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趁夜黑,我拿相机坐回平台上。

就此,那些被记录的时刻像鬼一样缠上了我。

手里的烟灭了一根又一根,我和沈平松称得上幸福的回忆看了一段又一段。他明明笑得很开心,那些亲吻、拥抱的场景历历在目,真情实意…可他为什么还要说这些都是装的呢。

虽然穷,但看起来很好…这些好难道也是装给我看的吗。

沈平松就躺在我的脚下。他死了,给不出任何回答。我再也看不见他的脸、牵拉他的手,就连八年没听过的声音,都只能从这台破旧的DVD里面获取。

地的尽头是山,海的尽头是太阳。当天色翻起白肚,缓缓向上滚动时,我发出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我对你也好…我对你不好吗?”声音好哑,要说不出话了,“你为什么只想沈秀梅。”

我看着脚下的地,年纪大了,难免伤怀过去,“她对你时好时坏,你记她一辈子。可我一直对你好,你为什么一点都不记我?”

“她是养了你八年,可我也养了你三年不是吗…” 。

天气很不好。太阳刚出来就被云挡住,连海一起变得阴沉沉的。

我四处闲逛,看了看沈平松死的地方,又到海边踩了踩软沙。

沈平松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身边,沿着我的脚印和我一起压沙滩。冰冷的浪打在脚面,我看着行过的痕迹,余光里一直飘飞着一抹绿色。

沈平松不喜欢穿很艳的衣服,黑白灰是他衣柜的基本格调。可他偏偏在死的时候穿了件绿衬衫,导致在我的幻觉中,他永远定格成那样…比油菜地还亮的色,好像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他以前把我绿了。

“陈哥。”一只手抓住了我,“我知道你对我好。”

眼前海面宽阔。身后人继续说,“只有你对我好。”

我累了。于是回到木屋,上床要休息,可不吃药,我就睡不着。翻来覆去一阵,沈平松坐在了床边,轻轻问我,“头又疼了吗?”

干涩的眼球一动也不能动,我死死看着他,沈平松弓起背,靠近的同时,一只手扶上我的额角,“你很久没吃药了。”

很久没吃药。所以我很久都看见了沈平松。

“不舒服。”我说,“不想吃药。”

沈平松很温柔地说,“不舒服才要吃药。”

“吃药好不了。”

“会好的。”

眼皮耷拉下来,我背过身,沈平松又顺了顺我的头发,“我给你念书听吧。”

简爱的片段从他的嘴里缓缓吐出。我默不作声,思绪再次飘飞。

“我最好的爱人,他等了我这么久,现在终于找到我了……”

呼吸慢慢地,沉沉的,眼角湿润起来。手指掠过脸颊,沈平松还在念着,“…在他身边,我的心找到了家。”

被触碰后的余热留在身上,我向后推了推他,难受道,“你念这个,合适吗。”

身下的床变成了草编的席子。蹭了蹭,刮得胳膊发疼。树上的蝉一下接一下地叫,我坐起身,抢过沈平松手里的书,“这是什么?”

“简爱。”沈平松说,“你去年送我的那本。” 。

十三岁,奶奶去世了。

我伤心地哭了。白天哭,晚上哭,蹲在奶奶坟头悄悄哭。牛二狗不理解我的行为,每当我流泪的时候,他总要生硬地掰着我的肩膀,干巴巴道,“男儿有泪不轻弹,不许哭!”

他的爷爷奶奶死得早,又有爸爸妈妈陪,怎么可能懂我……我不舒服,我就想哭,可我不敢在他面前哭,觉得丢人,也不敢在其他人面前哭,觉得更丢人。

于是奶奶头七后,我每晚都拿着一个鸡蛋去坟地里,靠在劣质的木头碑上,一边喊奶奶一边哭。

那阵子,我的眼睛每天肿得像桃,睁不开,一眨眼就酸得冒水。沈秀梅住得近,见我这样,便常喊我去家里吃饭。

许是有了开头,在后面的时间里,沈平松总会端着盛冒饭的碗敲门,“陈安。”

我蹲在门后面,小心翼翼开了一条缝,只将半张脸露出去,“…我不饿。”

沈平松将饭向前一推,“大姐要我给你的。”

我接过邻居的好意,又看了看他,还不说谢谢,沈平松就转身离开。

沈秀梅的野菜粥很好吃,热腾腾的,全是菜,我每次都会吃完。

可惜我从没上门送过一次碗,因为粥刚见底,院里的大铁门就会被打响。沈平松像在我身上安了双眼睛,总能精确把握好我吃完饭的时间,“吃完了吗?”

