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后来,他们为了养猫,在学校对面租了一室一厅的小屋,金豆时不时生个两千块钱的小病,也都是请周文真料理的。

周文真同是A大毕业,没比他们年长几岁。五年间,他们从医患关系,逐渐变成朋友。

正想着,周文真已经将她轻轻托举起来,放在桌面上,嘴里安抚地念:“好猫,好猫,好宝宝……”

下肢腾空的瞬间,祝祺陡然一阵不安,本能地张嘴,往周文真虎口狠狠咬了一口。

周文真吃痛,收回手,对身旁的护士乐呵呵地说:“咬合不错,力气挺大的。”

祝祺:“……”

人类对小猫的容忍确实是无底线的。

她逐渐理解自己的处境:作为流浪猫,她被送到宠物医院做检查了。

是谁这么好心?

葛家欢?

祝祺忍受着奇耻大辱,扯着嗓子嚎叫着接受完检查,终于获得了羊奶泡软的猫零食奖励。她蹲在角落里吨吨狂吃,还不忘含糊不清地问候周文真的祖宗。

周文真置若罔闻,坐在办公椅上,打了个电话:

“你送来的猫我检查过了。目前来看是一切都好,连跳蚤都没有。你听得见她的叫声吗?骂这么响,多健康啊。”

和周文真通话的人,似乎正身处一个人流密集的公共空间,话声淹没在了嘈杂的人声和电波声中,听不真切。

“具体的检查报告,过几天才能出来,你有空了过来。总之,流浪猫状态这么好,很不寻常。”

周文真一顿,又说:

“要不是因为金豆是我亲手割的蛋,我都怀疑这只猫是金豆的小孩,太像了。你确定这不是祝祺养的猫?”

——金豆?

看来送她来宠物医院检查的,真的是葛家欢。整个研究所里,只有她知道金豆的存在。她爱在网上云吸猫,常在祝祺工作正忙的时候缠着要看金豆的照片。

祝祺开始苦恼日后跟着葛家欢的昼伏夜出的亚健康生活,以及凭葛家欢的勤劳程度,能不能给她多开罐罐吃。

她还想接着偷听周文真打电话,就被一名女医生抱走了。

小诊疗室大门紧闭,周文真长久沉默后,低声说:“……祝祺没了是什么意思?连川,她有不对的地方,但你以为你情绪上头的时候说话就很好听吗?分手不是你提的吗?你怎么能这样咒人?”

“是真的。”

电话那头,连川孤身坐在医院大堂内,两眼空洞地望着如织的人潮。

过去的几小时中,接听这则电话,是他做过的唯一一件事。

其他时候,他安静得像一尊被美杜莎施咒的石像。

“我又见到她了,陪了她一会。”连川蓦地笑了,“终于不吵架了,只是不肯理我。”

周文真一阵悚然冷意,操了一声,一手拿手机,一手在电脑上检索。

校友群已经炸了,到处都是几乎解码的小道消息和救护车照片。

“连川,你先冷静……”

“我现在很冷静,文真哥。”

连川嗓音清润好听,却毫无生意,如一片枯死在塘中的藻。

“我在想,我怎么偏偏喜欢她呢,她明明是个特别、特别残忍的人。”

3 ☪ 喵喵喵

◎猫VS前男友◎

祝祺在“爱你喵”宠物医院住了一个月。

起初,她被隔离在一个小单间里,每到饭点,就有一位名叫小吴的医护姐姐来给她放饭吃。

长日漫漫,绝大部分时间她都在睡觉。要不是养过金豆,知道幼猫电池浅,耗电快,她还以为自己是在补读博时没睡够的觉。

剩下的短暂清醒时间里,她在研究如何驾驭自己的身体。

她发现,虽然自己的意识清醒地附身在小猫身上,但并不能完全地控制这具身体。

不时,小橘本能会不受控地冒出来。

比如,小吴捧着猫饭进门时:“咪咪,咪咪宝,吃饭饭啦。”

笼门打开的一瞬,祝祺听见一声绵软得不像话的:“咪呜——”

祝祺:“……”

这鬼动静,肯定不是我。

但整个单间里没有别的猫了!

