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第二天县里有集,我收拾好家里,拿着母鸡刚下的蛋去沈平松家里做客。

吴耀宗和沈秀梅不在家,只有沈平松抱着娃娃站在院里喂鸡。我喊他一声,沈平松边撒饲料边看向我,我走过去问,“给你的蛋吃了没?”

沈平松点点头,很小声“嗯”了一下。

我把鸡蛋放进他怀里,“这个也要吃。”

沈平松家里养的畜生是我家的不知多少倍,吴耀宗胖,沈秀梅胖,连沈秀梅刚生的小孩都胖,就沈平松瘦。

我突然觉得很可惜,沈秀梅让沈平松干很多事情,力量很饱,肚子却空。

“你进屋坐吧。”可能是抱着娃娃的缘故,沈平松的话又轻又缓,软得不像话,“我喂完鸡就进去。”

我一步三回头地走进正屋,不久,沈平松拿着一壶水掀开黏在一起的胶皮门帘,打开了头顶的风扇。

冰凉的井水带着丝丝甜味,沈平松坐在离我不远不近的对面,并没有和我过多交谈,而是晃着身子开始哄小孩入睡。

他低头看小孩,我撑着脑袋看他,摇着摇着,沈平松就不动了,小心站起身,把怀里的娃娃放在一旁铺好的垫子上。

有汗珠从他脸上滑落,我盯着汗珠,然后又开始看他的侧脸,只觉得沈平松好白,比张花,刘娜还白。

长得冷,嘴唇也薄…我妈说,嘴唇薄的人心思多,敏感,特别是长得好看的那种,最容易辜负别人。诶,以后当沈平松老婆可要受罪了。

“小孩睡了,我们赶集去吧?”

我用气音询问他,沈平松不停掩着被褥,没有看我,“身边没人,他很快就醒了。你去吧。”

我有些遗憾,“那我也不去了。”

中午,沈秀梅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回家。我打算走,但沈秀梅却热情地留我吃饭。我说家里有奶奶,她说,那就多盛一碗,给奶奶带回去。

我吃了一碗,拿了一碗,直到奶奶午睡,我才拿着空碗送回沈平松的家里,沈秀梅一如既往留我和沈平松玩。

晚上,沈秀梅抱着娃娃去别人家做客,我拉沈平松去我家,“我家有水果,我拿给你吃,一会儿带你上树林抓萤火虫。”

奶奶就躺在院子的摇椅上,看见我们回来,花的眼一直睁大,“哎哟,好漂亮的小姑娘…小安谈朋友了…”

“奶奶,沈平松啊,你邻居,哪有什么小姑娘。”奶奶老糊涂了,我早就习惯她对我出的任何差错,不甚在意道,“你去屋里等我一下,我做饭。”

饭后奶奶睡觉,我和沈平松坐在院子里各刷各的碗,眼见天慢慢黑了,我问他,“是不是没吃饱啊,我再给你洗个苹果吧。”

沈平松也仰头看着天,“吃得很饱,不用麻烦了。”

沈平松爱干净,所以并没有和我钻小树林。知道他喜欢看书,我把珍藏的所有本子拿出来给他看,夜深了,沈秀梅没有过来找,沈平松也没有回去的意思,就坐在我屋的床上,倚着墙顶的大黄灯,一点点看手里的书。

我躺在一旁,百无聊赖地问他,“书好看吗?”

沈平松说,“好看。”

“我爷爷也喜欢看书,他也觉得书好看。”我没话找话,“我奶说,他们结婚的第一天晚上,我爷爷为了缓和气氛,坐在床上给我奶奶念了半宿的书…后来他每天都念,念得我奶奶什么都忘了,就记得听别人念书。”

“你以后也会给你媳妇念书吗,要是她不喜欢听怎么办?”

从我这里看,夹住纸张的手指又长又细。沈平松翻了一页,模棱两可道,“喜欢就念,不喜欢就不念。”

我又问,“那你以后想娶什么样的媳妇啊?”

沈平松似乎真的思考了一下,“不知道。没有想过。”

我想了想,“反正我要娶个温柔的。到时候我出去种地挣钱,她就在家里做饭等我…欸,我还挺想结婚的其实,你不想吗?忙了一天,回到家,有人细声细气地问你累不累,一边给你擦汗,一边关心你…”

沈平松轻轻叹了口气,“我先回去了。”

“诶诶,我不说话了。”我拦住他,小声说,“你看吧,我不打扰你了。”

快夏天了,屋里热热的,闷得人喘不上气。沈平松家里条件比我好,有钱装风扇,可惜我连电费都交不起,哪有钱吹屋顶上的风。

好热,太热了……我拿着奶奶的大蒲扇打肚皮,沈平松在灯下看书的样子越发模糊,垂下的眼团成了一个圈,印在肉色的脸上,特别像西游记里即将逃跑的小妖怪。

干干的嗓子紧得肉疼,恍惚间,我听见他说,“我给你念书,好不好?”

