她只知道。
这份远超想象的财富,竟附着在如此年轻的身体上,这个认知就像一记闷棍,砸在她心口,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高山与野草的差距究竟有多大?
假若她竭尽所能将糖果纸包装到最完美,这辈子能到达他山脚下微不足道的起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