越来越蓬松的小白爪也本能地踩起了奶,有节奏地开花、攥紧、再开花,拼命地向陌生人类诉说喜欢。

眼前的医护姐姐,显然已经被一脸惊恐地踩着奶的小橘猫萌晕了。

她挠挠祝祺的下巴,听小猫发出一声满足的呼噜声,柔声安抚说:“乖乖,不怕,姐姐是来给你开餐哒。”

祝祺:“……咪。”

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怕的不是温柔友善的医护姐姐,而是对人类和饭过分热情的她自己。

她埋头吃饭时,小吴蹲在一旁,举着手机咔咔拍照,嘴里念着:

“好可爱好可爱,在害怕和吃饭中选择了害怕地吃饭……好想偷走,亲死,会被辞退的吧,辞退也值啦,嘿嘿嘿……”

祝祺:现在是真的有点害怕了。

等详细的检查报告出来,确认祝祺是一只从头到脚趾头都完全健康的小猫咪,祝祺被小吴怀抱着,从小单间,转移到猫咪生活区,和其他寄养小猫生活在一起。

“爱你喵”宠物医院目前寄养了十几只猫,各类品种花色都有。

她发现自己可以理解同类的语言。

缅因:“你好,闻你屁股。你好,闻你屁股。你好,闻你屁股。你好,闻你屁股。……”

奶牛:“嘿新来的!有兴趣和我一起粉碎邪恶的人类政权,让地球重新变回我们爪中之物吗!”

三花:“小小发霉橘子,嗦干的芒果核,丑陋。”

蓝胖:“你可以分我点猫粮吗?我已经有整整三分钟没吃过东西了。”

缅因:“为什么不让我闻屁股?为什么不让我闻屁股?为什么不让我闻屁股?……”

祝祺惊恐后撤两步,扭头看了眼陪伴她度过隔离期的医护姐姐。

小吴笑眯眯:“小橘,要和新认识的哥哥姐姐们好好相处哦。”

好吧。

博士总不能被猫吓死。

她学着嗅闻同类的气味,分辨不同猫各自的领地,了解寄养区猫群的小圈子和阶级关系,记忆哥哥姐姐们的习性喜好,很快和新朋友们打成一片。

她年纪最小,走路都不稳,当不了妈的成年母猫争着给她梳毛,让她窝在自己温热的腹部睡觉,教她跳跃、捕猎,把她摁在怀里疯狂兔子蹬。

祝祺在母猫怀中扭曲、挣扎,咪咪惨叫,很想跑但是跑不掉。

原来她从来没体会过的母爱,是这么窒息的吗QAQ!

但她是享受的。

这是她记事以来,第一次无压力地生活,每天可以睡到自然醒,醒后还能再放松地舔舔毛,伸个懒腰,赖赖床。白天,和一堆性格古怪的新朋友互相梳毛,碰头致意,咕咕哝哝地闲聊。 玩累了,头一歪,随地大小睡,等待相熟的母猫关怀地把她舔醒。

母猫舌面上的倒刺,带着肉罐头的甜香,不紧不慢地梳过她的头顶、脊背,带来一阵柔和的战栗,让她前所未有地感到安全。

也不需要为生计发愁。有背后金主葛家欢买单,每天有吃不完的粮。

偶尔,小吴还会来分猫条吃。

祝祺个头小,挤不过肥壮灵活的大猫。她只知道蹲在医护小姐姐腿边,柔长的尾巴高高竖起,不争不抢,很有礼貌地把小白爪子轻轻地搭在小吴姐姐膝头,大眼睛溜圆,泛着晶蓝色,眼尾委屈地下撇:

“咪呜。”

你知道的,我很小就离开了妈妈。

小吴:“!”

都别抢!给!小!橘!

她在宠物医院期间,没良心的葛家欢一次也没来看过她。

每天,周文真准时拨去电话,似乎是在向葛家欢汇报她的身体状态:

“特好,能吃能睡,没吃饱就嗷嗷叫,肚皮鼓得跟大枣似的。”

“性格也好,胆子大,爱玩,和其他猫相处得很融洽。”

“你到底什么时候把这只橘猫接走?你知不知道她一天吃几个罐头?我辛辛苦苦开个医院容易吗我,家底都要被她吃空了!”

祝祺:嗝。

可恶的周文真(嚼嚼嚼)你以为这个破地方我爱待吗(嚼嚼嚼)本小猫体态纤细吃相优美,能吃你多少粮(嚼嚼嚼)这么小气,跟猫都抠门,哼(嚼嚼嚼)

有时候,祝祺脑中会划过一刹那疑惑:

周文真和葛家欢竟然这么熟吗?