眼前陡然一片漆黑。

我猛地坐起身,耳边回绕着没有尽头的浪声。

那些艰苦的,琐碎又平凡的日子生生从眼前剥离开,带着老茧的手抚摸起身上的真丝睡衣,明明比之前的穷苦日子舒坦百倍,可我却觉得不真实,好像这样的日子根本不属于我。

我坐起身,沉默许久,打开头顶的灯,走到书桌前,拾起了上面的一本书。

沈平松留下的遗物不多,这本书算一个。其他象征富贵的产品全部归沈秀梅一家所有,我把他的尸体埋在岛上,变相承认了这些遗产,但很少去碰。

说实话,这本书也不算是他留给我的,因为这本来就是我的。白色的封皮印着“简爱”,我看不懂,但是沈平松喜欢,所以我也跟着看。

他离开后,书不翼而飞,等再见面,就是宣布沈平松死亡的那天。

纸张黄得像小米,磨损十分严重。我翻开三年以来的第一页,只见一行字: 我从没想过离开他。

我瞬间合上书。

过一会儿,又重新打开。

这本书估计被看过很多次,几乎每段都有沈平松字迹的摘抄。

我翻到最后几页,一张被夹到不能再薄的纸赫然入目。一段用荧光笔标注的话紧挨一旁,应该是女主对男主的告白,其中正包括沈平松在扉页提笔的那句。

纸张看起来也有些年份了,我捏起来,抖了抖,浸透笔墨的纸近乎呈透明状展开。大段文字整齐地排列其上,首先一句是——陈安启。

大半张的字和这张纸一样老,下面还有海大附加的水印。这是封情书,但是我并不知道它的存在。

越过酸溜溜的文青话,告白戛然中止。落款日期为十九年前的某春,下面又附加了几句话,不知何年何月写,只见笔力更加苍劲,墨连字都很新,“陈安,我生病了。这封信我想给你,但是怕你不要,所以写在了遗嘱里。以前承诺过的,我会给你,希望你还能接受。”

我揉了这张纸,和书一起丢进垃圾桶。

第二天,我上平台看风景,幻觉沈又出现在眼前,身上的衣服没变,绿得人两眼发直。我眯了眯眼,第一次正视“他”,“我昨天打开了你的遗物…一封情书,你是故意的吗?”

沈平松蹲下来,仰头看我,“以前答应过你的。”

“答应过的就会做吗。”我笑他,“你答应过我的多了,我还需要你的一张破纸吗?”

人都死了,还留着假惺惺的情腻歪人。我故意把烟灰弹过去,“恶心人。”

晚上,我回到小木屋,垃圾桶的东西不知何时回到了桌子上。眼睛围着书转了两圈,我又开始翻箱倒柜找之前的东西。

本着这里是沈平松的岛,所以我把他留在家里的东西全部带了过来。可我又实在反感看见有关他的一切,所以将不算重要的东西封在了一个铁皮箱子里,就放在海边设立的垃圾箱旁。

每当上岛看见那个环保回收箱时,紧跟的,就是沈平松那堆无用的垃圾。

眼下,我把现有的东西铺成一地,越过自己存放的杂物,挑拣许久,才终于找到了一个相对有价值的八手相机。

依稀记得,是沈平松在大学跳蚤市场买的,几十块。我给相机充上电,按下开关,满是划痕的屏幕迟钝地蹦出一个红色的商标,接着“哔”一声,竟然开了!

但是摄影又黑又花,已经照不清任何东西了。我鼓捣着,翻出留存的相册,不知触到了哪里,视频的播放页面还没出现,嘈杂的声音先蹦出,“是这样…这样就开始了?”

黑色的场景慢慢展开,一只眼睛突然出现。沈平松略带青涩的眉眼占据整个画面,一会儿看看下面,一会儿看看镜头,“应该是,开始了。”

我的声音跟着他响,“这次可以了?”

视野缩小,再缩小,沈平松的脸出来了,紧接着是我的…视频里的我面带新奇地看着镜头,“现在说话,能记录下来是吗?”

沈平松靠在我怀里,目光也是直勾勾的,“嗯…你再试一下。”

“行,”我挺起腰板,把身后破烂的出租屋挡去大半,“那还是一样!以后挣大钱了,先买套大房子,再买两辆车…你喜欢读书,我就供你读一辈子!”

沈平松笑了。我也笑了,笑着笑着就低头去亲他,沈平松一边张嘴顺应我,一边伸手去碰相机,“布兹”一声,画面中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