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3章 第三章 权谋度量

重真晔匆匆赶到议政厅时,文武朝官早已位列在侧。

恰好有探子来报,便趁皇帝读信时,悄无声息地走到自己的位置。

大皇子无言地拿一双锐眼瞪他,两道英气浓眉添他几分凌然气势。

重真晔读出他眼中意,装作无事地笑了笑。

大皇子名珩珍,齐整的发髻配着镂金鹊尾冠,不垂一缕发丝,黛色锦服精绣祥云纹样,不见一缕皱褶,如此一丝不苟,正如他的性子。

虽为嫡亲兄弟,却待他极为严格,重真晔难免惧他三分。

正读着信的皇帝面色越见凝重,朝堂上一时鸦雀无声。

良久,皇帝把信搁下,睥睨满朝百官。

“朕闻说不日前,有一村落遇虎袭,村里有者提议合力弑虎以绝后患,可村中他人恐招反扑,均不敢应。”

不知皇帝说起这段故事意欲为何,朝中有人面面相觑。

“你们道之后如何?”未等百官应答,皇帝接着道:“那人只身弑虎未果,亡命虎口,其后多虎离山袭村,村里仅一人还。”

顿了一顿,皇帝问:“尔等若是在场,该作何处?”

皇帝这番询问定是别有深意,百官静默不语,皆在思索着如何答复。

良久,礼部尚书——李子诚站出来拱手道:“回皇上,臣以为横竖是死,不若大家放手一搏。”

此人不负其名,乃朝中最刚正之人,从不站派,只言最中肯之语,这番回答着实不意外。

皇帝仅点了点龙首,无其他表示,可见他只想征求意见,而非有心试探。

而后,秦侍御史接着道:“回皇上,只身前往虎穴并非不可行,只是如何执行还需从长计议。”

司朝仪掌祭祀不可不究天地人和,为保万无一失须得审计明画,因此于秦侍御史,那枉死人的行为实在不可取。

“爱卿言之有理,凡事切忌轻举以行。”皇帝说了一句后久久不语,不知是在等其他人回答抑或在沉思。

说到底,此人不过死于勇而无谋。

时过甚久,皇帝方叹了口气,道:“此事乃唯一幸存者报予官府知,对于这段遭遇,朕深表痛惜。因此制虎这事不得不行,便不剿灭虎穴,也得阻止它下山害人。那么,可有人愿往?”

末尾五字铿锵有力。

似是犹豫了许久,南城侯站出来道:“皇上,臣愿往。”

南城侯向来好大喜功,这制虎怎么都比打战容易,若能处理好让猛虎不再下山害人,不仅得功一件,还能讨圣上欢心。

“好。”简洁的一声好,却不道出哪里好。

是单纯地指向南城侯的行为,或是同意他上阵,无人猜透。

再后来,皇帝就不再提这件事。

结束后,皇帝留下了重珩珍,重真晔因有事要说也跟了过去。

待入了御书房,皇帝便请二人入座。弘桓帝重提了朝堂上的事,直截了当地问:“珩珍,依尔所见,当如何自处?”

“回父皇,自当增设围栏和陷阱。”重珩珍答得简洁明了。

不是国家大事,本不是值得一提再提的事,不知为何皇帝下了朝堂又说,纵然心中有惑也没多问。

“若以人代虎,又该怎样?”

重珩珍楞了楞,心忖:若是人,就该仔细谋划了。禽兽比不得人,不懂谋略规划,因此比人好对付。

人有思绪千万种,一个不比一个少,无法轻易参透,重珩珍实在不敢轻易回答。

“父皇,这得视乎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若对方易怒该如何?”

“该使激将法使其无法冷静。”

“若他不轻易动怒又当怎样?”

“当设法以利相诱。”

这一问一答间,皇帝已了解了大概,便不再追问,欣慰道:“这兵将之术你没白学。”

重真晔自认对兵将之术知道不如重珩珍多,皇帝没点名,他便默不作声。

“父皇言重了,不知父皇是否有什么烦恼?这烦恼是否与晨间那封信有关?”

“廖国使者派人来报,请求本国支援与邱国之战。”

邱国威及五湖四海,兼拥千军精甲,势力之盛非廖国可以比拟。廖国乃本国藩属国,袭他廖国无异于撼我邦威,安能坐视?