葛家欢一个云吸猫玩家,为什么会接触到兽医?

小猫的大脑不宜思考。

她自从变成小猫,就决定放下前尘过往,松弛疲惫大脑,享受美丽喵生。

安逸的生活终结在一个月后,深冬罕见的雨夜。

宠物医院正门探测到客人进门,发出“叮咚”一声轻响。

男人身量瘦削颀长,一袭鸦黑,肩头雨痕色泽更深,一身罩满冬雨寒气。进门后,他熟稔地将透明雨伞收拢,放置在门边的伞架上。

即便雨水微微压抑了连川身上的气息,即便数月不曾见面,祝祺还是第一时间嗅闻出熟悉的青柠洗发水气味,宛如刻在基因里的本能——

她炸毛了。

一旁胆小的蓝胖子喵喵叫着火速弹射离开。

缅因:“怎么了宝宝怎么了宝宝怎么了宝宝怎么了宝宝……”

祝祺焦虑到舔舔嘴筒子再舔舔爪。

理智上,她不怕见到前男友。

然而,身为猫的情绪感知,比人敏感太多。

连川身上的气息像在她身上引爆了一个微小的炸弹,令她刹那间情绪失控。

正门有客,周文真迎上去,热情朗声:

“我的哥,可算是把你盼来了——怎么瘦了这么多,有没有按时吃饭啊你?”

连川很淡地一笑:“我先把这个月的寄养费结一下。”

“得了,我们谁跟谁啊,小橘也没惹什么麻烦,别客气了。”周文真笑,“你能来把她带走,我就谢天谢地了。”

连川静默了一会,轻声说:“我这次来,还要请你帮忙转发一下领养信息。”

周文真笑意凝固:“什么意思?”

“我现在没有能力养猫,抱歉,文真哥。”

周文真一怔,旋即明白他的意思。

眼前的男人,周身死气沉沉,清隽面容瘦得有些脱相,笼着苍白郁色,如落在砚台上的薄雪,在融化消逝的边缘。

像是老化褪色相片上的人影,魂都生生剥落了一层。

这样的人,连自己都未必养得活。

转瞬,周文真又像不在意似的笑起来,隔着素黑的厚重大衣布料,重重一拍他骨骼突出的脊背:

“先去看看你带来的猫,验验货。”

连川点头,走向猫咪生活区。

祝祺安静地蹲坐在一张高椅上,褪去蓝膜的圆眼珠澄黄晶亮,警惕地与他对视,尾尖不耐烦地扫动着。

连川面无表情地看了猫一眼,猫警告地呲牙。

连川扭头便向周文真说:

“这不是猫。”

祝祺:“?”

这掉马速度是不是有点太快了?还是她身为博士的睿智眼神根本隐藏不住?

周文真也很惊讶:“这不是猫是什么?”

连川平静:“这是煤气罐。”

祝祺:“……”

周文真:“……”

经常偷偷给小橘开小灶的小吴:“……”

“我把猫带来的时候,”连川深吸一口气,“她还是只巴掌大的小耗子。”

他还记得他把小橘捧在掌心里的感觉。

小猫睡得昏沉,对人类毫不设防,摊开的肚皮里盈满羊奶,温暖柔软。像是做了什么好梦,猫在他掌心翻个滚,捧着他的大拇指轻吮着。

“橘大十八变。你又不是没养过,知道橘猫长起来有多快。”周文真大笑,“你仔细看看,不觉得她像……”

像金豆。

在连川从葛家欢处接过纸箱、低眼望见熟睡小猫的第一眼,他就这么觉得了。

如今,小橘初长成,纹理愈发鲜明,连细节处的纹路走势,都与去世的金豆如出一辙。

他甚至萌生过荒唐的猜测:

会不会,其实祝祺也像他一样舍不得金豆,甚至偷偷养了一只和金豆一模一样的小猫?