碗递出,沈平松点头,接过,又离开。

循环往复将近一周,我于心难安,所以在奶奶死后的第二十三天,我第一次主动拜访别人家,“姐。”

沈秀梅开门,我给她捧出四个鸡蛋,都是老母鸡最新下的,“这段时间,谢谢你家的饭…”

沈秀梅有些意外,但还是揽住我的谢礼,“你这孩子,这么见外干啥,一碗粥,要不了这么多呐。”

说着,她又还给我三,夸我是个好孩子,“今晚过来吃饭吧?姐给你蒸饭吃。”

晚上,门又被敲响,沈平松端着一碗野菜粥出现在眼前,我扒着门框看他,又看他手里的饭,“你家今晚不是蒸饭呀?”

停在空中的手好像回缩了一下,沈平松面不改色道,“改了,还是喝粥。”

“我今天吃了…”我的声音越来越小,“你拿回去吧。”

沈平松眨眨眼,要说什么,可最后还是简短地“嗯”了声,离开了。

过了很久,我换上干净的衣服,决定再去沈秀梅家好好谢一番。可沈秀梅看见我,嘴里“呀”一声,十分热情地拉住我的胳膊,将我往院里带,“来这么晚,饭都凉了呀…吃了没,我给你热点去。”

“野菜粥啊。”

“不说了吗,晚上蒸饭,你忘啦?”

“……啊。”

沈秀梅家里的晚饭没有野菜粥。我熟门熟路地摸到后院,果见沈平松撸着袖子在刷碗。

走过去,坐在他身边,我问他,“你今晚吃的啥?”

沈平松的野菜粥也不见了,“蒸饭。”

我撑着脑袋不说话。过一会儿,沈平松的碗刷好了,又要去擦桌子。擦完桌子看娃娃,看完娃娃扫地,扫完地,又开始收拾吴耀宗喝酒打牌后的残局……

再晚一点,沈秀梅邀请我留下来过夜,要我睡沈平松的屋里。我看向床位的主人,直到他点头,我才点头,“谢谢姐。”

沈平松睡的地方很小,床也窄巴巴的。一盏欲灭不灭的灯亮在桌子上,照得屋内昏暗暗的。进屋,我坐在床上,沈平松坐在桌子前,翻出压住的纸,提笔开始在上面写字。

“你为啥给我送粥?”我望着他消瘦的背,嗓子眼发涩,“你吃饱没?”

笔画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沈平松的声音比沙沙声还低,“吃饱了。”

沈秀梅对我好,会告诉我。沈平松对我好,却不让我知道…我想问他的有好多,他咋能把自己的饭给我呢,他都瘦了。

可话到嘴边,却是,“你对我真好。”

沈平松沉默。立在纸上的笔流出了一条条线,把他困在这个别人吃蒸饭,他喝野菜粥的家里。

我读完初二后休学了,没办法再自称是沈平松的同学,只能和他以好邻居的关系相维持。

暑假结束,沈平松上学,我种地。

干完农活,我喜欢在去学校的路上兜圈,看见沈平松,会主动和他打招呼,看不见,就等天黑回家,然后敲响隔壁家门,对一天没见过面的沈平松说晚安。

很快,秋末到了,要收庄稼。打理好自己的一亩地,趁时间早,我非常热心地帮隔壁家掰玉米。

背了足足两大筐,汗如雨下,很累,但我很有成就感,因为我多干一些,沈平松就能少累一点,拿更多时间去学习。

“陈安…?”路边有人叫我,抬起头,就见沈平松一脸怔愣地站在上面,应该是很惊喜,“你是不是,收错地了?”

这是要谢我了。我取下农民帽扇了扇,很慷慨道,“没收错,闲着也是闲着,我顺便帮帮你…这活累啊,你干不了。”

那天我才得知,不是只有我家会向外租地。沈平松家也会。

沈秀梅给租户好一顿解释,我站在一边低头垂耳地听着,两大筐玉米交给别人手里,租户似是于心不忍,分回我两根。

回去的路上,沈秀梅走在前面,沈平松抱着娃娃和她并肩,我则十分羞耻地跟在身后,一步一步走得十分僵硬。

“你咋想起来帮我们收地。”沈秀梅觉得好笑,一直在说,“家里又没女娃娃,哪个叫你这么殷勤呐?”

我脸更烫了,头更低了,说话更没底气了,“我…我收错了,没看见地线…”

两大筐玉米,将近三百斤,就这么白白给人干了三百斤的活,连沈秀梅都夸了我一路能干,“我要是生女孩,可要你们认识认识!”

唉,牛二狗说的果然是屁话,什么全叫沈平松种…整天瞎说,我再也不信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