“信中可提及这战事起因?”重珩珍问。

“未提。”

“如此,便得派人过去打探。”

“嗯…”皇帝点了点头,由他说下去。

“未免来回奔波消耗时间,需得有随时待命的将领。”

“依你所见,这将领一职谁能担任?”

“回父皇,儿臣见弟弟闲着也没事,不如就让他去吧。”

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转到自己身上,重真晔愣了愣。

“何故?”

“弟弟处事不豫,必定能做出很好的决断。”

“皇兄言重了。”重真晔淡然一笑,虽不愿意,却也没多言语。

正准备告退,就见宋常侍入殿禀报:“启奏陛下,崇王妃已恭候合外,请陛下指示。”

弘桓帝这才记起今日乃妃朝见日,便命人宣入殿内。

一个宣字落下,候在殿外那人便踩一双织云绣花鞋莲步行至北面,腰间禁步不发一丝声响。

那人身披缕金彩绣大袖衫,内着缠枝纹锦缎上裳,腰着散花曳地留仙裙,行走间风拂裙裾扫香泥。

本就容颜极好,这会儿以华服作辅,仅薄饰铅华也呈妩然风姿。

待得拜礼行毕,他捧起盛着枣栗的竹笲,由西阶步至殿内,跪下朝拜:“妾身叩见陛下,愿陛下福寿安康。”

重真晔在一旁看他行动自如,神色安然的模样,反倒变得揣揣不安,不动声色地握紧了藏在袖里的手。

“平身。”

得皇帝应允,祁芷斓才敢直起身了,手上的竹笲不知被谁接了过去。

“王妃才貌兼备,温婉贤良,今日一见果然气质不同寻常,只盼你们二人能互相扶持,早日……”

祁芷斓垂眸不发一语,看似听得专注,实则早已汗流如浆。

诏令写了什么,听不入耳,皇帝赏了什么,更无暇关注,只知道木然地随着司宾官的指示,进行二次拜礼。

礼毕,便谢恩退下,重真晔在身后追了上来。

“你……”

听见疾步行来,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后,祁芷斓在厌翟车前顿住,面向他曲身行礼:“王爷金安。”

重真晔在他面前站定,不自觉地捻住一片袖角:“你还好吗?”

祁芷斓挑眉,状似不解:“我有何不好?”

此处人多嘴杂,他纵然想问,也不敢明着提起。

思绪在顷刻间翻涌如潮,记起了那夜他乖顺地承受自己的粗暴,也记起了他独自舔舐伤口,可这般冷若霜雪的反应,让他错觉昨夜的欢好是自己的幻影。

“没事就好,一起回去吧。”

“是,王爷。”他低垂着眼睫,所有情绪都掩进了羽睫落下的阴影里。

深如夜海的眼睛凝视着他无波无澜的面容许久,像要从这层外皮,穿透进他内心。

到后来,他只留下一声浅淡近无的嗟叹,转身离开。

直到那一抹松柏似的挺拔背影渐行渐远,祁芷斓才松开紧绷的神经,拱着身子,小心翼翼地上车落座。

碾过青石道的厌翟车一路颠簸不平,每一次起落都狠狠地牵动着再次撕裂的伤口。

祁芷斓拢紧了眉头,侧身倚在车扶手上,连柔软的车垫都不敢碰着一点,指甲深深地掐入了手心。

一旁侍女见他不适的模样,便大步跑向了前方的车辇,着急叫喊:“王爷!王爷!”

兴许是离得远,前面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她只好大着胆子,拉住最后方随车的侍从:“麻、麻烦停下,王妃他……”

她一口急喘的气来不及缓下来,那侍从就三步并作两步,纵身跃到车辇前方,逼得车驾匆匆停住。

幸而重真晔地盘足够稳固,才没有从车座上摔出去。

他抬起车帘正要斥责,侍女就步履踉跄地冲到他跟前:“王…哈……王爷,王妃他不好了。”

这侍女生就一副姣好容颜,虽不是身份极高的人物,却也有锦衣裹身。她挽着双刀髻,插着一根点翠琉璃钗,发间珠花似晨露凝结,柔而不媚。

初来王府,重真晔就对这个仪容不凡的陪嫁侍女留下了印象,她这般急躁,他也跟着慌了起来。

重真晔霍地起身,足尖一点借势翻身,惊得四周劲风骤起。翻飞的车帷尚未落下,他人就已经立在祁芷斓面前。

祁芷斓拿大袖挡住了脸,不知他现在是怎样的表情,只从他泛白骨节知道他在隐忍。

“你这是……”骂人的话是一句都说不出来。

他俯身靠近,一边拭去他鬓边沁出的冷汗,一边试着掰开他的手指。“我叫太医过来?”话里话外尽是无奈与心疼。

听闻“太医”二字,他就拼命摆首,企图挣开重真晔的手,直起身来。

吓得重真晔搂住了他的肩膀,温言安抚:“不找太医,不找太医。”