——怎么可能。

他想起祝祺最后离开时,决然而黑白分明的眼。

那是一双极为漂亮的眼睛。

他会在用力时,轻轻用手掌遮住她的下半张脸,看她动情,眼里一点点泛起恼怒的泪光。直到祝祺喘不过气来,咬他的手心。直到有一个人先害羞得受不住,闭上眼。

同学师友总笑称祝祺是无情的内卷机器。

只有他知道,祝祺那双眼含情的时候,能生动到什么地步。

他偏爱祝祺眼底的笑影,像触手可得的一段春光,偶尔含嗔,也是明媚的。

唯独分手那天,他在祝祺眼中找不到一丝他熟悉的情绪。她看他,如看自己斩落的一截断尾,眼神冷淡而陌生。

于是他明白,他和离世的金豆,都被祝祺放弃了。

“你真的舍得金豆二号被别人养走?”周文真还在撺掇。

连川又向高椅上的橘白猫望去一眼。

小猫那双琥珀般澄明的大眼睛,看看他,又看看周文真,骨碌碌转个不停。

祝祺:“喵呜——”

眼前发生的反转,信息量大到费猫脑壳。

连川对周文真摇头:“我没有养好金豆。”

“我说了很多次了,金豆串了一点金渐层,心脏病是从基因里带出来的,不是你们饲养的问题。”

周文真加快了语速,“更何况,说点迷信的,你相不相信,金豆会回来找你?”

“——万一,这就是金豆呢?你要错过他吗?”

连川沉默了。

祝祺探出脑瓜,呜哇呜哇地大叫反对。

这都21世纪了,猫死不能复生,还宣扬什么怪力乱神?!

……等等。

她自己好像就是怪力乱神。

连川眉宇似乎有一丝松动,又一次走向小橘,抬手,犹疑地将指尖递到她嘴边。

祝祺不嗅,张嘴要咬,连川熟练地躲开,反手趁猫不备,不轻不重地拍拍她的脑袋。

——是连川掌心她无比熟悉的触感和温度。

祝祺破口大骂,把这个月跟奶牛学的脏词用了个遍。

身后,生活区内的大猫们瑟瑟发抖,怂怂地压低两耳。

连川笑了。

他笑时眉心舒展,眼尾压出一个更深的弧度,右侧颊边现出一道褶,像是指甲的印痕。恰如雨霁云收,一寸晴光般的温柔。

他伸手,避开她的利齿,挠了挠她的下巴:

“跟我走吧,小夹子。”

祝祺:“?”

她怀疑连川是M。

并且她有证据。

【📢作者有话说】

17:37:37隔日更新

4 ☪ 喵喵喵喵

◎猫来,猫看,猫征服◎

天色已晚,连川办理了简单的领养手续后,就先回家了。

走之前,周文真叫住他:“我们整天叫她小橘、咪咪,也不是事。你是她的主人,你给她取个名字吧。”

祝祺还在大叫着发泄不满:“呜哇呜哇呜哇——”

周文真:“呃,大喇叭?”

祝祺:“……”

静默一秒,猫臭着脸,暗暗磨爪子,继续呜哇呜哇干嚎。

连川想了想:“金宝吧。”

名字诞生的瞬间,人与猫之间便有了一层扯不开解不断的复杂关系。

连川走后,一直照料小橘的医护小吴满脸懊丧:“我的咪咪,呜呜。”

周文真笑说:“别伤心了,早晚有这一天的。金宝总不能一直在我们这里混住。”

小吴嘟囔:“连先生状态那么糟,能照顾好金宝吗?”

“所以才更要让他养猫。”

周文真面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很轻地叹了口气:“这人的心里,总还是要有惦念的东西,就跟风筝要有条线牵着似的。”

小吴还是有疑虑:“但我总觉得金宝好像不是很喜欢连先生……”

“没办法,连川那家伙缺少一点亲和力,猫烦狗厌的,不像我。”

周文真笑眯眯地走到猫咪生活区,屈身挠了挠高椅上的小橘下巴。

祝祺啊呜一口咬在周文真手指上。

不同于一个月前她刚到宠物医院时毫无杀伤力的小耗子形态,三个月大的小橘已生出了狩猎者的小虎牙,一口下去就是两个血洞。

一想到拜这个狗东西所赐,接下来猫生每一天睁眼就是前男友,她就巴不得一口咬下他的头。

周文真讪讪收回手:“我觉得吧,是猫的问题。”

翌日上午,连川再度到访。

他换了一身不易粘毛的羽绒服,背着一只米白色猫包,略长的额发简单打理过,向后一抓,露出光洁俊朗的眉骨,和一双淡灰的眼。

一进门,周文真就起哄:“精神多了嘛川儿,这样就对了。”

连川颔首:“毕竟是接猫。”

一个小生命,从今天起,就把全部的幸福交付到他的手上了。

是大日子。

进门后,连川径直往金宝所在的猫咪生活区去。

祝祺才起没多久,吃了两口粮,又呼呼大睡上了。

前一晚,她笨拙地向生活区里每一只陪伴照料过她的猫告别。

她记得哪只猫教过她捕猎的姿势,哪只猫不厌其烦地向她示范攀爬和跳跃的动作,哪只猫将她当成自己夭折的幼崽,无限柔情地舔舐她乱糟糟的毛发,放纵她窝在自己怀中取暖睡觉。

祝祺向这些猫猫前辈一一低下头去,将他们的气味深深镌刻在心里,温顺地任他们最后为自己梳梳毛。

一切完成后,她才理毛舔爪,准备入睡。

却睡不安稳。

小小的猫咪脑袋里,盘旋着太多问题。

把她送来宠物医院的人,不是葛家欢,而是挂了电话的连川?

连川得知她死讯之后,第一时间去了系楼吗?

最令她无法理解的是,连川竟然同意领养一只猫。

三个月前,正是在这家宠物医院里,他们送走了金豆。

一次血栓手术、两次心脏骤停急救和漫长的药疗,使金豆从一辆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肉墩墩小卡车,变成抱在手里安静沉默的一团软毛。

诊疗室里,连川一直抱着金豆,低着头,躲开祝祺和周文真的注视,好像这样就能延缓送走金豆的时间。

他一落泪,金豆便拼命挣扎着抬起头,去蹭他的下颌。

拖无可拖,最后,是祝祺陪在金豆身边,紧紧握着金豆粉粉的小爪子,眼看周文真缓慢地注射药剂。

直到彻底失去意识,金豆一直在安慰她。

几日滴水未进的金豆,支起瘦弱不堪的脖子,努力地拱着她的手心。

成为猫之后,祝祺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是金豆在告别前,用尽最后的力气,在她身上蹭下自己的气味。

不要忘记我呀,妈妈。

——怎么能忘记,怎么会忘记。

她记得手心里黏糊糊的小猫爪,是怎么一点点不动了,变冷了。

记得周文真将手放在她肩头轻拍安慰时的重量。

记得她离开诊疗室时,连川站在诊疗室门口,几近崩溃,颤抖着问金豆有没有痛,有没有害怕,却又不敢听回答。

连川以为她忘了,用金豆留下的一撮猫毛来刺激她,说什么逃避可耻的鬼话。

可她从来没有真正逃开过。

无论多么努力地想要把自己从凌迟一般漫长的痛苦中抽离出来,将心思投入眼下最关键的学业之中,只要看一眼与金豆有关的事物——金豆留下的球球玩具,被金豆咬烂的床脚,金豆曾经最爱吃的猫条品牌,邻居家和金豆不对付的暹罗,以及连川浸泡在思念之中的脸——她都向名为金豆的地狱里,沉一寸。

原来爱意味着允准它带来痛苦。

然而承受痛苦,是有余暇者的特权。

如果时间能倒回四年前的那个初春,她会选择走另一条路,错开校园后山那棵让她遇见金豆的树。——诚然金豆给她带来了很多快乐,但紧随在快乐之后的死亡,如同多米诺骨牌队伍末尾的最后一张,轻轻一倒,就能将一切一笔勾销。

在这种情况下,连川怎么还敢养第二只猫?

半梦半醒间,她感受到了人类掌心温存的触碰。

她懒洋洋地抬眼,眼底撞进一只手。

指节细长,如白玉雕成,指尖有常年练习吉他的薄茧。

又是连川。

她刚抬爪要挠,又发现连川的掌心里握着点什么,气味熟悉。

小橘发出惊喜的短促叫声:“咪!”

一旁的周文真看得目瞪口呆。

右手上昨晚被咬的伤还未痊愈,他连给连川的创口贴都准备好了,结果金宝不仅不咬他,还用脑袋去拱他的手。

“你喷猫薄荷水了?!犯规啊连川!”周文真骂骂咧咧。

连川趁金宝放松警惕,把她抱入猫包中,又将猫包护在怀里,才举起手心里攥着的小老鼠玩具,解释说:

“这是金豆以前最爱玩的玩具,我看金宝和哥哥这么像,说不定也会喜欢。”