待他安分地枕在自己怀里后,重真晔继而说:“我带你回我车上,这里躺着不舒服。”

语毕,不等他回话,就举起他的手臂搭上自己的肩膀,一只手穿过他膝盖,一只手贴在他后背,略一使劲将他提了起来。

如同昨日轻易能举起来的重量,让他觉得这人身子单薄得不行,仿佛大风一刮就能将他卷走。

太瘦了。

壮硕的臂膀紧紧一收,唯恐不小心摔碎了他。

而后他膝盖一曲,凌空一跃,以迅雷之劲掠过了厌翟车与一众随从,震起满地尘埃。

车帘随风掀起不过一瞬间,他便重新在车辇内落座。

重真晔坐在角落边,让他的头枕在自己腿上。

头上这繁琐的金钗银饰,又沉又硬,硌得人发慌,他烦躁地扯动着它们。

袖子垂落,一截藕臂露了出来,一根花筒钗握在掌心里。

还想动时,重真晔便拿下他的手,替他一一摘下来。

他不懂这些玩意儿的构造,辛辛苦苦才拆下了个发梳,塞入衣襟内。

祁芷斓抬手以袖挡脸,似乎不想让他看见此刻的表情。

重真晔顺手拿走他手心里的物件,觉得他越是佯装坚强,越是让他心疼。

待回得了崇王府,想给他抹药,却被他无情地推拒,不许他看不许他碰,直把他赶出房门外,连自己的房间都进不得。

重真晔给了他一个小瓷瓶,说这是西域上贡的良效创伤药,前段时间他不慎受伤时创了个大口,鲜血不断往外流,药擦上不多时血就慢慢地止住,再后来连伤口都淡得看不见痕迹了。

这药抹在伤口上,当真火辣辣地疼,要不是咬紧了牙关,只怕会痛呼出声。

本想直接趴在床上小歇一息,又想起了饭点将至,挣扎着起身梳理仪容。

盘好松散的发髻后,随手抓了个粉蝶衔珠金步摇插入发间,再别了些小物件缀在其上。

梳理完毕,祁芷斓朝窗外瞄了眼,唤了一声:“巧韵。”

方才冲到崇王座驾前的侍女闻言,小跑着进入房内,并掩上房门:“王妃。”

“背后,帮我整理。”

听闻此言,巧韵踮起脚尖,由头至脚,仔细地端详起来。

欲取下那松脱的丝带,可祁芷斓站得有些高,她无意地按住了他的肩膀:“王妃,您、您再矮……”

话音未落,祁芷斓就低下了身子。

丝带在他脑门后缠好后,巧韵理了理他衣服上的皱褶,退到了一边:“王妃,可以了。”

祁芷斓站直身体,径直行到了门口。

巧韵冷不防攥住他的袖子,一副欲言未言的模样。

“怎么?”

“王妃,您要去哪?”他刚刚还在难受,还未休息又再出门,巧韵难免有些担心。

“吃饭。”他语调淡若静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巧韵跟了出来,碰上了门外一直候着的重真晔,慌忙俯身问好:“王爷吉祥。”

重真晔无暇理她,一双落了满天星辰的眼不瞬地凝望他:“你这是要去哪?”

显然他没听见他们的对话。

祁芷斓下意识地重复了一样的回答:“吃饭……”他猛地意识过来重真晔的身份,生生把未尽的尾音咽入喉中,改道:“王爷,妾身前去用膳。”

重真晔的表情变得和巧韵先前一模一样,祁芷斓不由觉得有趣。可他不作回应,祁芷斓实在猜不透他的想法。

经一番思索后,祁芷斓挽住了重真晔的手臂:“王爷,一起去吧。”

突然这般亲密,仿佛之前那神色疏离的是别人,这下换重真晔看不透了。

思忖再三,重真晔缓缓说:“你在这养伤,我差人送过来。”

“一点小皮外伤,不碍事。”他目若琉璃清,波似秋水横,一望便使人深陷其中。

重真晔无法抗拒,轻轻地拿下了他胳膊上的手,握在了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