祝祺满脸不认同地张嘴打了个哈欠,金眸微眯。

她看上的不是这只破老鼠。

而是老鼠玩具上沾染的浓重的金豆气息。

她第一次如此庆幸自己成为了猫。

比过去敏锐百倍的嗅觉,使她在嗅到小老鼠的那一刻,好像回到了初次把脸埋进金豆热烘烘胸脯的那一天。

祝祺从猫包缝隙中伸出圆手,小爪充满暗示地奋力掏掏。

连川顺从地将小老鼠玩具递进了猫包里,任小猫扑腾着玩,和周文真与小吴轻声告别,转身离开了“爱你喵”宠物医院。

分手三个月后,祝祺又一次回到自己曾住了四年的出租屋。

以一只小猫的形态。

连川轻轻将猫包放到地上,拉开拉链,小声鼓励她出来玩。她扒拉着猫包,探出圆溜溜的脑袋,好奇地张望——

入目的家具,都是她和连川一件件亲手添置的,却又变得异常高大,显得陌生。

地板光洁如新,沙发垫、桌椅、厨房用品都摆放得整整齐齐,较锋利的桌角处,重新包裹了防止小猫跑酷时磕碰的海绵防护套。猫粮、饮水机、猫砂盆一应俱全,客厅还竖着被金豆挠花了的猫抓板和猫爬架。

显然,昨晚有人紧急布置过。

连川蹲下,轻拍她的脑壳:“喜欢吗?”

祝祺:“嗷呜——”

连川弯眼一笑,两手穿过小猫柔软的腋下,将她微微举起,捧出猫包,鼓励地低声说:“去玩吧。”

祝祺落地,飞一般地直冲向猫粮碗。

从医院到家不到两公里的路,连川怕她从医院出来受刺激应激,磨磨蹭蹭走了半天,害她足足十五分钟没吃饭了。

十五分钟!什么概念!就是四分之一小时!足足九百秒!

完全是虐猫!

祝祺正要张嘴啃粮,门口,传来陌生人叩门声响。

“206业主在吗?外卖!”

连川开门:“我没有点外卖。”

外卖员指向单子备注:

「领养赠品:我最爱吃的排骨饭一份。和金宝一起好好吃饭。爱你的老周。」

连川:“……”

他接过饭,道了声谢。

连川拎饭进门,排骨香味兜兜转转,祝祺顿时觉得眼前的猫粮不香了。

想吃肉。想吃碳水。想吃高盐高热量。

想吃……连川做的饭。

总之不是眼前黑乎乎硬邦邦的工业品。

祝祺冷漠抬爪,哐当一声,打翻了饭碗。

连川没有管她的脾气。

小猫初到新的环境,不太适应,无论是绝食,乱尿,还是躲起来面壁,都很正常。只要在可控范围内,连川不打算妨碍她探索新环境。

他坐在餐桌前,动作迟缓地揭开排骨饭的包装盖。

排骨焖得软烂,纹理分明的肉几乎脱骨,卧在白米饭中,色泽金黄。碧绿小葱点缀其间,香气浓郁勾人。

从清晨起床到现在,他什么都没吃,望着眼前的排骨饭,却一点胃口也没有。

他坐在桌前发呆。

眼前,家中被他布置成了金豆还在时的样子。

像一个自欺欺人的幻梦。

明明什么都没有了。

“喵。”

一只小白爪,正试探地往他的饭碗里伸。

连川一怔。金宝不知何时跳上了桌,蹲坐着,板正地挺着雪白的毛绒胸脯。

一双澄明的大眼睛,瞳仁倒竖,一眨不眨地直视着他。

除了爪爪之外,看起来哪里都很老实,连带着那只偷饭的爪都显得理直气壮。

连川竖起手心,挡住小白手套:“婉拒了哈。”

祝祺飞速腾挪,再次向排骨饭扑去。

连川捧碗将饭移开,护着碗试图和猫讲道理:“这是我的饭,你去吃你的饭去。”

祝祺:“咪?”

什么你的我的,猫来,猫看,猫征服。

她从桌上跃下,又从另一个方向往连川怀里的饭碗扑去。

金宝以一猫之力,构建出十面埋伏、腹背夹击的效果。和眼前这只愤怒乱窜的橘白毛球相比,金豆可谓是文明标兵。

连川高举着饭碗,两步跳上沙发,占据全家最高点。

祝祺磨爪霍霍,用眼神上下扫动,估量着连川的高度,时刻准备再一次跳跃。